擒王系列之一 质子 出书版(古代宫廷 强强)

擒王系列之一 质子 出书版


  文案:
  晏轻侯,你我从此俩不相欠!
  那冷情又洒脱的字句才刚吐出,
  只见俊毅身形轻颤了下,自嘲涩笑,
  该当如此,不是吗?
  贵为帝王的他,为求巩固强权,
  甘愿屈尊与狂傲的「质子」逢场作戏,
  如今为了夺回王者的颜面,
  一句话,一抺淡笑,就想撇清那日夜纠缠,
  这般玩弄手法,教晏轻侯妒心难捺地执意讨回!
  玄易,当朝为王,狂霸的他盛气夺人,
  却为那入囚质子连连破例退让,
  一次的玩弄是为情,再次的戏耍更为情,
  为保那质子之命,君无戏言的他至死相随......

楔子

  龙虎峡,因山势险恶奇峻如卧虎盘龙,故得其名。
  时逢隆冬,暴雪狂飞,将天地尽染凄白。
  风雪之中,却有条人影御风疾行。周身白衣几乎跟四周雪景融为一体,只有满头黑发被吹拂脑后,恣意飞扬。
  「嗖......」尖锐颤栗的破空声割裂雪幕,一支长箭力道惊人,快似流星掠过白衣人头顶,斜插进他身前厚雪,仅余寸许箭尾。
  白衣人急纵的身形遽顿,旋足,冷冷望向身后汹涌翻滚的半天雪浪。
  明黄色的巨幅旌旗逐渐清晰,旗上绣的黑龙扬爪腾舞,神态狰狞,彷佛即将破旗飞空。
  千骑铁甲铿锵,蹄如奔雷,震得群山轰鸣,潮水般涌向白衣人,在距离白衣人十丈处勒停。两翼将士飞快包抄,团团围成个水泄不通的圈子,将白衣人困在阵中。
  一匹神骏黑马越众而出,来到白衣人眼前。
  马上的男子全身披挂黄金战甲,扣指轻弹着手中鎏金弓,头盔下一双黑眸深邃凌厉,居高临下淡然道:「炎雪质子,你逃不掉的。」
  白衣人始终双手负背,全然视周身剑拔弩张的将士若无物。听到男人低沉浑厚的声音,才微一翻眼,目光竟比冰雪更寒冽三分。
  他冷笑,穿透了不断飘过两人之间的雪花,响彻山峡。「玄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你还追来干什么?」
  「当然是......」男人拋开鎏金弓,反手抄起鞍边九尺长枪。玄铁枪尖寒光流转,直指白衣人眉心。
  他一字一句道:「取你人头。」
  一抹血气迅疾闪过白衣人眸底。双袖蓦然似吃饱了风的船帆鼓胀起来。漫天雪花飘近他身边,就像碰到个无形透明的屏障,纷纷震飞。
  「放箭!」男子挥手断喝。
  箭矢齐飞,急骤如雨,射向白衣人。
  白衣人一声长笑,划破千军呐喊。宽袖一振,脚边深厚的积雪登时朝四面八方溅开,宛如筑起一道固若金汤的雪墙。
  箭未近,就被弹回。
  弓箭手惊惶失色,正待射出第二轮,一股强猛无比的掌风已冲透雪墙,势如排山倒海,席卷众人。
  弓折箭断。数十人更被击得飞离马背,落地筋骨尽碎,口吐鲜血,再也爬不起身。
  白衣人掸了掸本就干净得不染纤尘的衣袖,冷眼扫过众人惊惧神色,最后把视线落在了男子俊朗的面容上。
  他轻耸眉骨,目空一切的骄傲。「玄易,你以为凭这些酒囊饭袋就能除掉我?未免太小看我晏轻侯。」
  玄易并没有因对方的挑衅露出半点喜怒,只是缓缓地紧抿起锐利分明如剑锋的薄唇,持着长枪的手背青筋乍现。
  晏轻侯反而笑了,飘然踏上一步,轻描淡写地伸出右手食中两指夹住了枪尖,悠悠道:「你杀不了我的,还不如求我留下来助你成就霸业一统天下。」
  他看着男子明显变得更幽黑的眼瞳,不无讥诮。「怎么?你不是一直都在利用我的吗?这次,不想利用我了?」
  玄易半垂眸,似在权衡利弊,突然沉声一笑:「你说得没错。」
  握枪的手比话音更快捷地往后一抽,长枪竟自中间断开。连着枪尖的前半部分内里中空,藏着细如竹筷的狭长剑身。
  晏轻侯只楞了一瞬,然而这刹那工夫已足够玄易抽剑,毫不犹豫地刺落。
  剑光映雪耀目。晏轻侯本能地急转侧身,避开了心脏要害,左肩却传来一阵火辣灼痛。
  长剑刺进了他肩窝,「嗤」地又从后背穿出,洒落一串血珠。晏轻侯的白衣上,顷刻染上血花。
  「玄易!」失却冷静的怒吼惊起回声不绝。
  晏轻侯伸手紧钳住剑身,冰冷的双眼如蒙了层血雾,瞪视玄易,彷佛想用目光将男人撕裂。
  玄易神色沉着如常,唯独嘴角含着丝几近无痕的得意微笑:「晏轻侯,我说过,你逃不掉的。」
  ☆ ☆ ☆ ☆ ☆
  炽热酥软的感觉,从晏轻侯肩窝伤口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恍惚油然而生。
  剑上,一定涂了麻药!
  晏轻侯想动,可手已经开始不听意识使唤。身上暖暖的,竟似乎置身于玄龙国暖香飘溢的金銮殿上。
  那是他初次见到玄易的地方......

第一章

  「宣炎雪国质子晏轻侯觐见......」
  司礼监尖亮的嗓音自纵深大殿内一层层传出,直达金銮殿外开阔广场。
  白衣人双手负背,已经漠然仰望了半天烈日晴空,这时终于收回视线,施施然抬脚,跨上汉白玉台阶。
  他身后,尾随着两列披坚执锐的玄龙侍卫。名曰保护臣国质子安危,实为监视。
  晏轻侯不屑一顾。若非自愿来玄龙国当质子,他根本就不会站在这里。
  年初,玄龙大军压境,短短两月内以风卷残云之势尽歼炎雪国十万兵马。炎雪王不得已书下降表求和,愿为玄龙臣国。
  随着无数车贡品一起进献的,本该是炎雪国的储君,他的侄儿晏相离。
  他神功初成出关之日,便见山河疮痍,兄嫂对着即将沦为质子的爱子长吁短叹。
  「轻侯,炎雪已败。王将军他半月前带亲信潜往玄龙,说要伺机刺杀玄龙皇帝,至今全无音讯,恐怕已凶多吉少......」炎雪王摇头叹气,摸着额头上新冒出来的无数皱纹,苦笑。
  他静默,随后提笔在牒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掷笔冷笑道:「我去。」
  倒要看一看,这穷兵黩武的玄龙皇帝究竟是何等角色......
  ☆ ☆ ☆ ☆ ☆
  龙椅上的人脸逐渐清晰放大,晏轻侯结束了回忆,停下脚步。
  俊朗英挺的一个男子,黑袍金冕,气度雍容。眉宇间甚至还带着些微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掩不去眸底那抹时不时闪现的狠戾霸气。
  玄龙皇帝玄易,十六封太子,二十登基。八年内东征西讨,鲸吞蚕食周边大小邦国十余个,也奠定了玄龙不可动摇的北方强国地位。
  只消一眼,晏轻侯便已看穿,玄易这样的人,要的是整个天下。炎雪,不过是玄龙向东扩张道路上一枚小小的绊脚石。
  金銮殿上还站着个容貌极美的女子,一身华彩锦衣拖地,青丝如云挽了高髻,环佩叮当。面对玄龙群臣的目光,女子粉颈微垂,不安地轻绞着双手,显得十分羞怯。
  晏轻侯知道,这在他之前入殿觐见的女子也是来自战败之国的人质--普安国公主玉琛。普安王膝下无子,只能把爱女当成了求和的礼物。
  「你就是晏轻侯?」一个年轻跋扈的声音突然响起。
  排在左列朝臣最上首的青年男子身穿绣有四爪金龙的蟒袍,有张与玄易略为相似的面孔,气势却天差地别。一双眼睛肆无忌惮地直朝晏轻侯身上来回打量,笑得轻佻。「我还当炎雪王的弟弟是个老头子,原来这般标致。」
  晏轻侯目中的冷漠顿时结成了冰。
  炎雪国中,从无一人,敢对他的相貌品头论足。
  这瞎了狗眼的东西!看这身朝服和气焰,不用说,定是玄龙国皇帝以下身份最尊崇的紫阳王玄晋,仗着跟玄易同母所出,胡作非为,好色恶名远播邻国。
  玄晋色欲熏心,丝毫没看出晏轻侯眼底杀气,反而对这冰雪似干净的人越看越心痒难搔,恨不得立刻压在身下泄火。
  但在这场合,不宜表露得太过火。他干咳两声,按捺住心猿意马,暗中盘算着等退朝后便找皇兄,将这炎雪质子讨回府去玩个尽兴。

  「你想要炎雪质子?」
  御花苑深处,繁华似锦,蝶舞翩跹。玄易和玄晋退了朝,正沿着小径散步。听到玄晋的请求,玄易断然摇头。
  「不成。他好歹是臣国质子,炎雪如今才刚归附我玄龙,万一质子出了纰漏,炎雪必起反心。」
  「皇兄,咱们难道还怕了炎雪?」玄晋不以为然,哼道:「炎雪敢反,干脆就踏平它。」
  玄易最了解这草包皇弟的脾性,闻言也只能叹气:「踏平炎雪不难,但若将这些臣国逼急了,群起抗击,折我兵马,对玄龙百害而无一益,反而便宜了赤骊、句屏等国得利。」
  他神情渐转凝重,道:「赤骊句屏两国君主都野心勃勃,早有意问鼎天下,不可不防。」
  见玄晋一脸不快,他轻拍了拍玄晋的肩膀,笑道:「你要美人儿,只管去宫内乐坊挑。那个质子冷得像块冻僵的木头,有什么好的?」
  就是因为投怀送抱的美人玩多了,才想换这种冷冰冰的尝个鲜。玄晋暗自不服气地嘀咕,却也知道皇兄心意既定,任谁也无法令皇兄改口,再求也是白费口舌,当下唯唯诺诺地应了。
  ☆ ☆ ☆ ☆ ☆
  夜色阑珊,笼罩了京城。
  一处粉墙青瓦的小院落里透着微亮。花梨木窗虚掩,室内烛火轻摇,在窗纸上勾勒出个男子人影,正倚案挑灯夜读。
  耳听院外巡夜梆子声响,敲过了二更,晏轻侯放下书卷,吹灭蜡烛,舒展着腰身,走向墙角的小木床。
  一桌、一椅、一床,再加个放置衣物的柜子,便是他这质子卧室里全部家当。而这座所谓拨给炎雪质子居住的府邸,地处京郊,极尽简陋寒酸。
  唯一不同于普通京城人家的,是把守在府邸外围的百名禁卫军。
  入住数天来,服侍他的,也只有两个木讷的仆妇。好在他生性冷淡,在炎雪国时就自幼醉心武学,不理琐事,向来不爱跟人多话,倒乐得清净。
  躺上床没多久,晏轻侯猛地睁眸,寒光淬亮。
  屋顶,有人。行动间轻巧敏捷,身手不错的练家子。
  他在黑暗中微微冷笑,侧转了身。
  随着屋瓦被移开的细微声响,一缕淡白烟雾从屋顶飘了下来。
  晏轻侯早已经屏住呼吸,静等片刻,门闩轻响,有人蹑手蹑脚闪进。听声音,是两个人。
  「晕了。」一只手触了他一把,见没动静。一个大布袋当头罩下,将晏轻侯装入袋中。
  晏轻侯被人扛在肩上,高高低低地奔了一柱香光景,那两人终于停步。
  身体被抖出布袋,放到张柔软的床榻里,他依然闭着眼。听到其中一人啧啧两声,道:「王爷说是怎么个冰美人,我看也稀松平常,哪比得上府里那些哥儿们美貌?」
  「王爷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新鲜的总是最好的,而且最喜欢驯服不听话的,等那人死心塌地,也就转手送人了。」另一人催促道:「别磨蹭,快跟王爷复命讨赏去。」
  两人把房门一带,兀自说笑不停。
  「不过看这质子的文弱样子,只怕三四鞭下去就没了半条命。你看上回那小子,听说还是什么将军来着,性子够烈,现在还不是......」
  声音渐远不可闻。晏轻侯一跃落地,看清楚桌上放着文房四宝,周围还堆放不少书册,是个雅致的小书房。
  做着龌龊事,还装模作样充什么文人雅士?晏轻侯心底对玄晋的鄙夷又深了一层,冷笑着飘身出屋。
  他置身之处,亭台楼阁鳞次栉比,围绕着个大湖泊。一条长廊跨湖而建,廊下点了一排橘红绢纱宫灯,与月色交相辉映,映得湖面波光潋滟。
  那两人,正沿长廊往前走。
  晏轻侯足尖轻点,无声无息地遁身湖边树木阴影里,跟着那两人走向临岸一幢灯火亮堂的水榭。
  ☆ ☆ ☆ ☆ ☆
  布置得奢华无比的房内红烛高燃,四面墙壁上悬挂着长短粗细不一的锁链、鞭子,还有各种奇形怪状说不出名目的刑具,阴森诡异。
  屋子中央除了张大床,还竖着根木质刑架。
  一个赤身裸体的男子就被粗重的铁链吊绑着双手,挂在刑架下方。双脚踩在块布满铁刺的木板上。铁刺上尽是暗褐色的血迹。
  男子四肢和身躯上遍布新旧鞭痕,瘦骨嶙峋,头发散乱遮住了低垂的脸容。整个人几乎已无生气,只有胸膛尚在微弱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他旁边,玄晋一身紫红箭袖,手持皮鞭,正慢慢将鞭柄从男子的胸口滑到腹部,似乎在寻找下一个落鞭的部位。
  那两人踏进屋子,躬身笑道:「王爷,小人已经把您要的人带回王府了,按您之前吩咐,关在小书房里。」
  「做得好!去帐房领赏吧!」
  玄晋大喜,拋下鞭子兴冲冲地往外走,脚没跨出门口,一双犹如终年积雪毫无温度的冰冷眼眸倏忽映入眼帘,冻结了他身形。
  看到本该在床上昏睡的人居然出现面前,玄晋瞠目结舌,一楞后立即反应过来,刚张嘴想喊那两人动手,一记耳光已隔着雪白衣袖扫到,将他打得凌空飞起,撞到墙上再弹落到地,大口呕血。
  「王爷!」那两人惊叫,正要过去搀扶,眼前白影轻晃,紧跟着两人心口传来一阵透骨寒凉......
  浓重血雾乍起,迷蒙住两人视线,两人的意识,也就到此为止。
  晏轻侯缓缓拔出插进两人胸膛的手掌,尸体失去支撑,砰地倒地。
  两枚鲜活的心脏,仍在晏轻侯手里轻微跳动。
  玄晋捂着肿起老高的半边脸,望向晏轻侯的眼神已经恐惧得像见了恶鬼。他背靠墙壁,浑身都在发抖,想大声喊救命,可喉咙肌肉都因紧张痉挛,根本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晏轻侯丢下心脏,在幔帐上擦净双手血污,踏过满地血泊,走向那男子。
  「喀嚓」,晏轻侯轻而易举地扭断铁链,将男子从木板上抱了下来,拨开男子被冷汗浸透的额头,露出张消瘦凹陷的枯黄面庞。
  男子终于慢慢睁开眼皮,目光空洞茫然。
  「王将军,你还认得我吗?」晏轻侯问得关切,声音却依旧冷冷的。
  男子眼神起了点变化,逐渐凝聚起焦距,看清晏轻侯的模样,他轻抽了下干枯的嘴角,似乎想笑,嘶哑着嗓子道:「轻、轻侯......」陡然头一歪,没了声息。
  晏轻侯知道男子是激动过度晕了过去,他扯了块绫缎幔帐把人裹个严实放在一边,才朝缩在墙角的玄晋走去。
  「你......」玄晋终是找回神智,色厉内荏地颤声道:「敢得罪本王爷,我皇兄他绝不会放过你。」
  「你以为,我就会放过他吗?」晏轻侯露出个令人心惊胆颤的笑容,弹指间劲风破空,封住了玄晋哑、麻两穴,将他当胸揪起。
  「嗤!」箭袖被撕裂,紫红色的衣衫碎片飘落一地。
  玄晋脸色已惨白如纸。
  「放心,我还不想亲手沾你的脏血。」晏轻侯冷笑,把玄晋背朝下放到那块布满铁刺的木板上,不顾玄晋满脸的哀求,一脚踩在玄晋胸口,用力下踏。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晏轻侯一贯信奉的原则。
  玄晋周身剧烈抽搐了一下,两眼翻白,当场晕死。
  晏轻侯转身抱起男子,白衣飘飞,扬长而去。
  ☆ ☆ ☆ ☆ ☆
  回到质子府,他替男子草草处理过伤口,穿上衣服。表情在烛焰下越来越阴沉。
  刚开始还以为男子受的只是皮肉伤,此刻才发现,男子的手脚筋脉,全被挑断。即使愈合,也不可能再像常人一样使力,更不用妄想舞刀弄枪。
  这事实,恐怕他这个童年伴读、炎雪军中最得将士爱戴的王将军就算死也无法接受......
  他伸指轻抚过男子手腕上狰狞恐怖的创口,怒气一点点地积聚着。
  男子眼皮动了动,清醒过来,瞇着眼勉力挤出点笑容。「轻侯,你怎么会来玄龙?」
  「我是质子。」晏轻侯冷冷地道,随即皱眉。「你的手脚,都是紫阳王伤的?」
  他先前,实在太便宜那个畜生了。
  「是玄易。」王戍喘着气,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一望便移开,脸色惨淡之极。「我几天前好不容易等到机会,在玄易前往围场狩猎的路上刺杀他,结果却中了埋伏失手被擒。本来早该被极刑处死,可、可......」
  他胸膛不停地剧烈起伏,两边腮帮子都在微微颤抖,神情间尽是屈辱,隔了好一会才咬着牙道:「玄晋那畜生硬是跟玄易把我讨了下来。玄易怕我会伤了他的畜生弟弟,就叫人将我手脚筋都挑了。」
  「喀」一声,晏轻侯脚底一片青石砖四分五裂。
  「轻侯?」看到晏轻侯眼底逐渐腾起层血光似的雾气,王戍的眼皮一阵猛跳。
  曾入宫当过晏轻侯六年的伴读。他知道,这是晏轻侯盛怒的前兆。
  见晏轻侯霍然从床边站起,王戍察觉到他的不快,费力伸手扯住晏轻侯衣袖。「不可。这是在玄龙,会出大乱子。」
  「已经出乱子了。」晏轻侯轻轻拂开王戍的手,冷笑。
  对付玄晋的时候他就没打算息事宁人。临走时,那畜生虽然晕死了过去,但到天明怎么也会被王府仆役发现。
  玄易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不过,他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给玄易任何机会报复回来。
  晏轻侯将几瓶伤药和两锭银两放到桌上,对王戍冷然道:「走得动的话,去东城门脚下等我。若天明还等不到我,你就自己逃命吧。」
  他一脸的决绝。王戍情知无法令晏轻侯改变心意,咬紧牙根,慢慢下了床,收起伤药银锭。「我还能走。」
  「那就好。」晏轻侯立掌,扫过床柱,如刀削豆腐般斫下段木柱,递给王戍当拐杖用。挟着王戍出了屋,跃上屋顶飞掠出府,丝毫没有惊动墙外巡逻监视的禁卫军。
  他一口气奔出里许,到得偏僻无人处,放下王戍,辨明方向后,发足朝玄龙宫城而去......
  先下手为强!玄易啊!玄易,只能怪你自己不长眼,伤了我唯一的童年玩伴!
  ☆ ☆ ☆ ☆ ☆
  玄龙皇宫比晏轻侯想象中占地更为广阔,重檐雕梁,宏伟华丽。
  巡夜侍卫一队队地交错穿梭,盔甲长矛在树丛廊檐下折射出冰冷寒光,守卫十分森严。然而在晏轻侯眼里,这些侍卫只不过比死人多口气罢了。
  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潜进帝妃起居的后宫所在,目光很快锁住了其中最巍峨的一座宫宇--皇帝寝宫「重华殿」。

  流光溢彩的海蛟珠帘层层深垂,遮住了无限春光。檀木沉香自殿角紫铜麒麟炉里缓慢飘溢,一丝一缕盘柱袅绕弥散,迂回间甜香腻人。
  龙床上,满床锦缛早被揉皱。绣着金龙腾舞的墨色纱幔半开,不时传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声浪。
  宫灯暗红撩人的烛焰里,男人漆黑长发披散肩背,正伏在女子身上翻云覆雨,尽情驰骋。
  充满雄性力度的猛烈撞击逼得女子双颊赤红,摇乱了鬓发,发出分不清是欢愉还是难受的低泣呻吟,冷不防又在男人技巧的旋顶碾磨下尖声高叫。搁在男人肩头的双腿难耐踢动着,两条雪白胳膊也像溺水之人攀浮木般,紧抓男人肌肉隆起的宽厚背脊。
  似乎因为兴奋过头,女子涂着鲜红丹蔻的纤纤长指用力一抠,在男人背部抓出几道血痕。
  「啪」一记耳光将满殿旖旎击得荡然无存。
  女子整个人被男人从龙床扔到了地上。她捂着脸上指痕,直吓得面无血色,浑身都在簌簌发抖。大腿内侧,还流淌着处子落红。
  男人随手拉过张薄被裹住下体,赤足跨下龙床。「来人!把她带出去!」
  殿内回音嗡嗡作响,却无人应答。
  「来......」这情形,太不寻常。男人面色微变,提高声线刚喊了一个字,遽然收口,背上肌肉猛地绷挺。
  强烈得不容忽视的杀气近在咫尺,令他周身毛骨悚然。
  他凝视着眼前地面上缓慢浮现出来的瘦长人影,反而恢复了属于皇者的镇静淡定,一字一顿,沉声道:「什么人?」
  「炎雪晏轻侯。」

第二章

  晏轻侯背负双手,冷冷地等玄易转过身来。
  他尚不屑于在猎物背后偷袭。
  看到男人背肌紧绷,他又加了一句:「不用妄想叫侍卫进来救驾。寝宫内外一百一十八名侍卫、三十六名太监与宫女,都已经被我所制。」
  他说着,却忍不住轻蹙了下眉。之前一路潜进重华殿,向那些侍卫宫人点穴时,意外地发现那些人反应均十分迟钝,毫无警觉。
  太监宫女也就算了。负责保护皇帝安危的侍卫按理说都该是宫城内一等一的好手,没理由浑噩至此。
  虽然心有疑虑,不过他此行目的只在玄易,没必要在这怪事上浪费心神。
  玄易转身,线条流畅夸人的胸腹肌肤仍因情欲残留着汗水和红晕。汗湿的额下,一双黑眸犀利锋锐,微微瞇起,上下打量着晏轻侯,蓦地道:「好个炎雪质子!朕小看你了,呵呵......」
  他虽在笑,眸底却不带半分温度,慢慢地收缩起瞳孔。「你夜闯禁宫,想行刺朕?你就不怕玄龙发兵彻底踏平炎雪?」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晏轻侯对玄易的威胁嗤之以鼻,冷笑一声祭起左掌,陡然间一阵莫名的晕眩感袭上脑门。
  散布在空气里的甜腻香味,彷佛变得越发浓郁,一阵阵从鼻端往心里钻,像只无形的手,在他胸口撩拨着......
  沉香里,有古怪!
  对面玄易的目光也开始透出几分迷乱。
  一直蜷缩着身子跪在玄易背后的女子猛地抬起头,是跟晏轻侯在金銮殿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玉琛公主。
  此刻,她脸上完全找不到那天的羞怯影子,美目中闪动着狡狯得意。突然尖啸一声纵身跃起,十指尖长,宛如十把小刀疾刺玄易后脑。
  劲风破空,玄易混乱的眼神微一凛,凭直觉飞快低头。锋利的指甲贴着他头皮掠过,几缕漆黑的发丝顿时断开,飘飞落地。
  他向后疾踢的右脚,也狠狠踹中了玉琛小腹。
  玉琛一声闷哼,像个断线的纸鹞凌空飞了出去,撞倒了墙角的香炉宫灯。
  几乎同时,数十条矫健人影从寝宫殿门、窗户跃进来。众人清一色的黑色劲装,头脸都罩着黑色布套,只露出杀气腾腾的双眼。
  雪亮的兵刃,遥指玄易和晏轻侯,封住了两人所有可能脱逃的方向,慢慢地逼近,逐步缩小包围。
  「他已经中了毒,你们快动手!」玉琛紧按腹部,忍着满头冷汗下令。
  玄易紧盯着黑衣人,脚底一步步,缓缓后退,直至撞上龙床。
  再无退路。
  眼看众人握着兵刃的手加重了力道,青筋浮凸,玄易倏忽一笑。
  谁也想不到如此危急的情势下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黑衣人的步伐都滞了滞,目露惊疑。
  玄易要的,也就是这转瞬即逝的弹指功夫。整个人霍然向后一仰,躺倒床上,伸手抓住床头某个地方用力拧转。
  晏轻侯自从那些黑衣刺客出现后,就一直跟在玄易身边,一起往后退。目光更始终没有离开玄易身上,全身留意着男人一举一动。
  看到玄易倒进龙床,晏轻侯不假思索也跃上床,五指如铁锁,紧攫住男人一条胳膊。
  如果不跟着玄易一块逃出去,他绝对会遭黑衣人灭口。
  清脆的唧唧声中,床板猛然翻转,又弹回原处。原先的背面成了床面。
  满床被褥和两个男人,就在眨眼间消失了。
  ☆ ☆ ☆ ☆ ☆
  两人身体笔直下坠,半悬空中之际,竟仍不忘动手,拳来脚往,转瞬已交手了数招。
  这玄龙皇帝身手之强,大出晏轻侯意料。一个轻敌被玄易一脚踢中肩窝,火辣辣地灼痛。他哼了声,顺势扣住玄易脚脖子力拧。
  「喀喇」一声脆响,男人脚腕发出骨头碎裂的声音。
  两人此时已落到铺满毛毡的地面。置身处是间宽阔石室,离头顶床板几乎有两丈来高。镶嵌在石室墙壁间的数十颗浑圆明珠吐着幽幽光华,照着前后左右好几条信道。
  晏轻侯松手。
  玄易一弹站起身,立刻又因为脚伤闷哼一声,背倚墙壁稳住身形。额头冷汗涔涔,紧盯晏轻侯。他身上裹着的薄被早在刚才打斗中掉了,但强敌当前,根本顾不上再拣起来蔽体。
  头顶上方,金石敲击声隔着床板陆续传来。显然那群黑衣刺客找不到机关,便想直接打破床板。
  「整张床是用陨铁加寒玉雕成,想打烂没那么容易......」玄易刚说到一半,头顶突然响起声沉闷的轻爆,整间石室也彷佛微微震晃了一下。
  火药!
  玄易脸色变了。诸国之中,唯有地处南疆的赤骊国皇族懂得制造火器,并视为镇国密技秘而不宣。
  这小小普安国的公主,哪来的火药?
  晏轻侯微瞇起眼眸,他不清楚玄易在担忧什么,但听头上动静,也知道追兵将至。
  「该走哪条路?」他疾问。
  每条密道都纵深幽暗,不知通往何方,更不知道里面是否藏有机关陷阱。若在平时,晏轻侯自然不惧,可现在周身越来越明显的燥热感让他放弃了无谓的冒险。
  当务之急,得尽快摆脱黑衣刺客的追杀,找个无人打扰的地方把毒逼出来。
  玄易的喘息也逐渐粗重起来,却依然骄傲地给了晏轻侯一个挑衅的眼神,指了指自己受伤的右脚。
  宣告不言而喻,想逃,就得带上他。
  晏轻侯没迟疑,勾起脚边一条刺花丝缎床单拋到玄易身上,给男人遮羞用。晃身跃近玄易,架起玄易高大身躯。
  他并不担心玄易会趁机对他下毒手。杀了他,玄易拖着条伤腿,绝难逃刺客追杀。
  他和玄易,如今同坐一条船。
  玄易也深知这个道理,所以尽管恨得牙齿发酸,还是不得不伸臂揽紧晏轻侯脖子,故意把全身重量都靠在了晏轻侯身上,微笑:「左边第二条信道。」
  两人走进曲折的信道没多久,就听身后又是一阵震响,随即脚步纷乱。
  那群黑衣刺客已追入石室。
  晏轻侯眉头一皱,搂在玄易腰上的手紧了紧,干脆挟得男人双脚腾空,放步疾行。
  刺客人多势众,应该会分头搜寻各条信道。如果不及早走出这里,他两人迟早会被找到。
  「要多久才能出去?」他压低了声音问,皱紧眉头。身上的燥热似乎随着奔跑变得益发强烈,连呼出的每口气都像团火焰,还夹着媚人甜香。
  身体某个部位,也不合时宜地起了变化......
  这玉琛公主下的,究竟是什么毒?
  「两天。」男人喷到他耳朵上的热气令晏轻侯周身掠过阵无名颤栗。下一刻却怀疑自己听错了,瞪视玄易。
  幽暗珠光下,玄易俊脸赤红,面颊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似在拼命忍耐着什么,一双眼睛也隐约泛着血丝,宛如猛兽,对晏轻侯一笑,露出口雪白牙齿。
  「没错,得两天。这逃生密道是通往城外的。」
  他扬手,一指前方右侧又出现的一条岔路入口。「那里有个储藏食物的密室,先进去躲一下。」

  晏轻侯依着玄易指点,七拐八绕,走进间存放着一箱箱风干肉脯的小石屋。同样的,又有几条信道从石屋通往外间。
  他很庆幸自己没作错决定。如果刚才意气用事杀了玄易,别说那群刺客,光是这错综复杂如蛛网的地下迷宫,已够他头疼。
  除了干粮,石屋角落里还堆放着不少皮制水囊。
  玄易挣脱晏轻侯的扶持,挪到角落,捧起个皮囊拔了塞子便大口喝起来。
  晏轻侯喉咙也干渴得厉害,见状也拿过个水囊,刚喝了一口,就猝不及防险些呛出声,怕惊动了刺客,他硬将咳嗽咽了下去,憋得满脸通红。
  皮囊里面装的,竟然是酒。
  想也是,清水无法像酒一样长时间储存。只是这玄易居然不提醒他,存心看他出丑。
  晏轻侯转头,刚想指责玄易,颈后陡地被人狠狠劈中一掌,剧痛入骨,整个人连手中皮囊飞跌出去。
  酒水泼洒了一地。
  他在两眼阵阵发黑的晕眩中翻过身,迎面便是玄易放大扭曲的面孔。
  男人甩开遮体的丝缎床单,重重地骑压住他,嘶哑着嗓子咒骂道:「那个臭丫头,竟然下春药!」
  晏轻侯终于醒悟自己体内那把火从何而来,也立刻明白了玄易的企图。
  闯入他视线的男性器官怒张颤抖,向他夸耀着雄风。
  「没女人,只好拿你将就了。」玄易仍在自言自语,又猛灌了一大口酒,丢下皮囊,双手用力扯开晏轻侯腰带。
  「哒」的一声,银白腰带上的玉环扣砸上地面,发出声轻响。
  晏轻侯的眼睛还微微瞇着,彷佛仍未从那一掌猛击里回过神来。
  玄易舔了舔嘴唇,手指搭上晏轻侯贴身衣裳,正要撕开,突然间天翻地覆,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到地面,紧跟着晏轻侯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
  「你!」玄易才低吼出一个字,随即想起外面还有刺客,硬是把声音堵在了喉咙里。
  身上那个冷漠如冰的人,此刻却热得像块火炭。一双冷冰冰的眸子隐约发红,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烧着了,正牢牢地攫住他。
  那种眼神,令玄易错觉自己像只被毒蛇盯上的青蛙。
  大事不妙!
  他不假思索地抬起两只拳头,连同没受伤的左脚同时发动攻击。下一刻,关节脱臼的声音清楚地飘进他耳中。
  四肢都无法再动弹,玄易用想吃人的目光狠瞪晏轻侯,却根本没收到半点恐吓效果。
  晏轻侯瘦长有力的双手,摸上了衣衫--他自己的衣裳。
  释放出自己早已蓄势待发的昂扬,他看着玄易发白而后惨绿的脸,凑在男人耳朵边轻声笑:「说得是,只能委屈玄龙陛下你将就一下了。」
  他抱起男人双腿,把身体贴了过去......
  「炎雪质子,你敢!朕一定会挥军踏平炎、啊!」玄易极力压低的威胁在一阵不亚于酷刑的剧痛中走了调。
  混帐!这个胆大包天的晏轻侯,究竟有没有跟人行过房?!居然什么前戏也不做,就这么硬挤进来!
  刚才还兴奋不已的欲望已经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痛楚萎靡下来。被强行撑开的地方刺痛着,像被人灌了辣椒水,湿湿地......
  那里,多半撕裂了......
  出生至今,玄易还没受过这等罪,几乎气炸了肺,张嘴想将没说完的威胁说完整,却在晏轻侯又一记挺进下用力咬紧牙关,锁住想要放声呼痛的冲动。
  「嗯......」晏轻侯也蹙紧眉头,面孔有点扭曲。
  太紧。强烈到近乎疼痛的压迫感从被紧裹束缚的部位一直传达到脑海,如酒意发作,熏然欲醉。
  深处的火热柔软却又诱惑着他继续深入探索......
  他将玄易的双腿再度往胸口压低,慢慢沉下腰。
  「晏轻侯!」越来越难以忍受的痛觉让玄易心底转了七八个念头后,终于决定不再硬充英雄,憋着满肚子郁闷低声下气地道:「轻点。」
  体内的凶器停止了推进。
  晏轻侯冷冷地看着男人满头的豆大汗珠。「你也知道痛?」
  见过王戍被玄易玄晋兄弟俩折磨的惨状后,他本就没打算放过这两人。
  他狠狠一顶,把自己完全送进那片滚烫惊人的紧窒,用身体压制住玄易激烈的弹跳挣扎。
  玄易瞪大了黑眸,脸上每丝肌肉都在轻颤。蓦地,一缕殷红血丝从他紧闭的嘴角挂了下来。
  晏轻侯微吃了一惊,心想这家伙莫非是不堪受辱打算咬舌头自尽。真要一命呜呼了,他想走出这地下迷宫就得大费周章。
  他想都多没想,去捏玄易的嘴巴,谁知玄易忽然张口,恶狠狠地咬住了他食指。用力之大,几乎要把他指骨咬断。
  玄易一边咬,一边挑衅又得意地看着晏轻侯,似是想用这方法将晏轻侯施加给他的痛讨回来。
  晏轻侯劈手一记耳光,终于令玄易松开了牙关。抽回来的食指血肉模糊,牙痕下甚至可见白骨。
  他双眸像结了万古不化的坚冰,瞪视玄易。后者满嘴是血,却仍在无声笑。
  ☆ ☆ ☆ ☆ ☆
  几人脚步声经由信道飘近,打破两人之间的虎视眈眈。
  刺客,已经向这斗室寻来。
  「放开朕,走右边第三条路!」玄易低声命令。
  虽然身体里的欲火有越演越烈的趋势,晏轻侯还是从玄易体内退了出来,用那幅丝缎床单裹起玄易,举步前又取了些干肉和皮囊。
  他抱着玄易走到那条信道口。玄易朝石壁上一处圆形石块凸起一努嘴。「把这石头按下去。」
  晏轻侯冷着脸,依言按落。
  身后随即响起一阵低沉的机关声,好几扇石门同时落下,封死了由斗室延伸出去的各条信道路口。
  「那些刺客,暂时应该找不到这里。」玄易轻吁了一口气,抬头,望见晏轻侯双眼血丝隐现,在幽暗的地道里亮如两点冰晶,他不禁苦笑。
  他实在太低估这个炎雪质子了。今天,恐怕在劫难逃。既然无力改变眼前局面,那至少设法让自己少受点活罪。
  玄易再次深呼吸,对晏轻侯道:「替我接上关节,我不会反抗的。」
  晏轻侯没动,只是冷然盯着玄易,估量男人话里有几分可信。
  「你不用怀疑,我还不想自寻死路。」玄易瞄了眼自己的伤腿,斜眼向晏轻侯露齿一笑:「还是说,你只敢奸尸?」
  晏轻侯额头青筋闪了闪,终于伸出手,替玄易接上了脱臼的胳膊和左腿。
  玄易在丝缎床单上躺平了四肢,尽量放松身体,任晏轻侯再度侵入贯穿他。
  借着血的润滑,这次,晏轻侯很容易就进驻到玄易最深处,直至两人紧密到没有丝毫缝隙。
  完全契合的霎那,两人都轻吐出口灼热。
  前所没有的强烈快感随着晏轻侯缓慢的律动自两人纠结的部位接连涌起,晏轻侯眼里的冰彷佛也在开始缓慢消溶,逐渐蒙上最原始本能的情欲色彩......
  玄易被身上的人带动着不停摇晃。他张大了嘴,大口喘着热气。
  这种痛,真不是人受的!
  浓黑的眉毛早已经皱拧成一团,药力却依然在作祟,让他再也顾不上颜面,握住自己萎靡的欲望抚弄起来。
  男性象征很快骄傲地挺立。
  信道里,回荡着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
  一阵快速套弄后,玄易的腰猛然向上弓起,又落下。黏稠体液迸射而出,沾染了两人胸腹。
  被那骤然收缩的肌肉一夹,晏轻侯喉咙深处发出声类似痛楚的低吟,双手紧按玄易汗津津的胸膛,用力冲刺起来。
  「哈啊......」身体内部被充满搅动的怪异感觉令玄易忍不住溢出几声呻吟,恍惚失神间,只觉那根火热的活物似乎又涨大了些。他几乎可以觉察到来自对方的脉动......
  头顶,飘来晏轻侯压抑的闷哼。
  揪住玄易黑发,闭目猛力撞击了几下,晏轻侯整个人重重压在玄易身上,轻喘,释放。
  全副心神,都被从没体验过的酥软快感俘虏,让他瞬间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甚至连看玄易那张浓眉紧皱的脸都觉得顺眼许多。
  他微微一笑,伸手想去抚平玄易眉心的结,看到自己食指伤口时,即刻清醒,他真是中了邪,居然把潜入皇宫的初衷都给忘了。
  心底刚冒出一点点芽尖的莫名柔软飞快消失,他的双眼犹自残留着情欲,却已重新被薄冰覆盖。抽身,退出了那个仍在轻微蠕动的地方。
  玄易忍着难以启齿的钝痛,慢慢站起身,背靠石壁大口喘息。
  温热的黏液,顺着他腿根滑落。
  他在心里咒骂着,抓起床单胡乱拭去那些耻辱的痕迹。映入眼帘的红白颜色直看得他眼皮猛跳。晏轻侯!他这辈子算是记住这名字了。
  晏轻侯抹干净身体,穿回衣裳,对玄易阵青阵红的脸冷冷看了两眼后,扭头,拔开皮囊塞子,连饮几口酒水,一解喉头干渴。
  他将皮囊拋给玄易,寒声道:「接下去,该怎么走?」
  玄易瞪着他,尽管恨不得立刻将这胆大妄为的质子千刀万剐,可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暗叹口气,朝晏轻侯伸出了手。
  「往前一直走......再右转......」

  地道里只有靠微弱的珠光照明,不知白昼黑夜,更无法计算时间流逝。
  当携带的食物告罄,晏轻侯也快对这片盘根错节的地下蛛网失去耐心时,终于听到身边玄易的宣告。
  「到了。」
  玄易手指面前一道倾斜直上的石梯,道:「打开尽头那扇门,便是出口。」
  ☆ ☆ ☆ ☆ ☆
  亮光沿着逐渐开启的石门射进,令久处黑暗的两人都微微瞇起了眸子。
  新鲜空气随之直灌而入。
  晏轻侯拎着玄易跨上平地,惊异地发现眼前竟是个农家院落。几口大石磨、一大垛猪草堆积在出口处。更绝的是,旁边还有个猪圈,几头膘肥肉厚的生猪正在槽里抢食。
  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农舍。谁能想到,猪圈旁居然藏着可以通向皇帝寝宫的密道。
  他放下玄易,就着午后的阳光凝视男人,嘴角缓缓绽开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冰冷笑容。
  既然已经脱困,玄易对他已无用处。再留着这男人,绝对会给炎雪带来灭顶之灾。
  「你想杀我?」玄易没错过晏轻侯浑身散逸而出的杀气,他一手扯着裹身的床单,慢慢坐到石磨上。
  晏轻侯没出声,只是伸出了左手。修长的手指,在阳光下明澈如玉。
  玄易看着晏轻侯朝他眉心点过来的手指,突然一笑,悠悠道:「杀了我,你也会毒发身亡。」
  指尖距玄易眉心半寸处,遽然定住。
  晏轻侯乍惊后,冷笑。还没听说过春药发作过后,会死人。
  「我知道你肯定不会相信。」
  玄易无奈地摇头。「你们炎雪小国,多半也没听说过赤骊皇室有种宫闱秘药,名唤情丝。症状像春药,却凶险万倍。中了情丝的人,无法根除毒性。每隔一个月就得,咳咳,再找最初合体之人欢好才能换一月平安。否则,周身会渐渐溃烂,最终化成滩脓血。」
  晏轻侯怔住,半晌才嗤笑一声:「你想骗我饶你性命?你又怎么知道刺客下的是什么毒?」
  「刺客有火药,十之八九是赤骊派来的。」玄易一摊手,「你不信也罢。想杀我就动手吧。反正我死了,你也活不长。」
  晏轻侯还想从玄易眼里细看真伪,谁知玄易笑了笑,竟阖上双眼,不再出声。
  他心念数转,终于缓缓收回手。拂袖扬长而去。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玄易才睁眸。他脸上似笑非笑,眼底却尽是狠戾。
  ☆ ☆ ☆ ☆ ☆
  晏轻侯离了农舍,直奔东城门。
  他和王戍约定的日子早过,但他抱着侥幸,仍是想去那里看上一眼,确认王戍是否已经安全离开京城。
  渐近繁华街区,行人熙攘,晏轻侯不便再施展轻功,安步当车,在拥挤的人群里缓慢走着。
  他一路微垂着头,双耳凝神聆听街道两边茶馆酒楼里的高谈阔论,都是些风流韵事,并没有听到什么惊人传闻。
  晏轻侯心下了然。皇帝失踪两日是何等大事,宫中必定有人封锁了消息,以免人心动荡。却不知,那批刺客后来去了哪里?
  毒,应当就来自重华殿香炉里的那股腻人甜香。玉琛公主和那批刺客也嗅进了毒烟,如果毒烟真的无药可解,他们决计不会使用这招来暗算玄易。
  那前所未闻的情丝之毒,倘若真如玄易所说那么厉害,他更要尽早找到玉琛公主,逼她拿出解药。
  就怕玉琛行刺未果,已带刺客逃离京城。天下茫茫,却叫他到哪里找人?
  要是去赤骊国都城盗取解药,路途又太遥远。以他脚程,一月内勉强能赶到赤骊都城,恐怕还没时间找到解药,下一轮毒性便要发作......
  他轻吐一口气,停步,抬头。
  已到东城门。

第三章

  日影偏西斜照城楼,将黛色石砖和青苔尽抹上层暗黄。
  墙根草丛处,好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在乞食。
  晏轻侯皱了下眉头,正想过去向那几个乞丐打听,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了一声:「请问尊驾是否姓晏?」
  一个身穿团花袍子管家模样的陌生中年人等晏轻侯转过身,端详着晏轻侯面容,作个揖,满脸堆起笑:「小人果然没认错。晏公子您可是来找贵友的?王公子他如今正和我家主人在一起。小人已在这里守候多时了,这就带公子前往。」
  「你家主人是......?」晏轻侯微瞇起了眸子。
  那中年人笑道:「小人不敢擅提家主名号,公子见到我家主人便知分晓。公子请。」微躬身,走在了前边带路。
  晏轻侯一瞥那人行走间步步扎实,是个练家子。他略一沉吟,跟上中年人。
  ☆ ☆ ☆ ☆ ☆
  中年人自称姓池,领着晏轻侯穿过闹市,走进京城最富丽堂皇的客栈「凤落坊」时,暮色已然深浓如墨。
  前后几进院落,均亮起了灯火。
  两人来到最幽静的一处小院,池管家上前叩响了正中大厅房的门板,恭敬地道:「二爷,小人池恩,请到晏公子了。」
  房内有人啊了声,木门倏地被打开,开门人却是满脸惊喜的王戍。
  他面色已不复前两日那般蜡黄,精神也好了许多。一把抓住晏轻侯胳膊,上下打量着,见无大碍,悬了两天的心总算落地。「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蓦然省起有外人在侧,他即刻缄口。
  「两位进屋再叙,不急在一时,呵呵......」一声轻笑从端坐桌旁的华衣男子口中飘出。他朝池恩扬了扬下颌,道:「去备些酒菜来。」
  池恩应声去张罗酒水饭菜。晏轻侯踏进屋,便对上双笑吟吟的眼眸。
  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五官轮廓极是俊秀儒雅,可惜皮肤黝黑,脸上还长了不少麻子,让人扼腕叹息。
  王戍向晏轻侯介绍道:「晏兄,这位池公子是凤落坊的掌柜。我那天体力不支,晕倒城门边,是池公子路过救了我,还留我在此就医盘桓。」
  晏轻侯朝那池公子微颔首,淡淡道:「多谢阁下出手相救敝友。」他为人冷漠惯了,虽在道谢,语气依旧冷冰冰的,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
  那池公子却不以为忤,微笑不减,说了几句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的客套话后,道:「小弟池君上,还没请教晏兄大名。」
  「晏十一。」晏轻侯不愿透露真名惹麻烦,随口报了自己在炎雪王族的兄弟排行,抢在池君上继续发问前道:「晏某已找到敝友,不便再叨扰阁下,就此告辞。」
  池君上愕然道,「晏兄,这么晚,你们又何必急着赶路?不如在这里住上一宿,明早再动身也不迟。」
  已经说过的话,晏轻侯不想再重复第二遍,所以面对池君上的殷勤挽留,他只冷然回以一瞥,连口都懒得开。
  王戍在旁打着圆场道:「池公子,我和晏兄确实有要事在身。他日定会再来拜谢公子。」
  见两人去意坚决,池君上笑道:「两位既然有要事,池某也不强留,日后有缘再见。」轻击两掌,唤进个仆役,命他送晏王两人出门。
  池君上站在厅堂门口,目送三人背影消失,他脸上始终挂着抹笑意,这时越发地深,转身折进紧挨正厅的厢房。
  ☆ ☆ ☆ ☆ ☆
  推开房门,扑面就是一股浓郁的药香味。
  锦榻上,一个秀美女子正轻皱蛾眉捏着鼻子在喝药。那张烛焰里仍苍白骇人的脸,赫然是玉琛公主。
  「那个晏轻侯,果然跟你形容的一模一样,冷得简直不近人情。」池君上走近,拉过把椅子落座,笑着摇头。
  「你见着那姓晏的了?」玉琛讶然放下药碗。
  「池恩在东城门等到了他。刚才已离开凤落坊。」
  玉琛追问道:「他既然走出了密道,那玄龙皇帝呢?」
  「宫中的消息,我会再派人暗中打探。」池君上打量着玉琛萎靡神色,敛了笑。「雪影,妳这次也太胡闹。偷偷跑来玄龙也就罢了,居然还杀了玉琛公主和普安国使臣,假冒她入宫行刺。万一妳有什么不测,皇母她一定伤心欲绝。」
  「二哥,你又来教训我。」女子娇嗔,状似委屈,眼光里却透着狡黠。「我可是堂堂雪影殿下,再说还有那么多侍卫保护我呢!哪会那么容易失手?」
  池雪影,赤骊国皇帝最宠爱的义女。
  赤骊世代皆以女子为尊,皇族帝位更传女不传男。到了这一朝赤骊女皇,登基多年,膝下数子,偏偏没有女儿,只得从宗亲中过继了自己的一个侄女当义女,立为皇储,便是这娇纵跋扈的雪影殿下。
  池君上无奈地叹道:「妳真是被皇母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玄易绝没有妳想象中那么好对付。这次妳行刺不成,还动用了火器。玄易肯定会猜到妳是赤骊国的人,这回两国算是结下梁子了。」
  池雪影却噗哧一笑,满不在乎地道:「猜到又如何?玄龙满朝的文武百官都以为我是普安国的玉琛公主。即使玄易拿火药一事来质问赤骊,我们也可以往普安身上推,就说是普安国盗走赤骊火器,还想嫁祸给赤骊。玄易这个哑巴亏,吃定了。」
  看见池君上眉头仍旧深锁,她笑着趴在池君上肩头撒娇。「二哥,你就别生气了。我也只是想除掉玄易,替赤骊扫除个大威胁嘛!好二哥,你就帮帮我,别告诉皇母,不然她又会骂我了。」
  池君上拿这义妹实在无计可施,只得在肚里大叹了几口气,「二哥不说妳了。来,乖乖喝药。等伤好了,我送妳回赤骊,免得皇母担心。」
  他端过已经快凉掉的那碗药,硬逼着池雪影喝完,心头却沉重想着,玄易,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 ☆ ☆ ☆ ☆
  池君上的预感很快便应验。
  没过几日,京城人奔走相告。普安国公主玉琛行刺玄龙皇帝未遂,畏罪自尽。帝颜震怒,举兵亲征,誓灭普安。
  「御驾亲征?」晏轻侯听闻这消息时,正坐在玄龙京城几百里外乡间的一个草棚茶摊边歇脚。
  夏风暖,花飞絮。他周围方圆三丈以内,温度却低得像个冰窖。所有休息的过路客都坐得离这白衣人远远的,惟恐不一小心,就被晏轻侯身上散逸的寒气冻成了冰块。
  只有王戍早已习以为常。赶了好几天的路,他伤势渐愈,已行走无碍。见送茶的小伙计端着壶热茶畏缩不前,他好气又好笑,抢过茶壶,替晏轻侯斟着茶水。
  「轻侯,你打算怎么办?」他低问,干咳两声,表情很尴尬。
  自从听晏轻侯说了行刺经历和那情丝之毒后,他每次看到晏轻侯都忍不住发楞。实在想不出这冰山般的人跟人欢好时,会是什么样子。而且,对方还是那个攻克炎雪,断他手脚筋脉的玄龙皇帝......
  晏轻侯压根没留意这童年玩伴肚子里在想什么,慢吞吞喝完杯中茶,霍地站起身。「我去找他,你自己回炎雪去吧。」
  「呃......」王戍还没来得及回答,眼前白影一晃,晏轻侯已拂袖走出了老远。
  这个玄易,竟然敢亲征涉险!一团怒气积在晏轻侯胸口,脚下越走越快......
  若在以前,死上一百个玄易也跟他毫无关系。但现在,玄易可是攸关他性命的解药!
  本来还打算将王戍安全护送回炎雪后,他再返回京城找玄易,带上玄易一起去赤骊都城盗取解药。这男人,居然给他在这节骨眼上,跑去普安。
  「你要是敢死在战场上,做了鬼,我都不会放过你。」他冷哼,放步疾行。
  ☆ ☆ ☆ ☆ ☆
  普安国地处玄龙与赤骊之间,多年来就是玄龙和赤骊明争暗斗的兵家必争之地。玄龙年初发兵,同时攻下炎雪和普安。
  刚经历过战火纷乱的普安百姓本以为臣服玄龙,能换来一时平安,没想到才送上贡品,却换来玄龙铁蹄再度压境。
  旌旗迎风猎猎挥扬,二十万铁甲精兵在玄易亲自率领下,沿着玄龙南疆天岭山脉,势若潮水开赴普安。
  刀如林,马如龙,所过之处,烟尘冲云遮天蔽日。
  ☆ ☆ ☆ ☆ ☆
  将近普安国境前夕,大军在天岭山口安营扎寨。
  山间明月高升,清辉银光似霜雪,洒遍峰峦兵营。
  玄易一身金甲戎装,率着几员将领巡视过兵卒军容,又布署了明日的刺探事宜,才返回自己那座大得惊人的皇帐。
  虽然是在征战途中,玄易也半点没有亏待自己。皇帐内的格局摆设都依足了重华殿的模样,极尽奢华绮丽,无数珍奇古玩在宫灯映照下流光溢彩。
  一大桶熏香兰汤也早已备好,腾腾冒着氤氲热气。
  玄易摘落腰间佩剑,刚拿下鎏金头盔,忽然停止了动作,侧耳微一倾听,朝左侧几重织锦幔帐沉声道:「阁下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冷冷的一声轻哼,幔帐无风自动,露出后面的人影。
  容颜冰寒依旧,白衣却已不再若雪。
  黄沙灰泥,千里风尘跋涉,终于追上了玄龙南征大军。
  他瞪视玄易。玄易也在看他,神情间竟没有惊讶,反而薄唇噙笑,彷佛早就料到晏轻侯会来。
  「桌上有酒菜。若要休息,那边有锦榻。」他一一交代完,自顾自继续宽衣解带。
  穿着黄金战甲的男人,尽显男性阳刚俊挺,英姿夺目。
  晏轻侯还知道,那战甲下的身躯,更为撩人,让他尝到了生平未曾体会过的极乐滋味......
  他半瞇起眼,看着玄易脱下黄金战甲,松开金丝腰带,开始解贴身的杏黄腾龙缎衫。男人浅蜜色的肌肤隔着水雾,闪出珠光般的色泽。
  地宫密道里,玄易胸膛渗满汗水时,也似此刻诱人......叫他情不自禁摸了上去......
  「酒菜在那边。」发现晏轻侯发热的手摸上了后背,玄易叹气。
  「我不饿。」晏轻侯拨开玄易的头发,低头咬着男人肩膀,不顾玄易压抑的闷哼,咬出个渗血的深深牙印。
  这样,也算扯平了。他得意地微笑,低头看自己那根被玄易咬过的食指。当初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愈合,生出了新肌,也留下一圈疤痕,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方能消退。
  玄易再叹气:「晏轻侯,一月期限还没到。」
  「到没到,又有什么分别?」
  晏轻侯把手滑向玄易绷挺的腰腹,根本不理会玄易叹息背后的拒绝意味。现在不碰,到了时候,还是得跟这个男人血肉纠缠。
  做不做,不过是早晚的事,又何必忍着委屈自己?他替自己的冲动找着理由。
  玄易最后叹了一口长气,捉住晏轻侯在他腰间游走的手掌。「那总得先洗个澡。」

  木桶很大,可两个大男人往里一坐,热水立刻就漫过了木桶边缘,打湿了地上五色毡毯。
  洗去一身的尘土,晏轻侯拖着玄易跨出木桶,倒进那张华丽不亚于重华殿龙床的锦榻。欲望已经在沐浴时高高耸起,他没有迟疑,抄起了玄易双腿。
  「慢!」男人急急喊。
  晏轻侯也真的停了下来,看着玄易从褥子下翻出个小玉盒。
  白玉般的药膏散发着清凉香味。
  「先用这个吧。」玄易无可奈何地把盒子举到晏轻侯面前,苦笑:「我可不想明天骑不了战马。」
  那次纯粹泄愤般的欢好过后,他当时忙着逃亡,也没心思顾及伤处,等回到宫中,足足发了两天的高烧。那种痛,他实在不想再受第二次。所以出征前,他料准了晏轻侯定会得讯赶来,命御医准备了这盒膏药。
  「怎么用?」晏轻侯吊高眼角,用勃发的热物轻扣入口,向男人宣告着自己的不耐烦。
  玄易差点吐血,再厚的脸皮也说不出要晏轻侯把这药膏抹进他体内。俊脸上颜色瞬息变了好几变,最终咬咬牙,豁出去了。
  他坐起身,手指捞起团软膏就抹向晏轻侯胯间。
  凉意袭来,晏轻侯最初微惊了一下,可很快便被玄易的手掌包容住,快感浮上脑海。
  玄易只是随手几下抚弄,手心里的器官又涨硬了几分。耳边听到的呼吸声,也逐渐粗重起来。他心一横,将手里那些药膏全数涂上了晏轻侯分身。
  身体最敏感的地方被男人挑逗得忍无可忍,晏轻侯压着玄易胸膛将人重新按进绵软被褥里,扶住肿胀不堪的分身慢慢送进......
  「呼啊......」身体再次被撑开,玄易竭力张开了双腿,配合着晏轻侯的进入。
  软膏一下就在玄易火热的体内融化,让晏轻侯很爽快地推开内壁肌肉的阻拦,埋进最深处。
  重温这紧窒奇妙的感觉,他几乎就要泄身。撑着锦榻低喘了口气守住精关,晏轻侯将玄易双腿架上肩头,伏在玄易身上,开始缓缓律动。
  膏药化成了水,在狭小的甬道被翻搅压迫,和着肉体厮磨撞击,发出令人血液逆流的暧昧音色。
  也许是因为有了前次的经验,也或许是因为软膏药力渐起,玄易疼痛中逐渐生出些微近乎麻痹的酥软感。他不住喘着热气,看向上方的晏轻侯。
  一脸,神魂颠倒。
  这世间,竟有比武学更能令他迷醉酣畅的妙事......晏轻侯一波又一波地将自己推向深处,追逐着无与伦比的至上快感。
  眼中的寒冰,早已化做情焰跳跃。看出去玄易紧皱的浓眉、额头的汗水、赤红的眼角......无一不诱惑着他去抚摸。
  心念动,手也就跟着抚上了玄易眉骨。男人翕张喘息的薄唇里,更隐约看得见粉红的舌......
  晏轻侯无意识地低头,舌尖穿过男人唇齿捉住对方的舌头,像个孩童,找到了有趣新奇的玩具,撩拨探索着。
  「唔嗯......哈啊......啊......」玄易整个身体几乎被对折成两半,上下同时遭刺激,他几近失神,忍不住伸手揪紧了锦缛。
  所有的知觉,都汇集在那被人贯穿进出的私密部位。
  他是堂堂一国的皇,却给人压在身下肆意索求......更可怕的,是他居然也从这种违反阴阳人伦的屈辱行为中有了快感。
  尽管不愿承认,可自体内缓慢燃起的那团欲火骗不了人。他的分身,也已半抬起头,被他和晏轻侯的腹部挤压、磨蹭着......
  他就在痛楚和晕眩的极乐里沉浮跌宕。
  晏轻侯喷在他脸庞的气息粗重炽热,充满雄性特有的麝香味。汗水滴到他脸上,再流进他嘴里,同他的一样滚烫,连带他心头那把火燎原般烧了起来。
  欲望占尽上风,所有不相干的念头都被赶出了脑海。玄易蓦地松开了锦缛,转而抱住晏轻侯的头颅,吻咬着对方的嘴唇。
  呼吸心跳都已乱了拍,欲望交迸的刹那,两人如坠九霄云外,忘情地低声呻吟,全然忘却身在何方。
  所谓欲仙欲死,也不外如此。
  紊乱的气息慢慢平复,晏轻侯仍紧压在玄易汗水淋漓的身躯上,做着上回想做却没做的事情,替玄易揉着眉心的结,自然得像已经做过无数次。
  「......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吧?」情潮退去,玄易也终于找回了理智,想推开还深埋在他体内的晏轻侯,可周身酸软乏力,根本不想动弹。
  晏轻侯皱眉,难得身心正充满了释放过后的舒畅,想跟玄易再温存一番,男人张嘴,就破坏气氛。
  他不想再听玄易说出什么煞风景的话,覆上玄易的嘴唇,轻轻碰触、吮吸......
  从小到大,都不曾试过跟人如此亲近过。一朝尝了人间极乐,多年被封锁的情感便似决了堤,在他自己也未觉察的时刻,已倾泄而出。
  「呵......」嘴唇被晏轻侯弄得痒痒的,玄易轻摇了摇头,避不开,也就任由晏轻侯摆布。可过了一阵,发现晏轻侯仍没有起身的迹象,终是无奈地叹道:「够了,大军五更就要启程,晏轻侯,你莫累我坏了大事。呃......」
  体内被狠狠顶了一下,他苦笑。
  「我还没跟你算帐。」晏轻侯寒声表达着不满,人却慢慢从玄易体内退出。
  玄易哼道:「该算帐的人,是我吧?你将玄晋伤成那样,又行刺我。晏轻侯,你这质子也当得实在无法无天。」
  晏轻侯傲然冷笑:「那也是你玄龙自作自受。要不是你发兵攻打炎雪,我又怎么会跑到你玄龙来当质子?」
  玄易哑口无言。
  碰上这么个煞星,他也只能自叹倒霉。
  他稍事喘息,翻下锦榻,摇晃着跑到木桶边,拿水瓢抄起已经凉透的水就往身上浇。
  晏轻侯看了一阵,赤身裸体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玄易,灼热的硬物在男人紧绷的臀间来回轻蹭。
  「晏轻侯,我明日还要行军。」玄易额头青筋凸起。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身后人一挺,已经闯进了兀自微张的入口。
  玄易双手紧抓住木桶边缘,承受着再次入侵的火热,除了叹气还是叹气。看来,被这个我行我素的混蛋质子纠缠上,他今后都别想安宁。
  ☆ ☆ ☆ ☆ ☆
  厮磨到夜半,晏轻侯终于心满意足地放开了玄易。
  男人已被他折腾到双腿发软,胡乱清洗过身体,倒进锦缛里埋头就睡。
  晏轻侯坐到榻边,指尖滑过玄易肩头又多出来的几个牙印,突然问:「那情丝之毒,该有解药吧?」
  玄易本已昏昏欲睡,闻言睁眼,目光闪动。「你想到了什么?」
  「毒药既然是刺客放的,他们自己也会吸进毒烟,怎么可能用无药可解的剧毒?赤骊皇室,应当有解药。」
  晏轻侯边说,边审视着玄易神色,却见玄易只是挑了挑漆黑浓眉。
  「这一层,我事后也想到了。所以......等玄龙普安正式开战,我会前往赤骊寻解药。」他对晏轻侯微笑,莫测高深。「你自然也得陪我一起去。」
  晏轻侯抿紧嘴。
  这本就是他此行目的。但亲耳听到从玄易嘴里说了出来,心里居然有些莫名的失落。
  毒解了,他和玄易,从此除了仇恨,就再无牵绊......不过,他们两人,原本便是陌路人......
  他盯着自己食指上的伤痕,最终冷冷笑:「好。」
  ☆ ☆ ☆ ☆ ☆
  翌日大军拔营。将领们惊奇地发现,玄易竟然跟个陌生人一同走出皇帐。那人一身半灰不白的衣服,脸上还带着个冷光闪烁的青铜面具。
  昨晚负责守护皇帐周围,保护皇帝安危的侍卫们更个个吓出身冷汗。他们都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潜进兵营的。
  全是饭桶!玄易扫了侍卫们一眼,看得众人都低下头去,这才翻身骑上黑马。钝痛一下子从身后窜起,他咬咬牙,不动声色。
  有个青年侍卫极伶俐,赶紧拉了匹骏马给晏轻侯乘坐,谁知晏轻侯冷冷道:「不用。」
  侍卫呃了一声,看到晏轻侯的白衣脏兮兮的,讨好地问晏轻侯要不要换身干净的戎装。
  「他不用。」这次是玄易开了口,没好气地喝退了那个狗腿侍卫。
  起床时,他就问过同样的问题,没想到晏轻侯很干脆地一口拒绝。「我只穿白衣。」
  「为什么?」
  「因为够神气。」
  「呃,好,那你就穿著脏衣服,继续神气吧......」

第四章

  两天后,玄龙大军与普安国匆忙召集起来的十万将士在边境对阵,发起第一轮攻势。
  普安将士深知这是攸关家国存亡的一役,人人泯不畏死奋勇杀敌,装备虽不如玄龙精良,人数也远少于玄龙,但士气若虹,竟挡住了玄龙大军迅猛的连番进攻。
  战马嘶鸣,刀枪断飞,两军将士的厮杀呐喊声,震耳欲聋。烽烟战火,烧红了半边苍穹。
  玄易骑着黑马,被大批侍卫簇拥着,置身一个地势较高的山坡上俯瞰战局。
  眼看普安久攻不下,甚至还有被逼后退的趋势。玄易缓缓提起了鞍边长枪。雪亮的枪刀映得他黑眸越发耀眼,杀气凛然。
  攻打普安,不单因为普安是玄龙南侵的绊脚石,更为了普安国内的铁石矿脉。
  要争霸天下,良弓利剑必不可少。早从他登基之日起,就决定将普安铁矿收入囊中。让普安俯首称臣,只是第一步。本打算日后逐步吞并,结果出了刺客这档了事,正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藉口,彻底拿下普安。
  「你要亲自上阵?」晏轻侯站在玄易坐骑边一同观战,见玄易提枪,他在青铜面具后皱起了眉。
  面具是那天起床后玄易拿给他的。晏轻侯本不屑戴这鬼祟玩意,但转念一想,还是戴上了。
  他是炎雪质子,那日觐见玄易时,金銮殿上文武百官都见过他的容颜。要是在两国大军前露了真面目,被认得他的玄龙武将张扬开了,风声必定会传到普安人耳中,无疑置炎雪于难堪境地。
  玄易朗笑,眉宇间意气风发。「御驾亲征,当然得亲临阵前。」猛一振缰绳,黑马如离弦之箭,飞跃下山坡,直扑陷入混战的两军阵营。
  他身后,众多侍卫高举刀剑,策马相随。掌旗手更紧迫玄易,皇旗舞过血色长空,让苦战的玄龙将士都大受鼓舞,士气大振。
  晏轻侯凝眸望去,玄易黑马过往之处,如披荆斩棘。九尺长枪挥洒间已夺走数人性命,枪尖挑起连串血珠,划过万军眸前。
  围攻玄易的普安将士无人再敢轻攫他锐气,纷纷败走溃退。
  这玄龙皇帝的马上功夫倒是不错......晏轻侯微眯眸,突然瞥见战场上起了阵骚动。
  普安军中,两匹骏马从后方并驾齐驱迅疾冲出。马上骑士穿的是普通兵卒服饰,手持长弓,数箭同时上弦,疾驰间箭似飞蝗,齐齐射向玄易身边侍卫。
  这两名弓箭手眼力极准,转瞬便放倒了十多名侍卫。一左一右包抄玄易两翼,箭矢厉啸破空,分射玄易面门身躯。
  玄龙将士哗然惊呼声中,玄易长枪回挡,「铮」地击落了飞向他面庞的那支利箭。另两箭却射上他腹部。箭头并没有如玄龙将士预料那样被玄易护身鎏金盔甲弹开,竟穿透了战甲。
  玄易马上身形顿时摇摇欲坠。
  普安阵中爆发出惊人欢呼,那两名弓箭手更不停歇,射倒数名急涌过来护驾的玄龙侍卫,提箭上弦,再度瞄准了玄易。
  危险!晏轻侯眼瞳倏敛,足尖轻点,整个人腾身跃起。
  一声清啸如裂金石,盖过了千军万马的呐喊。众人骇然扭头,见一人面带青铜面具,衣发凌空飞扬,浮光掠影般踩着大军黑压压的人头而来。
  力道惊人的一箭也已直奔玄易眉心。玄易危急中猛低头,长箭险险擦着他的头盔,余势不减继续飞射,「噗」地刺中玄易身后那掌旗手的胸口。
  那掌旗手立时气绝,皇旗徐徐倾倒。
  第二箭亦近在玄易眉睫,蓦然,被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停在了半空。
  指纤长,色如玉,秀气得像个舞文弄墨的文人雅士的手。可那夺命一箭,就被这样的两根手指夹在半空,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晏轻侯的手。
  他踩立在一个玄龙侍卫的肩膀上,迎着万人震撼的目光,手腕轻翻,弹指,那箭矢掉转了方向,以比先前更快的速度射向右边那个已经楞住的弓箭手。
  一箭,穿胸,将那弓箭手的尸体带离了马鞍,腾空飞出数丈远,才砰地坠地。
  战场上,霎那鸦雀无声。然而也只是一瞬死寂,普安将士即刻回神,怒吼着杀将上来。
  还真是麻烦!晏轻侯冷哼,挥袖卷起了那面即将倒地的巨幅皇旗,在那侍卫肩上一点借力,如巨鹰凌空飞起,冲入普安大军阵中。
  无数箭矢飞射而至,全被晏轻侯手中挥舞的皇旗挡落。
  明黄旗帜呼啸着扫出漫天幻影,风云色变。旗风波及到的地方,普安将士像被狂风吹起的落叶向四面八方飞跌了出去,无人幸免。
  扫清周身方圆十丈内的碍眼东西,晏轻侯扬手力掷,皇旗挟雷霆万钧之势飞过普安大军上空,撞倒普安阵营后方的帅旗,直插入地。
  日光艳似血,皇旗巍然临风飘。
  玄龙腾舞,气压万军。

  「你白天,耍够威风了吧?」
  皇帐内,弥漫着浓郁的情欲味道。
  玄易懒洋洋地仰躺在被褥凌乱的锦榻上,笑问正伏在他身上轻喘的人,声音低沉中略显沙哑。
  累啊!杀敌回来,还要应付晏轻侯。
  真是想不明白,这混蛋质子到底练的什么武功,似乎有无穷无尽的精力。将普安大军杀得落花流水,居然连气也不喘一口。入夜后更缠着他不依不饶,连做了三次才罢休。
  「最威风的人还是你吧!首战就旗开得胜。」晏轻侯心情很好,所以也不去计较玄易言语里的揶揄。手掌摩挲着男人沾染了汗水微微挺立的暗红乳尖,用手指轻弹了一下,收到玄易一个不满的眼神。
  他微笑,手还是没停下,滑过男人形状漂亮的腰腹肌肉,落在腹部两个浅浅的小伤口上。
  白天那两箭,虽然射穿了玄易战甲,也给消去了大半力道,只擦破表皮。
  「你当时还装出受了重伤的样子,是想欺骗普安将士?」晏轻侯在鸣金回营,给男人验伤口时,看到这两个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伤,立即明白了玄易用心,也知道自己被玄易骗过了。恼羞成怒,自然都在欢爱时,从男人身上老实不客气地报复了回来。
  玄易被晏轻侯的手摸得发痒,低笑道:「我的确想假装重伤,先佯败一小场,让普安轻敌,夜间再偷袭敌营。不过后来你一出手,便将普安大军吓破了胆。呵呵......」
  他伸手,自榻边矮脚锦凳上拿过白天射穿他战甲的箭矢,就着烛焰打量箭头,赞道:「普安的铁石果然不凡,我玄龙境内可找不出一处铁矿,能铸出如此锋利的箭头。等普安尽归玄龙,军务司便可开炉大炼利器......」
  晏轻侯对此全无兴趣,听到玄易开始算计起日后的雄图霸业,他不耐烦地翻身下榻,迳自跨进木桶沐浴。
  练武,只是天生痴迷此道,却从未想过要凭武力征战天下。
  「不过,那两个弓箭手的来路却有些蹊跷。年初我大军攻打普安时,从没听说过普安国中有如此箭术高超之人,其中必有文章......」
  玄易还在自言自语,转头想跟晏轻侯商量,隔着水雾,见到晏轻侯露在木桶以上的小半背影。
  抬手、淋水、搓洗......每一个动作都流畅得无懈可击,就同白天在疆场上那样,明明优雅如舞,又充满了杀伐的力度和美感......
  男子身材并不魁梧,比起军中武人,甚至还略显瘦弱。然而那纤细肌理下究竟蕴藏着多少惊人力量,玄易最清楚不过。
  被这个看似文弱清秀的男子拥抱时,来自晏轻侯的强大力量,宛如巨浪,碾压得他根本无从躲避,只能在连绵不断的冲刷之际喘息,呼吸......
  晏轻侯梳洗妥当,穿回衣服,回头,见玄易正盯着他。与他目光相触,便即移开。
  「我背上,有什么好看的吗?」晏轻侯冷冷地问。
  玄易轻笑两声,片刻才下榻,他走去木桶中擦洗着周身汗水,一边缓缓道:「今日一战,普安士气大挫,可说败局已定,有我手下将领带兵,进军督战应该能镇得住场面。晏轻侯,你我明日就出发去赤骊。如何?」
  他虽然是在询问,语气却十分强硬,根本不容人拂逆。
  晏轻侯冷然瞥了玄易一眼,「随你。」
  他看得出男人满心急于盗取解药,好摆脱他,这让他心里像窝了团无处发泄的火。不悦地往榻上一躺,扣指轻弹出数缕劲风,灭了皇帐内的灯火。
  「晏轻侯,我还在洗澡!」玄易在黑暗中抗议。
  「今天我没兴趣看你洗澡。」晏轻侯侧转身,听着男人轻微的磨牙声,闭目,睡觉。
  ☆ ☆ ☆ ☆ ☆
  第二天起床时,皇帐内的玉案上已经摆好了各式糕点。
  玄易却不在。
  晏轻侯用青盐漱了口,正好整以暇地吃着点心,玄易掀开帘帐走进,身后还带了个侍卫,就是上次向晏轻侯大献殷勤的那人。
  「我已经安排好了将领进军普安都城,等你用完早膳,我们就上路。」玄易脱着身上盔甲,吩咐那侍卫道:「裘明,拿衣服给晏公子换上。」
  「是!」那叫裘明的青年侍卫露出崇拜万分的眼神,捧着手里的衣服走向晏轻侯。
  想不到啊,那个狰狞的青铜面具后面,竟是这么一张清秀的脸!待会他可以去跟同伴吹嘘,自己何等福气,居然能得见这天神般厉害人物的庐山真面目......
  「这是什么?」冰冷的声音,比寒冬里的风还刺骨,刮过他耳廓。
  晏轻侯拎起侍卫手里那件雪白飘逸的衣裳。
  用的,是昂贵的冰云丝缎。裁剪手工,一针一线,也细致得无可挑剔。
  「是我昨夜入睡前让随军衣匠赶制出来的衣服。」玄易已经卸掉了盔甲,开始换上一身金光灿灿华贵绝伦的袍子。
  「我知道这是件衣服。」晏轻侯太阳穴上青筋闪了闪。
  可为什么,是女子的裙装?
  男人笑得狡狯又好看:「我们要去的是赤骊都城,就这么大咧咧地跑去,早晚被人发现,当然要乔装改扮。我的身份是周游列国专门买卖古玩珍宝的商贾易大老爷,裘明当我护院,而你,是我最疼爱的如夫人。」
  「卑职也能去?」裘明又惊又喜。
  晏轻侯脸色发青,「为什么要我扮女人?」
  玄易一脸理所应当地道:「你不扮,难不成叫他乔装?」他指了指裘明。
  青年侍卫的额头登时冒出了汗珠,胡乱摇手。「卑职不行......」
  晏轻侯朝裘明看了两眼,再看玄易,点头道:「他的确不行,太丑。你长得好看多了,你来扮。」
  这回,裘明和玄易的脸都发了绿。
  「晏轻侯,你见过有我这么高大健壮的女人吗?」
  「那难道我就像女人?」晏轻侯瞪着玄易。傻子都知道,玄易是故意拿女装来捉弄他。
  两人虎视眈眈,大有剑拔弩张放手一搏的架势。
  边上传来裘明颤巍巍的声音:「皇上、晏大侠,你们别争了,不如......」
  四道锐气逼人的目光刷地全射到他脸上。裘明咽了几口唾沫,鼓足勇气战战兢兢道:「不如两位都乔装成女人好了......」
  剩下的话在玄易和晏轻侯冰冷的注视下自动消音。他以为自己就要大祸临头的时候,却惊恐地看见那两人嘴角同时往上一勾,不约而同露出个笑容。
  ☆ ☆ ☆ ☆ ☆
  东西可以乱吃,话绝对不能乱说。
  裘明现在,完全明白这句话是多么的有道理,却已经追悔莫及。
  他如今,就坐在辆舒适的大马车里。身上,穿着那件雪白的裙装。头上也挽了个髻,插着好几支珠钗。他手里捏了面铜镜,对着镜子里那张涂脂抹粉的脸,欲哭无泪。
  他是堂堂的御前侍卫啊!
  「你怎么不回车厢去陪你最疼爱的如夫人?」他听到车外那个冷冰冰的晏公子在问皇上,恨不得一头撞死自己。
  「我回车厢不打紧,你会赶马车吗?」玄易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挥鞭,也斜着眼,慢条斯理地反问坐在他身边的晏轻侯。
  「我连骑马都没学,更不会驾车。」
  晏轻侯回答得干净俐落,没有半点羞愧的样子。到玄龙当质子前,他一直深居宫中潜心钻研武学,从未踏出过宫门半步,更别说坐车出游。
  再说了,这马车还没他的脚程快,学来有何用?
  他轻打了个呵欠,不客气地倚上玄易肩膀,半闭目,冷冷道:「到了客栈叫醒我。」
  「你......」玄易暗自磨牙,却拿晏轻侯没辙,唯有把气出在牲口身上。用力一甩马鞭,马匹吃痛,嘶叫着撒蹄飞奔,在车厢后扬起一溜烟尘,遮住了绵延起伏的天岭山脉。
  ☆ ☆ ☆ ☆ ☆
  从玄龙到赤骊,横穿普安是最快的路径。但为了避开普安国内的战火,三人绕着普安边境兜了个大圈子,等进入赤骊境内,已是夏末秋初。
  踏足赤骊的初个夜晚,三人在一个小镇的客栈投宿。
  玄易和晏轻侯脸上,都用药膏涂黄了肤色。玄易更在颊上画了个大黑痣,跟掌柜伙计说话时翻起双白眼,活脱脱像个趾高气扬的富商。
  那掌柜肚子里早把这狗眼看人低的易老爷骂个狗血淋头,脸上却依旧堆满笑容:「易老爷,小店今天正好还剩两间上房,这就给您和夫人带路。楼上请。」
  两间?裘明装出副羞答答娇滴滴的模样,跟在最后,边上楼边在心里呻吟。赶路至今,他们三人都是各住一间,今晚居然只有两间客房。难道,要他跟皇上同住?
  「到了。」掌柜打开了房门,点头弯腰地道:「易老爷,您还满意吗?」
  「行了。」玄易挥手,打发走了掌柜,跨进房。
  看到房内仅有的一张雕花大床,裘明脸上的粉掉了一地,已经预见到自己得睡地铺。他哭丧着脸往里走,蓦地,一条白影拦在眼前。
  「你去隔壁睡。」晏轻侯说完,根本不看裘明的表情,砰地关上房门。
  玄易刚点起桌上烛台,还没有回头,腰身一紧,已被两条骼膊牢牢圈住。喷到他后颈的呼吸,很热。
  他了然地微微叹气,听到晏轻侯道:「今天已经满一个月了。那盒软膏呢?」
  声音冰冷如常,言语里却透着赤裸裸的情欲。
  这一路行来,晏轻侯好几次都想跟玄易同房,可玄易总是推搪。晏轻侯知道玄易是怕被裘明得知两人关系,也就暂且放了他一马。反正一月期满,玄易势必得与他欢好。
  他伸指,解开了玄易腰带上的翡翠扣。
  玄易扭头,对上晏轻侯冰寒双眼里暗涌的情焰,苦笑道:「我赶了一天的车,等我沐浴之后吧。」
  回答他的,是晏轻侯贴上的嘴唇。
  轻轻碾磨,深深吮吻......听着玄易的气息逐渐变得跟他同样短促低沉,晏轻侯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玄易濡湿的唇,转而咬住他的脖子,品尝着散发雄性麝香味的咸涩汗味。
  「做完了,我帮你洗......」他拂袖,熄灭了烛火。
  月色凉如水,似只温柔的无形手掌,穿过客房临街的窗子,拂上床上两具紧密纠缠的身躯。
  床架因两人激烈的动作嘎吱作响,仍盖不过两人肉体厮磨带起的湿腻水声。男人粗重的鼻息断断续续,间或漏出几声压抑的低喘。
  玄易趴卧着,身下柔软的被褥,已经被他和晏轻侯的汗水打湿。压在他背上律动的人,大概是因为禁欲的缘故,分外热情,似乎想把一个月来积蓄的欲望尽数宣泄。
  被强行穿刺的地方升起熟悉的涨痛,又有股说不出的奇异快感在缓慢蔓延,顺着脊髓流进脑海......
  晕眩,却又畅快淋漓。他忍不住轻哼,反手抚摸着背上晏轻侯汗热的细腰、窄臀......微微扭动起腰,在被褥上磨赠着自己同样亢奋的欲望根源。
  什么情丝之毒?什么臣国质子?统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这一刻,只想跟与他亲密无隙的人翻云覆雨,共尝世间极乐......
  裘明还站在房外,嘴巴张得大大的,足以塞进一枚鸡蛋。半晌,强迫自己阖上嘴,像做贼一样溜回隔壁那间上房,吐了吐舌头。
  乖乖,晏大侠居然是皇上的枕边人!难怪路上总是用冷得可以冻死人的眼神看着他。
  原来,如此......
  ☆ ☆ ☆ ☆ ☆
  第二天日头升得老高,玄易和晏轻侯才踏出房门,在客栈用过粥点,驾车南行。
  途经乡野溪涧时,三人停车歇脚。晏轻侯刚在株树荫下找了片干净草地,尚未坐下,一个软垫已放到他要落坐的地面。
  「晏公子,坐垫子上舒服多了。」裘明讨好地笑。厚厚的粉下露出两个黑眼圈。
  彻夜未眠啊!昨天回到房里,隔壁的云雨声还是很有穿透力地骚扰了他整晚。先前启程时看到玄易脚步略显虚浮,显然昨夜战况激烈。再看看晏轻侯,依旧神清气爽,不由得他不暗中咋舌。
  高人就是高人,被皇上折腾了整夜还是生龙活虎。
  晏轻侯哪知道这小子肚子里转的花花肠子,往软垫上一坐,却听正在溪边洗脸的玄易「噗哧」发笑。
  「笑什么?」晏轻侯斜睨玄易。
  玄易笑了笑,要照实说,铁定会把晏轻侯气得不轻。他抹过脸,补上了黄色药膏,坐到晏轻侯身边歇息。
  初入秋,气候仍十分炎热。玄易挥袖轻扇着风,仰望高空浮云流幻,享受着难得的轻松。
  肩头忽然多了重量,他不用看,就知道是晏轻侯又靠在了他肩膀上。
  天下间,大概也只有这个目空一切天不怕地不怕的质子,才敢将他这尊贵的玄龙皇帝当成靠枕。
  玄易苦笑。晏轻侯睁眸,对他看了一眼,又阖上眼帘。这回,干脆把头往玄易大腿上一枕。
  真是得寸进尺!玄易皱眉,有些牙痒痒的。
  「皇上,您昨晚可把晏公子累着了,还是皇上您神勇啊!」裘明自以为是地浮起个暧昧笑容,不忘拍马屁。
  「回车厢待着去。」玄易扳起脸。万一晏轻侯听懂了这小子在说什么,晚上大发威风,再拖住他来上几次,他明天就得趴着赶车了。
  什么时候,也得让晏轻侯自己尝尝这腰酸背疼的滋味,哼......他挑起晏轻侯一缕发丝,在指尖盘绕着。

  沿途枫叶渐红时节,玄易三人的马车终于抵达赤骊都城风华府。
  街头莺莺燕燕,来往尽见女子高声谈笑,全无拘谨。赤骊妇女的衣着,也远比玄龙和炎雪国中女子暴露得多,十之八九都穿着半透明的纱衣,粉颈下露出片白花花的酥胸,有些还是半短的花裙,露着粉白小腿。
  玄易坐拥后宫佳丽,看惯了天姿国色,也不觉得稀罕。侧目发现身边晏轻侯的目光停留在那些女子身上,不禁暗笑这质子没见过世面。
  「好看吗?呵......」他揶揄道:「回玄龙后,要不要我送你几个美人?」
  「不用。」晏轻侯终是把视线转向玄易那张轮廓俊朗的脸,端详了半晌,还是不得不承认,玄易长得更对他脾胃。
  「有你就够了。」
  玄易没出声,黑眸却深沉了数分。他微一缄默,刚想开口。晏轻侯已经转过头,又去看满街袒胸露臂的赤骊女子,自言自语道:「你说她们怎么不多穿点衣服?现在都是秋天了,居然还穿着那么薄的纱衣,也不怕着凉?难道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不怕冷?」
  玄易哈哈大笑,却也知道晏轻侯看得入神,原来是在想这乱七八糟的问题。他扬手挥鞭,驾着马车直驱前方。

第五章

  风华府的街头巷尾,近来盛传两桩事。
  一是赤骊女皇将在下月大庆寿辰。女皇寿辰年年都办,本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这次让都城臣民议论纷纷的,无非是传言句屏国使者也将道贺,并奉了皇命要在女皇寿筵上向储君雪影殿下提亲结盟。
  二嘛,则是围绕着最近入风华府做珠宝买卖的富商易大老爷。
  说起这易大老爷,古怪到了家。来到风华府后,住的是都城里极简陋的小客栈,出行还自己亲自驾车,连个车夫也不舍得雇。
  可就是这么个吝啬鬼,却拿出了不少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放在城里最有名望的几家珠宝铺子里寄卖,而且还发下话,非皇亲国戚不卖。
  据说镇守都城的郑大将军看中了其中一朵珠花,想买来搏夫人一笑,开出千两黄金的高价,仍碰了一鼻子灰。
  ☆ ☆ ☆ ☆ ☆
  晏轻侯双眼微阖,手捏心诀,盘坐在客房床头,吐纳归息。
  自从那夜跟玄易欢好之后,他看到裘明那小子面对两人时目光闪烁,心知那小子肯定已经知晓了他和玄易的关系。既然如此,也就没必要再遮遮掩掩,之后每个夜晚,他干脆公然睡到了玄易床上。
  运行完两个大周天,晏轻侯睁开眼睛,看见玄易还坐在桌边,摆弄着那堆珠宝,他蹙眉。
  这些旷世奇珍,都是玄易皇帐内的摆设,前往赤骊时,玄易便把这些都带了来,还外加一小箱子的贵重首饰。
  「你想拿珠宝首饰引赤骊皇室的人上钩?」晏轻侯有点不赞同玄易的做法。
  依着他的性子,找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直接潜进赤骊皇宫找解药就行了,根本不需要绕这么多个弯。只是这想法刚说出来,便被玄易否决。晏轻侯也懒得再提第二遍,冷眼旁观,任由玄易布局去。
  玄易拿起一只内雕彩凤的莹绿玉镯,笑道:「鱼儿就快来了,你不用心急。」
  晏轻侯冷冷道:「我不急。」他说的是真心话。反正,盗不到解药,该急的人,是玄易......
  「你已经离开玄龙京城几个月了,就不怕朝中有人造反吗?」
  玄易瞅着晏轻侯,意味深长地道:「原来你这么为我担心啊!呵,放心,我玄易手下,从无叛逆之臣。」
  晏轻侯报以轻哼,倒相信玄易并非自信过头。普安之战时玄易亲身涉险上阵杀敌,必定不是一回两回的事。遇上这么一个与将士同进退的皇帝,玄龙大军的人心可说被玄易抓得牢牢的。玄易有稳如泰山的军方势力做后盾,即使朝中有人想兴风作浪,也得衡量下后果。
  只不过,「赤骊皇室也财力浑厚,富甲南疆,未必会看上你这些东西。」
  「若论钱财,当然入不了皇族的眼。但能工巧匠打造的珠花首饰嘛,就另当别论。」
  玄易笑着又举起支雕琢得精致无比的鸾凤金步摇,轻轻一晃,荡出璀璨迷离的珠光宝气。「只要是女人,没有不爱精美首饰的。晏轻侯,这个道理,你就不懂了吧?哈哈......」
  晏轻侯瞪他一眼,别过了头。
  玄易占了上风,心情大好,正想再调侃几句,突然听到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收了声。
  门上剥啄两声,「易大老爷,蓝田斋的傅老板来找您。」
  蓝田斋,正是玄易寄卖珠花的铺子。
  「请他进来。」
  那傅老板四十来岁光景,一脸精明一商人模样,跟在伙计身后踏进房,就被桌上琳琅满目的珠宝耀花了眼,定定神,才堆起笑容朝玄易打揖。「易老板,您那朵珠宝,今天有贵客来,愿意重金购下。那位贵客还说了,想看看易老板您还有没有更出色的首饰?」
  「首饰多的是,不过傅老板,你知道我的规矩,只卖......」
  玄易话还没说完,那傅老板赔笑道:「当然当然。易老板,这回绝对是贵客。对方已经在香满楼摆了宴,等着易老板呢。」
  玄易哦了声,这才收拾起一箱珠宝首饰,交给「护院」晏轻侯,跟着傅老板大摇大摆地出了客栈。
  ☆ ☆ ☆ ☆ ☆
  香满楼,花香满月楼。
  一钩清月,一江秋水,映照着岸畔高楼。飘花若雪,袅娜旋舞着飞过朱红雕栏,玉色珠帘。
  天上人间,不外此景。
  玄易和晏轻侯循着一阵悠扬绵长的箫声,随傅老板走进临江的雅间,就看到了那个贵客。
  房内其实还侍立着十多个男仆侍女,可玄晏两人眼里,只看得到那贵客的存在。
  那人就倚坐在窗边的锦榻上,背对众人,似乎在欣赏窗外的飞花月光。
  满头黑发未束冠,被江风吹拂着四散飞。鲜红的宽大衣袖里,伸出只比月色更空灵清白三分的手掌,慵懒地搭在窗栏上,指尖随墙角锦缎屏风后的箫声轻敲着旋律。
  纤细寂寥的背影,让人忍不住想上前抚慰,却又在那一缕不经意流泻的骄傲前却步。
  听到生人脚步声,那人终于缓缓回过头。
  满室华丽灯火,尽在那人眸光下黯然失色。唯有那人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如血泪,衬得面色越发白。
  「四殿下,易老板到了。」傅老板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道。
  那男子笑了,眼波随之荡漾似江水。
  「敝姓池,池枕月。易老板请坐。」他起身,轻咳,挥手。
  傅老板会意,恭敬地退到房外候命。
  池乃赤骊国姓。当朝女皇共诞四子,在早产生下最后一子后数年再无所出,不得已抱养同宗侄女为嗣。
  而传闻中这最后一位皇子,先天体弱,终年缠绵病榻,鲜在人前露面,也最不得女皇宠爱。
  玄易也笑了笑,大咧咧地随池枕月入了座。
  池枕月摊开另一只纤若无骨的手,掌心赫然托着朵颜色形状几可乱真的芍药珠花,微笑道:「这朵珠花,小王喜欢得很。易老板只管说个价。小王还想向易老板再买上几件,在皇母下月寿辰之日送上,略表孝意。」
  「原来四殿下是要为令堂大人贺寿,四殿下一片孝心,易某佩服。」玄易清了清喉咙,肃容道:「易某生平最遗憾的,便是双亲过世太早,叫易某无法尽孝道。易某最是钦佩四殿下这样重情重孝之人。这朵珠花,就当易某送给四殿下的见面薄礼。」
  「这......」池枕月微怔,随即轻笑:「易兄如此慷慨重情义,小王若推辞,反是看轻易兄了,却之不恭,多谢易兄了。」招手叫来名侍女,命她收起珠花。
  晏轻侯捧着箱子站得笔直。心底冷笑:送上一朵珠花,玄易这家伙便从易老板变成四殿下的易兄了,这买卖做得实在划算。不过这家伙,也太会睁眼说瞎话,明明二十岁上,玄龙老皇帝才驾崩,而玄龙太后至今尚建在。这玄易,居然煞有其事地说双亲早亡,而且还有板有眼......
  「小晏,还楞着干嘛?快把首饰给四殿下过目。」玄易叱道。
  小晏?晏轻侯眼一眯,但看看场合,还是忍住了,将木箱往桌上一放。
  玄易从满箱令人眼花缭乱的饰物中捧出件九凤夺日的金翠珠冠,含笑道:「这是易某珍藏多年之物,四殿下可满意?」
  九头用金丝串以各色珍珠、珊瑚珠编织而成的彩凤形态各异,栩栩如生,上下翩飞围绕着粒大如鸽蛋的浑圆明珠。如此大的明珠已是世间罕有,更因经烛焰一照,明珠流溢出金红紫蓝诸般光晕,瑰丽不可方物。
  周围侍立的随从个个看直了眼,几个侍女更连眼珠子也快要掉出眼眶。
  池枕月亦露出几分赞叹:「易兄,这件珠冠实在是巧夺天工,皇母见了,必定会喜欢。不知易兄想售多少金?」
  玄易伸出一个手掌。
  「五万两黄金?」池枕月不太相信地问,「易兄,这珠冠,少说也值个二三十万两金。」
  「是五百两银子。」玄易笑看众人怔楞的表情,道:「四殿下是识货人,易某也不打诳语。这珠冠,易某当年购来时,便花了足足二十三万两黄金。」
  「那为何?」池枕月蹙起了两道眉毛。他的眉也纤细,姣好如女子,但丝毫没流露出女态,只会让人情下自禁想去抚平他眉问忧愁。
  玄易将珠冠又放回箱中,盖上箱盖,才对池枕月道:「易某一介小商贾,蒙四殿下不弃结交,是前世修来的福气,哪还能赚四殿下的银两?这珠冠,算是易某送给令堂大人的寿礼。女皇寿辰当日,易某愿随四殿下亲自奉上。至于五百两银子,就当四殿下给易某远来赤骊的车马费吧,呵呵......」
  池枕月眼波轻漾,融了满江月影,最终轻咳两声,笑道:「枕月能交到易兄如此大方的朋友,不枉此生。易兄,我敬你一杯。」
  举起面前白玉盅,一口饮尽美酒。
  两人杯来盏往,谈笑风生,竟似相见恨晚,直至月满西楼,池枕月两颊浮起酡红,显是不胜酒力。
  玄易趁机告辞。池枕月叫随从奉上五百两银票,亲自送玄易和晏轻侯两人出了雅间。
  待再也看不见玄易一行背影,池枕月伫立廊间,沉思-阵,微笑着返身入内。
  ☆ ☆ ☆ ☆ ☆
  屏风后,箫声已止,余音兀自嫋绕。
  「你们都退下。」他喝退了雅间里的侍从,又替自己斟了杯酒,坐下慢慢啜饮着。
  脸上红晕更深,他眼里,却清明若水。
  「你身体弱,少喝点。」一个男人声音无奈地轻叹,转出屏风。
  男人手持洞箫,青衫悠远,容颜白皙俊秀。
  「池君上,陪我喝。」池枕月浅笑回头,将半杯残酒递到男人面前。
  酒色殷红,却红不过他眉心那点血泪般的朱砂痣。满楼花香暗自萦绕,风里,犹带从他艳色唇角呼出的酒香。
  池君上看着他,似已痴醉,接过玉杯,甘醇酒水如条笔直的线顺喉而下,令他神智一清。「皇母寿辰那天,你真的准备带那姓易的一起进宫?」
  「你之前也该看出来了。姓易的说得天花乱坠,无非是为了要我带他入宫。」池枕月在笑,眼波里闪着狠色。「他多半,是想在皇母寿辰上捣鬼。」
  池君上点头道:「那姓易的来路不明,不可不防。不过他身边那护院,我在屏风后瞧着挺眼熟。」
  他轻轻以箫击掌,目光闪动。「那人身材五官都跟一人很相似,可按理,那人不该来到赤骊才对......」
  池枕月一甩红袖,佣懒地伸了个懒腰,淡淡道:「多猜无益。姓易的既然想进宫,我就遂他愿,他若真能将赤骊闹个天翻地覆,还帮了我的大忙。」
  他眼角斜挑,「二哥,你说是不是?」
  这一眼,竟是活色生香,叫人全然忘了他性别。
  池君上伸手,轻抹过他眉心血痣,低声道:「赤骊越乱,你我才有机会大展抱负。」
  「没错。」
  池君上替池枕月整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嘴角也扬起笑容:「那顶九凤夺日的珠冠,应该戴在你头上。你才配当赤骊的皇。」
  池枕月盈盈笑,恣意放肆。

  玄易此刻笑不出来。回到客栈后,面对晏轻侯的千年寒冰脸,他叹气。
  空着肚皮站在一边,还要看别人大吃大喝到深更半夜,心情肯定不会好到哪里去。玄易很理解晏轻侯的脸为什么那么臭,于是叫来伙计,吩咐他赶紧叫厨房弄上一桌宵夜。
  「我不饿。」晏轻侯盯住玄易,眼神却活像要将玄易生吞活剥吃下肚。「你刚才竟然叫我小晏!」
  「那不然叫你什么?」玄易摊开双手,「总比叫你小轻、小侯好听些吧。」
  「算你会说。」晏轻侯发现自己近来若和玄易争起口舌,自己总是落下风的那方,所以很不悦地闭上嘴,抱住玄易往床上压。
  说不过,就从别的地方赢回来好了。
  他三两下,便扯开了男人的衣襟。
  「晏轻侯,别闹了。伙计待会就要送宵夜过来。」
  「我说过我不饿。」
  「呃......」玄易还想再劝说,乳尖蓦地陷入一片湿热中,被对方轻轻地吮吸、咬噬......
  这混蛋质子,越来越懂得攻击他的弱点了......玄易闷哼,双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抱紧了晏轻侯在他胸口移动的头颅。
  两个伙计,一个打着红灯笼,另一个端着满满一大盘的点心,没走近玄易客房就给裘明拦下。
  「夫人?」
  「把东西给我就行。」裘明有气无力地接过宵夜,打发走两个伙计,坐到客房台阶下,边听着房内云雨正欢,边尽职地观望着四周动静。
  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觉得自己这御前侍卫算没白当。
  ☆ ☆ ☆ ☆ ☆
  一月时光转瞬即逝。女皇寿辰之日,风华府城中处处张灯结彩,丝竹喧天。
  池枕月果然守信,将近黄昏时派了随从来带玄易入宫。
  晏轻侯大概已明白了玄易的意图,女皇寿辰这种日子,举国欢庆,皇宫侍卫人手都会集中在盛宴上,此刻进宫盗解药,会容易许多。
  他在玄易换衣裳的时候道:「我陪你去。」谁知玄易摇头,「裘明随我进宫就行。」
  「那我呢?」晏轻侯本就冷漠的目光凝了霜。
  玄易笑笑:「你当然要去盗解药。」他弯腰,在自己靴子上摸索着。
  晏轻侯凝目,发现玄易靴底原来有条极细的暗缝,如不留意,根本看不出来。
  玄易慢慢地从暗缝里取出个小纸卷,展开摊平。淡黄色的纸上,画着假山池塘、亭台楼阁,地形十分繁复。
  「这是?」晏轻侯看着玄易塞进他手里的地图,挑眉。
  「赤骊国二殿下的皇子府。」
  玄易一指纸上一处画了红圈的地方,微笑:「据我潜伏赤骊的耳目所知,情丝解药并未藏于宫中,而是由二殿下池君上保管。这里就是收藏解药的密室。」
  池君上?晏轻侯一下子想到了京城「凤落坊」那个池掌柜,但想那人如果真是赤骊的皇子,怎会跑到玄龙京城开客栈?更不可能以真姓名示人。也许恰巧只是姓名谐音近似而已。
  他收起地图,冷冷道:「好,入夜后,我会去二皇子府。」
  玄易穿戴齐整,抱起那箱子首饰便往外走,突然又回头,对晏轻侯道:「万事小心,若有凶险就逃命为上,那解药,这次盗不了,还可以有下次。」
  晏轻侯刚感动了一下,听到后半句便又拉长脸,傲然冷笑道:「你的重华殿我都没放在眼里。一个小小的皇子府算什么?你尽可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把解药拿到手。」
  玄易朝晏轻侯满脸倨傲凝视片刻,终究一笑:「总之,小心为妙。」
  他踏出房门,裘明早就眼巴巴地等在廊下候命,见玄易一个人,不由诧异地道:「皇上,晏公子不跟您一起进宫?」
  「你陪朕去。」
  「啊?」裘明脸上的粉又开始往下掉,结结巴巴道:「皇上,卑职这模样,怎么能出去见人?」天见可怜,自从到了风华府,他都不敢走出客栈吓人。
  「当然是要你换回男装才进宫。」玄易没好气地瞪着他。「你该不是装女人装傻了,忘记自己本来身份了?」
  啊啊啊!皇上终于大发慈悲,不再捉弄他,准他脱掉这身裙装了?裘明几乎热泪盈眶,「谢皇上恩典。卑职这就去换。」最后一字余音还在空气里飘荡,他的人已经呼地蹦回屋。
  这混小子!玄易摇头。等裘明换上护院劲装后,两人走出客栈大门,坐上了池枕月派来接他进宫的四驾马车。
  ☆ ☆ ☆ ☆ ☆
  赤骊皇宫地处风华府内城中央。马车赶到三丈高的巨大朱漆正南宫门前停了下来。
  玄易下地,就听到一个熟悉好听的声音飘近。「易兄,你来了。」
  发暗的夜色里,池枕月正笑看玄易:「易兄你今天可越发气宇轩昂。」
  玄易将木箱交给裘明,拱手道:「哪里,有劳四殿下久等了。」
  「易兄,请吧。」池枕月轻咳着,在前带路。
  他依然一身红衣鲜烈,宽袍广袖,腰身细细一握。那天披散的头发也用朱红绢纱冠束起,冠上两条血红缎带,随风舞。
  眉心那一点朱砂痣,如血的妖艳。
  走了两步,他忽地回首,瞟了眼裘明后,朝玄易轻笑道:「易兄,你的护院怎么换人了?」
  他眼波流转,却似把流动的刀子。
  玄易心头微微一刺,竟生出几分不祥预感,陡然听到身后脚步声纷乱。转身见一行人前呼后拥着个身材颀长的锦衣青年,也往前面灯火辉煌的大殿走去。
  池枕月垂眉敛日让在道旁,一派与世无争的样子,等到那群人走过才重新上路,淡淡道:「他们是句屏国来的使者。」
  他声音不高,像是在跟玄易解释,也像在自言自语。
  夜幕已完全降临宫城。天上星光寥落,远处,隐隐有风云涌动。
  ☆ ☆ ☆ ☆ ☆
  玄易和裘明跟着池枕月,沿五色斑斓的织锦长毯踏上举办寿筵的大殿。
  无数盏宫灯将厅殿照得纤毫可见。罄钟丝弦,鼓乐动天。殿上歌舞正酣。
  玄易一凝眸,看到那些舞伶竟都是青壮男子,再看两侧长案后,赤骊群臣已经早早入座,其中大半均是粉面裙钗,只有少数几个武将才是须眉男儿。
  那些女臣的眼光,也都肆无忌惮地在舞伶身上打着转,还间或交头接耳评价两句,全无玄龙女子的羞涩之态。
  倒真像是到了女儿国,玄易暗笑。
  「易兄,这边请坐。」池枕月径直走到自己的坐席后,招呼玄易在身边落座。
  裘明捧着首饰箱,侍立在玄易身后,见那些男舞伶被女臣们品头论足,万分庆幸自己不是生在赤骊,一挺胸膛目不斜视。
  玄易低着头,装出副拘谨模样,用眼角余光暗自打量殿上情形。
  碧玉高阶上的帝座尚空着。他对面最靠近高阶的那张案几后,坐着刚才遇到的句屏使者一行人。
  居中的锦衣青年约莫二十六七年岁,修眉长目,相貌颇为英俊,稍嫌不足的是颧骨略高,透着桀骛不驯。
  玄龙、赤骊、句屏都属当世强国。句屏与玄龙之间相隔好几个小国,依傍东上大片水域,疆土虽然比不上玄龙辽阔广大,但气候得天独厚,物产丰饶,百姓生活较玄龙赤骊更为富庶。句屏的水师更是傲视诸国,纵横江河,所向无敌。
  玄易登基八年,早觊觎句屏肥土,只是玄龙将士全是北方儿郎,水性差,想要渡过大江进攻句屏绝非易事,因此把这计划一再拖延,等待着更佳时机。
  却不想,这次赤骊女皇寿辰,句屏居然派人来联姻......玄易微微眯起了双眼......
  倘若赤骊和句屏两国真的结成了姻亲,玄龙的强国地位,可就岌岌可危了......
  所以,绝不能让赤骊句屏联姻成功!
  这消息,他早在出征普安前,就从潜伏句屏的耳目处得知。即使晏轻侯没赶到兵营找他,等普安战局稍定,他也会按计划潜入赤骊都城。
  想方设法接近赤骊皇室中人,便是为了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女皇寿筵上,寻机会打乱句屏的如意算盘。
  他也曾想过派人暗杀句屏使者一行人。但杀了-波,句屏还可以再派另一波来。
  或许,釜底抽薪,才是上上策......
  又有数人踏入大殿,玄易停止了思量,抬头。

第六章

  晏轻侯双手负背,伫立在一幢小木楼前。
  木楼式样简朴之极,紫铜匾额上却未落一字,在月色星辉下闪着冷光。
  地图上画得清楚,这座无名小楼便是皇子府的藏宝处。
  点倒木楼前后左右草丛林木间潜藏的侍卫,晏轻侯绕着木楼转了一圈,果然发现这座普通的小木楼有个非常不普通的地方......
  木楼竟然没有门窗。从上到下,便似-座浑然一体的大坟冢。
  换在平时,晏轻侯还会花点功夫寻找下暗门机关,今晚却没这份闲心情,于是决定用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法。
  他轻纵,飞身跃上小楼屋顶。一掌,击碎了立身处那片琉璃碧瓦,整个人跟着坠落的碎瓦片掉进楼中。
  掌击屋顶时,他已经预料到楼内也会有侍卫守护,提气护住周身要害。双足落到实地,竟不见有侍卫出来迎敌,他不禁讶然,耸了耸眉骨。
  太过平静松懈的表面下,往往杀机四伏。
  目光飞快一掠周围,四壁萧然,墙壁和地面都涂成了深黑色,十分诡异。每堵墙上都有些细小的气孔,透进微弱光线,经放置在墙角的数面大铜镜反照,成了楼内的光源。
  正中,是张青石桌。上面放着个同样颜色的小石盒。
  晏轻侯伸手,掌心内凹凌空发力一吸,想将那小石盒攫入掌中,石盒居然闻风不动。他咦了声,飘近石桌,见那小石盒跟青石桌原来是用同一块大石雕就,连根在桌上。
  晏轻侯怕盒身有毒,没用手去开,虚击一掌震飞了盒盖。里面并没有他想像中的毒烟暗器射出,只静躺着一方巴掌大小的紫金小盒。
  这金盒装的估计就是情丝的解药了。晏轻侯隔着衣袖拿起金盒。
  金盒刚入手,变故陡生。石盒底部连着桌子猛地向两边分开,一只铁爪疾弹而出,抓住晏轻侯右手手腕后立即锁紧,五根尖利铁指深陷入肉。
  晏轻侯蹙眉之际,头顶「哗啦」一声巨响,一个大铁笼当头落下,将他连同石桌都罩了进去。
  每根铁栅栏均粗如儿臂。晏轻侯左掌击上,铁杆凹进个印痕,却未断。
  他长吸了一口气,力贯左臂,正要再拍落第二掌,瞳孔骤然收缩......
  前方黑墙上移开道暗门,一人持弓,走向铁笼。
  箭头寒光闪耀,直指晏轻侯。
  「二殿下果然料事如神,猜到女皇寿辰之日,多半会有人趁机作乱。」那人冷哼,上下打量着晏轻侯身形,尽露杀气和刻骨恨意。「原来是你。你当天杀我胞兄,今日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晏轻侯在脑海里略一思索,立刻忆起此人便是普安军中那两个箭术出众的弓箭手之一。难怪那天他洗澡时,听玄易自言自语,在怀疑两名弓箭手的来路,果然被玄易言中。
  这赤骊的二皇子,派遣手下混入普安参军,伺机刺杀玄龙皇帝,又可嫁祸普安。野心,可谓不小。
  他冷笑。

  三个衣饰绮丽的青年男子并肩一路走近,其中两人朝池枕月微颔首,坐到了对面句屏使者坐席之后。
  另一人却走向池枕月上首的案几,坐定后,扭头对池枕月淡淡道:「四弟,你近来身体可好?我上次给你配制的药丸,你大概也该吃完了。今晚宴后,我再替你把把脉。」
  池枕月笑道:「多谢大哥,还是大哥最疼我了。」
  那人笑了笑,目光温润。「自家兄弟,谢什么?」
  玄易顿时明白,这三个青年男子应当就是赤骊另外三位皇子。
  他一瞥那大殿下,见那人身材面容都平凡到了极点,丝毫没有池枕月的半点姿容。唯一可赞赏的,恐怕只有一头出奇浓密的黑发,却只用两根乌溜溜的木簪绾着,衣上带了股幽幽草药味,闻着倒十分舒服。
  注意到玄易打量的目光,那大殿下微微一笑:「在下池重楼,不知阁下是?」
  「大哥,这位易兄,是来赤骊做珠宝买卖的,是小弟的朋友。」池枕月抢着替玄易回答。
  「原来是易兄,幸会。」听说是商贾,池重楼并没有露出鄙夷神色,微笑依旧。
  玄易阅人无数,看出这大殿下是个淡泊性子,不足为虑,向池重楼回以一笑,望向对面。
  年纪稍长的那个,青罗缎衫,银冠垂绦,俊秀儒雅,当是二殿下池君上。
  那三殿下也是个姿色出众的美男子,玉面朱唇,发束碧玉冠,不比池枕月逊色,但眼角带煞,目中无人。
  玄易所知赤骊皇室底细中,这三殿下池梦蝶的生父最得女皇欢心,池梦蝶自小也嚣张惯了,隐隐然凌驾其他三个兄弟之上。他与池君上两人的生父又是表兄弟,这两个皇子交情匪浅,常同进同出。
  瞧这坐法,赤骊四个皇子摆明分成了两派。
  玄易正看得有趣,殿上歌舞倏地停了。谈笑中的群臣纷纷站起,迎接着自帝座一侧的珠帘幔帐后走出的女子。
  赤骊女皇池墨痕,年逾四旬,仍肤若凝脂,雍容美艳如少妇,在百官恭颂声中缓缓入座。虽在自己生辰这等大喜日子,她依然不苟言笑。
  她身边,紧跟着个神采飞扬的年轻女子,挨着帝座,坐在紫金椅中。
  看清女子面目的刹那,玄易暗叫一声不妙,尽量将身影缩进池枕月身侧。
  这女子,分明是和他春风一度的女刺客。
  冤家路窄!
  玄易早猜到那向他行刺的玉琛公主是赤骊人假冒的,却没想到竟会是赤骊国的女储君雪影殿下亲自上阵,为了取信于他好下手,居然把女儿家的童贞也陪上了。
  不过,玄龙国固然将女子贞洁瞧得比什么都重要,这赤骊国却未必。他在心头为自己的失算苦笑。
  有这池雪影在,今晚他恐怕迟早会被人识破真身......
  他脑筋转得飞快,那边池墨痕已听完群臣一轮歌功颂德的恭维话,淡淡勉励了几句,举杯三巡。
  那句屏使者饮完最后一杯酒,起身道:「池女皇,小臣秦沙,奉了我句屏皇之命,特来向女皇贺寿。」
  他轻击双掌,席上随从立刻将几口木箱抱到白玉高阶下,打开。
  秦沙一一指点道:「这里是敝国特产的沉木香料,还有这雪蛤膏,最为滋补养颜,区区薄礼,还望池女皇笑纳。」
  池墨痕微露冷艳笑容,轻挥手,叫侍从收齐礼物,道:「秦使者回句屏后,请代本宫多谢贵国陛下厚礼。」
  「小臣定当转告。」秦沙一边应答,一边心里却打了个突,看池女皇的表情,似乎对这些礼物并不满意。
  玄易在旁忍不住暗自好笑。香料也就罢了,送来这滋补用的雪蛤膏,岂非等于在赤骊满朝文武面前说赤骊女皇已经年老色衰?
  这句屏皇,拍马匹拍到了马脚上。
  「皇母,医书有载,雪蛤补元益气,活血通络,确实是圣品。」那大殿下池重楼忽然开口,笑得腼腆:「儿臣前些时候也正想为皇母炼些滋补身体的药丸当寿礼,只是找不到好药材,这个......」
  他有些不好意思,没往下说,但众人都听明白了。这大殿下敢情没准备贺礼?
  池墨痕对这老实过头的长子最为宽容,温言道:「皇儿有这份孝心即可。」又朝秦沙点了点头,神情也柔和了不少。「贵国陛下有心了。」
  秦沙客套了几句,坐回席中,不禁对池重楼起了兴趣。本以为这个容貌平凡的大殿下必定不得君宠,居然三言两语间,就打动了池女皇。
  几眼望下来,发现这貌不惊人的池重楼竟越看越有风骨,他眼里倏然划过丝异样神采,又深深看了一眼,才移目。
  池君上和池梦蝶依次献上了贺礼。
  女皇崇道,池君上的贺礼,便是-部亲手抄写的经书。
  池梦蝶献上的,是-柄雕工精细的和田玉如意。他得意地转头对池枕月道:「四弟,你去年献给皇母的罗汉鹦鹉,将皇母的手背都抓伤了。这次,可千万别再拿什么乱七八槽的东西出来,惊吓了皇母。」
  三殿下与四殿下不合,早已经是赤骊朝中公开的秘密。群臣一看这架势,显然好戏又要登场。
  面对池梦蝶的挑衅,池枕月不疾不徐道:「多谢二哥提点。枕月这回,绝不敢再粗心大意。」
  他取过裘明手里的木箱,捧出了那顶九凤夺日的珠冠。
  满殿的宫灯,似乎都在瞬间暗了下去,只见到珠冠宝光流转,璀璨生辉。
  众人须臾无声,好一阵才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声。所有女臣和殿上侍女的眼睛都发了亮。
  玄易悄然一瞥,见池女皇尽管仍坐得端正,神色也有些微震动。
  他了然微笑。
  池枕月举着珠冠,恭恭敬敬地走到高阶下,道:「皇母仙人之姿,只有这顶珠冠,才配得上皇母,还望皇母收下儿臣这份薄礼。」
  池墨痕终于露出个普通女人的欢笑:「月儿,这珠冠得来不易,为娘生受你了。」
  「只要皇母喜欢,便是儿臣最大的福分。」池枕月也盈盈轻笑,将珠冠交给侍女呈上,返身就座。
  ☆ ☆ ☆ ☆ ☆
  这顶珠冠,无疑将先前诸人的礼物都比了下去。池梦蝶面目无光,悻悻地不再出声。
  秦沙见几个皇子轮番献贺礼,心想要是文武百官也-个个地跑上来献礼,岂不是要等到天亮?他清咳一声,成功地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面朝帝座道:「池女皇,小臣此行,除了向女皇道贺寿辰,还奉皇命为敝国二皇子向雪影殿下提亲。」
  池墨痕收了珠冠,心情正不错,微笑道:「秦使者,你也该知道,雪影殿下是我赤骊储君,他日将在赤骊登基称皇,怎能远嫁句屏?」
  秦沙恭敬地道:「池女皇所说,敞国皇上和二皇子都清楚。二皇子对雪影殿下倾慕已久,如蒙池女皇不弃,敝国二皇子愿意入赘赤骊皇室,永留赤骊。」
  此言一出,殿上群臣都吃了一惊。
  赤骊民风使然,女尊男卑,子女均随母姓,男子入赘并算不上什么稀奇事。然而句屏堂堂大国皇子,甘愿入赘赤骊,实在有些骇人听闻。
  这赘婿,其实也跟人质无疑。
  池墨痕美眸一凛,对秦沙疑睇片刻,才淡然道:「秦使者,听闻贵国二皇子最得宠爱。贵国陛下竟舍得让爱子远离身边吗?」
  「此举有利贵我两国,再说敝国二皇子文才武德均是句屏个中翘楚,谅也不至于辱没了雪影殿下。」秦沙态度依然恭敬,言语里却隐约带了锋芒。
  池墨痕轻扣帝座扶手。殿上众人寂静无声,只听到她长长的纯金指套敲在扶手上,发出微响。
  秦沙知道她正在权衡利弊,乘胜追击道:「池女皇,如今玄龙国咄咄逼人,即将攻陷普安全境。普安若亡国,玄龙铁骑就到了赤骊家门口。若贵国与我句屏结成亲家,从此同气连枝,玄龙纵有天大胆,也不敢进犯赤骊。」
  他说的,正是殿上群臣最忧心的事情,不少臣子微微点头,均想促成这门亲事,赤骊便如同得了一后盾,的确不用再忌惮玄龙铁骑,而有了句屏二皇子这个变相的人质在手,也不怕句屏来犯。
  池墨痕心念数转,觉得这亲事对赤骊而言,不算坏事。义女雪影也到了适婚年龄,该招夫婿繁衍池氏血脉。她轻启樱唇,正要应承,殿上遽然响起一阵朗朗大笑。
  「句屏使者,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信口开河。」
  ☆ ☆ ☆ ☆ ☆
  众人愕然,齐齐望向那大笑之人,却见那人就坐在四殿下池枕月席间,一袭墨黑滚金边的华服,身形挺拔,一张脸却蜡黄,颊上还有颗令人生厌的大黑痣。
  秦沙一窒,以为玄易是赤骊臣子,他沉下面色道:「尊驾何人?」
  池雪影听到玄易笑声时,就觉耳熟,再仔细打量玄易身形和面目轮廓,哪有认不出的道理?腾地从紫金椅中站起身:「玄易!」
  这个她曾经行刺未遂的玄龙皇帝,竟然亲自追杀她到了赤骊?
  刺杀玄易之事,完全是她自己好大喜功,瞒着池女皇暗中布局,万一玄易将事情抖了出来,她肯定会被池女皇责罚。她咬着嘴唇,又慢慢坐了回去。
  玄易看着池雪影阴晴不定的脸,沉声一笑,倒了些酒水在丝巾上,抹去脸上药物,露出俊朗真面目,向池墨痕拱手道:「玄龙国玄易,祝池女皇福寿无疆。」
  这个名字,像平地焦雷,震得殿上人人失色。
  只有池枕月早有心理准备,在香满楼见识过玄易的慷慨大气后,早料到玄易绝非普通商贾,不似众人那么震惊,跟对面的池君上暗自交换了个眼神。
  池墨痕面对这突来变故,任她再镇定,也免不了有些失态,以袖掩口清咳一声,定了定神道:「玄龙陛下亲来道贺,本宫和赤骊臣民竟未知晓,失礼之处,尚请海涵。」
  她扬声叫侍女快去搬玉案锦毡恭请玄易上座,又对池枕月埋怨道:「月儿你太不懂事,居然让玄龙陛下屈尊与你同坐。」
  玄易笑道:「是玄某来得鲁莽。四殿下乃性情中人,玄某很是喜欢这朋友,池女皇勿怪。」
  对面池梦蝶喉咙里咕哝一声,朝池枕月怨毒地瞪了-眼。
  这时侍女搬来了汉白玉案,玄易也不客气,坦然就座。
  秦沙震撼过后,想到自己先前对玄龙颇多微词,不由脸色发黑。
  玄易瞧在眼里,嘴角微翘,沉声道:「玄某本该投帖道贺,不过嘛,若投了名帖,恐怕有人会坐立难安。呵呵......」
  他意有所指地轻瞥池雪影。池墨痕也瞧出些端倪,试探着道:「玄龙陛下是说?」
  目光在池雪影脸上一转,玄易微笑:「雪影殿下数月前曾来我玄龙京城游玩,玄某邂逅殿下后,念念不忘......」
  他咳一声,正色道:「玄某此行,正为向雪影殿下求亲而来。普安将成我玄龙疆土,今后贵我两国疆域相连,再结成姻亲,岂非美事一桩?还望池女皇玉成。」
  他说得客气,但有心人都听出了他话里浓浓的威胁意味。
  秦沙见玄易竟也来求亲,愕然之余,立即明白玄易是铁了心要破坏句屏和赤骊联手。心知自己是小小使者,身份上绝对压不过玄易帝王之尊。
  如今,唯有将希望寄托在女皇母女身上。他霍地站起身,道:「池女皇,这门亲事是我句屏提出在先,这......」
  玄易长笑截道:「句屏使者,你此言差矣。若论先后,朕与雪影殿下可结识在先。你家二皇子,可连雪影殿下的面都未曾见过呢!」
  「你......」秦沙眉宇间杀气一闪。
  玄易不再理他,转向池雪影,放缓了声音,意味深长地道:「雪影殿下,你说呢?」
  男人低沉浑厚的嗓音,仿佛就贴着池雪影的耳朵在说话,令她浑身掠过阵无言的颤栗。重华殿内那一夕风流突然又从脑海深处泛了起来......
  有力的撞击,像要融化她整个身体的火热拥抱......她一再告诉自己,自己与玄易不过是逢场作戏,可回赤骊后,许多个夜深人静时分,她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想起玄易。
  那是她生命里,第一个男人......
  池枕月眼波流动,在池雪影脸上打转,蓦地状似无心地轻笑:「雪影妹子脸都红了。」
  池雪影一惊,真正臊红了脸。
  玄易朗笑两声,与秦沙一起将目光锁住了池女皇,等她开口。
  池墨痕见今晚这阵仗,情知要是不在句屏和玄龙之间选定一个做亲家,等于把两国都给得罪了。她衡量再三,终于缓缓道:「既然雪影与玄龙陛下相识在先,又蒙陛下不远千里,亲自来我赤骊提亲,这门亲事,本宫便替小女答允了。」
  选择哪一个,都会得罪一国,当然得拉拢国力最强的玄龙。
  秦沙干笑,反而淡定下来,状似惋惜地叹了几口气道:「那只能怪敝国二皇子与贵国殿下无缘了。」
  「贵国陛下面前,还要劳烦秦使者代本宫多多致歉......」池墨痕轻蹙娥眉,交代过几句场面话后,吩咐乐师和舞伶重新奏乐起舞。
  殿上气氛又复热烈,众人却各怀打算,池雪影更是心头纷乱,不知究竟是什么滋味。
  ☆ ☆ ☆ ☆ ☆
  寿筵至深夜才散。池女皇留玄易两人盘桓宫中,玄易婉言拒绝,说有要紧东西留在客栈,须得回去。
  池女皇不敢强留,派了华丽车辇护送玄易回栖身的小客栈。
  殿上君臣先后送走了玄易与句屏使者,也陆续散去。
  池枕月还留在席上,伸出只苍白的手腕给池重楼把脉。三殿下池梦蝶和池君上走近,池梦蝶皮笑肉不笑地道:「四弟,今晚你可出尽风头了。送上那么贵重的寿礼,又结识了玄龙皇帝做朋友,嘿嘿。」
  「三哥,枕月上回的寿礼惹皇母不快,这次,自然要慎重挑选了。」池枕月轻描淡写地笑,又低咳数声。
  池重楼拍了拍他后背,替他顺着气,「你身子虚,快些回府歇息去罢。我明天去跟皇母要些雪蛤膏,给你补点身子。」
  「枕月谢过大哥。」
  池重楼这才抬头,温润的双眼里带上些微责备。「三弟,枕月自小身子骨弱,你做兄长的,也该多关心照顾他才是。」
  「大哥你!」池梦蝶眉毛都飞到了额角,想反驳,但听到池枕月又开始咳嗽,他狠很一挫牙,哼了一声,与池君上拂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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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走出大殿,沿白石曲径走了段路,四下幽静无人,池梦蝶才气呼呼地道:「那个老四,从小到大就最会装腔作势扮可怜。也只有大哥那种老实人,才会给老四骗得团团转。」
  池君上微笑,劝道:「算了。大哥天生就是这好好先生的脾气?别说老四,你看宫里养的猫啊拘啊得了病,大哥都照样抱回府医治你就由他去吧。」
  池梦蝶被他逗笑了,随即叹道:「我不是生大哥的气,只是看不惯他被老四耍。哼,要不是老四精明,傍着大哥做护身符,我早除掉他了。」
  「不必急在-时。」-抹诡异笑容掠过池君上眼瞳,「他们两个反正也成不了大气候,你就别再多想。如今玄龙皇帝与赤骊联姻,正是你夺权的好机会。」
  池梦蝶讶然道:「有玄龙皇帝撑腰,雪丫头胆气不是更粗了?」
  池君上摇头:「三弟你可糊涂了。你想想,玄龙泱泱大国的皇帝,怎么可能效仿句屏二皇子那样入赘赤骊?我看玄易,定是想将赤骊储君娶回玄龙,日后指不定以赤骊皇夫的名义,名正言顺把赤骊也并吞进玄龙疆土。
  池梦蝶也是伶俐之人,被池君上一点即通,点了点头道:「玄龙皇帝的确打得如意算盘。可我赤骊基业,岂能坐视外族侵占?不行,我明天要禀明皇母,回绝这门亲事。」
  「错!」
  池君上笑看池梦蝶满脸狐疑,道:「皇母已经在大殿上当苦众人的面允了,绝无反悔的可能。况且,雪丫头要是从此留在玄龙,赤骊下就成了你的天下?池家除了雪丫头,还有几个女孩,资质驽钝,皇母都看不上眼。到时找不到合适的人,皇母也只能从自己的亲骨肉里选立储君。」
  池梦蝶叹气:「二哥你想得是没错,但你看皇母因循守旧,哪肯将帝位传给男子?」
  「她不肯,就只有一条路可走。」池君上俊秀的容颜逐渐浮上层冷酷杀意,举掌轻挥,比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
  池梦蝶心头猛烈跳动,双手手心却因兴奋和紧张冒出了汗水。弑君篡位的念头,其实早在他心中盘旋好几个年头,此刻被池君上摆到了眼前。
  他还在犹豫,池君上一拍他肩头,低声道:「从前你我羽翼未丰,才一直容忍那丫头。现在正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只要赶走了雪丫头,再向皇母逼宫,你便能得偿心愿,二哥会帮你?」
  池梦蝶得池君上保证,终于下定了决心,与池君上对拍一掌,道:「好!」

第七章

  玄易坐着驾辇,在数百名赤骊侍卫簇拥下回到了客栈。
  那客栈掌柜已经入了睡,被门外鼎沸人声吵醒。他何曾见过这等皇室排场,不禁慌得手脚无措,送菩萨一般将玄易送回客房后,才敢回房睡觉。
  裘明待在玄易房中,伺候玄易洗漱妥当,又替他换上就寝时穿的中衣,看到玄易胸门肩头那几个半深不浅的牙印,心想那晏大侠果真热情。
  「咳咳......」他忍不住问道:「皇上,您真的要娶那雪影殿下吗?那晏大侠他,他怎么办?」
  玄易好笑地道:「什么怎么办?他是男子,难道朕还能将他纳入后宫不成?」
  「这个......」裘明抓耳挠腮。
  「这里不用你伺候了,回去吧。」玄易挥退裘明,关上房门,耳听街上更声又起,他终于卸掉了适才殿上的从容,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晏轻侯至今还没有回到客栈,莫非已经失陷池君上府里?
  ☆ ☆ ☆ ☆ ☆
  弓箭手还在喋喋不休地发泄着怒火。晏轻侯仟由他说个不停,双眼一闭,竟靠着石桌养起神来。
  弓箭手一张脸登时铁青,厉声道:「你不怕我一箭取你性命?」
  「你敢吗?」晏轻侯微翻眼,轻蔑地笑了,「你家主人应该下过令,要你生擒闯楼之人吧?」
  真要报仇的话,这人早已动手。
  弓箭手脸色瞬息数变,陡然拉圆长弓,箭头瞄准了晏轻侯。看着晏轻侯冰凝的双眼,得意地笑道:「二殿下只吩咐我留活口,嘿,只要你还剩口气,就行了。」
  他松弦,箭矢迅疾地射入铁笼中,飞向晏轻侯被铁爪紧扣,无法动弹的那只右手。
  晏轻侯倏地溢出声冰冷轻笑,左手扣指一弹,长箭已被劲风撞偏了方向,从他身后的铁栅栏穿了出去,撞上黑色墙壁,竟发出金属撞击的脆响。
  这黑墙,原来是由精铁铸成。
  几支箭接踵飞至。
  晏轻侯力运右臂,清叱间,紧箍他右手的五根尖利铁爪纷纷断开。雪袖翻飞,挡落数箭。
  那弓箭手见晏轻侯竟然轻而易举挣脱了铁爪禁锢,不由得日露惧色,脚底不由自主地退了两步,晏轻侯排山倒海般的迅猛一掌,已隔空拍来。
  弓箭手胸门如被万斤大锤击中,双睛怒凸,整个胸膛却向内凹陷进去。尸身倒地后,鲜血才从他口里汩汩流出。
  总算让这罗嗉的家伙闭了嘴。晏轻侯满意地收回手。
  本想从这弓箭手口中多听些事关玄龙的有用消息,他之前才按捺着性子没出手,没想到这人翻来覆去尽是辱骂,
  他双手握上面前两根铁栅栏,用力向外拗。粗如儿臂的栅栏渐渐弯曲变形......
  几声鼓掌,稀落清脆,自角落响起,打破了楼内寂静。
  晏轻侯侧目,盯住缓缓映入视线的青衫男子。
  亮银王侯冠和锦缎华服都在宣示着男子的不凡身份:男子的身形步伐、俊秀五官也很快相晏轻侯记忆中那个皮肤黝黑的凤落坊麻子掌柜重叠起来。
  「池君上?」他眯眼。
  「晏兄果然好记性。」池君上在那具尸体边停下脚步,扫了一眼,笑吟吟道:「凤落坊一别,小弟对晏兄风采怀念得很?晏兄肯大驾光临,小弟求之不得;呵呵,定要好好款待晏兄。来人啊......」
  数十条矫健身影应声从暗门后跃出,持弓箭围住了铁笼,有几人还持*把。
  光焰中,池君上的脸容明暗变幻,徒增几分阴沉。「弓箭烈火无眼,还请晏兄小心了。」
  ☆ ☆ ☆ ☆ ☆
  玄易睡到天明起身,晏轻侯仍未返回客栈。
  他在房内来回缓缓踱着步,一言不发。裘明自然更不敢出声,屏气敛息地垂首侍立。
  未几,客栈掌柜恭恭敬敬地来到房门外,「易老爷,宫里行人在客栈外等候,说要请易老爷进宫议事。」
  玄易知道定是池女皇要与他商议联姻的琐碎细节,吸了口气,按下胸口那丝缕不安,穿上墨色披风。
  裘明正要跟去,被玄易拦了。「你留在客栈,等晏公子回来。」
  「皇上您一人去?」裘明不放心,他们可是在赤骊的国土上,万一赤骊女皇居心叵测......
  玄易轻笑,自信地道:「除非赤骊想自取灭亡,否则,绝对不敢加害朕,向玄龙宣战。」
  他甩开披风,大踏步走出客栈。
  ☆ ☆ ☆ ☆ ☆
  金漆木案,碧玉器皿,肉味和酒香夹杂着,在空气里飘荡。
  池君上坐在囤花锦耨上,自己提起镂花紫金壶,满满斟了一杯美洒,举朴对铁笼里的人笑道:「晏兄,小弟敬你。」
  他慢条斯理地啜着美酒,还不时赞上两句:「好酒。」
  晏轻侯冷冷,冷冷地瞪着池君上。
  他没有再继续试图逃出铁笼,因为没必要拿自己的性命去跟周围虎视眈眈的看守去赌,即使能拦下弓箭,只要沾上一点火苗,他估计就会被烧死在这大铁笼里,
  池君上显然也清楚晏轻侯不会轻举妄动,很放心地叫仆役搬来酒菜,一整天就在铁笼外吃喝,故意挑逗着晏轻侯的肠胃。
  「你到底,想怎么样?」看着池君上慢慢吃完了案上酒菜,晏轻侯已经从昨晚饿到现在,饥肠辘辘,终于不想再陪对方将这无聊的游戏继续下去。
  「想杀我,就快动手,少婆婆妈妈的。」
  「晏兄你言重了。」池君上笑吟吟地搁下银箸,「晏兄如此身手,小弟仰慕还来不及,怎忍心加害?小弟冒昧,想请晏兄留十助我一臂之力成大事,」
  晏轻侯恍然,这池君上原来是想招揽他为已用,他冷笑着一瞥那些弓箭手,道:「二殿下身边高手如云,还怕有什么事情办不到?」
  池君上清咳两声道:「如能得晏兄相助,小弟举事就更万无一失了。不知晏兄意下如何?」
  他转头对身边仆役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匆忙离去。不多时,便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归来,在池君上示意下,将饭菜放在了铁笼外。
  池君上笑容可掬地一指饭菜,「晏兄,请!」
  饭菜香味直钻鼻孔,晏轻侯腹中饥饿感越发明显,却只是望了一眼,干脆闭起了双目。
  再饿,他也不会蠢到去吃敌人拿来的食物。
  池君上倒也不勉强,起身道:「既然晏兄要休息,小弟也不再打扰,明天再来听晏兄的好消息。」
  转头对那些弓箭手沉不脸,不怒自威。「好好伺候晏公子,有什么闪失,你们全都提头来见。」
  「是!」弓箭手齐声应和。
  晏轻侯盘坐在铁笼内,耳听池君上脚步声远去,他始终没理会,双手捏起心诀,运气导息,渐入物我两忘境界。
  ☆ ☆ ☆ ☆ ☆
  江心月影,随波晃乱。清悠的箫声,若有若无。
  一曲落,池君上放低洞箫,转眼看身边。红衣人半倚着花窗,似乎已经被他的箫声催入了梦。
  他抬手轻抚红衣人发丝,刚触到头发,池枕月便睁开了眼睛,难掩倦意。
  「今天你在宫里累了吧?再多睡-会。」池君上微笑。
  池枕月轻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道:「能说服皇母,同意让雪影赴玄龙完婚,累些也无妨。」
  池君上目光闪动,道:「今天三弟和你一起帮玄易说话,皇母有没有起疑心?」
  「她忙着应付玄龙皇帝,哪会注意到这些小事,呵呵......」池枕月笑着轻摇手里玉壶,踌躇满志。
  「踢走池雪影,赤骊就将是你我的天下。对了,皇母说,要你当送婚使者,护送池雪影去玄龙。等你回赤骊,我向句屏国借的兵马也该到了。」
  「你跟句屏借兵?」池君上一怔,想到昨晚寿筵上那句屏使者秦沙的脸色,摇头道:「句屏求亲不成,只怕将赤骊上下都恨上了,哪还肯借兵给你?」
  池枕月绽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倾玉壶,张口接着如链泻下的殷红酒水。
  「少喝些。」池君上想夺下玉壶,被池枕月啪地打开了手。他拿这天生体弱却偏偏嗜酒好饮的叫弟没办法,只能摇头、
  一口气喝了大半壶,听到楼梯上脚步声响,池枕月了一摸唇边洒水,放下玉壶。
  两个黑衣男子手提着极大的竹编箱子走进雅间,对池枕月躬身一礼后,便匆匆告退。
  「这是?」池君上听到竹箱里有细微呼吸声,惊疑不定。
  池枕月翻身下了窗栏,低笑:「这就是我准备送给句屏使者,换他借兵助我成事的礼物。」
  箱盖打开,里面蜷缩躺着个昏迷不醒的男子。一头黑漆漆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庞。
  池君上震惊:「大哥!」
  这男子,他再熟悉也不过,正是池重楼。
  「枕月,你别胡闹!你怎么能将人哥当礼物送人?」
  「二哥这么紧张做什么?」池枕月反而笑了:「赤骊近日将起内乱,大哥一无权二无势,肯定遭殃。我也是关心他,趁早将他送出赤骊,免得惹来杀身之祸。」
  「那也不能把他送给句屏使者。」池君上对这为人淡泊的大哥还是有几分敬意,责怪池枕月道:「那姓秦的瞧大哥的眼神极不对劲,你居然还送大哥入虎口。」
  池枕月眼波-暗,凄凄冷冷地道:「既然你已经看出来了,我也不多绕圈子。秦沙要的是大哥,而我要的,是句屏的兵马。句屏使者明天便启程回国,我今晚迟些就派人将大哥送去秦沙下榻处。这事已成定局,君上,你不用再劝。」
  知道自己无法改变池枕月心意,池君上沉默了一阵,才低声道:「枕月,大哥向来都待你不错......」
  「成人事者,岂能拘泥小节?二哥,这可是你以前常教我的。」池枕月眼角抖挑,对着壶嘴又饮了一口美酒。
  池君上一震,竟不别是该喜,还是哀......
  心神恍惚之间,听到池枕月唤了他几声,他霍然出神。
  「那晏轻侯,你打算留他到什么时候?」
  池枕月蹙眉道:「那种厉害人物,如果用不了,还是早点除掉的好,免得养虎为患。」
  池君上抛开心头思绪,道:「没错。他若铁了心不肯为我所用,我自然会杀他。现在还不行,他拿着紫金盒,我若命手下动手,弓箭、迷药、烈火都不能立刻置他于死地,就怕他临死前毁了金盒。等他再饿上几天,手脚无力了,我再动手不迟,」
  ☆ ☆ ☆ ☆ ☆
  天边一轮明月,逐渐隐入黎明。
  玄易伫立小院中,日光缓缓浮出云霞,洒落屋舍,将玄易的脸颊也映得微红。漆黑的眉梢,兀自凝苦些微清晨的水气
  「皇上,您要不要回房用早膳?」
  裘明走到玄易身边,恭敬地请示。没听到回应,他偷眼打量着玄易沉凝的表情,支吾道:「皇上,卑职看晏大侠吉人天相,不会出事的;要不然,皇上跟池女皇商量商量,下旨在都城内外找人......」
  玄易叹了口气,都懒得骂这混小子。要是能光明正大地跑去池君上府里要人,他还在这里等什么?
  已过了两晚,晏轻侯仍无音讯......
  他再次深呼吸,蓦然转身走回客房,吩咐裘明收拾起行囊,去市集买两匹快马,等用完早膳便动身返玄龙。
  裘明愕然:「皇上,您不等晏大侠回来了?」
  「他若回来,自然会去玄龙找朕。若回不来......朕在这里等上一百年也没用。」玄易淡淡道。
  此行,破坏句屏和赤骊结盟的目的已经达到,再逗留下去,只会多生变数。他离开玄龙也颇有时日,该及早回去处理政事。
  他那草包皇弟,也就能代他临朝听政,摆摆空架子。手底铁定堆积着山一样高的奏摺等他回去批阅。
  谁叫他是玄龙的皇帝呢!玄易揉了揉眉心,驱散着连日来积压的疲倦。突然间也不知怎地,就想起了晏轻侯。
  一身白衣,潇洒来去。冷眼皇侯,笑傲千军......
  玄易嘴角不自知地弯起个弧度,做质子都能做到这么神气的份上,比他当皇帝还舒服啊!
  ☆ ☆ ☆ ☆ ☆
  晏轻侯现在很不舒服,
  饿到前心贴后背的滋味绝不好受,腹中隐约的涨痛更快将他逼到了忍耐的极限。
  人有三急,可是再怎么我行我素随心所欲,他也不可能当着铁笼外-圈弓箭手的面解手。
  真是想不到,他居然也会有这么窘迫的一天!都是拜玄易那家伙所赐,等逃出这二皇子府后,他非要玄易好好补偿他不可......
  「晏兄,今天过得如何?」池君上的笑声随人至,打断了晏轻侯的胡思乱想。
  晏轻侯抬头,才发现头顶那个破洞中霞光暗红,竟又到了黄昏。
  池君上审视着晏轻侯神情,再看看地上未动分毫的饭菜,轻叹气:「晏兄,你何必如此委屈自己?你可知道,你在这里忍饥挨饿,玄易却在逍遥快活,呵呵。」
  晏轻侯一惊,听池君上口气,玄易显然已经显露了身份。不由问道:「他现在人呢?」
  池君上笑道:「今天一早就离开赤骊了。」
  他转了转眼珠,故作惊奇地道:「晏兄你不会还等着玄易来救你吧?哈哈,对了,晏兄,还有件大喜事,小弟忘记告诉你了。那晚寿筵上,玄易向我赤骊储君雪影殿下求了亲,过些时日,我便要送储君去玄龙完婚。玄龙和赤骊已成姻亲,晏兄,你想,玄易怎么会为了救你,跟赤骊交恶呢?」
  他看到晏轻侯眼里骤然凝结的冰寒,知道自己这番话已经奏效,笑了两声,负手离去。
  求亲?晏轻侯错愕过后,无名怒火直冲胸臆,好个玄易,怪不得那晚不肯带他同行入宫,还用盗解药为由将他支开,原来玄易早就打算跟赤骊储君提亲,居然敢去勾搭别人!
  他听到了自己的磨牙声,逃离的欲望也升到顶点。如果池君上所言不假,那么玄易不可能会来救他,要想脱困,只能靠他自己。
  他冷然看着照进楼内的光线慢慢灰暗,又逐渐换上银白月色。
  监视他的弓箭手也轮换了人手。众人几天下来,对这个看似文弱的囚犯放松了警惕,不像起初那般看守得紧,有几人连弓箭都收了起来,聚在一起自顾自地说笑。
  晏轻侯终于缓缓地把手伸出铁笼栅栏,去取昨天的饭菜。
  他似乎已经饿到无力,仅仅端起碗白饭,手就不停地轻抖。还没拿进铁笼,碗便掉地碎成几片。
  弓箭手们哄笑起来,有个人存心羞辱晏轻侯,拿了碗萝卜走向铁笼,隔着栅栏在晏轻侯面前晃动,故意道:「要不要我喂你吃啊?」
  晏轻侯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那人听不清楚,把头凑近了些。「你说什么?」
  「我说......」晏轻侯猛地伸出右掌,五指如铁钩,紧锁住那人咽喉,对着那人凸出的眼睛冷笑道:「你可以去死了。」
  他手指骤然收紧,伴着几声骨节碎裂轻响,那人喉骨被捏得粉碎,气息全无。
  余人大惊失色,刚要放箭,晏轻侯用力一甩,将尸体抛向众人,顿时撞倒了数人。
  趁着对方混乱的瞬间,他双掌左右力击,已将那天扳得弯曲的两道栅栏打开个可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空隙,足尖轻点,窜出了铁笼。抓住一人腰间麻穴,反手从空隙里抛进笼中。
  他出手快如闪电,那些弓箭手根本没看清晏轻侯的身影,就一个接一个被他封了穴道,叠罗汉般塞进铁笼里,很快将大铁笼挤得满满的。
  挥了挥衣衫,晏轻侯挑起根火把,飞快自屋顶破洞里逸出,衣袂飞扬,遮蔽了身后月影。
  「谁?」在木楼外值守的侍卫发现有异,人声吹响啃笛。
  晏轻侯长笑,将火把往楼边枝叶最茂密的那处树丛里一扔,在屋顶了接连借了几次力,已掠过王府高墙,将吵杂人声抛诸身后。
  依着他的性子,本该立刻去找池君上算帐,但现在,全副心思都已经飞到了玄易身上。
  等向玄易问个水落石出,再来跟池君上报这几日铁笼囚身之仇,
  借着夜色冲进条僻静小巷,他停住身影,从怀里取出了那个小小的紫金盒。
  那天刚拿到盒子就入了铁笼,被人用弓箭指着日夜监视,他还没时间看一看,盒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他屏住呼吸,打开了盒子。
  里面只有一张折叠得方整的纸笺,晏轻侯展开看了几眼,见上面除了「硫磺、硝石......」许多小字外,还画有几款奇形怪状的工具。
  他突然明白过来,这纸上记载的,应当是赤骊火器的制作秘方。

  秋色尽,寒风萧瑟,携着枯黄落叶,飘过玄龙京城的城楼。
  一个白衣人步履悠闲地走在青石大街上,对着宫城方向遥望了一眼,静静地继续往前走。
  逃出池君上的王府后,他回客栈问过掌柜,得知玄易和裘明两人确实离开了客栈。为了赶在一月毒发的期限前回玄龙京城找到玄易,晏轻侯日夜兼程,自普安走了捷径。
  沿途所闻,普安国主和后妃在玄龙兵临城下之日,自缢殉国。王族三百人,均被当众绞杀,普安自此成了玄龙治下州府。
  这,才是玄易真正的铁血手腕吧......说起来,玄易当初被他凌辱之后,居然没有迁怒炎雪。
  那个霸气凌厉的男人,想当然也绝不会容忍那等奇耻大辱。若非因为情丝之毒,恐忻玄龙铁骑早已经踏平了炎雪河山......
  他低头看了看食指上那道牙印,千头万绪,徒然上心头,但惆怅只在胸口打了个转即被收起,轻哼一声......
  玄易究竟想什么,他懒得理会。他只是,不想看到那个男人再去跟别人颠鸾倒凤。
  玄易,只能是他的。
  ☆ ☆ ☆ ☆ ☆
  入夜,九重金阙雄踞黑暗中,巍峨大气。
  晏轻侯轻车熟路,潜进了重华殿。
  珠帘轻摇,檀香缭绕......一切都跟他闯人的那晚相同。唯独原先那张龙床被刺客炸毁,换过了新床,同样的幔帐半开,没有人。
  晏轻侯在寝殿内扫视一圈后,冷哼着飘身而出。
  殿外廊檐树丛间,不少侍卫手扶刀柄,分散各处穿梭逡巡。
  借火光看清其中一人面目后,晏轻侯足尖轻挑,弹起一枚小石子。
  「噗」,肩头突然被异物砸中,裘明警觉地回头,看到十几步外枯木阴影里那一双冷冰冰的眼眸,忙把已经滚到了舌尖的呵斥又咽回肚子里、
  皇上说得果然没错,晏大侠一定会回玄龙找皇上的。他惊喜地走近晏轻侯,低声道:「晏公子,你在赤骊没遇上什么凶险吧?皇上说你不会出事,又挂念着政事,就先回来了,皇上还说......」
  晏轻侯根本没耐心听裘明罗里罗嗦地解释,打断了襄明,「玄易人呢?」
  裘明被晏轻侯语气里的冷漠吓了-跳,嗫嚅道:「今天是冬至日,皇上跟几家王爷照例去了祖庙祭祖先人,还要在祖庙斋戒两天,为玄龙祈福。」
  晏轻侯静了静,转身道:「告诉玄易,两天后下了早朝,去城外小孤山找我。」
  裘明还想问清楚些,却见晏轻侯白衣飞扬,脚底奇快,几个起落已遁人漆黑夜色中。
  晏轻侯出得宫城,夜空乌云压顶,倏地,一朵雪花悠然飘落眼前。
  紧跟着,千朵万朵,簌簌下。
  一场早冬初雪,无声至。

第八章

  「小孤...?」
  玄易从祖庙摆驾回宫,已是夜间,守跟玄晋踩着满地雪层到御书房,脱下沾了雪花的风衣,就听裘明说起晏轻侯造访过重华殿。
  「是啊,皇上,卑职看晏大侠似乎有点不高兴......」裘明吞吞吐吐地道。被皇上一个人丢在了赤骊,也难怪晏大侠会生气,
  玄易低笑两声,想到晏轻侯不会驾车骑马,光靠两条腿奔波数千里,火气必定不小。两人相识以来,他一直都被晏轻侯吃得死死的,这次总算扳回一道,甚是得意。
  玄晋在旁,听到晏轻侯的名宇,那晚被晏轻侯伤得鲜血淋漓的情形便叉浮现脑海,忍不住目露怨毒。
  他伤愈后曾向皇兄提过几次,要皇兄发兵灭了炎雪,可是皇兄不知道怎么想的,每次都顾左右而其他岔开了话题,迟迟不肯发兵。
  他咽不下那口气。
  ☆ ☆ ☆ ☆ ☆
  京城外,小孤山。
  顶峰寒梅映雪,淡影稀疏,几办落英随飞雪缝蜷飘零,掠过晏轻侯身旁,却翩然不沾衣。他双手负背,孤独又倨傲地挺立山巅,眉眼冷冷,望着雪花里一点点放大的身影。
  墨色披风与长发在风雪中飘飞,汉白王冠映着雪光,折山令人目眩神移的玉晕。
  男人身上,便只有这两种天地间最纯粹的颜色。
  可晏轻侯依然看得入了神。天下万物,姹紫嫣红,百媚千娇,也比不上他眼里这个人。
  也或许,远在金銮殿上那照面后,他已经被这个男人吸引......
  玄易终于踏上山顶,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晏轻侯,在相隔丈许处止步,凝眸相望,淡淡笑:「你回来了。」
  晏轻侯没有笑。分离不过一月,他却恍惚错觉,自己和玄易已极为陌生。
  良久,他还是开了口,冷冷的,震飞了四周飘雪:「你要的东西,我已经拿到了,拿去!」
  双指夹住了紫金盒,轻甩,金盒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下面托着,凌空平平地飞向玄易。
  玄易伸掌,接住金盒,打开盒盖对里面的东西看了两眼后,点了点头,关上盒子收进了怀一畏。「辛苦你了。」
  晏轻侯冷眼看着玄易一举一动,寒声道:「你其实早就知道池君上府里藏的是赤骊火器的秘方,骗我去盗,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跟我说吗?」
  玄易笑一笑,反问道:「你找我来,想说什么?」
  晏轻侯被男人言语里的轻描淡写激怒了。「你居然向赤骊国雪影殿下求亲。」
  「原来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气冲冲地来找我兴师问罪。」玄易恍然,好笑地扬起了双眉。「两国联姻,对玄龙、对赤骊都是桩美事,我何乐而不为?」
  晏轻侯盯着男人脸上笑容,第一次觉得冬风凛冽如刀,忽然也轻声笑了。
  早在金銮殿初次相见,他就看穿了玄易。这个雄心勃勃的男人,怎会舍得放过任何开疆辟土的太好机会。
  他和玄易之间,也不过是靠看不见的情丝之毒牵绊着。除此,无他。
  只有他,才会对玄易生出可笑的期盼。
  「好!你想联姻只管去。」
  他冷然听着自己的声音被风刮过耳际,毫无起伏。「那情丝之毒呢?你我日后总不能在你的重华殿内相会吧,呵!」
  玄易的黑眸,隐在风雪后,很模糊,隔了一阵才又低笑:「晏轻侯,你就只担心情丝毒发吗?」
  「你以为呢?」晏轻侯冷笑着漠然仰头,遥望天穹鸟飞绝,因此错过了男人脸上稍纵即逝的异样神情。
  玄易黑衣下的胸膛起伏着,深深呼吸,热气和雪花交融形成了白雾。眉毛耸动了两下,终归平静。「晏轻侯,你尽可放心。情丝之毒永远都不会发作,你今后也无需再来找我。」
  什么意思?晏轻侯用冰寒的目光直刺玄易,等着玄易解释;
  玄易轻松一笑,竟带三分狡桧。「我骗你的。世上,根本就没有情丝这种毒药。」
  他看到晏轻侯冻结成冰行的表情,又悠悠地加了一句,「晏轻侯,你武功过人,人却实在太蠢。我说什么,你就信了?哈哈......」
  「嘭」!满含怒气的一记拂袖,卷着劲风从他身边扫过,震开无数碎雪,溅得玄易黑袍、头发上尽是雪屑。
  晏轻侯白夹和黑发狂飞,眼底血气暗涌,一字一顿道:「果然是在骗我?」
  「当日走出地宫后,你一心想取我性命,我当然得设法自保。」玄易一脸的理所应当,淡然道:「你对我大不敬,我借用你一身武功破阵杀敌,盗取火器秘方,也不为过吧。晏轻侯,你我从此两不相欠。」
  他低沉地笑了几声,竟再不看晏轻侯,潇洒地转身,迈步下山,
  ☆ ☆ ☆ ☆ ☆
  晏轻侯浑身都在发抖,紧紧扶住了身旁侮树、足下雪地,已凹进两个极深脚印。
  借用!借用而已!他在玄易心目中,不过是件可供利用的东西!
  -缕鲜红的血线,倏忽就从他深陷进树身的指尖挂落。
  愚蠢?呵!从开始,他就没有完全相信过那神乎其神的「情丝」,在发现紫金盒里放的只是火器秘方后,他早已怀疑「情丝」之毒,子虚乌有。然而他内心深处却拒绝去承认这个事实。
  世间,或许并没有「情丝」这种毒,可玄易本身,就已经成了令他销魂蚀骨的剧毒。
  「情丝」入骨,纠缠着他......叫他明知道那男人在欺骗他,还是心甘情愿地与之沉沦。
  每次燕好之际,看着玄易润泽失神的黑眸,他总以为,男人也跟他一样地忘情沉溺......
  原来,都是他一厢情愿。
  五指在树身越嵌越深,他双肩剧烈颤栗着,呼吸却逐渐平稳下来。
  静默许久,晏轻侯蓦地收手,硬生生从树身抓落一掌木屑,扬手急射身后。
  「啊......」风中响起几人惊呼声。
  六七个蒙面人手持利器,侧身避开了那些木屑,缓步向晏轻侯包围上来。众人手中兵刃,闪着冰冷无情的光芒,盈满杀机。
  「是谁派你们来的?」晏轻侯寒声质问,目光比声音更冷,知道他在这里约见玄易的,除了他、玄易、裘明,没有旁人......
  心脏猛地像被什么戳了一下,他竭力维持着冷漠镇静。「是不是玄易要你们来杀我的?」
  中间那个蒙面人,似乎是众人的首领,在遮面黑巾后阴恻恻地一笑,声音陌生而苍老:「你下了阴间,自己找阎王爷问去吧!」
  一声暴喝,甩开掌里三节铁骨鞭,率先扫向晏轻侯面门。
  晏轻侯目光急掠间,已发现那铁骨鞭身还带着无数尖锐铁刺,莹莹地发着蓝光,显然有剧毒。
  他脚底一滑,在雪上飘退数丈。脑后剑风嘶吼,有两人已绕到他背后发起偷袭。
  晏轻侯微凛,这几人的武功,比他意料中高强许多。看来,玄易为了要除掉他,真是下足了功夫......
  唇边扯开抹自嘲冷笑,他收敛心神,与诸人交起手来。
  这几人身手出众,兵刃上又带毒。他稍有大意,就难逃厄运,因此丝毫不敢托大,在刀光剑影和漫天风雪中游走着,伺机脱困。
  转眼已拆过百招,晏轻侯撇到左侧一使刀蒙面人舞过一轮快刀,换招的间隙露出个人破绽。他左臂疾舒,一掌穿过刀影,隔衣结结实实地拍中那人胸口。
  那人闷哼,刀脱手飞出老远,蒙面黑巾即刻被血水染红,却摇晃着不肯倒下,反而狂吼一声,用力抱紧晏轻侯左臂,死不放手。
  晏轻侯奋力一抖,竟仍未能甩脱。身形稍滞间,余人的兵刃齐齐砍将上来。
  麻烦!晏轻侯右袖呼地扫出个半圆,将敌手迫退几步。忽觉腰间一阵火灼般的刺痛......
  已被铁骨鞭扫中。
  一缕白色布片和几滴血,随着鞭梢飞上半空。
  见晏轻侯负伤,众人欢呼,却在看见晏轻侯双眼时消了声。
  那双冷若冰雪的眸子,已全然被浓重血气覆盖。
  反手抹过伤口,看着掌上血迹,晏轻侯森冷的笑声,仿佛是从地底传出。飘过他身旁的雪花,突然间全部静止,随即如被漩涡卷住,绕着晏轻侯越转越快,最后几乎看不清人影。
  那几个蒙面人相顾骇然,但势成骑虎,硬着头皮发声喊,朝那雪花气流冲去。
  下一瞬,刀剑寸断,飞落四处。妖靡的血光溅过长天,又如雨丝飞洒,将银白大地罩上腥红。
  风停、雪散。
  晏轻侯黑发凌乱狂飞,白衣浴血,笔直挺立着。
  围攻他的人,已经没有-个再能站起来。
  最后一滴血珠,从晏轻侯发梢上滴落雪地。他的脸,惨白若雪,隐隐透着毒发的青气,唯独嘴唇红得像涂了血。
  这惊天一击,几乎耗尽他真气。
  冷冷扫过四下尸骸,他大笑,一掌,半截梅树「喀喇」断裂,带着花叶积雪飞出十丈开外。
  「玄易,我绝不饶你!」
  咳出一口瘀血,晏轻侯用尽残存的那点真力,发足狂奔下山。气血紊乱,神功将散,如果玄易再派第二批杀手来,他决计逃不过。
  等功力恢复了,他会让玄易知道,惹火他,是什么下场!
  ☆ ☆ ☆ ☆ ☆
  御书房里,紫铜瑞兽香炉正点着沉香,雾气缓慢迂回。
  玄易伏案批阅着奏摺,薄唇噙了丝淡淡的微笑。
  裘明忍不住又挠了下脑袋。自从皇上今天从小孤山赴约回来后,脸上就一直挂着笑容,心情似乎也非常愉快。
  晏大侠,到底跟皇上都说了些什么?
  他偷眼看一旁,紫阳王玄晋坐在椅中,也同样神色古怪地望着玄易。
  「皇兄,你究竟想到什么了,这么高兴?」玄晋终于发问。
  玄易恰巧批完了手头那本奏摺,闻言搁落朱笔,笑道:「晏轻侯替朕盗来了赤骊的火器秘方,朕自然高兴。」
  玄晋周身下意识地一震。
  「怎么?」玄易觉察到玄晋的异样,心头了然。
  这皇弟,曾被晏轻侯狠狠地整过,半月都不能落地行走,对晏轻侯可说是又恨又怕。
  不过,他最初落在晏轻侯手里时,受的罪,也绝不比玄晋轻多少......玄易咳了一声,打断自己脑海里不合时宜浮起的荒唐画面。
  「没什么......」玄晋拿过茶盅,撇开水面漂浮的茶叶,浅啜着,藉以掩饰自己微颤的双手。怕玄易继续追问,他问道:「对了,皇兄,你今天找我入宫,有什么吩咐?」
  玄易喝了几口茶水提神,放下茶盅,道:「是有要紧事找你。下月中旬,赤晒的送亲人马就将抵达京城。朕想把大婚之日定在下月二十八。」
  「皇兄,你不会真要立那个赤骊女人当皇后吧?」
  玄晋有些不快,「玄龙是天下一等一的强国,立个外族皇后,可把我玄家的血脉乱了。呃,不过皇兄你已经有了江儿和城儿,以后就从他哥俩中挑一个立太子算了。皇兄,你日后可得留意那赤骊女人,别让她为了助自己的孩子登上玄龙皇位,陷害我两个乖侄儿。」
  玄江和玄城,正是玄易的两个皇子。乖巧伶俐,极得玄晋喜爱。
  玄易听玄晋说得起劲,不由大笑:「你想得也太长远了。这亲事,你好像比朕还关心,呵呵......」
  看到玄易黑眸里闪动的促狭和算计,玄晋有种大事不妙的预感,从小到大,但凡皇兄露出这种神情,也就意味着不久,就会有某个人倒大楣......
  玄易笑了一阵,走去窗边,推开了两扇花窗。
  京城的雪,仍在纷纷落,堆砌出洁白无垢的清净。
  他凝望满天飞雪,陡地,离开小孤山前瞥到的那个人影竟缓缓地幻化眼前,正用一双孤独却依旧狷狂的眼睛冷冷地盯住他。
  他知道,他转身下山的时候,晏轻侯的目光必定一直都在看着他......
  那个骄傲的人,分明嫉妒,还非要在他面前掩饰。就宁可目送他离去,也不肯拉下颜面开口挽留?
  「呵......」玄易轻笑:「晏轻侯,你我会再相见的。」
  ☆ ☆ ☆ ☆ ☆
  城中积雪消融殆尽时,各处便开始装点上大红宫灯,准备迎接来自赤骊国的送亲队伍。
  月中,千余人的送亲队伍终于浩浩荡荡踏进京城,在玄易命人赶建起来的府邸下榻。送亲使者是赤骊国的二殿下池君上。马不停蹄地入宫、面圣,很快敲定了婚期。
  京城臣民都在为这两国联姻津津乐道时,赤骊使团下榻的府邸内却飘出女子尖利的怒吼:「什么?要我嫁给紫阳王玄晋?」
  池雪影房内的妆台锦凳已经被她踢得一片狼藉。满心憧憬而来,为的是当上女龙母仪天下的皇后,结果却听到这么个泄气消息。
  她气白了粉脸,对站在一旁苦笑摇头的池君上怒道:「二哥,你还笑?那紫阳王是出了名的色鬼,你又不是没听说过。你居然还答应玄易,让我跟他的弟弟成亲!」
  「雪影,你先冷静点。」池君上安抚着池雪影,「我们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可知道,这府邸外面已经被多少玄龙兵马包围了?要是我不答应,玄易恐怕就会下令血洗此地。」
  「难道他还敢公然跟赤骊撕破脸?二哥,你也太长他人威风了。」池雪影仍愤愤不平。「反正我绝不会嫁给那个色鬼紫阳王。二哥,你一定要帮我回赤骊去。
  池君上轻笑:「当面回绝自然不成,还会打草惊蛇。你放心,二哥已经想好了。我们就先虚与委蛇假装应承了这亲事。大婚之日也照样跟紫阳王拜堂成亲,莫让玄易起疑。我会给你些蒙汗药带在身上。你入了洞房后,就放在交杯洒里迷倒紫阳王,换上侍女的衣服出逃。我那晚会去紫阳王府接应你,带你回赤骊。」
  池雪影转怒为喜:「二哥,我就知道,你待我最好。」
  「你是皇母的心肝宝贝,二哥说什么,也要保护你啊,呵呵......」池君上轻拍着趴在他肩头撒娇的池雪影,目光在池雪影看不见的地方流露出阴森。
  计画,得变了。
  本来想着池雪影嫁了玄易后,就得永留玄龙。可没想到,玄易突然变卦,提出要将池雪影许配给紫阳王玄晋,气得池雪影一心想回赤骊,也令他措手不及。
  他绝不能让池雪影再回赤骊......
  手指摸到袖内暗兜里藏着的小瓶,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推开池雪影,去桌边倒了杯茶水,背对池雪影,飞快地取出小瓶。
  两滴无色透明的水滴进了茶杯,无迹可寻。
  他转身,笑吟吟地将茶杯送进了池雪影手里。「来,喝口茶消消气。万事有二哥在,你就别再发火了,免得传出风声,叫玄易有了提防。」
  「知道了,二哥。」池雪影娇笑。
  池君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看着池雪影喝下了那怀茶水。
  慢性的剧毒,只需一两滴,足以令中毒者脏腑缓慢衰竭,在十天半月后死去。
  唯有如此,才能让池雪影永远都无法再回到故土......

  大婚之日转眼飞至。二十八日那天,京城内风送馨香,鼓乐喧天。锦帐香灯的皇家迎亲队列绵延里许,宛如一条华丽的红龙,从赤骊使团府里接了池雪影一行,返回宫城。
  金銮殿上,巨大的金红色龙凤喜帐直垂落地,红烛高烧,丝竹靡靡。
  满朝文武已经云集一堂,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侍卫人手亦比往日增加了数倍,把守住金殿四周。
  黑夜里,徐徐浮现起条白色人影,缓步朝金殿走来。
  这人走得很慢,悠然如闲庭信步、可每一步踩下,都像踩在侍卫们的心口上,强烈到不容忽视的杀气,就从这人身上毫无顾忌地四溢而出,令每一丝夜风都骤然降温。
  「什么人?」值守殿门的两列侍卫眼皮突跳,抽刀叱问。
  那人已经走到近前,冰眸毫无温度,随意-瞥,冻结了众人心神。穿过两列侍卫,迳自走向金殿大门。
  几个站得离殿门最近的侍卫蓦然惊醒,「站住......!」
  声音才到半途,一股狂烈掌风将几人的呼声尽数压回口中,身体却向后腾空飞了起来,直跃进殿内。
  听到金殿里顷刻鸦雀无声,晏轻侯冷冷地笑了。
  离开小孤山后,他为免再遭杀手暗算,硬撑着毒伤在郊外找了处荒凉破庙藏身,费了不少时日才将剧毒彻底逼出,每日里调息打坐,等那天涣散的真力凝聚归元。
  玄易给他的伤,今晚,他都会跟玄易讨回来。
  其余的侍卫见苗头不对,边喊着有刺客,边挥舞刀剑,砍向晏轻侯后背。
  晏轻侯更不回头,双袖反掌拍出,将围攻他的十多个侍卫震得离地飞起,跌落数十丈外,呻吟下已。
  一挥白衣,他负手于背,昂然跨进金殿。
  ☆ ☆ ☆ ☆ ☆
  锦帐上那个巨大红艳的「喜」字,刺痛了他双眼。
  玄龙群臣中有不少人都已经认出,这白衣人是炎雪质子晏轻侯。殿上沉寂过后,响起窃窃私语声。
  「炎雪质子,这金銮殿岂是你可以乱闯的?」一个紫酱面皮的中年武将最先反应过来,怒叱,转头喝令金殿两侧的侍卫将人拿下。
  晏轻侯冷笑一声,右掌平胸推出,劲风直撞那武将胸口。那人连退十多步,背心撞到株盘龙金柱才站稳脚跟。
  殿上侍卫大骇,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前围攻,司礼监尖锐的声音自喜帐后传出。「皇上驾到......」
  群臣尽皆跪伏迎驾。
  晏轻侯毫不理会众人,傲立殿中,冰冷的眸子,紧攫住在宫人簇拥下走近的男人。
  虽是大婚,玄易却依旧一身墨黑龙袍,仅在腰间束了条大红丝织腰带。
  紫阳王玄晋慢吞吞地跟在玄易身后,反而穿得红艳喜气,只是僵着张俊脸,仿佛有人欠了他几百万两银子。
  看到晏轻侯,玄晋脸色登时大变。
  晏轻侯却未留意,掠过玄晋望向最后那一男一女。
  男子青衫银冠,俊雅含笑,正是池君上。身边那穿着大红喜服,头披锦帕盖头的女子,自然就是今晚的新娘子雪影殿下。
  「晏轻侯,你果然来了。」玄易浑厚的声音在金殿上回响,黑眸里多了深沉色彩。
  故意迟迟不公布紫阳王才是真正与赤骊联姻之人,正为了引晏轻侯前来。
  他在赌,他和晏轻侯,谁先沉不住气。
  看来,赢的人,是他。
  玄易微露得意笑容,突见晏轻侯也扬眉一笑,冰冷的气息随之袭来。
  「我不来,你还会再派人追杀我吧。玄易,今日你大婚,我送你份大礼。」
  「什么?」玄易一惊后皱眉,想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晏轻侯已挥袖,暗劲汹涌,掌风呼啸着卷向玄易。
  「快保护皇上!」群臣惊呼。侍卫们争先恐后地冲上去护驾,却见玄易黑袍已被劲风边缘扫到,衣角飞扬,人仍稳如山岳屹立不动。
  晏轻侯怵然,不假思索急翻手腕,原本拍向玄易胸口的掌风改了方向,擦着玄易头顶而过。
  象征着帝王至高无上威严的金冕顿时在掌风余势下碎裂。珠玉滚落一地。
  掌风击上玄易身后巨大喜帐,「啪」一声,喜帐化做无数残破的布片,如同成千上万垂死的蝴蝶,簌簌飘飞,落满众人衣冠......
  玄易凌乱披散的黑发下,俊脸铁青。这个晏轻侯,私底下没把他当皇帝尊敬也就算了,竟如此不懂得看场合,在满朝文武和赤骊国人面前打碎了他的帝冕,公然削他颜面,挑衅他的忍耐极限。
  再不教训晏轻侯,叫他玄龙皇帝的脸往哪里摆去?
  身为帝王的傲气终究在此刻发作出来,玄易狠狠捏起了拳头,叱道:「替朕擒住此人!」

第九章

  「想杀我?」晏轻侯不怒反笑,他笑的,是自己。
  驱毒疗伤的那段日子里,他幻想过无数次,该如何报复玄易。可当真站到了玄易身前,他居然下不了手。
  恨恨一咬牙,怒火在胸口横冲直撞,又无法再对玄易发泄,他长啸一声,双袖疾挥,幻起千重掌影,朝向他扑来的众多侍卫拍去。
  惊喊乱叫顿时响起,最靠近他的那圈侍卫兵刃脱手,往四面八方飞了出去,落地还撞到好几个朝臣。金銮殿上乱成一团。
  有皇帝在边上看着,后面的侍卫们再害怕,也得硬着头皮上,长矛短刀,围住了晏轻侯展开车轮大战。
  这正是报仇的大好时机!玄晋心一横,见侍卫们没得玄易命令,不敢对晏轻侯下杀手。他捡起掉落在他身前不远处的一柄剑,奋力掷向混战中的众人。
  青锋寒光刺目,直刺晏轻侯咽喉。
  又是这畜生!晏轻侯眼底血气骤浓,右手穿过侍卫重重攻势,半空中迎上飞来长剑,扣指一弹剑身,那长剑立时掉转了头,反破空尖啸,以惊人的速度飞射玄晋。
  「晏轻侯!」玄易在普安之战中见识过晏轻侯弹指杀敌的厉害,惊怒交迸。
  面对这激射而来的长剑,玄晋更吓破了胆,双足发软,动都动不了。
  池君上自见到晏轻侯,心里便七上八下。心知晏轻侯如果来跟他算起旧账,他绝对没好下场。不如......
  心念刹那飞转,他眼瞳倏忽闪过抹狠色,一掌,悄然击上池雪影后背。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战局,没人留意到他。
  「啊!」池雪影整个人被他这掌推得飞跌出去,红色盖头也从头上飘落。
  那柄原本射向玄晋的长剑,「噗哧」一声,没入了半路撞过来的池雪影胸口,直至末柄。
  殷红的血、红艳的喜服,混成一片令人心悸的颜色。池雪影倒在血泊中,手指着池君上,张嘴仿佛想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身躯微颤了两下,不再动弹。
  她的双眼,却依旧睁得大大的,定定看着池君上。
  池君上露出满脸的惊愕悲痛,扑上前,抚尸恸哭道:「子影,你为什么要冲上去啊?」
  这一下变生肘腋,众人都震惊得忘了言语,连侍卫也停下了攻击。
  死寂之中,只听池君上痛哭了两声,抬头狠声道:「玄龙陛下,这炎雪质子竟敢在金殿行凶,杀我赤骊储君,请皇上还我赤骊一个公道。」
  玄易的面色,已如死水,黑眸缓缓望向晏轻侯。
  谋杀皇族,本就是千刀万剐满门抄斩的死罪。更何况,死的,是远来联姻的赤骊储君。
  「......拿下他......」每个字,都重逾千钧,从他牙关里艰难挤出。
  晏轻侯弹回长剑后,就已有些懊悔,玄晋若死,只怕玄易难以在百官面前交代。刚想出手撞飞长剑,谁知那新娘突然扑过来以身拦剑,当堂殒命。
  他虽然气玄易另娶他人,又派人暗杀他,却从没想过要杀新娘泄愤,略一沉默,听到池君上和玄易的话后,蓦然间心灰意冷。
  走到这一步,他和玄易,都已无路可回头。
  究竟谁欠谁,谁又负了谁,他不愿再去深究。从此,两人情断义绝,势同水火。
  他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下大笑,猛旋身,疾如离弦之箭,从包围他的侍卫间浮光掠影般穿过。
  侍卫和群臣追出金銮殿,但见晏轻侯白衣激扬,在宫宇屋檐间纵身飞跃,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玄晋从鬼门关前转了个圈回来,惊魂初定,越发铁了心要除掉晏轻侯,大声对玄易道:「皇兄,炎雪质子胆大妄为,不将我玄龙和赤骊放在眼里,皇兄绝不能再姑息这逆贼。」
  「紫阳王爷说的是。」群臣纷纷附和,尤其是一班武将,群情汹涌,争着请缨领兵讨伐炎雪,扬玄龙国威。
  「够了!」玄易陡然怒叱,压下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
  目光凌厉地扫过群臣,他长长吸进一口夜间冷风。
  寒气凛冽,带着雪意。
  「龙骑营禁卫三千,随朕捉拿钦犯!」

  晏轻侯一路飞纵,到了紧闭的城门脚时也下停步,足尖在城墙上数点,越墙翻出。城楼值守的兵卒只觉眼前一花,还没看清楚是什么,一团白影已经飞过头顶。
  曙光乍现时分,晏轻侯已远离京城数十里。疾行间,寒风里逐渐夹了零星雪花,越下越大。
  晏轻侯丝毫没在意,迎着风雪反而加快了步伐。
  玄龙已无他容身之处。在众目睽睽之下错杀赤骊储君,更是闯下滔天大祸,让玄龙和赤骊有了对炎雪用兵的大好藉口。
  炎雪国力薄弱,绝对经不起两大强国联手进攻。不论他所担心的事情是否会发生,他都得尽快赶回炎雪知会兄嫂,将族亲带去安全隐蔽的地方藏身。
  他不想,炎雪王族落得个跟普安王族同样的下场。
  雪势狂乱,午后,已将天地染成白茫茫一片。
  前方,隐隐约约的,山形渐渐清晰起来。
  龙虎峡。
  玄龙京城东面的一道天险。出了龙虎峡,以他的脚力,再赶上十来天路,便可回到炎雪宫中。
  他却没想到,玄易竟然会亲自领兵,紧追不舍跟至龙虎峡......
  ☆ ☆ ☆ ☆ ☆
  漫长的回忆终于被越来越浓重的晕眩感弄得支离破碎。晏轻侯努力想凝聚意识,却敌不过药力。
  望出去,漫天飞雪和玄易的容颜,都在慢慢地扭曲、模糊,最终融入一片黑暗之中。
  ☆ ☆ ☆ ☆ ☆
  晏轻侯只觉自己站在无边无际的漆黑虚空中,上无天,下无地,只有他一人,孤零零地与令人窒息的寂寞为伴。
  他想走出这片牢笼似的黑暗,但走到哪里,都被无形的墙壁挡住。忽然,他觉察到黑暗里有双眼睛在背后窥探着他。
  缓缓转身,他就看到了玄易。
  薄唇边淡淡的笑,掩不住男人笑意后的杀气和霸道。
  他还在琢磨玄易那笑容的时候,男人已拔出九尺长枪,直指他眉心......
  「晏轻侯,我已经不需要再利用你。」
  枪落,血花溅满黑暗的世界。
  「啊!」低喊挣破了咽喉,意识也逐渐回归,晏轻侯睁开眼,头顶,是华丽耀目的流苏锦帐。墨色的纱幔用白玉环钩向两侧拉开,绣着腾舞云端的金色蛟龙。
  很熟悉。玄易的重华殿。
  宫灯长明,不知白昼黑夜。
  左边肩窝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起来,仍隐隐作痛。
  玄易那一剑,还真没有留情。
  他沉默了一阵,翻身下床。「砰」一声,身体摔落在坚硬的白玉宫砖上,浑身筋骨酸痛。
  晏轻侯色变。丹田内空空如也,竟提不起半丝真力。他再一运功,胸口蓦然气血翻腾,头晕目眩。
  「晏王爷!」在重华殿偏殿候命的几个宫女听到了刚才的落地声,匆忙跑进寝殿,想过来搀扶晏轻侯起身,却被这雪衣男子冰寒的目光震住了脚步。
  「玄易呢?叫他来见我。」晏轻侯慢慢站起,至此已经认清了现实。他晕迷的时候,肯定被人做下手脚,夺走了内力。
  宫女们听他直呼皇帝名讳,哪敢应声。面面相觑间,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子嗓音传进寝殿。「你们都退下!」
  「奴婢告退。」宫女们对着迈进殿的玄易躬身施了一礼,敛眉倒退出门,轻手轻脚地放下了门口的冰绡云纹罗帐。
  玄易难得地一身白衣,黑发金冠,更显风神俊朗。
  晏轻侯冷冷地,看着玄易朝他走来,男人脸上,表情高深莫测。
  「你想怎么处置我?」逃离无望,他反而沉静下来,噙着一贯的冷笑问玄易。
  玄易没有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晏轻侯。
  晏轻侯挑眉,「抓我回来,就是为了对我发呆?」
  男人薄削的嘴昏抿得死紧,片刻才吐出四个字:「当然不是。」陡地伸手,抱住了晏轻侯,深深吻。
  唇上,遽然刺痛。
  血,从两人嘴角挂了下来。玄易的嘴唇,皮破肉绽。
  晏轻侯推开玄易,冷冷抹去嘴上沾到的血,讥笑道:「想发情,找你的妃子去吧。」
  玄易慢慢地拭着溢血的唇,双肩微抖,却在笑:「晏轻侯,你好大的醋劲。」
  「是又如何?」晏轻侯没掩饰。
  自从大闹婚宴错杀池雪影的那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在玄易面前,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隐藏。也不想再自欺欺人。爱上便是爱上,世人若想笑话他自作多情,由得世人笑去!
  「你要是肯早点承认,该多好......」玄易笑容里带上几分苦涩,再次伸臂,抱着晏轻侯,将人压到了床上。
  他的手臂,很小心地避开了晏轻侯肩窝伤口,力道却大得出奇,根本不容晏轻侯挣脱。
  知道自己现在内力全失,不是玄易的对手,晏轻侯放弃了徒劳的挣扎,冷漠地看着玄易悬在他上方的脸。
  玄易凝睇着身下一脸骄傲的人,终是苦笑:「要娶赤骊储君的人,是玄晋,不是我。」
  晏轻侯一震,立刻想通了为何那天玄晋穿得比玄易更像个新郎。可为什么小孤山上,面对他的质问,玄易却不说破?
  玄易轻叹道:「是我错。我本想看看,你究竟有多在乎我,想要你先开口服软,没想到你的脾气这么臭......」
  望见晏轻侯眼底隐现怒意,他自嘲地笑了笑:「晏轻侯,我玄易出世至今,除了你,从未栽在任何人手里。碰到你,或许是我前世欠你的。」
  晏轻侯抿紧唇,良久才道:「那小孤山上,你走后来杀我的人是谁派来的?」
  「我追查过了,是玄晋。」玄易苦笑:「晏轻侯,你有的时候,确实是蠢了点。事情没弄清楚就大发雷霆。如果我想取你的性命,有无数机会可以下手。随便往你饭菜里放点毒药,你都不会怀疑我吧,我又何必花心思找杀手来杀你?」
  心知玄易说得不错,晏轻侯无言以对。听着自己和玄易的呼吸,不知道该说什么。
  误会解开,他本该高兴,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沉默,就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许久,他冷冷地道:「事已至此,说那些也没用。玄易,你打算如何处死我?」
  男人紧搂他的两条胳膊猛地加重了力量,勒得他肋骨生疼。玄易的鼻息,也变得沉重起来。
  「......我不会让你死的。」玄易抬手揉着晏轻侯的头发,嘴唇划过晏轻侯鼻梁,最后压在唇上,在缝隙间又低声重复了一句:「我不会让你死。」
  ☆ ☆ ☆ ☆ ☆
  晏轻侯茫然,来自玄易唇上的血腥味让他思绪紊乱如麻,只本能地与玄易交换起彼此口腔里的温度。
  欲望,是种习惯。三两下,就已经燃起,叫晏轻侯无法再思考其他,所有的心神都聚到了被男人宽厚手掌隔穴握住的敏感部位。
  男人的手,有力抚弄着晏轻侯衣服下越来越明显凸起的形状,滚烫的嘴唇也转而轻舔晏轻侯同样发热的耳垂,声音微微起了沙哑:「舒服吗?」
  晏轻侯抓着玄易发冠的手指发了颤,喉结也开始移动。想跟往常一样翻身压倒玄易,却想起自己内力被制,哪里推得开身上玄易健壮高大的身躯。
  似乎觉察到了晏轻侯的意图,玄易更卖力地爱抚起手里越发硬挺的热物,看到白衣上逐渐渗出淡淡湿痕,他暗哑地低笑,忽然停下手。
  「嗯......」意识正在快意间徘徊,被中途截下,晏轻侯不满地摇了摇头,身上的重量陡地消失了,下身传来阵凉意。
  衣物被褪落,他刚仰起上半身,就看见玄易趴在他双腿之间,对他笑了笑,张嘴,缓慢地包裹住他......
  下身立刻被一片异样的温暖柔软包围,强烈的刺激也随着舌尖断续的挑逗腾起,汇集在晏轻侯腹部。
  全身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冲向了最亢奋的地方。
  晏轻侯躺回锦缛中,难耐地蜷曲起双腿,胸膛急遽起伏,双手也插进了男人黑发之间。
  感觉到嘴里的悸动在不断肿胀轻跳,玄易更用力摆动起头部,又深深一个吮吸......
  「唔......」晏轻侯再也忍不住快感的侵袭,在男人嘴里一泄如注。
  心跳快如擂鼓,他竖起上身,想让玄易也尝下这新奇的滋味,男人却爬过来,重新将他按倒床头,吻住了他的嘴。
  略带腥膻的热液就从玄易口中流进了他嘴里。
  意识到那是自己刚释放的东西,晏轻侯也不禁有些发窘。
  玄易低笑:「你每次都在我里面射了许多,这回你自己也尝尝看。」
  晏轻侯面红耳赤,也没注意玄易已开始宽衣解带。
  甩开最后一件衣物,玄易转而去脱晏轻侯的白衣。还是那副稍嫌瘦弱却充满了力度的身躯,胸膛已因情欲蒙上层粉色。
  晏轻侯的左肩,缠裹着厚厚白布。
  玄易知道,那下面是他亲手刺落的伤口。他隔着布摸了下,苦笑:「要不是你急着逃走,我也不必用这法子把你抓回来。」
  晏轻侯眼一眯,揽低玄易脖子。「你若想要补偿我,待会就让我多做两次。」仔细算来,自从赤骊分别后,已有两个月没跟玄易欢好过。他会把这两个月的份,还有玄易那一剑都讨回来。
  听到他的宣告,男人沉声笑,什么也没说,只探手从枕头下掏出了小玉盒,挖了些软膏。
  晏轻侯发现这药膏色如蔷薇,香味也跟原来用的那种不同,奇道:「怎么不用原来那种了?」
  「这个更好。」玄易薄唇浮起些许意义不明的笑容。
  可惜晏轻侯没看懂,以为玄易会像从前那样把药膏帮他涂在分身上,谁知男人的手指竟然伸向了他从未有外物造访的禁地。
  「干什么?」他一下子跳起,随即便被玄易重重压住。
  蘸着药膏的两根手指,执着地刺穿入口紧闭的褶皱,一寸寸地深入、抽送、扩张......
  怪异的感觉在体内翻搅着,晏轻侯终于领悟到玄易想做什么,皱紧了眉头。「你......」
  「你说什么我也不会停。」玄易抽回手指,蘸了软膏再度伸进,这次,加上了一根手指。
  好不容易了逮着了这个翻身的机会,为怕晏轻侯反抗,他在晏轻侯昏迷时,用软麻散化去了晏轻侯的内力。这盒软膏,也是特意让御医调制的,里面添上不少催生情欲的药物。
  有过堪比酷刑的初次经验,他说什么也得让晏轻侯的第一次舒服些。
  「我......」被玄易手指按摸过的内壁缓慢地升起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酥痒,似乎有无数只蚂蚁在里面轮番爬动,晏轻侯双颊透出火红,下意识地扭着腰,凑向玄易蠕动的手指。
  他的双眼,还保留着最后一点清澈,「我说,你别拖拖拉拉的,快点做完,接着换我来。」
  玄易表情骤然僵住,脸上忽红忽绿忽白忽黑,未了咬咬牙,狞笑:「只要你到时候还有力气,我陪你做个够!」
  丢开玉盒,扯下床帐,狠狠扑了上去。
  ☆ ☆ ☆ ☆ ☆
  晏轻侯再一次睁开眼,是被饿醒的。
  床帐兀自低垂,帐内,还残留着浓烈的情欲味道,被褥皱得不成模样,凌乱堆放在床脚。
  他身上却已经被打理得干干净净,换上了崭新的白衣。那是玄易早朝前替他穿上的。
  腰骨酸得像快断了,四肢酥软无力,连脖子都懒得转动,所以他也就没有拒绝男人帮他清洗穿衣。
  原来,做下边那个,的确是累多了......不过,玄易从前可都是自己沐浴善后的,这让晏轻侯多少有点不服气。
  等到内力恢复了,他也拖住玄易,一口气做上五次,看玄易还能不能爬起身来。
  但现在,他最想有人拿点食物给他。
  脚步声朝龙床走近,晏轻侯刚想开口叫那人,立时就听出不对劲。
  那人的脚步气势汹汹,绝不会是重华殿里的宫女太监。
  床帐猛地被掀开,玄晋眼光在床上一转,满脸的鄙夷:「我说皇兄怎么就是不肯杀你,原来如此。嘿!」
  「紫阳王爷!」裘明跟在玄晋身后进殿,迟疑着道:「皇上有旨,不准闲人乱闯重华殿,王爷你......」
  「本王是闲人吗?」玄晋冷笑。「退下!」
  裘明不敢再出声,对晏轻侯望了眼,垂首退出。
  玄晋回头,瞅着晏轻侯:「听说你的内力已经被我皇兄废了。你若一开始就不会武功,让本王玩上几天,你还可以安分地当你的质子,也不会有今天。」
  他伸手,在晏轻侯脸上摸了一把,故意啧啧叹道:「本来嘛,你现在这副模样怪可怜的,本王还想留你一命。可惜你杀了赤骊储君,就算皇兄想护着你,赤骊国也绝不肯善罢甘休。呵,不过看在你杀掉那个讨厌女人的份上,本王可以替你说情,让你死得痛快点。」
  晏轻侯冷冷地抬眼,目中冰寒依旧,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滚。」
  玄晋愣住,旋即大怒:「晏轻侯,你死到临头,还嘴硬!」
  晏轻侯干脆阖起了眼帘,充耳不闻。
  玄晋直气得七窍生烟,劈手想打晏轻侯耳光,终是忍住,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晏轻侯,你别以为有皇兄为你撑腰。告诉你,现在赤骊国二殿下逼着皇兄将你凌迟处死,以祭储君。众家大臣也都劝皇兄杀了你,警示玄龙各臣国。我看你还有几天能得意!」
  晏轻侯直待玄晋脚步声完全消失,又等了好一阵,才慢慢睁眸,看着站在床边的男人道:「玄易,既然进来了,怎么不说话?」
  玄易身上还穿着朝服,闻言轻叹道:「我听裘明说玄晋来找你晦气,便赶来了,」他顿了顿,苦笑:「玄晋都跟你说了什么?」
  晏轻侯目光落在玄易俊朗的脸上,定定打量大半天,一挑眉,道:「你若不杀我,是不是会变成昏君?」
  玄易叹气:「这种事情,你想它干什么?就算杀了你,我在旁人眼里,不也还是个暴君?」
  晏轻侯笑一笑:「暴君听上去神气多了。」
  「你......」玄易哭笑不得。都什么时候了,晏轻侯还在关心神气不神气的问题。
  他长吁一口气,坐在床沿,抓住晏轻侯的手,认认真真地道:「我说过,不会让你死的。你留在重华殿,安心养伤就是。」
  晏轻侯凝视玄易,纵使玄易在他面前说得再轻松,他也已经看穿了男人眉宇间纠结的忧色。
  大祸由他闯下,无法补救,那至少,不再让玄易更添烦恼。
  他微笑:「好。」
  ☆ ☆ ☆ ☆ ☆
  玄晋闯殿之后,重华殿周围的侍卫又增加了不少。重兵森严,再也没有闲杂人来打扰晏轻侯。
  肩头伤口愈合结疤时,他在重华殿已经逗留了半个月。
  玄易还是每天照常地上朝,照常地回来陪晏轻侯用膳、谈笑,甚至最近几天连奏摺也搬到重华殿内批阅。然而晏轻侯发觉,他的笑容一天比一天沉重。
  他没有向玄易打听,只因知道自己即使问了,玄易也不会告诉他实情。重华殿内外的宫女侍卫更不可能敢向他透露什么消息。
  他仿佛,与世隔绝。每天除了吃,就是睡。
  再这样下去,他跟猪也没什么区别了......晏轻侯从午睡中醒来,望着床帐上的繁芜图案发愣。
  深垂的幔帐外静悄悄的,倏地,有两人的脚步声缓缓走进殿。
  一个熟悉的步伐属于玄易,但另一个......
  玄易压抑低沉的声音及时解开了晏轻侯心头疑惑。「母后,有什么话,您非要跟儿臣来这里说?」
  原来,是玄龙大后。

第十章

  「易儿,本宫只想知道,这些天来,你究竟有没有决定,该如何应对赤骊国和众家大巨?」
  玄龙太后的声音,出乎晏轻侯意料地清雅柔美,温和如徐飘的雨丝。不轻也不重,正好可以让殿内每个角落都听到。
  玄易没回答。
  太后似乎微微叹了一口气:「赤骊二殿下还在等着你回应。你再庇护杀害赤骊储君的凶手,玄龙和赤骊势必大动干戈。本宫也听几位卿家说了,赤骊女皇已经得知储君遇害,震怒之下说要倾举国兵力与我玄龙开战,还要屠尽炎雪国人。句屏也愿出兵相助赤骊。易儿,你有何打算?」
  一阵缄默后,玄易终于缓缓道:「赤骊兵力不及我玄龙,唯一能胜出的,是火器。儿臣已经取到赤骊火器秘方,只是研制冶炼仍需时日......」
  「那还要多久?」
  玄易没隐瞒,据实道:「若要大量制造派送全军,少说也得大半年之后。」
  「如果赤骊真和句屏联手攻打玄龙,大半年后,也不知道你我母子还能否站住这里说话。」太后不温不火地笑了笑,自有股威仪。
  「易儿你一直都很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本宫不想教你怎么做。你自己想清楚,真要为了一个目中无我玄龙,害你颜面扫地的小国质子得罪赤骊,陷玄龙于赤骊句屏两国铁骑之下?」
  玄易沉声道:「母后,即便赤骊储君未曾遇害,玄龙与那两国迟早也会逐鹿天下。」
  「本宫知道了。倘若玄龙眼下已足以抵挡两国联手出兵,本宫只会赞同你开战,建我玄龙千秋霸业。」
  玄易不再出声。
  太后轻喟着,缓步出了重华殿。
  ☆ ☆ ☆ ☆ ☆
  晏轻侯拉开幔帐,下了床,与玄易无声对视。
  他和玄易都心知肚明,太后那番话,其实是说给晏轻侯听的。
  晏轻侯缓缓伸出手,抚摸着玄易脸庞,他的动作,很慢,似乎想用指尖把玄易每一分轮廓都记住。
  「把解药给我,等我恢复功力,我替你玄龙迎战。」
  玄易眼光温柔,笑容却有些哀伤。「你一人,再神功盖世,也敌不过万万雄兵,何况赤骊还有威力无比的火器。」
  晏轻侯沉默片刻,终于也冷冷地笑了,目空一切的傲气。
  「那就杀了我。」
  他淡淡道:「我死,换玄龙一时平安。等你有了可与赤骊相抗衡的火器,就不用再顾忌赤骊。」
  玄易身体在轻抖。「晏轻侯,我说过不会让你死的,你不信我能保住你?」
  「信!」晏轻侯斩钉截铁地道,目注玄易:「所以我死后,送我回炎雪,替我保护炎雪不再受任何一国欺压。」
  无法再承受晏轻侯光亮慑人的目光,玄易闭上了双眼,用尽全力,狠狠地,抱紧晏轻侯。
  隔了许久,他才低声道:「我答应你。」
  ☆ ☆ ☆ ☆ ☆
  炎雪质子晏轻侯,在赤骊储君与玄龙紫阳王的婚礼之上,刺杀赤骊储君,天下震惊。
  凶手被定于立春之日处死。刺杀皇族,本应处以凌迟极刑,诛灭九族,但传言这炎雪质子是个疯子,玄龙皇帝仁德为怀,免了炎雪王族诛连之罪,并赐晏轻侯五马分尸,免其受千刀万剐的痛苦。
  赤骊国女皇总算勉强接受了这结果,命二殿下留在玄龙京城,亲眼见证凶手伏法受刑。
  监斩之人,便是玄龙皇帝。

  行刑的前夕,玄易和晏轻侯格外坦然,在重华殿里凭窗赏月小酌。
  晏轻侯喝到最后,干脆枕在了玄易大腿上,拿银箸轻敲碗盏酒杯,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玄易的黑眸,在晏轻侯脸上流连着,慢慢低下头,一点点吻着晏轻侯的眉骨、眼皮、鼻梁......
  吻到嘴唇时,他看到晏轻侯眉头一皱,咕哝了一句:「很痒。」
  若是平日,玄易势必发笑,此刻却只觉胸口酸胀到疼痛,改用指腹摩挲着。
  晏轻侯歪着头,对玄易脸上神情看了半天,突然张嘴,在玄易手指上用力咬了一口。
  玄易猝不及防,低叫一声。晏轻侯已经松了口,满意地看着他手指上血肉模糊的牙印。「给你也留个牙印,免得你太快忘记我。」
  玄易微微苦笑,将手凑到晏轻侯嘴边:「你要不放心,就再多咬几口。」
  晏轻侯没有再咬,揽住玄易腰身,在男人耳边轻声道:「今晚陪我......」
  早料到晏轻侯会提这要求,玄易没说什么,抱起已经半醉半醒的人上了龙床,俯首深深吻......

  翌日清晨,玄易慢慢睁开黑眸的刹那间,明亮的光线洒满床前,他不禁微眯眼。
  腾龙幔帐已被拉起,晏轻侯也已经下了床,双手负背,笔直地挺立窗前,仿佛正在欣赏殿外春光。
  朝阳将他的黑发白衣都染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出尘绝世的孤傲。
  听到声响,晏轻侯转身,微笑着看向玄易。
  从来都没有见晏轻侯露出过此刻这种微笑,玄易竟瞧得痴了。
  「今天我来帮你穿衣服。」晏轻侯等玄易洗漱妥当,拿起床边玉案上的衣物,一件件地替男人穿戴起来。
  自始自终,两人没有再交谈过只字片言,只是平静沉默地凝望着彼此。
  一个眼神,已胜过千言万语。
  最后为玄易戴上了帝冕,晏轻侯无声笑着,与玄易缓步走出了重华殿。
  殿外天穹净朗,浮云轻流。
  池君上青衫飘逸,站在台阶下已等候了有些时候,见到两人,忍不住浮现得意,今日,终于可以将晏轻侯这根致命的毒刺拔除。只不知,晏轻侯那日盗走火器秘方,是交与玄龙,还是给了炎雪?
  晏轻侯看都没看池君上,冷冷地望住殿前肃穆静立的百名禁卫军。
  一辆打造得十分牢固的铸铁囚车由数人推到了台阶下。
  晏轻侯施施然举步,正要走向囚车,玄易忽然沉声道:「且慢!」
  晏轻侯和池君上,全都瞪住了玄易,却见玄易面色沉凝,举手一挥。
  裘明捧着碗水酒,奉到晏轻侯面前。
  「这里放了致人昏睡的麻药,喝下它,安心上路去吧。」玄易虽是对着晏轻侯说话,实则在解释给池君上听。
  池君上心知玄易是想让晏轻侯在昏迷中受刑,好少受些活罪,也就没阻拦。
  晏轻侯对玄易看了最后一眼,夺过碗一饮而尽,随手一扔,走向囚车,任由那数人将他上了枷锁,架进车中。
  百名禁卫军押送着囚车,走向刑场。玄易面无表情地坐上皇辇,缓缓跟在后面。
  池君上骑着马相随。没走出多远,就见适才给晏轻侯奉药酒的那个侍卫驾了辆马车赶上来,跟着前面的囚车行进。
  马车上,竟然放置着一具漆黑的棺木。
  他一惊,随后便想到那多半是用来装殓晏轻侯尸体的。果然听到旁边皇辇上玄易淡淡地道:「晏轻侯是炎雪质子,死后理当魂归故里。施过刑,朕会着人护送他回炎雪。正如赤骊储君的遗体,二殿下也要送回国中下葬。」
  池雪影死后,玄易曾想将之以紫阳王妃的身份葬入玄龙皇陵,以笼络赤骊人心。池君上却怕被人发现尸身早有中毒迹象,坚持将池雪影送回赤骊安葬。此刻听玄易拿这来挤兑他,池君上只得干笑道:「玄龙陛下说得有理。」
  这时前面的囚车队伍已经绕着堵褐黄宫墙拐了弯。
  池君上刚想驾马走快些,突听玄易沉声道:「说起来,二殿下难道不觉得奇怪,当日婚典上,储君她怎么会忽然冲上去挡剑?」
  池君上心神大震,放慢了坐骑,端详玄易面色,却看不出丝毫端倪。他也猜不准玄易是否已经觉察到事有蹊跷,定了定神,道:「雪影看到夫婿遇难,情急之下以身相救,也是人之常情。只恨我在她身边,居然没留意,唉......」
  他大叹了几声。反正池雪影已死,玄易再怀疑也改变不了池雪影死在晏轻侯剑下的事实。
  那个雪影殿下阴狠狡狯,连对刚欢好过的男人都能转头下杀手,还为会个尚未生情的夫婿舍身挡剑?玄易在心底嗤笑不已,微闭目,薄唇陡地扬起缕微带嘲讽的笑意。「可惜啊,二殿下就在她身边......呵......」
  手掌轻轻一拍皇辇的鎏金镂花扶手,再不言语。
  池君上握着缰绳的手心微渗冷汗,玄易这副讥笑,分明是早已经猜到了他在暗中作祟。万一玄易命人在池女皇面前说上些什么,他可就性命堪忧了。
  他垂头,听着蹄声清楚,盘算对策。一路出了宫城,都没想出个头绪,却听前方人声嘈杂,原来已到刑场。
  ☆ ☆ ☆ ☆ ☆
  阳光被浓厚的云层遮挡住,只从重云缝隙间泻落丝缕光芒,照射着刑场周围的人群。
  一圈坐的,都是京城官吏还有其他臣国留在京城的质子。最外边,百姓人头簇簇,对囚车里已经晕睡过去的白衣人指指点点,等着看热闹。
  玄易在百官跪迎声中大步踏上监斩高台,端坐正中交椅。池君上和行令官分别在下首落了座。
  时辰将近,那行令官甩手将令签抛下了高台。
  五匹骏马由行刑手驾着走上刑场。晏轻侯被押解囚车之人拖了出来,那碗水酒的药力似乎很是厉害,他整个人都瘫软如棉,头无力地垂着,由得旁人摆布,毫无动静。
  身上的枷锁被打开,五条结实的绳索分别套住他四肢和脖子,牢牢收紧绳圈。
  绳索的另一段,系在了那五匹骏马的脖圈上。五匹骏马各自站立一方,将晏轻侯拉成个「大」字形。
  五名骑士手执马鞭,只待最后一声令下。
  玄易深深地凝视着刑场中那个身影,缓慢地抬起右手,挥了一挥。
  「行刑......」
  「啪」尖锐的皮鞭声撕裂了空气,五匹骏马同时朝不同的方向撒蹄飞奔......
  腥红的血,宛如泼墨,在众人眼前怒溅开来,飞上重云长天......
  看着白衣人手足首级被扯离了躯干,鲜血泉涌流遍刑场,池君上终于得意微笑。
  玄易的双手,隔着衣袖紧紧地抓住了座椅扶手。人却依然坐得笔挺,俊脸-片沉静,如同戴了个面具,让人根本无法看透他在想什么。
  又或许是,什么也不再想......
  慢慢地松开扶手,他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步下高台,起驾回宫。
  百官和禁卫军陆续跟上。看热闹的人群议论着,最终也都散了。
  刑场外,只留下裘明和那辆马车。他从车上取了白布,将散落四处的肢体一一包起,推开漆黑棺盖,放了进去。
  池君上仍留在高台上,注视着裘明的一举一动,此刻走到马车边,甫靠近,一股浓烈的香味混着血腥气直冲鼻端。
  棺木里几乎铺了半个棺身厚的灰石与防止尸身腐烂的各种香料。他点点头道:「这天也转暖了,是该多放些香料。」
  裘明红着眼,朝他怒目而视。
  池君上只当没看见,轻笑两声,策马离去,听到身后一声挥鞭,马车辘辘东行。
  天上云层更黑,不多时,接连几道春雷滚过京城上空,疾雨瓢泼,很快冲净了满地血迹。
  ☆ ☆ ☆ ☆ ☆
  春逝,夏日烈烈。炎雪质子和赤骊储君,也很快被京城百姓淡忘,逐渐成了茶余饭后才会被人偶尔想起的闲谈话题。
  玄龙人如今谈论得最起劲的,莫过于朝廷最近在大张旗鼓征兵。他们骁勇善战的皇帝,大概又有了新的征战物件、却不知,这回又会是哪个小国,将继炎雪普安之后,臣服玄龙?
  ☆ ☆ ☆ ☆ ☆
  炎雪宫苑深处,三丈清泉自山壁直挂而下,汇成个清澈见底的水潭,氤氲水气蒸腾轻散,仿若烟雾。
  水潭中央露出一方大石。天长日久,大石表面被泉水冲刷得滑不留手。现在这石上,正有一人背负双手,悠然挺立。
  这人身材高瘦,白衣黑发,随风飘。
  王戍老远就看见了水潭里的人影,沿着小路走近,对那人道:「玄龙来人说,赤骊女皇病危,国中几位皇子夺权闹得正凶。玄龙大军准备借机进攻赤骊,将在入秋时正式向赤骊宣战。你要不要去找他?」
  白灰人双肩微微动了下,逸出几声低笑,转身,回眸......
  那双终年寒气逼人的冰冷眼眸竟破天荒地带了几分笑意,反问王戍:「你说呢?」
  王戍只能在心里轻叹,干咳两声道:「轻侯,你想去就去吧,马车我都已经在宫外备好了。」
  「太慢了!」晏轻侯毫不领情地摇头,纵身一跃已飘过水潭,自王戍身旁飞掠而过。
  目送那白影迅疾消失,王戍低着头,看着自己双腕手筋被挑遗留的疤痕,苦笑,那个玄易,究竟给晏轻侯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能让那冰山一样的人为之魂牵梦萦?
  当初听说晏轻侯被五马分尸处死时,他几乎惊怒发狂,如果不是家中妻儿苦苦拖住他,他无论如何都要再去玄龙,拼着一死,也要将玄易咬下几块肉来泄愤。
  那玄龙侍卫护送晏轻侯遗体到炎雪宫中时,也是他第一个怒吼着冲上去,用尽全身力气给了那侍卫一拳头。
  想揍第二拳时,一个他做梦都想不到的声音从棺木底座中飘了出来,冷冷道:「我还没死,你乱叫什么?」
  漆黑的灵柩应声炸开,从石香料和碎木乱飞间,晏轻侯飘然落地,慢慢地挥着头发上、衣服上沾到的尘土。
  在场的炎雪王夫妇以为白日撞了鬼,吓得面无人色。
  他愣了半天,听那侍卫口沬横飞地解释完,才终于明白受刑的,只是个身材五宫与晏轻侯相似的替死鬼,是玄易命人在京城几处牢狱的死囚里挑出来的。
  行刑当天,那死囚就被灌了迷药,藏进棺木的底座夹层中。在囚车队伍拐弯脱离池君上视线时,由玄易出声拖住池君上,并扰乱池君上的心神。裘明和禁卫军便利用这段空隙飞快将晏轻侯和那死囚掉了个包。果然,瞒过了池君上诸人的耳目......
  王戍听完,心里五味纷杂。他恨玄易,可那男人也救了晏轻侯的命......
  重重叹了口气,他不再多想,返身离开了水潭。
  ☆ ☆ ☆ ☆ ☆
  京城秋风乍起,吹响了玄龙大军雄亮浑厚的号角。
  玄龙皇帝亲领卅万精兵,铁骑铿锵,旌旗遮天,南下进军赤骊。大军拔营,行军半日后,已到了京城外。
  前方青峰耸峙,俯视铁甲长龙,正是小孤山。
  玄易督后的黑马,在山脚放缓了脚步。
  他抬头,望着几片花叶自高处盘旋飞落,情不自禁想起那个飞雪飘摇的冬天,那双冰寒又专注的眼......
  不知道,晏轻侯听到他亲征赤骊的音讯后,是不是立刻就从炎雪赶来了?
  一抹微笑染上他唇角。
  「皇上?」裘明在旁试探着轻喊一声:「前面大军都走远了。」
  玄易回神,见大队人马已经离他和禁卫亲军相距半里,他笑了笑,轻踢马肚,放蹄前行。
  穿越山坳时,他蓦然直觉,背后有两道目光正牢牢盯视着他。
  炽热,却不带敌意......猛回首,后侧-根高耸的石峰柱下,傲立着一个白衣人。
  相隔再远,玄易仍认出了那人。
  普天下,除了那个我行我素目空一切的晏轻侯,还会有谁,摆出这么一副孤傲又神气的姿势,远远地凝望他?
  「呵呵......」他忍不住笑。
  ☆ ☆ ☆ ☆ ☆
  晏轻侯冰冷的目光穿过片片从山巅飘飞舞落的树叶,望着玄易。
  男人嘴角扬起个弧度,在笑,让晏轻侯明白,玄易也已经看到了他。可玄易接下来却用力挥鞭,黑马昂首嘶鸣,流星般甩开紧随护驾的侍卫,奔向山坳深处。
  想逃?晏轻侯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笑了。
  他「哗啦」舒展开双袖,纵身跃下石峰柱顶,贴着陡直的石壁急滑而下,足尖在随风扶摇的长草梢头一点即过,直追前方一人一马。
  白影快如御风,与黑马的距离越缩越短。
  二十丈、十丈......
  几乎看清玄易脑后飞扬的每一缕发丝时,晏轻侯轻啸,人如白鹤冲天拔起,飞扑玄易。
  玄易并没有闪避,任由晏轻侯将他抱了个正着,低声一笑,反手抓住了晏轻侯的腰。
  两个人,就这样搂抱着,落了马,顺着长满松软青草的斜坡翻滚。
  滚到平坦处,顿住身影后,晏轻侯伏在玄易身上,拨开支易发上沾染的草屑,盯住他问:「为什么要逃?」
  玄易挑高浓眉反问:「那你为什么要追?」
  依旧是那个得意又带点挑衅的欠揍笑容......晏轻侯凝神看了片刻,重重地往男人薄唇吻了上去。
  玄易低笑,抱住身上人头颅,舌尖挑开晏轻侯牙关,回了个火辣辣的深吻。
  「唔......」被他撩拨着,晏轻侯心跳气促,有点不服气地伸手扣住玄易下巴,不让男人乱动,在玄易眉眼口鼻耳朵上乱亲了一通。
  「嗯呃......」玄易啼笑皆非。这是在亲他,还是在用口水给他洗脸?可要直说,一定会惹毛晏轻侯,他只好耐心地等晏轻侯亲个尽兴。
  在玄易唇上最后咬了一口,看着男人闪着润泽水光的薄唇,晏轻侯终于心满意足地结束了亲吻,轻抚玄易眉心,还是没忘记刚才的疑问。「为什么要逃?」
  见蒙混不了,玄易无奈地清咳:「怕你跟我算帐啊!」
  「你也知道?」晏轻侯斜眼瞅着他:「你当时都已经布置好了一切救我,为什么一直瞒着我?还做戏做得那么像?」
  玄易叹气,语重心长:「如果不像,母后和众家大臣,还有池君上,他们会信吗?你看你这脾气,要是我事先告诉你了,估计你心里也藏不住。万一被池君上看出了破绽,岂不是前功尽弃?」
  看了看晏轻侯依然紧板的面孔,他笑道:「再说了,我不是一再告诉你,我不会让你死的吗?你只要相信我就行了。」
  晏轻侯气闷,明明是他被男人又骗了一回,听玄易这么振振有词地-说,反而变成他在无理取闹。
  这家伙,越来越伶牙俐齿了。
  他哼了-声,冷冷道:「算你能说。不过这步棋,你也走得很险。万一池君上那天再仔细点,发现囚车里已经换了人,或是发现棺木里有玄机,你怎么办?」
  「池君上这人心机不错,就是还不够老辣,跟我斗,差远了。」
  玄易微笑:「我赌他会输,倘若真的不幸被人看破,我只能与赤骊、句屏开战了。」
  晏轻侯一怔:「你那时还没有造出火器。」
  「那也要战!」
  玄易毫不犹豫地回答,黑眸锁住晏轻侯惊愕的神情,沉声缓缓道:「晏轻侯,你可以为我心甘情愿赴黄泉,我即使为你战死疆场又有何妨?」
  晏轻侯紧紧闭着唇,抚着玄易眉骨的手指却在微颤,最后低头,在玄易耳边一字一句道:「从今而后,千军万马,自我有与你同行。」
  玄易低笑两声,摸了摸晏轻侯的头发,正觉被压得有点发麻,想叫晏轻侯起身。纷乱的马蹄声泼剌剌地跑近。
  「什么人?快放开皇上!」
  看见皇帝被个白衣人压在地上,侍卫们大惊失色,翻身下马,挥舞刀剑街上前救驾。
  「呃,等等......」裘明落在最后,发现那白灰人身形眼熟得很,刚要叫众人别胡乱动手,就见白衣人扭头,冷冰冰的眸子寒亮如剑光。
  左袖平推挥出。侍卫个个手臂都被劲风震得发软,兵刀直飞上半空,人也被扫得双脚离地,朝四周飞跌。
  替玄易执掌皇旗的那名侍卫在外观战,亦被这股大力震落马背,身体尚未落地,眼前白影倏闪,紧跟着他手里一轻,皇旗已被人夺走。
  挥旗卷开了落向众人头顶的数十件兵刃,晏轻侯右手将旗杆往身畔一立,环顾众人惊畏之色,傲然道:「炎雪晏轻侯。」
  玄龙大军已握有火器,不用再对赤骊心存顾虑,那他也无需再藏身炎雪宫中,隐瞒天下人耳目。
  他要的,是光明正大跟玄易并肩而战。

  晏轻侯淡然回眸,玄易已经站起身,微笑着走来,伸手与他相握。
  身后,明黄色的皇旗迎风疾飞,旗上玄龙腾跃,傲视众人。
  两人相视一笑,豪情尽在胸中......
  莫论前路胜负成败,这一生,只为你舍生忘死。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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