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塞漠曲(穿越时空)————hasuki (狠毒邪气美攻温润云淡风轻受 不错的文)


寂静的历史博物馆,空旷寥寥无几的大厅。温青认真端视着一件件展品,从书画字墨到缸瓦瓷器,一样也不放过。遇到鲜少听闻的东西,更是饶有兴致的阅读白色名牌上的来源说明,平日里木然的脸孔这时倒是生动起来,是兴奋与满足的交织。
温青自小便是个内敛平淡的人,白肤赤唇,修长消瘦,清秀的面容,精致的五官,再加上一双清澈的黑眸,活脱脱是个温文俊秀的美男子,再加上略带阴柔的气质,可说是男女通吃。
偏偏他的性格却是过分的淡然,平日琐事,很少有能让他大喜大悲的,一贯的平淡微笑,初看觉得文雅,看多了,就觉得乏味木然了。
他上任男友就是看腻了他俊美清秀的容貌,受够了他平淡无趣的性子。说好听点叫做既来之则安之,随遇而安,说难听点,就是呆板木然,没有生气。
再加上他少言寡语,脸上也很少出现什么幅度大些的表情,无论别人跟他说的多愤慨还是多高兴,他依旧一脸清淡的微笑。
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的兴趣活动实在太少,一不泡吧,二不好玩,连出门都很少,难怪肤色异常的白质。他的生活完全不象是个城市人,不玩游戏不看片子,就连喜欢的乐器也不是什么吉他贝司,而是钢琴古筝,就连长笛琵琶也通晓一二。独自在家,捧一本书,泡一壶茶就能坐上一天,这活脱脱就是老人家的生活嘛,不对,老人家大清早还上个公园呢。
这样的性子七分天生,还有三分就是后天的了。
温青是历史系二年级学生,整日就是和古文诗词,古物长史打交道,再加上他本就对这些感兴趣,自然是在业余时间也花心思研究。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温青是个男同,他十多岁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的性取向跟别人不同,那时还没现在那么开放,所以,他为了掩饰下意识的避免跟别人过多的交往,也养成了他只听不说的习惯。
不过,遇到他感兴趣的事,他的脸上倒是生动了起来。这不,站在一卷土黄的羊皮画卷旁,他的脸上写满了惊奇和诧异。
画卷上是一副国家的地图,中间是城镇格局图,四周两面临国,两面向海,临国的界限是一片大沙漠,沙漠的两头恰好是向着其他的两个国家。
这是什么年代的东西?
他心想。
画卷下并无说明的牌子。
奇怪。
他无意间瞟见右下角写着的两个字,燕北。
燕北?
历史上有这个国家吗?
他冥思苦想了半天,也没得到答案。
“年轻人,对这画卷感兴趣?”
忽然一阵低沉的男声响在他耳边。
他转过头,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带着慈祥的笑,他又开口道。
“是不是奇怪这是什么国家?”
温青塄了下,点点头。
“呵呵,你信不信,时空之中,有些时代是没有被写在历史之内的?”
温青不明所以,诧异的问道。
“不在历史之内?怎么可能?”
老人又笑道。
“时空是交错相通的,既然有相交,自然也有重合,那段被重合的时代不就正好被埋藏在历史之下。”
温青还是没怎么明白。
“年轻人,你会明白的,你会明白的。”
说完,老人转身走开,留下依旧是一脸疑惑的温青。
带着困惑,他低头缓步走进电梯。
“阿烈,你上哪儿去啊?”
“我到楼上去看看。喂,电梯,等一等。”
温青听到声音抬起头,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飞快的冲进电梯。
“真是的,叫你等一等,聋了啊?差点就赶不上了。”
少年气呼呼的说。
眉清目秀,大眼赤唇,长的倒是好看,可惜这性子却是蛮不讲理。
“看什么看啊。”
少年粗声道。
温青尴尬的笑笑,收回了目光。
咦?只是一楼而已,怎么还没到。
温青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忽然他眼前一黑,顿时失去了知觉。

平躺在地上,被炽烈的阳光刺着眼,温青揉揉眼睛,睁开了眼。
眼前的景象,若是别人,恐怕会吃惊的从地上跳起来。可惜,对温青来说,这么强烈的情绪实在是太少发生了,他缓缓的爬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张手一看,一手的沙子,再看看地上,干枯的地面上满是沙尘。
他现在正站在一个小屋外的井边,他伸头探了探井地,果然是没有水。
屋子是普通的茅草房,屋外晾着的是几件粗布衣服。
环视四周,温青肯定,他来到了古代。
这下可糟了,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也就不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回去。
他苦笑着摇摇头。
莫名其妙的来到另一个世界,这可怎么办呢?
算了,来都来了,既然暂时回不去,就耕耕地,做个山野小民,过过日子算了。
他无奈道。
只是,这里,看样子是没地给他耕了。
再次环视四周,干枯的树木,早旱的泥土,遥望远处,竟是尘土飞扬烈日高照。
忽然,他想起了那副地图。
燕北,难道这里就是燕北。
这时,茅屋的门开了,一个年迈的老妇人走了出来,她看到温青先是一惊,然后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公子啊,这井已经干枯了很多年了,你若是渴了,我这儿倒有有点水,你要不要进来喝点。”
老妇人慈眉善目,笑容是村民一贯的朴实。
温青心中却是诧异,按理说自己的样子,妇人看了应该会觉得很奇怪才对,怎么会这么平静?
他忽悠的低头一看,自己穿的并不是原先的白色衬衫,而是一件棉质的月白外衣,他伸手一摸头发,竟是长及胸下。
难道自己是借尸还魂?
“老婆婆,你可有镜子?”
温青虽惊讶,但倒也不惊慌,反正若真是借尸还魂也没关系,只要不是孤魂野鬼就好。
妇人倒是奇怪这公子怎么一开口就是要看镜子,不过见他俊美出尘,平白的添了几分好感,也就招呼他进来。
对着镜子端视自己的面容,依旧是清秀俊美,深幽双眸,看来不是什么借尸还魂,虽然裹了古服留了长发,但是这脸还有这身体,倒是确确实实是自己的。
难道是因为时空扭曲的关系?这倒是没让这张招惹麻烦的脸扭曲了,听说古代男风胜行,好在自己的脸虽略带阴柔,却决不妩媚,更不是那种分不清男女的长相。
“对了,婆婆,这里可是燕北?我在沙漠里迷了路,不知怎么的就跑到这儿了。”
温青平静的说道。
“是啊,这儿是燕北的漠口,过了这沙漠,就是夏国和庆国。对了,年轻人,要不要喝水,看你身上也没带个水囊什么的,从沙漠来定是渴的很。”
不说还好,一说倒真觉得口渴难耐。
对了,既然来了这儿重新过日子,干脆连名也换了吧,可叫什么好呢。
看着妇人小心端了碗清水递给他。
水若温清,就叫温若清好了。
想到这儿,他嘴角微扬,淡然的笑了。
“啊,对了,婆婆,这镇可有地可耕?”
妇人吃了一惊,然后笑道,
“这里干旱的很,哪能可以耕的土地。”
哎,看来做不了农夫,那得靠什么为生呢?
“那,这儿的人,靠什么虎口?”
“这儿的吃的用的,大多都是从城里运来,镇上的人,靠的是送人过沙漠赚钱。”
那就是导游咯?看来这事自己是做不了的。
“那,这儿还缺什么活儿吗,我想找份工。”
礼貌的微笑着,妇人看着欢喜,苦思一会儿,忽然说道。
“啊,凤皇辅在这儿有座别院,好象在招管事,你去看看吧。”
问清了方向,温青道了谢就向那儿走去。
镇子虽小,人倒是都和善的很,小村子民风淳朴,倒是个安居乐业的好地方。
总管是个年过五十的中年人,他打量了温青一番,见他长的儒雅俊秀,斯文有礼,也算是很有好感,考了他几道算术,简单的加减乘除的应用对已是大学生的温清来说自然是简单的很。
“从今以后,你就留在这儿当管事吧,文弱书生吃不了苦,管些府里的帐目开销也算合适。”
原来是把他当书生了,不过看起来倒也满象。
总管带他到府里下人住的园子,给他安排了间房,告诉了他每月的工钱数目。
有吃有住,总算是安顿了下来,这样就够了,简朴的生活对温青来说就已经满足了。
“对了,爷刚来别院,你跟我过去给爷见见。”
温青点点头,跟着总管总向大厅。
“赵总管,爷常来这儿吗?”
“爷是堂堂皇辅,怎么可能常来这边塞的小镇,一年来个四五次也就顶多了,爷深受皇上信任,在燕都可是忙的很,今儿让你碰上了,能拜见爷那是你福气。”

大堂之上,华服男子端做在红木席上,细长的丹凤眼,细白的皮肤,微翘的朱唇,嘴角眉宇带了几分笑意。青丝长发撩束一把,其余的皆披洒在胸前,举手透足,带着由内而外的清冷孤高,让人不由联想到寒风白梅。
“凤爷,这就是刚来的管事。”
清冷的目光扫视了温青几眼,嘴角轻启,细缓的低声从口中传出。
“你,叫什么名字。”
“温若清,在下温若清。”
温青顺着他的目光直视回去,不卑不亢的回答配上温和的笑,看起来是极为的斯文有礼,毫无卑微之态。
他依旧直视着温青,目光中带着几分满意的笑,略微点了点头。
站起了身子,高立在堂上,他幽幽开口,声音并不响,却是叫堂上的人都听的清楚的很,那平缓的音调,语气中满是自信也略带傲意。
“很好,你,该是知道我是谁,我是燕北皇辅,凤骁。”

走出大堂,抬头望想那烈日当空,炽热的光线刺的温清睁不开眼,他微扬唇角,染起一抹清风温润的笑。
踏上这陌生而又崭新的世界,自己,也将开始全新的人生。
“从今日起,我,就只是温若清了。”


说来温若清的工作有算是轻松,不用做什么费力气的活,只需管好院里每日的开销费用登记好帐目就好,只是座别院,自然没多少开销,顶多是查阅整理之前帐目比较费力而已。
古人的帐目跟现代果然是不同的,不分类,不规范,查看起来十分麻烦,温若清也是细心认真的人,自然是看不过去以前的帐目那么凌乱潦草,他报告了总管,自己亲担了整理帐目的工作。
记得刚来的时候还是春天,不觉间,春去秋来,已是半年过去。
正如总管所说的,凤骁自那次回燕都后就再也没来过这儿,皇辅大人不来住,府里也就没有什么其他的事了,所以平日里,下人们惯例做完了清扫工作也就没其他的事了。温若清自然也就更闲。
好在刚来没多久,就被他发现了府里的藏书阁,虽说是别院,但这藏书阁也有三四间普通屋子那么大,里面的藏书少说数百,多则上千。温若清本来就爱好古文,看这古书当然是没多少问题。这个发现可着实让他兴奋了好一段时间,没有饭吃会饿死,没有水喝会渴死,没有书看可就得活活闷死。
自从发现了这藏书阁后,他每日上午就做完了自己的工作,然后瞧瞧进去,看一整个下午,有时看上瘾了,连晚上都呆在里面看个够,好在这院子大,人却少的很,半年多来,也没人能发现。
只是可惜,若是有把琴或是有管笛子就好了。
想是这么想,但是,这儿毕竟是荒野边塞,连吃的用的都是从城里运来,哪有买什么琴笛。已经半年没摸过琴,他的手可是痒的很,想当初在家,每天都可以弹弹琴吹吹笛,哎。
不过也就只是这么想想,他也倒并不觉得忧愁,毕竟,既然已经来到了这儿,就好好的过日子,过去的事,既然抓不回,又何必再去想。
这么想着,心,也觉得踏实的多。
眼见已是入秋,这几天,府里却是忙活了起来。听总管说,再过些时候,凤骁就会来这儿小住几天,这次来这边塞之地,为的是与庆国的战事。
从书中和别人的口里,他也了解到了这个时代的局势。
如今天下三分,庆国,夏国,燕北各站一地。其中,庆国略微强盛,其余两国实力相衡。
三国鼎立是么。
他暗笑道,历史果然是重复的,就算是不同的时空,也是有相似。
三个国家各有忧患,庆国比之其他两过虽然国土更广些,但是国内却是动荡腐朽,年轻的君王无心朝政,国内各势力更是窥视着皇位。而燕北的皇帝年纪尚轻,不知什么原因,皇帝很少出面,宫中之事大多由皇辅出面谋划,所以,而那皇辅凤骁年纪轻轻却担当此大任,再加上容貌又是绝美不凡,所以街头巷位都流传着凤骁以色事主的传闻。更是有人说好在朝中还有一文一武两大重臣在,国家大事,凤骁就算吹了枕边风也终是不能一人作主。其中,武是兰陵王——大将军谵台紫,而文则是权倾满朝的丞相——楚逸君。
这街头传闻自然是有真有假,比如说传言皇辅凤骁长的一副倾国之貌,妩媚妖娆,比女子还要美的多,这才让皇帝迷的团团转,连面都不出,什么都交给他来管。但,实际上呢,凤骁虽长的好看,却并无女子之态,五官分开来看并不特别精致,只是拼凑起来却显得格外清冷华美,尤其他冥思时,细长的凤眼似闭似睁,别有一番风味。
凤骁此次来,正是因为这战事,在都城下达的皇命,却被那兰陵将军以将在外不履皇命为由退了回去,他只得亲自跑这一趟。
一路奔走劳累,踏上这边荒之城,便决定暂做休息几天。
凤骁一进府,这院子也总算热闹了些,不过这些却与温若清没有什么关系,他依旧是做自己的工作,也依旧在工作完之后偷进书阁看看书。
爷来了府里,晚上自然少不了多些好菜,凤骁也是知道体恤下人的人,便让府内上下一同吃这顿晚宴。
温若清对吃倒不怎么在意,吃过饭后请了跟安就退下去了,他脑子里想着的全是下午没看完的书,早早的吃过饭也是想能偷溜进书阁看完它。
洗过了身子,换了身衣服,他正要去书阁,走到院外,却瞧见树林间的小亭上放了把琴。
他走过去,摸了摸琴,琴上并无灰尘,应该是刚放在这儿不久的。
也不多想,温若清坐下来边起手抚琴,已经半年多没碰琴了,实在是手痒的很。
转轴拨弦,低眉垂手,指间传出的正是他最喜爱的《塞漠曲》。
豪迈壮丽,波澜四起,奏到深处,眼前竟是好似有千军万马在奔驰一般,又似是站在火舞狂沙中傲视着北骑飞箭。
一曲终了,他还未从琴音中回神过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消冷之音。
“好琴艺。”
回过头,正是凤骁,只见他一手拿着壶酒,一手放于身后,清冷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赏。
温若清愣愣的呆了一会儿,忽然想到这儿是古代,主仆有别,这才缓缓的站起身。
迟钝的反应似乎是让凤骁微微一惊,不过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
“想不到温管事的琴艺如此了得。”
温若清有些吃惊,自己的琴弹的虽然说的好,但是在古代,这古琴盛行的时代按理说不算上乘才对。
“尤其是你转调的手法别有风味,还真看不出是出自哪家,还有这曲子,我也并为听过,可是你自己写的?”
原来是这样,古代的弹法流传到现在自然是经历了很多的改变和历练,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才让他觉得与众不同。
“这曲子,厄,是我谱的,随手写写而已。”
虽然他平时也喜欢写写简单的曲,但是塞漠曲这样的大作是不可能出自他之手的,不过如果否认,凤骁问起来源来,也很难解释清楚。
凤骁微微一笑,把手中的酒壶放在了石桌上。
他吟笑的目光打量着温若清,这让温若清感到些不自在。
“大人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下去了。”
说罢,他就转身要走。
他刚一转身,凤骁一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等一下。”
温若清心中一惊,转过身,对上凤骁直视的目光,依旧是清冷,却少了几分孤高。
“你干什么?”
脱口而出,才发现这话实在不是他这身份的人能说出来的。
“啊,不对,我是说,大人,你还有什么事?”
凤骁也是愣了一愣,随即开口道。
“我是想,管事的琴艺这么好,只留在这小小的别院管管帐多可惜,若是你愿意,我可为你谋一份先生的工作。”
先生?那就是老师咯,教琴?
这荒野之地也不是象有人想学琴的样子,如果答应了,就得离开这儿了,虽说能有琴弹是好事,但是这里的生活安静悠闲,已经让他很满足了,也不想改变什么。
“这儿的日子过的很好,教琴的事,我并不作打算。”
应该用奴才或者小人之类的词吧,总管和其他的下人们好象都是这么说,但是温若清始终是不喜欢这种卑微的称呼。
凤目凝视了他一会儿,终是舒开了笑颜,转开了视线。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勉强了。”
说完,他松开了搭着温若清手腕的手。
温若清这才发现,难怪刚才觉得怪怪的,原来凤骁一直握着他的手。
他拱手行了礼,便转身回房。
凤骁先前抓他的手拦他的时候,那心中的一惊是什么意思,是诧异,还是心动,苦死冥想,似乎还是警惕的成分多了一些。
感受着腕间残留的余温,他终只是苦笑着摇摇头。
他为这逾越的举动感到温暖,却并非是心动。
自从发现自己喜欢的是男人这个事实后,他也有交往过一两个男朋友,相处起来虽让他感到舒适和轻松,却并没有多少过心动的感觉,准确说来是虽然有初件时眼前一亮的微喜,却没有真正因倾慕而发出的心动。
刚才的手间的触感,也只让他觉得温暖而已,来到这陌生的世界,少了朋友,少了亲人,若说一点孤寂都没有,那才真是骗人的,只不过他习惯于听从命运的安排,比一般人更能接受眼前的事实而已。
温若清还是了解自己的心,就算是一时觉得温暖,也并非是倾心,生来就寡性平淡的心,要想为一个人而起波澜,哪有那么容易。
再一次细看手腕,忽然,他想到,刚才那么容易就被人扣住了手腕,若是那人有心加害,自己恐怕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吧,哎,在这陌生的世界,还是小心一些的好。
谣望夜空,他轻声长叹。
看来今晚是没法把那本书看完的了。



第二天一整日,温若清都心心念念着他那本未看完的书,可偏偏白天的工作特别多,到了晚饭时才有时间休息。
吃过了晚饭,温若清又再次潜进藏书阁,里面没人,刚好他可以看个够本。看到一半,才发现屋边书桌上有一张宣纸,上面提着半句诗,一时兴起,他拿起笔工整的写下下半句。
看着满意心里也高兴。他放下笔,又继续看起书来。
正看的入迷,忽然感到身后有人轻拍了下他的肩。
他愣了下,立马回过了头,不用猜也知道是凤骁。
真是倒霉,又被逮着了。
温若清暗想。
“这下半句是你写的?”
凤骁扫了那纸一眼,问道。
温若清点点头。
“胡乱写的而已。”
从凤骁赞许的神情来看,他知道自己写的还算不错。
凤骁注意到他手中拿着的书。
“你喜欢看书?”
说起书温若清立马神采飞扬。
话题一开,两人倒是不分尊碑的就这书阁的书讨论了起来。
从对谈中,凤骁也感觉到温若清扎实的历史功底和独特的见解。
凤骁忽然开口道。z
“你可有兴趣入宫做皇上的老师。”
温若清心中一惊。y
“这怎么担当的起。”
怎么又提到这个问题上了,他在这儿过的很好啊,才不想卷入皇宫之中。
“不用谦虚,刚凭你的琴艺就足以担当。”
凤骁轻笑道。b
他自是看出了温若清并不愿意,轻瞟了他手中的书一眼,又幽幽开口道。
“宫中的藏书阁可是有这儿的十倍有余,若你愿意当皇上的老师,藏书阁自然是来去自如。”
这里的十倍还多?g
温若清不由心动,看书可是他最大的兴趣,如果能每天正大光明的有那么多书看,别说做皇帝的老师,就算叫他做皇帝的学生他都愿意。
想到这,他欣然同意。
凤骁早知这方法能诱惑到他,自是得意,想到眼前这人平日里总一付云淡风清置身事外的样子,一碰到跟书和琴有关的便马上神采飞扬起来,笑起来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那好,我明日就要回燕都,时候不早了,你回房收拾下东西吧,总管那里我会跟他说。”
温若清听了说了声就转身离开。
起初凤骁觉着奇怪,这人脑子里怎么就没有主仆的概念,几次下来也就习惯了,如果是别人,他必是觉得逾越,但是这人,却让他感到理所当然,清风和睦空谷出尘的气质让人觉得本就不是这世界的人。
待温若清走远,总管这才走了近来,恭敬的行了个礼。
“爷,这样好吗?”
他小心的问道。
“这些日子我忙着国事,实在抽不出空,有个人陪陪皇上,督促他读书也好。”
凤骁望着温若清远去的身影,悠悠的说道。
“但是,他的来历。。。”
“放心,我搭过他的脉搏,他并无武功。”
嘴角微扬,满是高傲和自信,还有眼底那叫人看不透的深意。


凤骁似乎是急着回宫,一路快马,不到几天就赶到了燕都。
虽说温若清以前曾经去马场学过骑马,但是整天快马加鞭还是累的腰都挺不直。
凤骁也是聪明人,看不了他的疲倦,安排他住进了客栈,让他好好休息,然后命人准备几身上好的衣服送来给他。
想想也是,既然要进宫,自然是不能穿的寒酸。
第二天响午,吃过了饭,凤骁就亲自来客栈接他。换了身上好锦衣,虽说华贵,却依旧不掩温若清的清风之美,更是平添了几分优雅。
跟着凤骁自然是一路上畅通无阻,进了后宫,远远的就瞧见一人站在御书房外。
那人见了凤骁,快步走来,剑眉厚唇,黝黑的皮肤,健壮却不魁梧的身材,好一个英俊的男子,只是,这人脸板着个脸,象是凝了一层霜,本就是十月秋季,又平白的添了份凉。
“这位是御林军统领穆夙之,这位是我为皇上请的先生。”
凤骁介绍道。
那穆夙之看了温若清一眼,点点头,也不说话。
温若清感到有些尴尬。
拱手行了礼。
“在下温若清。”
温和的笑着说道。
礼貌,却决不恭维。
穆夙之一愣,皇宫之内,谁人见了他不恭敬献媚,这人却惟独只平淡对待,倒和别人有些不同。
“凤大人,皇上在里面等着你呢。”
凤骁点点头,径直走向书房。
温若清也紧随而上,站与凤骁身边,却毫不被他的冷傲所压下他的清丽风姿。
伴着阵阵微风袭过,倒象是有几分世外仙人之感,穆夙之回过了神,也跟着进了书房。
凤骁一推开门,就瞧见了皇座上闷闷不乐的人儿。
“皇上。”
凤骁低声唤道。
听到这语气里的宠溺和温柔,温若清一愣,与凤骁相处也算是有段时日,却不曾听过他用这般口气跟人说过话。
斜靠在座位上的皇帝贺轩文听是凤骁的声音,苦闷的表情顿时烟消云散,换而的是满脸的喜悦之情。
他站起身快步走向凤骁。
“凤骁,你怎么才来呀,你都多久没来陪过我了。”
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明眸细唇,精巧容颜,瘦弱身材配上清丽的面容,不象是皇帝,倒想是文弱的美人儿。难怪说皇帝很少出面主持事物,这么一张活脱脱的小受的脸,怎叫大臣们信服。
温若清心下暗想。
“皇上,你身子不好,走慢点。”
未等贺轩文走进,凤骁已一个箭步上去轻扶住了他,贺轩文也就顺势入了他的怀。
“还不是你不好,我可是想你的紧。”
微嘟双唇,白质的脸孔染上两抹微红。
语气满是撒娇,哪来责怪之意。
明知如此,凤骁却是温柔的赔不是。
“好好,是我不好,这最近又是战事又是查案的,可不忙的很。”
说罢,轻拍贺轩文的背,态度极是宠溺。
温若清也是交往过男友的,自然是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忽然想起那些百姓间的传闻。
什么皇辅大人是皇帝的男宠,明明是皇帝被凤骁压的死死的。
再看他们双目流转,满是情意绵绵,该是真情实意吧。
温若清想到过去与男友交往都未曾有过如此的亲密缠绵,也许就是因为少了份爱意。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还是粘在了一起,温若清自然是感到有些尴尬,别过了脸,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穆夙之已站在他身边,依旧是冷着张俊脸,没有多余的表情,估计是早就看惯了。
“好了好了,别闹了,我给你带了个人来。”
凤骁柔声道。
贺轩文顺从从凤骁身上挪开,站直了身子。
“这是我给你请的老师,精通史学琴书,你可要好好跟他学。”
温若清行了礼。
贺轩文吟笑的打量了他,稚气的对他一笑。
然后,他又转头看向凤骁。
“你就不打算陪我了?”z
“最近不是忙么。对了,我听说你把李尚书的案子叫给楚逸君办了?”
“是啊,逸君说这案子虽该刑部管,可毕竟是尚书,还是该他亲力来查的好。”
贺轩文理所当然的说道。y
“哼,李大人一向勤俭廉明,怎可能收受庆国的贿赂做出卖国的事。”
见凤骁有些生气,贺轩文连忙说道。
“可是逸君确实是查到了他收受财物的帐目,这是事实,你就不能相信下逸君。”
凤骁轻挑眉毛,冷言道。b
“你倒是很相信楚逸君?”
贺轩文似是没听出他话中的意味。
“那当然,他是丞相,多年来都尽心辅佐君王,怎么会害我。”
“看来你很喜欢他。”g
带着讽刺的口吻,凤骁冷下了那张傲脸。
“那当然拉,逸君长的那么好看,我觉着就连被称为倾国绝色的美人儿将军也比不上,而且他温和儒雅,我怎么会不喜欢。”
瞧见贺轩文纯真稚气的神情,凤骁压下不悦,只苦笑着摇摇头,轻叹了一声。
“好了,不说这个了,温先生,我为你在后宫安排了一处安静的院子,现在就带你去。”
凤骁对温若清说道,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神色。
“凤大人叫我若清就好。”
实在是听不贯温先生长温先生短的。
凤骁点头。
“现在我们同为皇上效劳,你也直呼我名就好。”
温若清点头,这样也好,整天大人长大人短的叫,他也觉得别扭。
凤骁向皇上行了礼,就准备离开。
临出门时,贺轩文还不往提醒等下再来他这儿。
纯真稚气的笑容带着些须的红晕,凤骁不回答,只报以温柔一笑。
温若清暗叹,也许真是情到深处,一向细心沉静的凤骁才未发现,那单纯的笑着的人,一边的嘴角却不由扬起一抹微小的弧度。
纵观历史的温若清自是知道,那下意识的细小动作,代表着的是什么意思。
遥望天际,原来无论哪一个时代,天空,都是一样的悠蓝浩瀚,朝野,都是一样的纷乱纠葛。
只愿自己,清风而来,也能清风而去,不染风尘,不染,风尘。

在皇宫的生活与原来也并没有多少的不同,早早的陪贺轩文做完了功课,然后等着凤骁忙完了公事来书房替他的班,之后就可以尽情的在书阁里看个够。
凤骁没有骗他,这宫中的藏书楼比府里的大上五六倍都还不止,位与湖水中央,四面临水,极是别致又是安宁。
贺轩文倒是豪无君王的霸气,言行举止活脱脱的就象个小少爷,虽比温若清小不了几岁,才学志向却一如少年,脾气性子更是稚气的很。
他贪玩爱偷懒,不爱史书文学,却爱听温若清弹琴吹笛,他说,温若清弹的曲子总觉得有与众不同的地方,每每说到这儿,温若清只轻笑,也不作答。
凤骁之前就嘱咐过要严加督促贺轩文的读书功课,只是每次才叨念了他几句,贺轩文就讨起饶来,对着如此纯真稚气的笑容,温若清怎都狠不下心。
是的,纯真稚气,用这样的词来形容贺轩文再合适不过了,有时候连温若清都怀疑,那日看到的那细微的深意,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即便如此,他也未曾放下过戒心。
在这陌生的世界,要想活下去,就必须保护自己,尤其在这幽幽深宫,熟读历史的他自然知道,勾心斗角而汝我诈是不可能停息的,所以,他,必须保持着警惕。即便是眼前再怎么看似稚气病弱,或是清冷高傲的人,他都不可轻视。
无论是凤骁还是贺轩文,总是爱赞他空谷出尘,犹如仙人一般,连不苟言笑穆夙之竟也点头同意这说法。当仙人就免了,在这凡尘之中做个普通人,能每天看看书弹弹琴他就很满足,所以,他当然不想一个不小心丢了性命。
在皇帝身边日子久了,他也证实了自己当初的猜测,穆夙之之所以可以对贺轩文和凤骁之间的亲密视若无睹,绝对是因为实在是看惯了。只要凤骁一来,贺轩文就是眉开眼笑,高兴的叫他做什么都愿意,对于凤骁的话,他更是言听计从,若是碰上什么要他读书写字的事,他不愿意,撒娇着向凤骁求饶,但只要凤骁一皱眉,他就立马乖乖答应。
唉,真是叫人一物降一物。
既要忙着国事又要忙着应付贺轩文,除了在书房中外,温若清也很少有机会看到凤骁,倒是穆夙之却是天天都见的着面,时不时的对方还约他在花园里喝个酒,请他弹个琴什么的。
这日下了书房,穆夙之又相邀他晚上到花园竹亭间品酒弹琴。
其实说弹琴也不过是温若清弹,穆夙之听而已,他并不懂音律,却爱听温若清弹,有时甚至边听边看着他,呆呆的出了神,时间久了,那目光中包含的意味温若清自是能感觉到,只是他也不愿捅破这层纸。
用过了晚膳,他沐浴更衣后就抱着琴去竹亭赴约。
湿润的头发被清风微微吹起,又是微凉又是清爽。
待他到的时候,穆夙之已坐在那儿倒上了酒,看见了温若清,他连忙起身从他手中接过琴放在桌上。
“又让穆统领等,真不好意思。”
虽是这么说,但温若清并没有迟到,而是穆夙之早到了而已。
“不,没事,没事。”
“是我迟了,我为统领弹一段曲子,算是赔不是好了。”
温若清倒并素是真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只是每次都是对方早到,实在也有些过意不去。
低眉垂目,信手起音,便是一曲悠悠哀歌。
穆夙之望向他未干的发丝,几缕青丝贴着脸颊,湿润的似是会有水珠低下般,清风拂过,吹起后面稍干的发丝,漆黑乌亮,随着风在空中妖娆其舞。
眉目眼角,包含着淡淡的笑,衣袖随风扬起,清风高洁,云淡风轻,与世无争,似是仙人般超脱与凡世。
总觉得他飘渺的象是随时会消失一样。
穆夙之忽然想走上去,抓住他的手,不让他离开。
一曲终了,温若清停了琴音。
顿时四周一片寂静无廖,穆夙之回过了神,温若清已放下了手,端着杯子,饮着美酒。
刚才对方的神情自然被温若清看在了眼里。
这是第几次了呢,自己弹的起兴,对方却看自己看的出神。
温若清不免苦笑,看来以后,还是不要赴约好,正好还能多点时间来看书。
暗暗打定了主意,却瞧见穆夙之眼中满是说不清的倾慕之意,冷漠的俊脸只有在这时候才透着温柔。
温若清见了,心下也不免生了几分怜惜。
只是,还是,还是看书重要些。
他想道。
见温若清不说话,穆夙之也感觉到场面的尴尬。
“先生知不知道,我国与庆国一战已经打了个胜仗,再过几日,兰陵将军就要办师回朝。”
穆夙之开口道,总算是打破了沉默。
又是先生长先生短的,听的人好不别扭。
“这事儿有听皇上提起,不过我只是一小小的陪读,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虽是实话,却叫穆夙之一愣,大将军打胜仗原就是举国上下的事,偏温若清却依旧是置身事外,若是别人,可能是显得做作了,惟独他说起这话,却让人觉得在情理之中。
“对了,穆统领,你不必叫我先生,唤我的一声温兄就好。”
“那,我叫你若清可好?”
这话倒是叫温若清一时惊异,算了,既然别人都这么说了,他哪有说不的道理。
“呵呵,统领随意就好。”
温若清只得干笑。
以免对方也让自己喊他的名,他赶紧转开了话题。
“对了,这兰陵将军是个怎么样的人,我在宫外听见有人叫他美人儿将军,这是为何?”
穆夙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悠悠开口道。
“兰陵王谵台紫,的确是长得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京城佳丽没一个及的上他一半,这才有了这么个称号,京城里还有人称他为燕北第一绝色。不过,他也并非没有才能,行军打仗的功夫也是好的很。”
只这么轻描淡写,却叫温若清很好奇,一个男子真能长的如此倾国绝色?
他心中不免有些怀疑。
“若清怎么看凤大人和皇上的关系?”
穆夙之忽然问道。
温若清一愣,不多想,只作出了个不温不火的回答。
“凤大人对皇上很是忠心,这对皇上来说也是好事。”
穆夙之轻哼一声,说道。
“他本算是皇上的老师陪读,因为皇上的信任,这才有今日的权利,他若是真心待皇上好也就算了,如果他有异心,我穆夙之头一个不饶他。”
穆夙之一脸严肃,让温若清感觉到,他虽平日冷眼相待,不多做干预,心里却是对凤骁极是不信任,是啊,只要是知道贺轩文对凤骁的态度,十有八九会觉得是凤骁把贺轩文捏的牢牢的,可是实际上呢,是否真如表面上看起来那样?
这个问题,只能等待时间来给出答案了。


两天后,就得到消息,兰陵王的军队已到达了燕都。此时御书房已站了好几个人,除了贺轩文外,还有御林军统领穆夙之,洛云侯曲琉熙,还有的,当然就是多余的闲人温若清。
曲琉熙一进门就瞧见了温若清,细长的桃花眼来回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想起跟皇上行礼。
锦衣华服,英俊潇洒的容貌,细长轻佻的桃花眼,一看就知道是个风流的公子哥。
“琉熙,别盯着先生看,我可不准你把主意打到先生身上。”
贺轩文介绍了温若清,却瞧见曲琉熙又把目光放到了温若清身上,这才气呼呼的开口道。

曲琉熙移回了目光,轻佻一笑,说道。
“这美人儿自然是欣赏不够的。”
“哼,要看美人,等下兰陵王来了,让你看个够。”
凤骁轻哼一声,略带讽刺的说道。
曲琉熙自是听出了他的意思,也不生气,依旧是浮华一笑。
“这美人儿我是喜欢,只是这辣美人儿,我可就不敢得罪了。”
“虽然人人都说阿紫是燕北第一绝色,可我还是觉得逸君才是真正的绝美。”
贺轩文稚气的表情上泛起仰慕的神情。
凤骁昂着头,别过了眼,愣是不去看。
听见这话,曲琉熙倒是换了副神色,少了轻佻,倒满是发自真心的倾慕之色。
“那当然,逸君的容貌风姿,是谁都比不上的。”
瞧见他的说话时的神色,贺轩文微扬一边的嘴角。
又是那样的笑。
稳若清不由身子一颤。
“凭你也感在这儿评价逸君。”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细柔却很是严厉的声音。
推门而入的是一个纤细的身影,待看清来人的容貌,温若清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细眉清眼,秀鼻朱唇,清秀白质的小脸上是精致绝美的五官,清丽中不乏娇媚,若不是这一身红衣金甲,定会以为是绝色女子,只是仔细端详他的容貌气质,又却的并无女态,倒觉得英姿飒爽。
若说贺轩文是少年特有的清秀漂亮,那么眼前的人,就是一种美艳绝伦的中性之美。
清丽,却不觉得冷,娇艳,却不觉得俗。
与凤骁的冷傲不同,他身上流露出的是烈火般的浓郁的自信与高傲,更衬出他的华贵之姿。
果然是倾国倾城的绝美之人。
谵台紫向贺轩文恭敬的行了礼。
“对了,阿紫,这位是我新的老师,他不光才华过人,还弹的一手好琴。”
贺轩文介绍道。
“在下温若清。”
谵台紫打量了温若清一番,虽说长相俊美清丽,却并非绝色,身份也并不高,为何却偏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按理说以他的身份,应该对自己行大礼才对啊。
谵台紫微点头,只轻视瞟了一眼就别过头去。
温若清自然是看出他眼中的不削,他也并不觉得生气,本来这就是理所当然的,从他的言行神态就能看出,他是极为高傲的人,不同与凤骁掩在笑容之下的冷傲,而是毫不掩饰的流露在外的自信傲气,这样也好,皇宫中,能有多少人能这般的表现自己的真性情呢。
“你怎么不问逸君为何不在这儿?”
曲琉熙带着几分调笑的口吻说道。
“李尚书的案子是今日行刑,逸君自然是一大早就赶到法场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
对着曲琉熙得意笑脸,谵台紫毫无笑意的瞪了一眼。
“呵呵,我就说嘛,这美人儿虽好,可火辣性子的美人儿,我可不敢接近。”
曲琉熙既不生气也不反击,只开玩笑的说道。
“谁让你拿谁调侃他不好,偏拿楚逸君。”
凤骁也忍不住插了话。
曲琉熙微闭双目,扬起一抹深笑,悠悠开口道。
“逸君,可不是他一个人的。”
声音并不响,却叫屋里的人都听了个清楚。
谵台紫秀眉一皱刚要发作,贺轩文孩子气的笑道。
“好拉好拉,阿紫,等下到晚宴的时候,逸君就会来了。”
谵台紫强压下怒意,却仍不忘狠狠的瞪曲琉熙一眼。
曲琉熙依旧是一脸满不在乎的笑,轻挑双眉,满是风流。
温若清虽置身事外,几人间的谈笑神色却尽收他眼底。
心下一阵暗笑,便有想到。
能让这样两个人中龙凤忽不相让的人,会是怎般的摸样呢,楚逸君。


既然是宴请各大臣,按理手温若清是没有资格出席的饿,但贺轩文执意要让文武百官见识见识温若清的琴艺,凤骁也之得为他在皇座另一侧安排个席位,以夫子之名,出席朝宴。
温若清虽然不喜欢热闹,但是一想到能亲眼看看书中描绘的宴请百管的盛大情景,自然是欣然答应了。
贺轩文本要与温若清凤骁他们一同就坐,但被凤骁阻止了,凤骁再三强调说,他既然是君王,理应最后一个出席才对。
贺轩文也只得乖乖听从。
坐下了位子,免不了被众人打量,温若清实在不习惯那么多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更何况其中还包涵着不同的意味,他干脆低着头,佯做瞧不见,这样也正好不用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列座空席已经差不多坐满了,除去皇座旁,作为老师的温若清的席位外,皇座两边最近的四个位子却并未坐齐,举左的是凤骁和穆夙之,两人皆已入席,而居右的则是两个空位,只见那曲琉熙的座位是右下第三,那前两者应该是兰陵王谵台紫和丞相楚逸君。
温若清刚猜测到,忽然殿门口传来一声高音。
“丞相大人,兰陵将军到。”
话音刚落,除却曲琉熙凤骁穆夙之等几人外,其余百官皆起身拱手行礼,恭敬之态着实叫温若清一惊。
待官员们纷纷下坐,温若清这才瞧见了来人。
站在左边的正是谵台紫,他已换下原先的红色战袍,一身紫色的锦衣刻着纷繁团案,更添高贵之姿,娇艳的面容上少了之前的高傲,笑若桃李,越发的美艳过人。
明明是举国闻名的燕北第一美人,众人的目光却是锁在身旁之人的身上,连谵台紫自己也不例外。
一身墨绿青服,并无什么特别的图案,穿在他修长纤瘦的身形上却尤其的清风玉立。
淡淡的细眉,直挺的秀鼻,微薄的朱唇,书生般的细腻白质的肤色,削瘦而轮廓清晰的脸颊,没有一样让人挑的出毛病,俊秀优美,略带几分阴柔却决不显得女态的容貌,温润如水的凝神微笑,步履轻盈,身形矫捷,低垂的衣摆微微飘动,更衬他身上流露的清风高洁之态。
如此的俊美容貌,如此的清丽风姿,温润儒雅,斯文高贵,周身所散发的独特韵味,竟是把身边的倾国之颜也比了下去。
“这位是?”
悠悠开口,伴着温和的笑,叫人顿感如沐春风。
回过了神,这才发现自己刚才竟看呆了眼。
“在下温若清,是皇上新请的老师。”
“哦,是温先生啊,在下楚逸君。”
亲和一笑,并无居于高位者的高傲,倒是带着浓浓的书卷气,如此的斯文有礼,本就象个文雅书生。
温若清自知刚才已有些失态,转过了眼,不敢再多瞧,心下却掩不住一动。
他无意间瞟见穆夙之俊脸上若有所思神情,心中不由苦笑。

“你们怎么这么慢呀。”
曲琉熙不满的说道。他瞟一眼谵台紫的衣服,又调侃的说道。
“哟,咱们美人儿将军换了身衣服嘛,难怪迟了。”
“你。。。”
谵台紫刚要发作,楚逸君轻拦下他的手,歉意一笑,缓缓开口。
“不管阿紫的事,是我从刑场回来有些累了,稍微睡了一会儿,这才晚了。”
曲琉熙闻言,眼中满是藏不住的关切。
“既然累就好好休息,整日忙着国事,也不晓得顾着自己的身子。”
语气似是责备,却满是宠溺和怜惜。
凤骁听到,轻哼一声,瞧不不往他们这儿瞧一眼。
如此明显的表情自己被楚逸君看在眼里,他既不生气,也不回话,只微微一笑,似乎并不在意。

既然丞相和将军都到了,大内总管也就进来整点人数,除了礼部的刘大人外,其他官员都到齐了,并非什么重要的官吏,自然没有道理让那么多大人物等着他,不消片刻,贺轩文踏入大堂,文武百官立马起身三呼万岁行了大礼,这倒让温若清一愣,进宫那么些日子,虽每日都有行礼,却未真正行过大礼,起身想跟着坐,这腿却怎么都不愿跪下去,最后也只拱手鞠躬。
本就处于皇座一边,而且又不是什么大人物,自然没什么人留意到,却正巧被楚逸君看尽了眼底,他嘴角微扬,染上一抹饶有兴致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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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过了大礼,晚宴也正式开始。
贺轩文说明了温若清的身份,随后就请他为在坐的众人弹奏一曲。
起身走向大殿中央正对皇位的坐位上,刚好也能瞧见楚逸君温润如风的凝笑,他不由心弦一颤,起手拨弦就是一曲《寒风奏》。
在这庆祝军队凯旋的宴席上,本该弹奏一曲壮丽宏伟的《塞漠曲》才对,明明也是这么想的,轻抚琴弦间流出的却是清风悠扬的乐章。
飘逸如风,清静如云,无暇的高洁优雅,这般意境不正如楚逸君一般。
轻瞟那人,他正端着酒杯茗酒托塞,含笑的目光似是穿越了空气,径直落在他身上。
明明是隔着将近半个大殿,却觉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狠近,只不过是四目相对而已。
一曲终了,随即便是响起如雷的阵阵掌声,那人依旧端坐在那儿,似是悠闲,似是漫步尽心,目光却并未从他身上移开,漆黑的双眸清澈如水,而又深邃如井,渊渊巢穴似是吞噬了人心,让人不觉间已是抽不开身。
淡然的神色,含笑的眼角,透着欣赏和赞许,那竟比不觉与耳的掌声更让温若清欣喜。
我也只不过是一个凡人。
会为一人冥神凝视,会为一人举琴奏乐,会为一人而喜悦难耐。
我,也只不过是一个凡人而已。



席间的奉承客道,献媚讨好自然不是温若清所涉及的,他独饮美酒,自享美食,倒也乐的逍遥自在,让置身与这世界之外,冷眼观察所谓贤明大臣到底是怎般的嘴脸,以前书上看到的情景,今儿却在他面前上演了个真人版,这倒是有趣的很,温若清到这会儿才第一次觉得穿越时空也并非全无乐趣。
偶尔不由向楚逸君那儿一瞟,那人依旧是凝神微笑,他话并不多,只几句的言谈间却是神采飞扬,眉宇间满是说不清的风情。
才喝了几杯,就不觉有些泛晕,看来是醉了,平日里自己本就不怎么爱喝酒,今日算是喝的多了。
起身跟贺轩文打了声招呼,就欲走出大殿,临出门时望向那人的位子,竟是已不在。
走在后花园里,夜晚的凉风阵阵袭来,吹的他已有八九分清醒。
漫无目的的随意走着,不知不觉中竟走到了个陌生的地方。
竹取深处间遥遥望去,似乎是某个宫殿。
这皇宫实在太大,自己实在太懒,除了藏书楼,自己住的屋子,皇上的书房外,还真从没去过其他的地方。
温若清刚想转身顺着来路回去,却瞧见不远处宫殿的长廊上的走来一个青色的身影,清风玉立,步履飘逸,那不正是楚逸君。
这宫殿没亮灯,看起来也不象是有人住的样子,他跑这儿来干什么。
温若清心下暗想。
许是好奇,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原因,他小心的向前走了几步,藏与竹林后,距离不远,刚好应该能听见那边的声音。
只见那楚逸君呆站在那儿,倚靠着廊上的柱子,清风吹扬起他的漆黑长发,半遮着了脸,看不清神情,只见得透透缕缕发丝,眼睛是那般的明亮,含笑的望着天边明月。
过了没多久,一个玄衣男子走了过来,恭敬的向他行了礼。
“下官参见丞相大人。”
楚逸君把目光转了回来,眼神中略带着讽刺。
“在这种地方,刘大人还拘泥着礼节啊。”
说完,便是一阵轻笑,叫那人不知所措。
刘大人?是今天没到的那个刘大人吗?他到这儿做什么。
“不是说叫你好好的在家等着吗,怎么,耐不住性子了?”
楚逸君轻佻眉毛,似是嘲弄,脸上却依旧笑的温和。
“丞相大人,您说好只要我伪造一份李大人受收贿赂的帐本,您就放了我家人,可是我都等到现在了,您还没送他们回来。”
那人似是焦急,看起来也很是畏惧,嗓子竟满是颤抖。
“哟,刘大人这是在威胁我呢?”
楚逸君直视着对方的眼,目光如炬,让人不由一颤,表情却仍是清风般的笑。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虽依旧是笑着,却是与之前看到的儒雅之感完全不同,周身上流露出阴狠和残忍。
“现在,我就带你去见他们。”
他嘴角一扬,立马就出掌袭去,击在刘大人胸口上,没有挣扎,只见黑色血液从他嘴角流露,片刻间已是倒地。
黑暗中,透着淡淡的血腥,他掏出腰间的玉瓶,几许粉末撒在地上的尸体上,顿时,尸体竟开始灼热溶解。
楚逸君满意的漾笑,少了文雅之味,竟是充斥着残忍的绝美和几分淡淡的妩媚。
温若清此时早已看呆了神,宫中的勾心斗脚撕杀争斗,他在书中看的多了,只是这般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还是着实让他觉得不堪。
但,更让他诧异的是楚逸君。初见他的时候,那般儒雅斯文的样子,他早该猜到不过是个假面具而已,纵观历史,哪有一个文弱书生能立足与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只是,他那太过清风高洁的神态气质,让人不由看乱了心神。
是的,他动了心,才乱了神。
笑面虎是吗?
并不是那样吧,他可没有虎的豪迈气魄,有的只是嗜血和残忍。他没有锋芒四露的爪子,倒象是一朵毒花,在黑暗中慢慢渗着毒汁,叫人在不觉间已沾染了一身。
楚逸君怔了怔神,轻闭双眼,然后缓缓睁开,朝着竹林的方向,幽幽开口。
“你也来了啊。”


温若清慌了神,他发现自己了吗,糟糕。
正在这时,传来一阵中音。
“我看你还没回来,有些担心,就来看看。”
定神一看,是谵台紫。
他快步走上去,看都没看那尸体一眼,只把注意力集中在楚逸君身上。
“没受伤吧?”
他关切问道,一边又抬起他的双手,这儿摸摸那儿看看。
“别闹,我怎会被他伤到。”
“我当然知道你武功好,担心你还不行嘛。”
这般说着,神情竟似是撒娇。
楚逸君倒无异色,依旧那般轻笑着,眼中不掩狠意。
谵台紫见了到甚是高兴,他知道楚逸君只在他面前露出阴冷的神情,那是真正的楚逸君,那是只有他看的到的楚逸君。
只要这样,他,就满足了。
“等下怎么处理?”
谵台紫虽是相信楚逸君的本事,却还是不乏担心。
“放心,这尸体很快就会溶解,至于其他的嘛,我自有主意,我们先回去吧。”
谵台紫也点点头,跟着楚逸君一同向前走去,才走了几步,楚逸君却是放慢了步子,他回头望向那地方已是粘稠的死水,视线似是穿过那青竹碧林凝视着竹后的温若清般,他微扬嘴角,染起一抹残忍阴冷却偏是绝美至极的笑。
眼中是颇有兴起的意味,还一些让人看不透的心绪。
温若清心弦一动,顿时晃出了神,波澜不惊的心似是泛起了阵阵涟漪,久久不能平复。
待到回神过来,两人已走去,他望向那长廊,已无丝毫痕迹,只留下一滩清水,过不了多久,连那滩清水也会被吹干吧。
走出竹林,微风吹来,却是有些凉了,亲眼目睹的惊奇果然和只看书是不一样的。
闭上眼睛,脑中浮现的却是那抹绝美的笑颜。
犹如黑暗之中盛开的一朵罂粟,流倘着黑红的毒汁,带着诱惑人心的妩媚绝美,明知是那般阴冷,却叫人不由的慢慢靠近,待察觉之时,已抽不开身。
回到席上,那两人早已端坐在那儿,一个依旧是温和轻笑,一个依旧高贵傲气,象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一切都归于平静。
见温若清回到座位,楚逸君只轻眼一瞟,视线并不多做停留。
应该是没有发现自己吧。
温若清只得往好的地方想。
不敢多看他,生怕露出痕迹。
明明不去看,不去想,那抹残忍却又绝美的笑却越发浮现与眼前。
楚逸君。
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脑中浮现着他诱惑人心的妩媚绝美。
看似温润儒雅,却流露出无人能极的风华绝代。
果然,只有如此的人,才能居与有着倾国之容的谵台紫身边也掩不了其风姿。
是心动,还是情动。
温若清还并没有弄清楚。
只知道,那说不尽的风情,看不厌的绝代风华,已牵动了自己的心弦,涉足了这一深潭,恐怕是很难全身而退了。
波澜不惊,平淡寡情的心,二十多年来,终是泛起了止不住的涟漪。

十一
晚宴过后,谵台紫没回自己的府,倒是跟着楚逸君回了他的家。
一进书房,见下人退远了。
谵台紫这才担忧的问。
“逸君,你还没说呢刘大人的事该怎么办,总不能让这么一个大臣平白消失了吧。”
楚逸君扬起一抹狡诈的笑。
“刘大人出卖了李尚书,来赴宴的途中,被李尚书手下的余孽抓到郊外,焚火烧死。”
谵台紫一听,不由一惊。
“你早就打定了这主意?那姓刘的的家人,你也早处理好了?”
楚逸君阴冷一笑。
“呵,那些人,早就不在人世了,我出手杀他,也不过是随了他的愿,放他们团聚而已。”
谵台紫满意而笑,不为事情的成功,只为楚逸君在他面前流露的真性情。
明明是残忍之人,偏透着无上的绝美,阴冷而笑的神情却是流露着妩媚诱惑,叫人怎么都看不厌,看不个真切。
忽然,谵台紫想到了什么,忙问。
“你确定凤骁不会插手查?”
楚逸君冷冷一笑,望着深黑的夜空,声音有些飘渺。
“你以为,那皇帝会让他查?”
“噢?不是凤骁把皇帝吃的死死的嘛。”
谵台紫诧异道。
贺轩文对凤骁眼听计从,是朝中人人都知道的,这才让凤骁仅凭皇辅之位就胆感与丞相对立。
“呵,你们倒真都小看了这皇帝。明着是皇帝听从凤骁的,实则关键的大事,却是凤骁按着皇帝的意愿去办,就拿这次的事儿来说吧,你以为凤骁会没想插手管?”
见谵台紫已是惊异的愣住了。
楚逸君幽幽一笑。
“这李尚书通敌外国是假,造谣生事却是真,街头巷尾流传的皇帝与皇辅的那些传闻,可不都是他搞的鬼,那贺轩文早想除他,只是找不到机会,现下姓李的碍了我的事,他知我自是不会放过他,当然是愿意放手让我处理,一来表示对我的信任,二来嘛,他可不愿弄脏凤骁的手。”
谵台紫疑惑不解的看着楚逸君,只见他凝神微笑,眉目间是叫人看不透的深意。
“我是知道凤骁一向清明,不稀罕玩弄这些阴谋诡计的东西,但是,难道说。。。”
谵台紫也似是察觉了什么,却未说出口。
“呵呵,人人都知道皇帝是凤骁最大的弱点,却并知凤骁更是贺轩文的弱点,这些年来,若是凤骁能放下傲气,耍弄些阴狠的招数,贺轩文又何必暗中相助,弄的自己露出了马脚。”
谵台紫明了的点了点头,但这些事实却还是叫他想不透彻,实在是太过诧异,那纯真稚气的少年皇帝,竟有这般深机,这着实让他不感相信。
见谵台紫在思索着什么,楚逸君也不再说话,遥望着那皎洁的圆月,脑中浮现的,是那个低眉抚琴的身影,立于风中,是那般的空谷出尘,藏于竹后,又是那般的冷静沉着,这番清丽出尘的风姿不就正想那轮清明明月吗,他微微一笑。
时候不早了,楚逸君就说让谵台紫早些回去,好不容易回了燕都,谵台紫自然是不愿意那么快就走。
“我有些事,想要好好理一理头绪。”
楚逸君只微笑着说道,却叫谵台紫不容拒绝,他清楚,楚逸君不愿做的事,没人能逼他,所以虽不乐意,也只得起身回府。
待谵台紫走远,楚逸君靠着窗户吟笑自语道。
“温若清是么,呵呵。”
喃喃的念着,眼前似又浮现出那人云淡风轻,不沾染凡尘的风华之姿。
扬起一抹饶有兴致的笑,眼中满是看不透的深意。
温若清,面对血腥和凶残,你竟是能这般的沉着,置自身与世外,视一切如无睹,呵呵,就算你是出尘明月,我也能把你揪下来,迫你不得不沾染上这万物俗尘。

十二
温若清总算知道,为什么凤骁总说贺轩文玩物丧志了,这不,刚借着兰陵王班师回朝的机会搞了个盛大的朝宴,现在又说什么秋季丰收,请文武百官上马场骑马。
这秋季就算再怎么收获跟骑马手什么关系。
温若清暗自觉得好笑。

按说这骑马,武臣参加也就算了,连文臣也都得到齐,这算是哪门子的规定,平日里连上朝都不怎么肯去,现下却要百官列无缺席,看来,大臣们要见皇帝,只要多参加参加这些活动就行。
骑马那天,倒真是好天气,太阳一大早就升上了天,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并不感到炎热,只觉阵阵暖意。
温若清跟着凤骁他们一起到了马场,其他的官员已是悉数到齐。
不远处的人群中,温若清一眼就瞧见谵台紫,穿了件紫红色的袍子,精致绝艳的容貌,满是倾国之色。但,他的神色却有些异样,四处打量着,似是在寻找着谁,脸上显出焦急。
楚逸君。
温若清环视了一圈,果然没有楚逸君的身影。
不过多久,贺轩文在穆夙之的陪同下也已到了马场。
刚才欲出宫的时候,还经历了一番折腾。
贺轩文执意要跟凤骁一同来,凤骁却说皇帝该是最后一个到,偏要贺轩文走在后面,让穆夙之跟在他旁边保护。
贺轩文自是有百般的不愿意,见凤骁眉毛一挑,脸色一冷,也只得乖乖同意,但心里还是万般的不高兴。
总算到了马场门口,瞧见凤骁的身影,快步走到他身边,见凤骁对他温柔一笑,这才舒展开了稚气的笑颜。

“还有谁没来?”
凤骁问向清点人数的官员。
“禀皇辅,楚相还未到。”
“哦?他楚逸君倒是让皇上等他。”
凤骁细眉一挑,眯缝了他那修长的凤眼。
“有什么关系呢,等就等吧,逸君不在就没意思了。”
贺轩文缓和的笑道。z
他朝四周看了看,故做惊异的说道。
“奇怪,琉青也不在啊。”y
似是毫无心机的随口一说,眼角却露出不易察觉的笑。
稳若清看在眼里,也不做声,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只斜着瞟了谵台紫一眼,只见他轻咬嘴唇,神色自是不悦。

又过了一会儿,楚逸君和曲琉青还没来,凤骁自然是等不下去了,吩咐总管带各大臣去马库选马。
温若清自知以自己的身份,没有资格跟那些大臣一同挑选,更何况他本就无心骑马。
虽会一些骑术,但是跟那些真正的古人比起来,他那点三脚猫功夫肯定是不行的。
人潮纷纷涌向马房,温若清也乐得悠闲。b
靠在树边,享受着轻洒的阳光,满是说不出的写意。

待总管再三催促,温若清这才起步走向马房。
人流已经差不多走去,留下的马,也不过几匹而已。
说起选马,他还真的不会,来来回回的看了一会儿,也不知从何下手。
总得选匹温顺点的吧,不用跑的快,只要不把他摔下去就好。
温若清无奈一笑。g
忽然,他瞧见身前马隔的后面传来两个男人的声音。
他反射的觉得一定有什么问题,绕到了旁边,贴紧了隔着的木板。

“真要在马和水中下迷魂药?万一让楚相知道了,我们小命难保。”
“有什么办法,要是不下,曲侯爷更加不会放过我们。再说,如果咱们爷得手了,楚相能服服帖帖的,说不定,咱们还有赏呢。”
说完,两人皆是淫亵而笑。

仅凭这两句,温若清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原委。
眼前浮现出楚逸君温润如风的儒雅微笑,还有,他那独有的,透着残忍阴冷的味道的绝美笑颜。

现在去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能做的只有待楚逸君来了之后告诉他。
只是,那个人,会相信自己吗?
不会,如此谨慎凶狠的人,怎么会那么容易相信未有交集的自己。
但,如今,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十三
楚逸君和曲琉青赶到的时候其他人都已选好马准备出发。
进了马房,瞧见里面马已所剩无几,楚逸君佯做生气的说道,
“都是你不好,大清早的,来跟我下什么棋,这一下就忘记了时间,你看,好马都被选去了,琉青,你说你怎么赔我?”
明知对方是开玩笑,曲琉青还是一个劲的赔笑道。
“逸君,你别生气,我赔你匹宝马良驹还不行吗?”
“哦?哪来的好马?”
楚逸君秀眉一挑,诧异问道。
曲琉青得意而笑,拉起楚逸君就往马房后面跑,原来最后一排的库后,还有两匹被木板隔开的马。
两匹马就是棕色,略带点黑,一看就是上等货色。
“怎样?还不错吧,我可是早有准备,若是我们跟那些人一起来了,怎能来这儿把这两匹马牵出来。”
曲琉青又是满脸得意,俊朗的面容更添风流。
他轻拍了其中一匹的兰色马鞍。
“这匹比那匹跑的还要快,给你。”
说罢,伸手托向楚逸君的大腿把他扶上马。
楚逸君也不介意这等亲密的举动,似是习以为常。
“还真是不错呢。”
他清风而笑,染上倾洒的阳光,更叫曲琉青看出了神。
指了指马鞍上系着的水囊,曲琉青满是笑意的说到。
“你看,我对你对好,连水都替你准备好了,今儿太阳大,一会儿热了,多喝点水,别虚干了身。”
楚逸君温和轻笑,曲琉青看的更是高兴,骑上另一马,轻拍马身,跺步而出。
看了看鞍上的水囊,楚逸君眼中笑意不减。

待他们到了猎场门口,已只剩谵台紫 贺轩文 温若清 凤骁还有穆夙之。
见不到楚逸君,谵台紫自然是不放心,而贺轩文也说没有楚逸君就没意思,凤骁他们等人只得陪他等着。
本来已是满腔怒意,瞧见楚逸君仍是这般悠哉的缓着马步,自然更是不悦。
“丞相大人还真早啊。”
冷着眼,凤骁讽刺的说道。
温若清心中暗想,
这凤骁真是一碰见楚逸君就掩饰不住心里的事,对待别人,他固然是冷傲,却是隐在一贯的微笑之下的,偏一到楚逸君面前,嬉笑辱骂竟是连番上演。
“哪儿还早呢,我这不才刚看了一夜的文书,已是入秋,各地都连番传信来报告收成,时间哪儿够啊。”
楚逸君故做一脸苦恼的说道。
旁边的曲琉青听了,忍不住一笑。
“逸君,今儿天气那么好,就是应该出来好好的玩玩,你就别想国事了。”
贺轩文纯真的笑着说道。
楚逸君也是微笑点头。
贺轩文这才挥了挥马鞭,策马而去,凤骁也是紧随其后。
穆夙之瞟了温若清一眼,冷俊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回过头,也是扬鞭驾马,追了上去。

温若清知道现下他是不方便留在这儿,也是轻拍了拍马,向前而去。
他知道自己马术很不怎么样,自然不敢抽马鞭,而且那三人应该还在原处,他只略微拍动,让马慢慢的走。
见已有了段距离,温若清这才回首望向来的地方,果然见那三人还停留在那儿,似在说些什么。

虽隔的远,温若清仍能瞧见那人的轮廓神情。
时而神采飞扬的说着什么,时而又只清风温润的漾着笑。
脑中浮现刚才在马房里听见的话,心下不由一沉。
是担心吗?
想到这儿,他苦笑摇头。
不是应该置身于世外,不去插手这些官场中的事儿吗?为何要为那人违例了呢,只有保持着无欲无求,无意无心,才能在这陌生的,尔汝我诈的世界存活下来不是吗?
为何他现在却要为这向来就存有的想法而挣扎呢。

“逸君,你怎么现在才到,可别告诉我真是看了一夜的文书。”
谵台紫似是不满的说到,神情中满是肯定。
楚逸君扬唇一笑。
“反正我现在来了不就好了。”
这么说着,含笑的眼神却不知看向什么地方。
“好了好了,大将军你也别生气,弄的一副小女人的样子,被别的大臣看见了,又该说你娇艳过人,倾国妩媚。”
“你。”
说到谵台紫的肋初,他自是满脸的不高兴,美目一横,愣就这么瞪过去。
他向来是最讨厌别人说他美,若是俊美也就算了,偏是人人都觉得他比女儿家还要娇艳的多,他一堂堂大将军,自然是不服气。
轻瞟了楚逸君一眼,那人仍是微笑,却是脸颊微红,象是在强忍着笑。
在他谵台紫的心里,若说妩媚,天下间又有谁能及的上楚逸君呢。
楚逸君的媚,不是表露在外的女态。只略带一点阴柔的容貌,配上修长削瘦的身形,体态飘逸,风姿清丽,眼角眉宇间不时流露着淡淡的风情,那是深入骨髓的绝代风华。
“好了,咱们也该出发了,这样吧,咱们来赛马。”
停顿了下,曲琉青伸起握着马鞭的手,指向前方的密集树林。
“我们一左一中一右,走三条路,看谁能先绕回来就是谁赢,输的人嘛,请客到醉风楼喝酒,怎么样?”
谵台紫轻哼一声,脸上满是自信和高傲。
“比就比,我才不会输给你。”
说罢就扬鞭而去。
楚逸君微微摇头轻笑。
曲琉青满意的笑着回过头,见楚逸君仍是不慌不忙,凤眼一眯,调侃的笑着说道。
“逸君,我可去了哦,你别落到最后。”
“放心,输了我也不会赖的。”
“呵呵,这我可就放心了。”
略带深意的看了楚逸君一眼,曲琉青一鞭而下,纵马奔弛。

见两人都已快马而去,楚逸君仍是神态自若,慢悠悠的跺着马,一边把玩着手中的马鞭,一边不忘时不时的凝神往向树林中温若清所在的方向。
嘴角微扬,染上一味饶有兴趣的笑。

温若清,既然你要等我,那么我就慢慢的耗,放心,你马术不好没有关系,我定让跟的上就是了。

十四
温若清远远的跟在楚逸君后面,距离拉的很大,但刚好让那人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两人一前一后缓缓的跺着马,竟也不觉的到了丛林深处。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温若清总觉得楚逸君走的这条路越来越幽深,参天高树,满枝茂叶,重叠的遮盖之下竟有几分昏暗。

过了一会儿,见前方有一骑一人的身影纵马而来,是曲琉青。
“逸君,怎么那么慢呀。”
曲琉青提了提缰绳,放慢了步子。
“都是你的好马呀,走都走不动的样子。”
楚逸君佯做生气的说道。
“呵呵,那没关系,我陪你慢慢的晃。”
曲琉青咧嘴一笑,满是风流。
“对了,你渴不渴,喝点水吧。”
曲琉青说完,解下楚逸君马上的水囊,打开塞子递到他嘴边。
楚逸君只微微一笑,接过喝了一大口。
曲琉青嘴角不由露出高兴的神色。

两人并肩同行了没多久,楚逸君的马越走越慢了。
温若清也发现了马的异样,似是昏昏沉沉的要打瞌睡般,已经几乎是停下了步子了。
是药开始奏效了?

“怎么回事啊。”
楚逸君微一皱眉,似是苦恼。
“不如我们停下来休息会儿吧。”
说完,曲琉青率先下马。
楚逸君微微一笑,也侧身下了马。

温若清听不清他们的,只心中忽觉一样,把马系在树上,在不被他们发现的情况下尽可能靠近一些。

楚逸君刚着了地,一个步子没站稳,跌跌憧憧的,曲琉青赶忙上前扶住他的腰。
“你没事儿吧。”
曲琉青露出担忧的神色。
“没事,只不过头有点晕。”
楚逸君微微皱眉。
曲琉青安抚的对他一笑。
搂着楚逸君纤细的腰枝,他早已恍出了神,哪能瞧见楚逸君脸上嘲讽的神色。

温若清站在树后,看见两人这般暧昧的姿势,心中不免一失神。
定了定神,他估量着自己是否应该走出去。
还是再看看情形吧。
他暗自想到,不到最后一刻,他也不想淌着趟浑水。

透过茂密的树叶,几缕隐约的阳光倾洒在楚逸君脸上,映在他俊美清秀的容颜上,青蓝的袍子泛着隐隐的光芒,嘴角漾着一抹笑,温润如玉,如沐春风。
目光盯在他朱红的秀唇上,看起来是那般的柔软。
曲琉青心中不由一阵燥热,低头俯上他的脸,印上他的唇。

楚逸君不由身子一颤,却也不闪躲,任他一吻而下。
曲琉青抬起头,对上的是楚逸君嘲弄的神色。
是的,只是嘲弄,却含了隐约的阴冷。
他一时心中一慌,面露难色。
“原来你在马和水里下药,为的就是这个?”
楚逸君咧嘴一笑,眼神中满是讽刺。
“你早知道?”
曲琉青惊讶的问道。
楚逸君不作答,只是看着他微笑。
只是微笑而已,曲琉青却感到身子一冷。
寒意。
明明一贯的笑容,原先看到的时候,只觉如沐春风,现在看来,却满是冰冷的寒意。

原来他早知道,是啊,狡诈如楚逸君又怎么会落入这种低略的手段呢。
但是,他为何还要装做不知道,为了引曲琉青说出原由吗。
可那原因,别说楚逸君,其他人也都能轻易的看出来。

“逸君,我对你的心意,你该是明白的。”
曲琉青一改平日的风流摸样,一脸认真的说道。
“哦?所以,你就等不及了?哪怕是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要把我弄到手?”
讽刺,却又是自嘲。
“啊,不对,我怎么有资格这么说曲侯爷呢,要说用阴谋诡计,我可是早就做的多了,侯爷你还得多担待,千万别泄露出去,不然,我这乌沙帽可就得被人摘了。”
曲琉青已是慌乱,没听明白楚逸君的意思。
“逸君,你别这么说,你是堂堂丞相,又是深受百姓仰慕,哪有人敢冒犯你?”
楚逸君一挑秀眉,轻哼一声。
“原来曲侯爷还记得我是当朝丞相啊。”
曲琉青脸色已是发黑,说不出话来。

温若清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又看见两人的神色,心中也很是奇怪。
按楚逸君喜欢掩饰自己真实所想的性子来说,他现下不该是这么满是讽刺的神色,应该是仍维持着平静才对。
那为何现下却这么轻易的说出满是嘲讽的话,难道这就是他的软肋。

十五

见曲琉青已是尴尬的说不出话来,楚逸君一扫嘲讽,反是扬唇一笑,眉目间竟满是妩媚,叫曲琉青看呆了眼。
“其实琉青的心意,我又何尝不知呢,那么多年来,你以侯爷的身份在我左右相助,我本就该感激。现下这么一个简单的要求,我又怎么好意思忤逆呢?”
露着温和微笑,眼角却是让人看不透的深意。
曲琉青一愣,还没反映过来,就见那楚逸君已贴上自己的身体,双手交叉着缠上他的头颈,细薄红唇印了上来。
曲琉青虽未明白怎么回事,只反射性的伸舌回吻,楚逸君也甚是从容,两人你来我往,唇舌交战,缠绵不休。

曲琉青感觉到楚逸君似是伸手要解自己的外衣,轻轻一推,分开了两人的身体。
“逸君,不要这样。”
“怎么?这不是琉青你想要的吗?”
楚逸君并无讽刺,只吟笑道。
见他满不在乎的神情,曲琉青却觉得心疼。
“我是真心对你,并非贪图你身体。”
曲琉青难得一脸正气的说到。
楚逸君启唇一笑。
“哦?是么,原来琉青看不上我这副皮囊啊,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本还想靠这个身体来好好报答侯爷多年来的照顾呢。”
故意强调最后的几个字,摆出以色谋权的样子。
见曲琉青低着头,不说话,楚逸君又靠了上去。
“既然侯爷现在没这意思,那我就只好等你有兴致的时候再来服侍你。”
见楚逸君更是把自己说的卑贱,曲琉青心神一伤,胸中是阵阵的疼。
“不过,”
楚逸君的细唇靠着曲琉青的耳畔,幽幽说道。
“到时候,琉青可得小心如烟她从逍山寻了回来,索你的命啊,女人,可是很容易吃醋的。”
曲琉青现下脸色已是死灰。
楚逸君略带得意的含笑看着他惊慌的上了马,纵身而去。

收回眼神,楚逸君又染上一抹残酷绝美的笑,明明是透着妩媚,却让人感到一阵寒,就象那淌着毒汁的罂粟一般。

十六
“温先生,戏,可是看够了?”
楚逸君挑眉一笑。
温若清知道对方早就发现自己,只得走出。
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寒暄的话呢?书上似乎是没看到过。
哎,看来看再多的书也不是什么情形都能应对。

温若清只得尴尬一笑。
楚逸君见了,笑意更浓。
“先生,你说说,这戏好不好看?”
见他不回答,楚逸君不死心的又问到。

不是真的想问,只是调侃自己,想看自己露出难堪的神色而已。
温若清这点还是知道的。
既然那人要看他慌乱,他就偏是镇定。
扬扬嘴角,清风而笑,越发是显的云淡风清。
“怎么会不好看,丞相大人这么慷慨的上演断袖记,在下可是三生有幸啊。”
楚逸君饶有兴致的笑笑。
真是这么觉得吗?呵呵,有意思。

“可惜先生入宫晚,好多戏码还没看到呢,什么以色事人啊,出卖色相拉,我什么没做过啊。”
楚逸君神情自若,满不在乎的说道,眉目间更是流露出得意之色。
为何,故意说的这般卑贱呢。
“哦?是么,这倒让在下刮目相看了。”
楚逸君轻皱眉毛,故一叹气。
望着那只隐约可见的空中浮云,面露神伤,黯然道
“可不是吗,这丞相的位子哪有那么容易爬到。我出生在大户人家,母亲虽长的美,却身份低微只得做个小妾,再加上年老色衰,最后也只得落的独守空闺,凄凉一生的下场。我既是庶出,母亲又不受宠,自然是父亲不疼,下人不敬,自那时,我就明白,纵然是有一副再好的皮囊,若不乘机善加利用,最后也不过被人一脚踢开。”
神色似是认真,却又全然如此。
温若清望见他略带凄凉的神情,心中不由一纠。
楚逸君转回过了眼,直视着温若清。
看见对方目光中柔和之余竟是带这几分的疼惜,楚逸君心中一惊。
你竟是在怜惜我吗?我所说的,你竟然是相信的?
他咧嘴一笑,似又摆出满不在乎的神情又说道。
“所以啊,我长大了,学聪明了。你可知道我是怎么入了朝堂的?文武双料状元,怎样?厉害吧,我可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才求得皇上答应的,还有那袁丞相,为何当年要命我为副相?当年我可是比如今还要鲜嫩的很呢。”
故意露出得意之色,楚逸君似似乎完全不觉得卑贱。
这样,你还会怜惜我吗?你会心疼一个这么下贱,以色谋臣,如男宠一样人吗?

竟然差点相信了他的话,明知他是那么的狡诈,却为他所说的身世而心疼。
为什么呢,燕北的书中记载,燕都并无姓楚的大户人家啊,这不是他早就知道的事吗?
可是,明明理智上否定了,但心,却不由一纠。
因为他眉宇眼角流露出的淡淡的凄凉和苦楚吗?
相信那样的神色不是故意装出来的吗?

楚逸君,你是瞧见了我的神情,知道了我是已经相信了你之前的一番话,那又为何要说出连你自己也知道没有人会相信的话呢?
据燕北的史书记载,八年前,先皇贺萧煜染病卧床三年,终于仙逝,由年仅十一的贺轩文即位,你难道还真会去诱惑年幼又无实权的小皇帝?袁丞相命你为副相的时候也已是重病多年,况且他那时已是将近八十,你怎么去色事一个这样的老人。
楚逸君啊楚逸君,知道我真正来历的人,可能会没有料到我最先看的就是燕北的史书,而你该是以为我真是一个教书先生吧,你又怎会觉得我不知道这些过往呢。
你,是故意不要我相信你说的话吧,什么都不要信,你所说的,一字一句,全都不要信,是吗?
心乱了,越来越看不清了,楚逸君,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是该我所看到的听到的,还是我用心所感受到的呢。

明明已经不相信了吧,温若清,你不是已经不相信我说的话了吗,为何,还会露出这般略带疼惜的神情呢。
不是应该象凤骁那样对我冷眼相对吗,或是贺轩文那样佯做信任,可是,为什么你眼中,却是哀伤和怜惜,为了我吗?明知道我在胡说八道,你还是为我而伤神吗?

楚逸君心下苦笑,脸上却换做一贯的儒雅轻笑。
“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可得让大家等了,我这马看来是跑不动了,先生可否愿意载到门口?”
礼貌性的语调,温润的笑容,楚逸君又恢复了一贯的摸样。
温若清定下心神,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骑上马,温若清刚要握缰绳,却被楚逸君抢了先。
温若清回头看了一眼楚逸君,楚逸君仍只是笑。
“以先生的骑术,恐怕到了天黑,我们都达不了的吧。”
温若清脸上一窘,只得随他去。
从背后伸来的双手象是揽着他的身体,两人并没有靠的很近,却似乎能隐约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心跳。

虽是保持着暧昧的姿势,温若清和楚逸君却都未为此而心神荡漾。
刚才对方的言谈神色,已深印自己的脑中,刻入自己心中。

回想起曲琉青吻楚逸君时,他身子微微的颤动,和他之后引诱般主动吻去的举动,还有他对所说的那些话。
温若清不由暗自苦笑。
楚逸君,你何必这样警觉。
你之所以那么做,为的就是不被曲琉青发现你的弱点。
那时候你是害怕的,在那一瞬间,你下意识是害怕的,但是,你不允许别人掌握你的弱肋,哪怕是那个说着爱你的人。
与其将来被人利用,你就趁此之前将它剔除。
所以,故做低贱,为的,就是让曲琉青知道,你,楚逸君,根本不在乎,为了权势,你甚至可以出卖自己的肉体。
楚逸君,为何你要做到这般地步,宁可自己毁了自己,也不愿被人威胁。
你的凄凉神伤之下,隐藏的,又是怎样的过去。

瞧见楚逸君和温若清似是亲密的坐在一骑上,谵台紫顿时脸色一沉。
穆夙之也略微神伤,却仍是冷了脸。
凤骁眯缝着眼,象是在思考着什么。贺轩文依旧无邪的笑着,无人注意到他眼底含着深意的神色。
两人一先一后的下马,谵台紫几步就走上来,拉着脸,不悦的问道。
“逸君,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楚逸君并不看他,只凝神端视着正与贺轩文他们寒暄的温若清。
“没什么,马出了点问题,正好遇上他,就跟他一起回来了。”
谵台紫也看出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往去,轻咬嘴唇,满是不悦。
“逸君,你没事吧?”
曲琉青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上前问道。
少了平日的神采飞扬,竟是万般的小心。
“没事儿,放心,琉青。”
楚逸君温润而笑,如春风般亲和温暖,象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曲琉青尽可能的往好的地方象,也总算是放下了心。

遥遥望着温若清远去的背影,依旧是那般的云淡风情,飘渺虚无,似是与世无争。
眼前浮现出他那略带怜惜却又是明亮清明的眼神。
温若清,为何你身处宫中,还能有那么清澈的眼睛,你,究竟是从何而来。

十七
上了马车,依旧是凤骁与温若清同行。
随意的靠在一边,眯缝着细长的凤眼,眼角不自觉的轻瞟温若清。
依旧是云淡风清,不染世俗,宛如世外仙人的样子。
当真,是不染世俗吗?
凤骁轻挑眉毛,略带怀疑的望着眼前的人。

温若清早就注意到凤骁神色的一样,自他看到他与楚逸君一同骑马而来开始,就不时的瞟眼看自己。
“我说,若清啊,你跟楚逸君来的路上,可有聊什么吗?”
终于开口了吗,温若清心中暗笑。
“没说什么,楚相是何等身份,哪会对我多言。”
“那,你觉得楚逸君这个人如何呢?”
凤骁带着探究的意味望着他。
“斯文有礼,倒象是个儒雅书生。”
说大多数人都认为的,才是最安全的。
话虽这么说,眼前浮现的,偏是朝宴那日所印入心底的绝美笑颜,和之前树林之中,那略带苦楚的心伤之色。
不觉间,竟是恍出了神。

凤骁自然是瞧出了他神色的异样,皱起眉头,似是苦恼。
突然发现凤骁的沉默,温若清回过了神,温和轻笑,掩饰刚才的失神。
似是挣扎什么,许久,凤骁才悠悠开口。
“也许我这话说的不妥当,但是,若清,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绝对不要对楚逸君动情。”
顿了顿,叹了口气,又才继续说道。
“爱上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不动心,已是不可能的了吧。
别人可能未曾发现,但是,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呢,若清,你的心,已为他泛起涟漪了吧。
至少,不要动情,
是的,至少,不要动情。

象是在感叹,凤骁并不与温若清直视,只幽幽望想帘外的浮云。
清澈白云,飘渺不依。
若清,你该是这般自由自在,无人能牵绊住你才对。

温若清一愣,还未来的及细想凤骁说的话。
他已回头直视着温若清。
脸上已无清冷和傲气,有的,只是真挚。
“若清,我,是把你当朋友的。”

府里的下人们见谵台将军又和他们相爷一起回来,就知道他们一定是有事要谈,不用吩咐,就一一退出了内堂。
“我说阿紫啊,你有硕大的将军府不回,整日跑我这偏远的小山庄做什么?”
楚逸君调侃的说道。
“这么多年来,小皇帝说了多少次要赐你都城宝地的大府,你偏偏都不肯要,都早就是丞相了,怎么都该有点丞相府气派吧。”
楚逸君收敛了笑意,目光不知望向何处,似若有所思。
好一会儿,他才幽幽开口。
“住了那么久,早就习惯了。”
见他略有神伤的眼神,谵台紫不免胸口一阵阵的痛。
多少次了呢,自七年前,两人在军中初识,每每提及一些话题,楚逸君不自觉的会流露出这般黯然神伤。
随着两人越发熟悉,这样的表情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明显。
虽然一直想问原因,但是,纵然是直率不爱掩饰的谵台紫也始终问不出口。
他知道,他不是楚逸君愿意吐露真情的人。
是的,楚逸君纵容他的亲密,袒护他的率性。
每一次,他的高傲得罪了人,是楚逸君为他缓和牵引,每一次,他的冲动误了事,是楚逸君为他收拾残局,每一次,他落入政敌的陷阱,是楚逸君护他周全,每一次,他的傲气和刚烈扰乱了战局,是楚逸君千里之外为他谋划策略。
只有他知道,燕北第一大将军的称号,有一大半就归功于楚逸君。
他也知道,楚逸君怜他,护他,宠他。
他更知道,楚逸君,不爱他。
那不是爱,纵然他半般苛求,纵然楚逸君对他多么的好,那都不是爱。
他虽看不懂楚逸君的心,想不透他对他是怎样的感情,但他至少能确定,他想要,楚逸君不会给。

忽然想起之前楚逸君和温若清一同骑马而来的情景,还有他凝神微笑着注视着他的神情。
谵台紫心中又是一阵止不住的疼。
微扬嘴角,略带深意的笑。毫不顾及,凝神相望。
那样的神情是谵台紫从未见过的,更是从未对他表露过的。

“对了,你怎么会跟温若清在一起,可别说什么正好碰到那么简单。”
谵台紫故做若无其事的说到,就算是粗钝如他,对于跟楚逸君有关的事,却是细心,他自然是不会相信楚逸君在马场里说的话。
“还能怎样,我喜欢跟他一起骑,就一起骑咯。”
以谵台紫的个性,若是知道曲琉青所做的事,定是立马冲到他府里找他算帐,所以楚逸君并不准备告诉他。
他只抿了口茶,神情自若的回答,想起温若清宛若浮云的身影,他又忍不住一笑。
“你该不是真对他有兴趣吧,难道说,”
谵台紫似是想到了什么。
“难道说,你是想故意接近他,骗取他感情,获得他的信任,然后打探小皇帝的事?”
楚逸君斜眼瞟了谵台紫一眼,微微凝笑,却透着寒意。
“我,有说要骗得他的信任吗?”
谵台紫心一沉,不假思考的接话到。
“那你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
楚逸君秀目一横,更是寒意愈浓。
“阿紫,你逾越了。”
谵台紫的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是啊,他逾越了,他从来都没有资格深入楚逸君的心
轻咬嘴唇,不甘心,却不得不压下疑问。
楚逸君不愿回答的问题,没有人可以勉强他,谁都不可以,连谵台紫也不行。

十八

刚结束了与庆国的战役,才没多久,边界。起纷争。
庆国大将纪琛率领宁军已出京城,现下正一路北上,欲与燕北一战,以报上次落败的仇。
刚下了早朝,凤骁就径直的走进了书房。
此时,温若清正与贺轩文一起看书论史,瞧见凤骁严肃的神情,良人不由诧异。
“凤骁,出什么事了,平日里你死命的威逼利诱我上早朝,怎么今天倒反而不让我去了。”
贺轩文好奇的问道。
“你该是知道庆国下战书的事情了吧。”
“知道啊,前几日不就有消息了吗,关于出征将领的问题不都讨论好几天了吗,怎么,不是让阿紫去吗?”
凤骁冷一瞪眼,
“怎么可以再让他去,我举荐李潜,可偏偏那楚逸君力荐谵台紫。”
“让阿紫去不就好了,他那么厉害,上回已经打赢了一次,这回也肯定不会输。”
凤骁轻哼一声。
“让他去?哼,燕北不需要一个无敌的大将军,军队也不需要一个神一样存在的英雄。”
贺轩文稚气的大眼忙是不解。

温若清听他这么一说,当然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谵台紫虽有本事,但太过锋芒碧露。
百姓所仰慕的,将士所景仰的不可以只是一个人。
军权本就该分给不同将领,民心军心也不可只系在一个人身上。
更何况对方还是凤骁向来不信任的楚逸君的那边的人。
“李潜?他也算是一名良将了,让他出军也行。”
贺轩文托着头,说道。
“哼,可那楚逸君定然是不肯死心的,他早就想借谵台紫笼络军心和兵权。”
“凤骁,你想太多了。”
贺轩文眯着眼睛,纯真的笑着。
“总之,这次我是不会让楚逸君得逞,在有结论之前,他肯定会想尽办法找出李潜的病处,拉他下位。”
“李潜能有什么被他抓呢,啊,对了,听说李潜跟华贵妃蓝亦烟是青梅竹马,他一直倾慕华贵妃,只是华贵妃好象无心于他。”
贺轩文恍然的说道。
眼角轻瞟了温若清一眼,含着莫明的笑意,继续说道。
“不过逸君应该不知道这些宫中传闻。”
“总之,在有结论之前,皇上你好好的待在寝宫,别跟他见面,不然的话,被他一哄,你答应,君无戏言,到时就反悔不得了。”
凤骁严声厉色,贺轩文只得听从。
凤骁的话虽有些太多谨慎,但也不是没有道理,贺轩文对楚逸君的信任虽及不上对凤骁,但也算是满朝皆知,只要是楚逸君提出的建议什么的,贺轩文不细问就全批。
所以,凤骁才这样担心。

过了午膳,凤骁难得同意贺轩文不用读书,甚至还带他回府去玩。
凤骁本欲叫温若清一起去,温若清觉得不太方便,何况早晨的那本书他还没看完,得到贺轩文的同意,他独自留在书房继续看那本未完的书。

不知不觉的,竟然已到了晚上,见贺轩文他们还未回来,想来是不会再来书房了。
放好了书,温若清起身准备出门。
刚一推开门,却正巧遇见站在门口的楚逸君,瞧他动作,应该是刚准备敲门。

“皇上不在?”
楚逸君向里面瞟了一眼,问道。
温若清不由叹气。
哎,这小皇帝真是被人当娃娃哄着,就算是丞相,也不该没有通报就来这书房吧。
“皇上被凤大人接回府里玩儿去了。”
温若清淡然答道。
“呵呵,凤大人为了不让皇上见我,竟也这么出卖色相。”
楚逸君神情自若的说道。
出卖色相?
温若清忍不住暗笑,虽说贺轩文身边的人都是知道他与凤骁的关系,但敢这么形容,也就只有楚逸君了。

望了望已悄然升上的皎洁明月,楚逸君微扬轻笑,幽幽开口。
“先生可有时间,上次在朝宴上听了先生弹奏一曲后,对先生独特的琴技一直不能忘怀,今日难得有机会,先生可否为逸君弹奏一曲?”

十九

楚逸君含笑凝神的望向他,叫温若清不容拒绝。
温若清轻摇了摇头,暗自叹气。
哎,这个世界的人怎么个个把他当卖艺的啊。
感叹过后,知这也无可奈何,温若清也只得接受。

花园深处,丛林竹亭,一琴一酒。
清明月色,对饮当歌,谈诗弄词,把言论史。
若是知己朋友,应该是无分的惬意,只是他们不是。
他们算是什么关系呢。
温若清也想过这个问题。
恐怕,是什么关系都没有吧。
他与楚逸君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

拂手弄琴,弦弦细音从指间流露。
胆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低眉垂目,抚弄琴弦,时而启首瞟去,但见那人闭眸吟听,又似恍神冥思。
靠着亭上高柱,银白月光倾洒在他脸上。
手如柔夷,肤如凝脂,领如蝤脐,齿如瓠犀。

一曲终了,那人微微扬起唇角。
睁开眼,目光含笑,神色清雅。

举酒对饮,几杯下肚,温若清神志已有些模糊。
昏黄月色,星际当空,徐徐微风,清风之人。
明知不该醉,不能醉,却是身不由己。
自入宫以来,看似轻松悠闲,心神上,却始终紧崩着这么一根弦。
这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到处都可能暗藏着杀机。
不可能死,我要活下去,就算是在这个陌生的时空,我也要活下去。
所以,不可以说不该说的话,不可以做不该做的事。
这个世界本就跟我无关,历史是不容改变的。
温若清是这个国家里本就不存在的人,所以,他不需要为国效力,他不需要参与历史。
他,只要活下去而已。

一年多的时间,在这个世界只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对于这里的人,对于这里的物,对于这整个国家又能有多少感情呢。
谁人主宰国家,谁人掌握朝廷,谁人又位列君王。
这一切与温若清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世界很小很小,一把琴,一本书,种种菜,栽栽花,不用为生计担忧,不用为生存而伤神,这样,就足够了。
明明这样,就足够了。

清晨初阳,楚逸君站起了身,拍了拍衣袖,吟笑的望着睡倒在石桌上的人。
几杯下来就已入醉,这么差的酒量,你竟还敢跟我对饮,温若清,你真是这么相信我吗?
嘴角微扬,含着些许的愉悦,又透着别样的意味。

才刚走出皇宫,谵台紫已站在宫门外,见楚逸君悠哉的跺着步子,焦急的快步走来。
“逸君,你去找过蓝亦烟了?那么冷的夜,你怎么只穿了一件外衣啊。”
楚逸君眼珠一转,摇摇头。
“我没去找蓝亦烟。”
“那你一整夜是和谁喝的酒。”
闻见楚逸君身上的酒味,谵台紫奇怪的问。
楚逸君冥神一笑,想是回忆起了什么。
又是那样的神色,难道说。
“我是跟那温若清喝的酒。”
果然。
谵台紫神色黯然,小心的问道。
“你,为何又跟他在一起。”
“不知道啊,一时兴起而已。”
楚逸君理所当然的说。
谵台紫强压下心中的苦闷,忽然想起了正事。
“那蓝亦烟的事怎么办,你不去找她了?”
他微微一笑,含着清亮和狡捷。
“不急,我们先请蓝大人过府一聚。”

二十

温若清醒来的时候,楚逸君已经不见了。
身上披着件宝蓝色的外衣,应该是楚逸君的。
昨夜的宿醉扰的他头还是有点疼。
定了定心神,回想昨夜的事。
举琴弹奏,对酒而言。
应该是没有其他的了。
昨天说了些什么,醉了之前好象说的是些古诗词曲,历史文学的东西。
那醉了之后呢。
恍过了神,却是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迷迷糊糊的回了屋,洗了个澡,换下略带酒味的衣服正准备出门,一回头却瞟见凌乱的扔在床上的兰色外衣,那是楚逸君的衣服。
苦笑着叹了口气,走上前,整齐的折叠好,端视了几眼后,终是放在了柜子里。

待到了书房,一进门,却瞧见贺轩文爬在桌上,脸上是无辜的表情。
凤骁紧锁着眉头,脸上满是不悦。
“怎么了?”
从未有过这样凝重的气氛,温若清也忍不住问到。
贺轩文睁着无辜的大眼,回答道。
“刚才有官员来报,清早的时候,逸君派人到尚书府请蓝大人一家到他府里一聚,现下蓝家的人已经在相府里了,逸君应该已在进宫的路上。”
温若清身子一震,惊讶的说不出话。
贺轩文苦着脸偷偷的望向凤骁。
凤骁冷眼一瞪,气呼呼的说。
“是谁说楚逸君不会知道李将军和华贵妃的关系的?”
“对不起嘛,凤骁,我怎么知道逸君会晓得这些后宫传闻。”
贺轩文眼见凤骁是真生气了,连忙赔礼道。
凤骁别过脸不去看他,贺轩文偷偷望向温若清,求助的向他使眼色。
“若清,你也说句话呀,我真是没想到逸君会晓得。”
见温若清不说话,贺轩文轻咧了咧嘴角,动作很细微,细微到没有人注意到。
“那日这儿只有三人,除了我们以外,应该不会有其他晓得的。”
此话一出,凤骁看向温若清,神色很是复杂。
怀疑,矛盾,最后却又归于信任。
“不会是若清。”
他闭上眼,平静的说道。
“不是这个意思。”
贺轩文嘟了嘟,似是无辜的说着。
温若清的脑中已是一片空白。
楚逸君不可能知道?但是他现在已经知道了。
清晨,昨夜,酒。
难道说是昨夜醉了之后。。。
忽然猜到了什么,温若清心中一颤,胸中燃起浓浓怒意,和阵阵苦痛。
我那般的信任你,为何你却能这样陷我于不义。
楚逸君,我只求平静的生活,不愿涉足朝事,可是你却逼我如此。
不要以为我视俗事于无物,就不会起手反击。
到了这般地步,你还当真以为我会随意的任你利用吗?

二十一

“那现在该怎么办呀?”
贺轩文小心翼翼的问到,生怕再惹凤骁生气。
见凤骁不说话,贺轩文又说道。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华贵妃,叫她不要理逸君。”
凤骁嗤鼻一哼。
“她为什么要听你的,论权,楚逸君手上握着蓝家一家的人,论情,你从未踏入过韵华宫一步,你叫她为何要不顾家人的生死来帮你。”
贺轩文知道凤骁是真生气了。
凤骁本就清高傲气,再加上他出身贵族,在朝中就算不玩弄手段也总有人支持,所以,他向来讨厌那些满是阴谋诡计,为达目的不惜牵连无辜的人,再加上他不知怎么的,又偏偏是对楚逸君尤为的讨厌,这次自然是气的不轻。
“皇上,请问华贵妃可有舞文弄墨的爱好?”
温若清忽然开口,贺轩文一塄,摇摇头。
“听说是没有。”
温若清想了想,神情自若的对凤骁说道。
“麻烦凤大人找几个信的过的人,赶到韵华宫把华贵妃送到个隐蔽的地方,然后,放火烧了韵华宫。”
凤骁神色一惊。
“你想让蓝亦烟假死?”
温若清点点头。
“不信,不弄具尸体,楚逸君不会相信的。”
凤骁厉色道。
“放心,他不会有怀疑的机会。”
温若清若有所思的说道。

二十二

凤骁眼见温若清如此有信心,便赶紧出门叫穆夙之挑几个信的过的侍卫去办。
温若清走到桌前,左手执笔,草草写下几句话,字迹竟是秀丽端庄。
写好了信,他快速吹干,放进信封,信封上又是写上:皇上轻启几个字。

向贺轩文嘱咐了几句,又对凤骁说了几句,温若清率先出门向韵华宫走去。
瞧见他远去的身影,贺轩文露出满意的笑。

当温若清到达韵华宫的时候,熊熊烈火火已经几乎烧尽了殿内的房间。
远远望见那已发黑的宫殿,温若清心中还是不由一阵神伤。
只是,回头瞧见楚逸君悠哉而来的身影,胸口的怒意又是涌起。

他依旧步履飘逸,清风玉立,连笑也是如此的儒雅俊秀。
温若清心中苦笑。
楚逸君,利用了我,你就这么满不在乎吗?

“夷?怎么回事,这好好的韵华宫怎么着火了。”
楚逸君奇怪的问道,却并不慌张。z
贺轩文和凤骁也随即赶到,身后站着几个其他的大臣,其中也有穆夙之,来人见到眼前被焚烧的情景,也是一惊。
见温若清在这儿,贺轩文故做奇怪的问道。y
“若清,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华贵妃请你早上去教她弹琴吗?怎么会这样。”
楚逸君听了这话,脑中自然就明白,他身子一颤,掩住心中的惊异,佯作镇定。
温若清轻叹了口气,拱手道。b
“我也不知道,早上华贵妃还好好的,只是略带神伤,弹的琴也甚是凄苦,我问起来,她也不说,只临走的时候给我这封信,让我转交给皇上,我本想先回屋,再去书房,却没想到前脚一踏进屋,就听到宫女们说韵华宫起火了。”
“信?什么信?”g
贺轩文瞪大眼,似是奇怪的问道。
温若清从怀中取出信,递给贺轩文。
贺轩文快速的看了信,装作惊奇的望向楚逸君。然后把信递给凤骁,凤骁看了,更是顿生怒意。
“楚逸君,你好大的胆。昨夜你邀华贵妃夜谈,逼迫她冤枉李将军与她有苟且之事,她不愿做此等背信弃义的事,你竟然威胁说要毁了蓝尚书全家。”
身后的几个大臣一阵惊呼,不可思议的看着那个仍是神情自若的人。
火中抬出一个盖着白布的身影,见不到样子,只能瞧见烧焦的头发和发上的凤钗。”
斜眼看了一眼那“尸体”,楚逸君扬嘴一笑,嘲弄的说道。
“就凭这一份信,就说我威逼华贵妃,我怎知是否是有人诬陷我。”
“那为何蓝大人全家会在你府里?”
凤骁反问道。
楚逸君仍是自若而笑,侃侃说道。
“我与蓝大人向来交好,过府一聚又有何不可。”
凤骁眼被他这么一问,也无话可答。
正在这时,温若清幽幽望去,直视楚逸君,目光中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平静的幽幽开口道。
“那么,敢问楚相,你昨晚进宫,却又今日清晨才离开,这一夜,你又是与谁在一起呢。”

楚逸君身子一颤,皱了皱眉,望着温若清,眼中复杂的神色让他看不清,也不愿看清。
楚逸君,你会说吗,说你昨日是跟我在一起。
论身份,你位列丞相,而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君傅。
论交情,你我既无利益关系,也并非交好,更何况,今日你我各列两边,谁人会相信昨日我们会对酒当歌,月下对谈了一整夜。
是啊,谁会相信呢,若是我,也不会相信。

二十三

朝堂之上,蓝大人刚辨认过了尸体,皱折的老目里满是泪水。
“皇上,可否让我看一看华贵妃的信。”
楚逸君仍是平静的说到。
“让你看?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乘机摧毁,还是说,你又认的华贵妃的字吗?楚逸君,一大早蓝大人一家拖家带口的被请到你府里,你以为多少人会相信真是过府一聚?”
楚逸君似是无奈,只摇苦笑。
凤骁转头对着蓝尚书。
“蓝大人,这信,可是华贵妃的字迹。”
蓝尚书从凤骁手中接过了信,来回扫了几遍,对贺轩文一边行礼一边说道。
“的确是小女的字。”

“那,蓝大人你是否真是被楚逸君扣留?”
漫不经心的问道,贺轩文脸上满是稚气。
凤骁皱了皱眉,心中暗想,
贺轩文果然还是单纯,这么一问,太过卤莽。
虽是这么想,却又怜惜他的纯真,也不愿真去责怪。

蓝尚书面露尴尬之色,偷偷瞟向楚逸君,见他仍笑的如沐春风,似是毫不在乎。
“这。。。”
蓝尚书踌躇着不知该说什么,凤骁他是得罪不起,楚逸君他更是得罪不起。
“皇上,此事并未有确凿证据,事关丞相大人的名誉,不可妄下定夺。”
曲琉青率先说到。
其他一些大臣也是符合。
谵台紫望了望楚逸君,似乎是想要说什么,轻咬嘴唇,却未说出口。

“荒唐,此事关乎一个贵妃的性命,怎可以就这么算了。”
凤骁厉声道。
“我愿以人格担保,楚相决不会做这事的。”
说罢,向来自恃甚高的曲琉青竟是率先拱手下跪,其余大臣也陆续纷纷下跪,异口同声道。
“我等都愿以人格担保,相信楚相决不会做这事。”
谵台紫望见楚逸君仍是神色自若,脸上带着斯文有礼的微笑,胸口更是一阵止不住的疼。
你到底在想什么,逸君,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何我总是看不透你的想法,为何我总是,走不进你的心。

凤骁气刹了心,已无话可说。
贺轩文垂着脑袋,托着塞帮,瞪大了眼睛,愣愣的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大臣们。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蓝大人,如果你不执意追究的话,那等将来有新的发现了,再换亦烟一个清白。”
蓝尚书见贺轩文这么说,当然是点头说好。

温若清站在大殿外,看着眼前这一切,嘴角不由露出一丝苦笑。
从一开始就猜到是这样的结局,凭那些所谓的证据,自然是不可能打垮楚逸君的。
是否能能阻止他以蓝尚书一家来逼迫蓝亦烟,温若清并不在意。
历史上重复太多的戏码,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啊。
可是,他也有他的底线。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望向空中浮云,温若清心中暗想,
你们总认为我云淡风清的如这白云一般,以为我当真什么都不在意怎么样都好。
但是,我也有在乎的东西。
我也有我的底线。
云若是受到束缚,也尚且会寻得出路。
更何况是我,温若清。
远远的望见殿上那抹清风玉立的身影,温若清嘴角微扬。
至少这一次,是我让你载了个跟头,楚逸君。

各大臣陆续从殿内走出,温若清只站在殿外一侧,神色有些恍惚。
楚逸君与曲琉青并肩而行,走过温若清身边的时候,他只轻瞟了一眼,神色未有一样,眼神中却满是他看不透的意味。
谵台紫难得不走在楚逸君身边,他缓着步子低着头走在最后,象是在想着什么。
路过温若清旁边,他停下了步子,定神直视着对方。
温若清也察觉到他神情的异样,平日里的高傲自信一扫而空,现下竟满是愁苦和怨恨。
“你真的恨他吗?”
他忽然开口。
温若清身子一颤。
“你真的认为,他是为了利用你,才与你对饮一夜吗?”
温若清顿时不知该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
见他困惑的神色,谵台紫嘲讽的笑笑。
“你果然是不了解他,幸好幸好。”
话到最后,却似是喃喃自语。
什么意思。
温若清脑中仍是不明所以。
走过温若清身边,谵台紫忽一回头,象是想起了什么。
双目对视,他神色平静的说道。
“那件衣服,就是逸君昨日穿进宫的宝蓝色的外衣,应该是在你这儿吧。”

温若清顿时愣住了,待他回神过来,谵台紫早已远去。
为什么不说呢,若是你当场带人进我的屋子搜,找到了那衣服,不就能证明昨夜你的确与我在一起吗?
还是说,你觉得我早就把它扔了?z
回想起先前楚逸君复杂的眼神,温若清摇摇头。
你从我问起昨夜的事的时候,就打定主意不说出你我对饮的事了吗?
为什么呢,是因为你有自信贺轩文绝对动不了你,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原本平静的心,似乎又泛起了波澜。
一阵清风吹来,温若清不由感到几分冷意。
他暗自苦笑道。y
楚逸君,你真是如这风一样,透着寒意,又叫人琢磨不清。

二十四
关于将领的问题仍然是争论不休,这几日下了朝,凤骁都是一脸不悦,能把他弄的这般怒意全露的当然只有楚逸君。
偏偏只要遇上跟楚逸君有关的,贺轩文难得的不偏帮凤骁。
见贺轩文几日来因为凤骁的关系,更加无心读书,温若清得了他手令,准备出宫买些书。
宫里的书他虽是不可能看的完,但偶尔他也想看看宫外的民间小说。
说来这事也是穆夙之提议的,这几日,书房里凤骁和贺轩文之间的气氛的确是紧张的很,他们也不都不想参一脚。

买完了书,穆夙之又邀温若清上醉风楼吃饭喝酒。
说来,来这这个世界一年多,真正的在酒楼里吃饭,还真是一次都没有。
吃饭虽好,不过喝酒嘛,还是算了。b
温若清想起上次醉酒的事儿,仍是心有余悸。

边吃着饭,穆夙之神情却是恍惚,总不时四周环视着,也不晓得在看什么。
忽然,他望见楼底一个青衣人影,不由惊言到。
“那个不是庆国将军纪琛手下的副将吗?”
温若清望了一眼下方,见那人走向了楼边的角落里。
“穆统领可确定?”g
“我怎可能认错,当年我在外出征的时候,与纪琛对过仗。现在战争当即,那人却来燕北,不行,我们得下去看看。”
穆夙之脸色凝重,拉着温若清就往下跑。
被他抓的头手疼了,温若清自然是百般的不愿意,只是都已经这么被人揪着了,再说,穆夙之的确是一脸尽忠报国的严肃表情,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两人躲在另一死角,望向那人所待的地方。
本就拥挤的角落里,又挤了两个大男人,自然是不得不紧贴在一起。
这是穆夙之第一次如此进的与温若清待在一起,平日里两人相处,他能感觉到对方总刻意的保持着距离。
似是不把一切放在心里,任何东西在他眼中不过是浮云,如此云淡风清男子,为何目光却会不由的追随着楚逸君呢。
穆夙之与凤骁不同,他并不对楚逸君有任何厌恶之情,只要是为了燕北,为了君主,他什么事都能去做,只要是对燕北不利,哪怕是最亲近的人,就是他的敌人,只要是为了保护燕北,哪怕是最仇恨的人,也可以是他的战友。
但,每每发现温若清的目光望向楚逸君,他心中仍是不免困苦。
他对温若清有意,是什么样的感情他并不知道,只知道他是在乎他的,只知道这样而已。

忽然,前方走来一个蓝衣人的身影。
“是李潜。”
穆夙之不由惊叹出声。
温若清也随着他的目光望去。
距离并不远,仔细吟听的话刚好能粗略的听到他们的谈话。

“李大人,你找个下人送信来不就好了吗,何必亲自来呢。”
那青衣人说到。
李潜皱着眉,回答道。
“我不放心呀,最近正是决定主将之际,谁晓得楚逸君会不会派人易容成下人来接近我,若不是这个事正要紧,我也不会在这时候送信给纪大人,更不会特意劳烦刘副将你亲自跑一趟。”
说话间,他仍是警惕的望着外面街头。
那人接过了信,瞧见上面的字写的歪歪扭扭的,不由好奇的问道。
“李将军,你这字怎么写的。。。”
“这不是谨慎起见嘛,幸好我小时侯贪玩,会学着用左手写字什么的,现在正好派的上用场。”
那人点点头,把信放在身上,那人拱了拱手就转身离开。

“走,我们跟上。”
穆夙之拉着温若清从另一条小路追上。
待他走到人烟稀少的地方,穆夙之飞身出去一掌伸向他胸口。
拿走了信,他举掌欲制下对方。
几十招下来,却被那人跑了。

穆夙之拆开信,里面竟写着燕北军中已先行出发的先发军的弱点和破绽,冷俊的脸上满是怒意。
温若清拿过信仔细扫了几眼。
“走,我们去找皇上去。”
穆夙之说道。
“等下,这真是李大人的字?可否会是别人偷天换日?”
总感觉有些异样,温若清若有所思的说到。
穆夙之忽然想起了什么。
“没错,我们先去给华贵妃认,若是按刚才他说的话,这是他小时侯就学得的左手写字的方法,那么与李潜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华贵妃一定能认得。”
说罢,他们就起身回宫。

当日凤骁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就把华贵妃藏在被烧毁的宫殿后的一处冷宫。
他们从北门而入,走了没多少路,就瞧见北门附近的一个偏僻的角落竟也有一座被烧毁的宫殿。
“那儿是什么地方?”
温若清好奇的问道。
穆夙之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回答到。
“那是先皇生前最宠爱的夏妃所住的地方,夏妃虽是夏国送来的人质,却长的倾国绝色,当年见过的大臣都说,那等容颜,只要见过一次,一生都忘不了。”
“哦?真这么美?”
被他这么一说,温若清更是好奇,古来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典故他是听的多了,但却并不相信真有如此的美人。
“我是没见过,但听见过的大臣们说,虽然谵台紫有燕北第一美人之称,但就算他是女子,也及不上夏姬的绝色容颜和独特风姿,不过,”
穆夙之顿了顿,瞟了一眼温若清的神色。
“也有人说,楚逸君时而流露的风姿神态倒是与她有些相似,这倒不是说他女相,只是气质上有相同之处罢了。”
听见楚逸君的名字,温若清心神一动。
木然的望着那已毁的差不多的残余,他又问道。
“那夏姬现在呢?”
穆夙之轻叹了口气。
“二十多年前就死了,一场大火,把她和无双公主贺如槿都烧死了。一个是最宠爱的妃子,一个是最疼爱的亲妹妹,先皇自然是黯然神伤,自那以后,就下令这座宫殿永世不能动它。先皇也算是长情,病重的那几年,神志不清的躺在床上,竟还喊着夏姬的名字,好象是叫夏离衣来着的。”
温若清遥遥冥望着那焦黑的木块,心中竟是感受到阵阵的伤痛和凄凉。
这幽幽宫殿,蕴涵着怎样的悲伤。
见温若清许久不说话,穆夙之也不知该怎么好。
“宫里还有传闻说,当今皇上并无过人才能,之所以能登上皇位,原因就是他的容貌有七八分象当年的无双公主。”
这话倒让温若清回过了神。
原来做皇帝也是寂寞的,最爱的两人一同死去,自己却只得抱着回忆苟沿缠喘。
果然,无权无势,才是真正的活的轻松自在。

二十五
站在冷宫的门口,隐隐的能感觉到其中弥漫的哀伤之情。
贺轩文的妃子只有几个,而且几乎是自侧立已来就无宠幸过,冷宫之中自然本是无人的。
走进里面,见一华服女子依靠着栏杆,坐在回廊上,玩弄的手中的花儿。
她容貌甚美,却美的决不艳丽浮华,犹如一株梅花,清丽的宛如出尘。
她望见来人,站了起身,轻挪莲步,幽幽走来。
“穆统领,温先生,你们来这儿,可有什么事?”
清冷的声音然然响起,蓝亦烟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在下有一事请华贵妃帮忙。”
“哦?”z
“这里有封信,华贵妃可认得是谁人的字。”
蓝亦烟那张纸,轻扫了几眼,似是在回忆着什么,许久才又开口。
“应该是阿潜的字,恩,定是他的,小时侯夫子叫我们练习写字,就他最调皮,爱用左手写。”
穆夙之点点头,了然于胸。
他们刚准备离开。y
温若清却是停下了步子,他轻声的在穆夙之耳边说了几句,穆夙之点了点头,就先行离开了。
望见蓝亦烟一脸平静的神色,温若清不由问道。
“在下有几个问题,华贵妃可愿解惑。”
蓝亦烟只微微一笑,算是同意。b
“华贵妃看了信,为何不问我们详情。”
蓝亦烟轻叹一声,虽仍是带笑,却无不透着凄凉。
“一入深宫,前尘凡事,与我们就再就关系了。”

她说的不只是她,而是所有的宫中女子。

“你可怨我?若非我的主意,你现在不用住在这冷宫之中。”
那日的事,温若清并非全然不介意,每每想到他的计谋毁了一坐宫殿,毁了一个女人,甚至可能毁了那个人对他的心,他仍是忍不住暗自神伤,满是苦楚。
蓝亦烟淡然一笑,却透着讽刺的意味。g
“住不住冷宫又有什么分别呢,先生呆在皇上身边也有段时日了,皇上的事自然是清楚不过的了。自我一入这深宫,不就等于是落入冷宫吗?”
温若清自然是明白她的意思,想起这幽幽深宫,几百年来,埋葬了多少绝美女子的青春和绮梦,他不由一阵沉默。
见温若清不说话,她以为他是在自责,安慰的说道。
“先生真不用介意,这次的事儿算是让他载了跟头,他从琉青那儿晓得我与阿潜的关系,扣留了我们一家,想来逼迫我这的确是真,只不过算错了时候罢了,现在,也算是我与他两清,不瞒先生,我与楚相间,曾有些过节,不过,如今已是过眼云烟了。”
望着遥远的天际,她似是怀念或是思念着什么。
温若清一听,心中感到疑惑。
“说是曲琉青告诉楚逸君这事的?”
蓝亦烟有些吃惊的看着温若清。
“怎么,难道不是吗?琉青与我妹妹如烟是从小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若是不那时候事,”
她顿了顿,神色黯然。
“若不是那时侯的事,现在如烟早就是琉青的夫人了。琉青当然知道我与阿潜的关系,以他与楚逸君的交情,想来一听说凤大人支持阿潜,就告诉楚逸君了。”
话到后头却象是讽刺。
“说来也是楚逸君太过谨慎,明明那天前夜,他派人来说等见过皇上就来我这儿一聚,呵,那是我就明白了他什么意思,可偏偏一整晚都没有来,许是他晓得我不会那么容易听从他,这才去找了筹码,没想到却晚了。”
温若清的脑中已是一片空白。
他木然的拱手道了道别,他缓着步子走出冷宫。
楚逸君早就知道蓝亦烟和李潜的关系。
曲琉青与李潜蓝亦烟他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以曲琉青和楚逸君的关系,李潜倾慕蓝亦烟的事,他一定早就告诉了楚逸君。
这事,凤骁可能不知道,但连李潜爱慕蓝亦烟的事都知道的贺轩文不可能不知道,那他那时为何还要露出担忧的神色呢,难道说他真是太过单纯?
回忆起当日在书房中贺轩文试探的瞟向他的眼神,温若清顿时感到一阵的寒。
不可能,贺轩文早就知道。
连凤骁都发现他与楚逸君在骑马那天的目光对视,对楚逸君的踪迹时刻留心的贺轩文怎么会不知道呢。
表面上是喜欢信任楚逸君,实则却是牢牢的把对方的举动锁在眼前。
贺轩文,你担心我已暗中站在楚逸君那边,所以,你故意透露那个消息给我听,看我会不会告诉楚逸君。
谨慎如楚逸君,若是知道我是从你那儿得到这个消息,一定会怀疑其中有诈,决不会再扣留蓝大人一家来威胁蓝亦烟。
贺轩文,你为的是什么呢,我一个小小的教书先生,又能干预的了什么事。
还是说,你担心得到凤骁信任的我,会帮着楚逸君算计凤骁?
相处了那么多月,贺轩文,你还是不信我吗?
温若清苦笑着摇摇头。
这幽幽深宫,难道真是没有信任?
那么,楚逸君,我能相信你吗?

二十六

待温若清走远,殿内走出一月白色的身影,清风玉立,俊秀儒雅,那人正是楚逸君。
蓝亦烟见到楚逸君,神色也未怎么变,仍是平静的微笑着。
“怎样,对穆统领的那番话,我说的可好?”
楚逸君赞许而笑,算是满意。
“对了,你又是怎么设计阿潜没人证明的那段时间,”
见楚逸君笑而不答,她调侃的猜测说,
“一定又是让你那些江湖朋友把他绑到山上去,就象那时候一样。”
“你这字还写的真是难看,模仿的一点儿也不象,还好天下间,除了死去的夫子,琉青和我外,没人见过他用左手写的字。”
蓝亦烟顿了顿,神色黯然的说道。
“还有,如烟。”
“如烟的事,你真不怪我了吗?”
楚逸君幽幽问道。
蓝亦烟释然一笑。
“不怪了,前尘往事,我都不想去记。若是要怪你,我不是得连琉青,如烟一起怪,更何况,我为你做一件事,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们两清了。”
楚逸君嘴角一扬,望赞许的望着蓝亦烟。
“能这样放下仇恨,又如此有信用,你果然是个惊才绝色的女子。”
蓝亦烟抿嘴一笑,满是傲然。
“我们蓝家的女人,个个都是言出必行。”

楚逸君顺着来时的密道,走出皇宫。想刚先前蓝亦烟的话,他眉头一皱,脸上少有的露出厌恶的神色。
“哼,蓝如烟。”

回到府里,两个男子已站在他书房,其中一人见了他,恭敬的半跪行礼。另一人只站着,脸上并无多余的表情。
“残影,你怎么连在这儿都带着人皮面具,我晓得你易容术好,也不用这般炫耀吧。”
楚逸君嬉笑调侃道。z
那男子晓得他在开玩笑,也并不当真,依旧是面无表情。
楚逸君觉着没意思,又转头对仍跪在地上的那个男子说道。
“澜祭,你这爱下跪的毛病怎么就是改不掉呢,快起来呀。”
只见那男子站起了身,昏暗的灯光映在他脸上。
五官拆开来看并不算精致,合在一起,却有种说不出的舒服与干净。
修长的身形,轻盈的体态,一看就知是个高手。
“澜祭这一生只为您下跪而已。”y
他幽幽说到,并不大声,却是坚定。
楚逸君并不多在意,只一笑,轻挥挥手。
“晓得了拉,你的忠心,我怎么会不清楚呢。”
楚逸君又朝向残影,赞许的说道。b
“我原就知道无月宫第一杀手残影武功是一流,可没想到这易容变声的本事也那么好。”
说着,他抚摩起桌上放着的两张人皮面具,正是温若清和穆夙之今日下午所见到的那两个人。
见楚逸君这么称赞自己,残影也并未觉得高兴。
“这是第二次,我允你的三件事,现在只剩下一件了。”
他平静的说道,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感情。
“是是是,我记得呢。”g
楚逸君清风而笑,语气里却满是调侃。
“既然事情已办妥,在下告辞了。”
拱手行了礼,一眨眼的功夫,残影已消失在他们面前。
“好厉害的轻功。”
澜祭由衷感叹。
楚逸君只微微一笑,并不发表意见。
回头望见澜祭胸口隐约的掌印,他皱了皱眉。
“穆统领下手可重?”
澜祭见楚逸君一下子就注意到自己的伤,心中满是高兴,摇摇头,连忙说没事。
楚逸君舒展了眉头,又绽开了笑颜。
由衷的笑容,清风之际更添几分妩媚,叫澜祭看出了神。
楚逸君站在窗口,望象窗外明月,皎洁的竟是异常的清明。
淅沥的细雨打在微湿的地面上,不觉间竟是越下越大。
那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吧。
眼中少了一贯的笑意,神色似是恍惚。
过了许久,他忽一回头,脱口而出,
“下次可别受伤了,渊璃。”
澜祭的心顿时一沉,冥了冥神,眉宇间透着隐约的苦楚。
“我,是澜祭,不是渊璃。”
楚逸君定神望着对方,好一会儿才恍过了神。
他微微点着头,似笑非笑的喃喃自语。
“是啊,你不是渊璃,不是渊璃。”
澜祭轻咬嘴唇,不忍见他失神的摸样。
“您累了,每年的这个时候,您都会特别累。”
楚逸君一愣,不自觉的点头赞同道。
“是啊,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二十七

穆夙之一向凤骁报告了这事,凤骁立刻大怒,通敌卖国,此事事关众大,他连忙让贺轩文下令抓李潜入大牢,派人搜查李府。
贺轩文也是一愣,但随即也乖乖听命。

在李潜府中,果然是搜到多年来与庆国纪琛来往的书信,其中不乏泄露军情的事,在他房间,也搜到来自庆国的财物。
贺轩文虽提出让李潜发配边疆,凤骁却执意这等卖国的祸害不能留,楚逸君自是支持凤骁的建议,难得一次,全朝上下一事同心。
最后,李潜被推上邢台。

让温若清不解的事,李潜到最后一刻也不肯承认穆夙之手中的那封信是他所写,但搜过他府邸之后,已是证据确凿。更何况穆夙之一说当日亲眼所见的事,他也做不出反驳。
若是起初那也就算了,但到了行刑之前,李潜也致意那封信不是出自他的手,难道这其中又另有蹊跷。

想起那天,是穆夙之提出宫外之游,也是穆夙之发现李潜。
那日在酒楼上,他东张西望的神情,难道说。

为了解开心中的疑惑,出了朝房,温若清叫住了穆夙之,瞧见温若清的神色,穆夙之也有所察觉,便引着温若清避开宫女太监,向人少的地方走去。
“若清,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穆夙之说道。
“那天,你是故意出宫?你原本就知道那事?”
穆夙之点点头。
“之前楚逸君来找过我,说李潜与纪琛有联系,多那么年来他都将军机秘密泄露给纪琛,还说第二日中午,李潜与纪琛的手下约在醉风楼后面见面。本来我也是想一个人去看看,但是,”
他顿了顿。
“难得出宫,我也想与你单独相处。”
他别过了眼,不敢面对温若清的脸色。
温若清想的是别的事,并没有注意到,
“那么向华贵妃求证的事也是楚逸君告诉你的咯?”
“是的,那是我一时情急,连未来的及多想,后来搜了李潜的府邸后,的确是找到了证据,只是,静下来仔细想想,我也奇怪,为何只有那一封偏偏是用左手写,还有李潜怎么都不肯承认是他写的,还有那日与纪琛的手下见面的事。”
穆夙之似是在沉思。
温若清也觉得奇怪,楚逸君,你这一计并不高明啊。
“虽然最后事实证明了李潜的确通敌卖国。但之前,楚逸君告诉我的时候,我也是半信半疑,他怎么会知道他们约了会面的事,而且,他又为何不自己带人去堵,也不允我打草惊蛇,后来仔细想想那事多半是楚逸君伪造,而那封信,也是假的。”
“那你为何还是去了?你不怕是楚逸君的陷阱,或是他利用你?”
温若清疑惑的问。
穆夙之竟是一笑,轻摇摇头。
“看来若清你还不了解楚逸君的为人,当年我曾与他效命于同一将领共战沙场,那时我就对他的为人有所了解。虽然之后他得了大将军的位置,却辞去军令,留在朝中任文官,之后又是位列丞相,说来也是那么多年了。但是,我还是清楚,楚逸君就算是玩尽手段算尽人心,也决不会拿战场上的士兵和燕北的存亡开玩笑,这一点,我相信他。”
言字镇镇,铿锵有力,满是信心。
温若清先是一愣,随即又心中暗笑。
楚逸君,你不是不高明,而是高明的连人心都算计进去了。你之所以选择告诉穆夙之,就是知道他既得凤骁信任,况且,就算是觉得疑惑,一心为国,不求其他的穆夙之,是决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有可能出卖国家的人。
“你说,楚逸君以前是武将?”
温若清忽然问道,想起当初在后宫,他起手的那么一掌,那番武功也决不象个文臣。
穆夙之幽幽的望了温若清一眼,始终还是开了口。
“是啊,他当年在军中可是所向披靡,同一批将领,包括我和谵台紫,还有李潜,没有一个能比的上他。现下人人都说谵台紫是燕北第一大将军,但我始终认为,楚逸君才是真正的燕北战神。”
温若清心头一震。
既然早就拥有了如此的声誉和军权,为何却忽然退下将位,在朝堂上重头爬起,是因为光有兵,无政权一样成不了事吗?
楚逸君,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二十八

走在后宫的花园里,温若清的脑中还略为有些恍惚。
贺轩文是否早知道李潜的事?想起当日他想出一计来对付楚逸君,但贺轩文却面露难色,那应该他是知道的。
只是为什么,如果温若清真是告诉楚逸君那个消息,那楚逸君是不会再冒险用这事来威胁蓝亦烟。
贺轩文不光是在赌温若清是否与楚逸君真有联系,更是将燕北的命运也抛之脑后。
他是太相信楚逸君就算不用这事威胁,也能生出另一计。
还是他太在意凤骁的安危?他决不允许有可能会算计凤骁的人处在凤骁身边?
贺轩文,原来你并非是凤骁的弱点。
凤骁才是你的弱点。

忽然间,温若清又想到,既然那封信是假,那么蓝亦烟的说辞也是假的咯,为什么蓝亦烟愿这么帮楚逸君?难道说楚逸君有什么事可以威胁她?
如烟。
脑中忽然恍过这个名字。
蓝亦烟曾经提及过,她的妹妹如烟,还说她与曲璃青是青梅竹马,若不是那事,她已是曲夫人。
当日在树林中,曲琉青一听如烟这个名字,身子一震,整张脸都发黑了。
这其中又有什么联系呢,而与楚逸君又有什么关系。

百般思索不得结果,温若清忍不住决定再去找蓝亦烟问问看。
想到这儿,他不免心中苦笑。
不是说决不涉及这个世界的事情吗?为何自己一再违规了呢?而且,每一次,都是因为楚逸君。

走向冷宫的方向,温若清路过那废墟的云逸宫,只这么一靠近,心就不由的感觉到这其中的凄凉和寒意。
温若清不由别过头,远远望去。
废墟的周围是被烧的乱七八糟的树木残根,忽然,在宫殿之外的树后,他隐约瞧见一个白衣人的身影。
身形纤细,风姿飘渺,有几分若隐若现的的感觉。
是个女人。
不是说这宫殿没人住了吗?怎么会有女人。
再望过去,已无那女子的身影。
瞧她的打扮也不象宫中的嫔妃,应该是路过的宫女吧。
温若清也并不多留神。

废弃的云逸宫位与整个皇宫最偏僻的地方,离宫殿不远,就已是宫墙。
一个青衣男子从被几棵高树隐藏的宫墙上的洞探出,他四处张望,瞧见那白色的人影,轻一踮脚,只一转眼已在她身后。
“夫人怎么又跑到这儿来了?”
女子回过头,启唇一笑,就竟是让人心魂一颤,绝美的笑颜带着几分妩媚,却又透着纯真。
“我是来找槿儿啊。”
男子听闻,无奈的摇了摇头。
伸手一点对方的穴道,女子身子一软,安宁的倒在他怀里。
“夫人,主子说过,你不能乱跑,为何你就是不听呢。”
望着女子仍唇角微扬的睡容,他紧锁着眉头,想起那人的困顿神色,心中满是止不住的疼。
他摇摇头,无奈的说道。
“你总不好好的呆在屋子里,让主子这般的费神,他,已经够累了啊。”

二十九

再此踏入冷宫,却是清风和煦,想来与住在里面的人的心境有关吧。
见来人是温若清,蓝亦烟抿嘴一笑,盈盈走来。
“温先生可是又有事问我?”
已是猜到来人的意思,蓝亦烟直截了当的开口。
温若清点点头。
“先生可是要问我关于阿潜的那封信的事情?”
蓝亦烟也不忌讳,坦言道。
“关于那封信,恐怕是楚相让你这么跟穆统领说的吧。”
蓝亦烟微微一笑,算是默许。
楚逸君,你可别怪我泄了你的事,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了。
何况,对着这么一双清明的眼睛,我怎都说不出谎话来。
“为何你要帮他?”
温若清若有所思的问道。
“我与他有一个交易,他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为他办一件事。”
“什么问题?”
温若清直觉的觉得这个问题与那个叫如烟的女子有关,反射性的问道。
“我问他,五年前,我亲妹妹蓝如烟的死,是不是他所为。”
蓝亦烟望着无边天际,缓缓而言。
温若清身子一颤,果然是与蓝如烟有关,但,却也在他意料之外。
“那么,他的回答是?”
温若清小心的问道。
蓝亦烟也不忌讳,扬扬唇角。
“是。”
虽在意料之中,却仍是心头一惊。
斜眼瞟见蓝亦烟的神情,并无什么一样,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清风而笑,安宁沉静。
“你,不恨他?”
为何,对于古人来说,拭亲之仇不共戴天,不手刃仇人也就算了,为什么她还能如此安详的说出这番话,真如她当日所说,往事种种已烟消云散了吗?

蓝亦烟身子一震,目光回到温若清身上,凝神对视,眼中是说不清的迷离。
为什么,他能拥有这样一双清明的眸子。
在这腐朽的宫廷之中,为何他能保持如此的清澈出尘,超凡脱俗。
阴谋算计他不是不会,诬陷指使他也不是没有做过。
但为什么他依旧能这般的空谷出尘,仿佛这世间的凡尘俗事都与他无关。
温若清,无论什么事在你眼中,当真只是过眼云烟吗?
你的眼睛,为何总是那么清明包容,叫人不由的在你面前吐露真心。
你,到底从哪儿来?

蓝亦烟缓了口气,安下了心神,终于幽幽开口道。
“恨?刚得知如烟的死讯的时候,我的确是恨,恨那个杀了她的人,狠那人竟能这么狠心。那一年,她才十七岁,如花的美貌,如花的青春。那日是她与琉青成亲的日子,送亲的队伍出了蓝家后,刚路过一个小山林,轿子里的人就被抓走了。当夜,琉青就来到我家,与父亲柄烛夜谈。那时我就奇怪,为何他既不派人去查,又不赶忙去找,却和父亲商讨着什么。后来过了几天,他又来到我家,隐约透露说如烟不久就会回来,可是没想到回来的,却只是一具尸体,安静的躺在府外,身上没有多余的痕迹,只一刀毙命。”
蓝亦烟神色终是起了波澜,她闭上眼,脸上带着隐约的痛苦。
“是楚逸君做的?他什么要这么做?”
温若清似是察觉到什么,却不肯定。
蓝亦烟缓缓的睁开眼,神色已是平静。
“那么多年了,我也只是猜测,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我心中,直到前几日才得到肯定的答案。盼来盼去,却只盼回了如烟的尸体,可是父亲和琉青虽痛苦悲伤,却无人提出要细查这事。当时我就觉得奇怪,过了些年,我再探父亲的话,这才知道了当年的事。”
蓝亦烟望向温若清,平淡而谈。
“先生该是知道琉青与楚逸君交情颇深吧,琉青向来风流好玩,贪恋美色,看起来是玩世不恭,可心中却只有楚逸君一个人。他爱楚逸君,爱的很深。他知道楚逸君心中无他,他并不强求,但,他决不允许楚逸君身边有在乎的人。那多年来,谵台紫与楚逸君的亲密,人人都是看在眼里的,谵台紫出生高贵,自然高傲率性,做事说话,都不在乎是否得罪人,暗说这样的性子就算身份再高,在朝中也难以立足,可他偏偏有楚逸君为他收拾残局。”
蓝亦烟轻笑一声,又继续说道。
“琉青自然是见不得楚逸君这般宠他,心中也自是对谵台紫暗下恨心。那年谵台紫奉命出征,恰好我父亲是掌管军响发放。琉青不敢在楚逸君眼皮底下动手,就想借着这个机会,来毁了谵台紫。如烟自小就爱慕琉青,但她也知道,琉青的心中从未有过她,但她不甘心,所以,就向琉青提出,只要与她成亲,就让父亲借机会断了谵台紫的军粮。那时,谵台紫和楚逸君的势力还不如今日那么大,父亲若是有心所为,也定是能办的成。琉青本有犹豫,但在如烟的百般劝说下,总算是答应了,之后的祸事,也由此而起。”
温若清并不说话,瞟了一眼蓝亦烟的神色。
蓝亦烟轻叹一口气。
“自从知道这些事起,我就猜到那日挟持和暗杀如烟的人是楚逸君,也只有他,才能让父亲和琉青不再追查,”
“你不是问我为何不恨他吗?你说,我又能怎么恨他,怪他。是的,怪他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怪他不守信用明明办了事却还是杀死了如烟,但是,若说要怪,不也要连同如烟琉青还有父亲一起怪吗。若是如烟不出此狠毒的计谋,若琉青不对楚逸君如此痴狂,若父亲不一心想把女儿嫁如侯府。哎,若真要怪,也只得怪璃青明明爱他,却不偏了解他。楚逸君却不允许别人伤害谵台紫,更不允许任何人把军队将士当筹码。”
说完,又是一阵轻叹。
许久,两人都未说一句话,气氛陷在一阵沉默之中。
“为何,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温若清终是开口。
蓝亦烟启唇轻笑,神情已恢复了平静安详。
“不知道,也许,是你的的眼睛太过清明,也许,是你流露出的气息太过云淡风清,叫人不由的在你面前露出真心。”

走出冷宫,温若清脑中一直萦绕着蓝亦烟最后的一句话。
眼前浮现出楚逸君略带凄苦的神色,和眼角间微微的哀愁。
楚逸君,你也是因为这样,才会在我面前不由的露出这般神色吗?
楚逸君,只手遮天的你,还有什么事能让你这般伤神。
楚逸君,对你而言,我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呢。

三十

朝堂之上,贺轩文终是宣布由谵台紫率军出征的消息。
谵台紫听命接旨,然后却下跪请求说要问贺轩文要一人,那人就是温若清。
贺轩文甚是奇怪。
谵台紫却言说曾经与温若清相谈,知道他对行军策略颇有见解,所以此次希望他一同前往,算是参谋,共谋战事。
贺轩文自是知道他们之间不可能真是有什么相谈,但如今谵台紫已是不二的出征人选,以他在朝中的威望,这点要求没办法不答应他,所以也只得同意。
一斜眼,却瞟见凤骁眉头一皱,似是不高兴。

回到后宫,贺轩文立马把这事告诉温若清,温若清有些诧异,但也悻然接受。
在这朝野之中,很多事本就由不得自己,既然自己不能拒绝,那又何必牢心牢力的去费神抗拒,随遇而安的接受不是更好。

收拾了几件衣服,最多的却是书,为了不让自己无所事事,温若清向贺轩文借了一大堆的书,其中大部分不是与庆夏燕北有关,就是与行军谋略之道有关,原是以为能在这儿找到孙子兵法,没想到却没有,难道是因为时空的关系?
打开柜子,温若清无意瞟见那见宝蓝色的外衣。
小心拿出平放在手中,上面才残留的楚逸君的味道。
回想起几个月来,与楚逸君的点滴相处,和他流露的每一个神情目光。
温润,清风,残忍,阴狠,凄凉,苦楚,自嘲,无奈。
一幕幕的场景重现在温若清脑中,心中染起的是阵阵波澜。
楚逸君,到底你是怎样的人,为何,我总觉得琢磨不透你呢。
想来这次一行,没有几个月甚至半年恐怕是回不来的。
安下了心神,温若清又凝神端视了手中的锦衣一会儿,终是把它收拾到行李里。

出了朝堂,楚逸君与谵台紫并肩而行。
楚逸君依旧清风而笑,面上并无异常的神色。
谵台紫却是面无表情,心下苦恼。
终于,他还是问出了口。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让温若清同行吗?”
楚逸君愣了一愣,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调侃而笑,反问道。
“我为什么要问呢?”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
“你这么做,总有你的道理。”
谵台紫见他如此漫不经心,心中却是不安。
以他对楚逸君的了解,从楚逸君时而望想温若清的眼神,他就知道,楚逸君并不是全然不在乎那个人,不只如此,甚至还颇为在意。
为何,那人能这么容易的进入楚逸君的心。
才这些时日而已,他就能让楚逸君为他流露出从未流露的神情。
他与楚逸君相识那么多年,经历了多少的腥风血雨危难窘况,但楚逸君的心里,又何时有过他呢。

轻咬嘴唇,似是试探。
“你不怕,我对他不利吗?”
楚逸君转过头,凝神直视着谵台紫,眼中带着别样的意味和冷意,唇角仍带着笑,却是带着几分寒,叫人不由心下一颤。
“阿紫,我以为,你应该是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
谵台紫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你在警告我吗?逸君。
你根本就不想问我为什么这么做,因为你不在乎,还是因为你早就猜到我所想的了?
眼见你的目光为他而凝神,感觉到你的心为他而动荡。
你以为,我会就这么独自远军出征,仍你与他越发亲近,仍你的心中他所占的位置越来越大吗?
逸君,我不甘心啊。
明知你对我无爱,我却控制不住自己为你情深。
我可以不苛求你心中有我,但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恋上别人。
不可以,我做不到。
所以,逸君,我选择,带他走。

三十一
出城那日,楚逸君自然也在城门口送行。
他并肩与谵台紫站在一起,两人商谈了好一会儿,楚逸君才转过了身。
走过温若清旁边,楚逸君停下了脚步,温润而笑,清风吹起他丝丝长发。
“这番远行,温先生一路小心。”
他幽幽开口,凝神而笑。
温若清也回以一笑。
“谢楚相关心了。”
楚逸君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一管玉笛,递给温若清。
“上次对饮时,先生曾说会吹笛,逸君没什么东西可送,这个,就当做饯别的礼物吧,先生可得好好保管。”
见他忽然提起那夜的时,先是一愣,然后就觉得有些尴尬。

温若清接过东西,小心收好。
当日随口说的话,没想到他还记在心上。
想到这儿,心中不免有几丝暖意。

谵台紫自然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轻咬着略有些苍白的嘴唇,脸色甚是不悦。
一声号响,大军缓出城门。z
望向渐渐远去的清风身影,楚逸君嘴角不由一扬。
温若清,这战场上血荐满天,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保持多久的清明。

楚逸君才刚回了府,澜祭就来通报,曲候爷的贴身丫鬟来送东西。
楚逸君扬扬手,没多久,一个十六七岁的俊俏少女盈盈走进房。
“烟儿,你们家候爷又送什么东西来拉?”
楚逸君调侃的笑道。y
那个叫烟儿的少女俏皮一笑,乖巧的把手上那着的精致包裹放在桌上。
“这不就是些上好的茶叶什么的话,还有些精致的糕点。说来,候爷对相爷可真没什么可说的了,有什么好东西头一个就送来给您。”
楚逸君并不瞧那些东西,轻步走到烟儿面前,沿着那细巧的轮廓一撕,竟是撕下一层人皮面具。
他把那东西放在手上,一边把玩一边调侃道。
“残影还真有本事,不光在无月宫帮我找了个竟有七八分相的少女,还弄了张那么精致的人皮面具,就算是日日对着看,也看不出破绽。”
少女露出的真实容貌竟比原先更娇艳上几分。
她嘟着嘴,佯做生气的样子说道。b
“爷真不好,每次都调侃影使,难怪他对着你话都没几句。”
说完,她一个快速的从楚逸君手上拿回面具,又小心的戴在脸上,完全贴和的皮肤,竟是完全看不出破绽。
“哼,难道他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话就都了吗?”
少女闻言又是娇巧一笑。g
“好了,时候也差不多了,我得回候府了,候爷身边吃穿起居都得我侍奉着,少了我可不行。”
少女得意的说道,然后边行了个礼边说,
“烟儿先告辞了。”
楚逸君嘴角一扬,神情甚是满意,微笑说道。
“烟儿?呵呵,你可记住了,你叫蓝如烟。”
少女报以盈盈一笑,转身退出了房门。
见少女走出了门,楚逸君这才转身朝向一直站在他身后的澜祭。
“我吩咐的事办好了吗?”
楚逸君问道。
澜祭拱手行了礼。
“回主子,我已经把夫人安顿好,找了几个信的过的侍卫守在院子外,没有爷的许可,他们不敢进院。”
楚逸君赞许的点点头。
“那就好,若不是你另有任务,我也不放心别人来看。”
轻叹了一口气,楚逸君又说到。
“谁让她总不时的跑那个地方,平日有你在也就算了,现下你不在,连出个院子,我也不放心。”
楚逸君回过了神色,脸上也漾起了笑。
“时候差不多了,现在该是已快到了奉阳,你再不追上可就来不及了哦。”
扬唇轻笑,眼神中满是叫人看不透的意味。
但澜祭却是能感觉到几分,他轻皱眉头,心头一纠。

三十二

温若清原以为自己不过是个陪衬,却没想到谵台紫真会拿着地图对形来找他一同探讨。
温若清对行军之道用兵之法并不在行,只能凭记忆回忆起几个在兵书上看过的法子。却没想到谵台紫一听,竟是恍然大捂,直呼受用。
原本还觉得奇怪,仔细一想,那些是他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曾去看的,并非特别有兴趣,只是与专业有关,而之前去宫里的书库找书时,也没见着这些,想来是这个时空所没有的。
原先觉得谵台紫自信高傲,任性随性,目空一切,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那么多日相处下来,温若清发现,他不过是孩子气而已。
高傲是因为他出身贵族,现下又是燕北第一名将,自信是因为他的确有用兵之才。随性,是因为他脑中并无什么勾心斗角的念头,任性,是因为向来有楚逸君为他在后面善后。
他会在看见士兵的不良习好时毫不掩饰厌恶之情,他会斥口责骂统领太过纵容属下,他会严声厉色的处罚违法军规之徒。
谵台紫并不在意别人如何看他,觉得他高傲?觉得他任性?觉得他语出伤人?
这些都无所谓,他不用忌讳是否得罪人,不用担心是否有人暗自算计他,阴谋诡计他不用碰,勾心斗角他不用试。
他只要做他自己就好,率性直接,傲气自信,只要这样就可以了。

日子久了,温若清也发现谵台紫虽有谋略,却太过冲动,一击就怒,一胜就骄,古往今来,这是为将士最要不得的。
而温若清却是百般的沉静,凡事都要来回想个几次才下决定,每次谵台紫兴致勃勃的来跟他谈论,到最后多半都是因为两人性格的差异而摔门而去。
温若清也发现,谵台紫是在是率直,平日里就不用说了,一生气更是有什么说什么,毫不多加掩饰,也不会顾忌对方身份。
但他也算是幸运,生来长的一副艳美绝伦的容貌,再加上身份高贵,别人自然就忌讳他几分,更何况他自有贵人相助。
在朝中,有楚逸君为他袒护,在军中,也有颜夕为他缓和。
颜夕是军中都尉,以前是李潜军下的将士,自李潜入狱后,部下便被分别安插在各将军糜下。
颜夕长相普通,却胜在性格随和,容易和人打成一片,虽是军中的生面孔,却没多久就已和各将士混熟。
每次谵台紫与将领士兵起冲突,他第一个就站出来打圆场,时间久了,也有人打趣的说他是倾慕上谵台紫的绝色容貌。
颜夕每次听到这话,也不申辩,只轻轻一笑。

出了溪城,大军在城外驻扎,以顾将军为首的先发队伍已领命赶往边城。
见平地上一座座营帐搭起来,谵台紫神色甚是高兴。
与温若清这般并肩而行,对与他来说,本是怎么都想不到的。
在燕都,他是很不喜欢温若清这个。
不光是发现楚逸君却温若清的异样,还有一部分就是他瞧不起他这样一个教书先生。
百无一用是书生。
谵台紫自小习武为将,自然最看不起的就是手无缚鸡之力,整日文邹邹的说些没有用的东西,说话更是绕来绕去说不清楚的书生摸样的男子。
人人都说他谵台紫生的女相,他却觉得自己性格比那些所谓的文人骚客可要直率豪爽的多。
在燕都,他也以为温若清是那样的人。
唯唯若若的站在凤骁身边,不多发一言,不多看一眼,象是生怕得罪了人一样。
但近一个月来的相处,谵台紫对他的看法也有所改观。
他参与朝事,并非因为他胆小怕事,而是那一切在他眼中,不过是空中浮云,与自己无关,自然是只需瞧而已。
他爱舞文弄墨,是因为他真是喜欢这些东西,看看书写写字,他就能待上一整天。
温若清并非不懂谋略,只是他不削与玩弄。
对于行军兵法,他有独特的见解,他能虚心听取别人意见,也会坚持自己的看法。
但是,惟有一点,谵台紫还是看不过去,那就是做事吞吞吐吐。
没错,就是吞吞吐吐,什么谨慎冷静,小心沉着,根本就是性子慢,做事温吞。
所以每次两人对谈,都会为这事起争执,不过说是争执,也不过是谵台紫一个人大吼大叫,然后摔门出去,而那温若清却依旧沉静微笑,温和清淡,象是完全不在乎一样。

是的,温若清并不在乎。
每次争吵也无非是因为两人看法不同,不同的人自然会意见不同,更何况他们两个人性格差那么多,怎么可能事事一致。
温若清自然是看的开,他说的,谵台紫不同意,那就不同意吧,他问他原因,那他就说原因,他要反驳,他就听他反驳,明明是客客气气,偏那谵台紫总觉得他并未听从他的意见。
对的当然要听,不对的他为什么要听。
温若清还是有他的原则的,没理由为了哄那美人儿就得事事服从。
可谵台紫偏偏不见他露出佩服的表情就不罢休,硬是要强说下去。
要他温若清装装样子来骗骗他?
那也是不可能的,他可不做违背他心意的事。
再说,谵台紫是否生气不高兴又关他什么事,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朋友?知己?
都不是,定多就是同伴而已。
更何况上了战场,敌人哪会总按着他心意去做。
孩子还是得吃吃亏,听听不同的意见才能成长。

在温若清眼中,谵台紫完全就是个大孩子。
比起贺轩文佯作出来的单纯稚气,谵台紫才是真正的纯真率性。
干净,这个词最能形容他的心。
谵台紫是干净的,他的心,没有被朝廷里的龌龊所污秽,没有被军营中的不堪所沾染。
所以,楚逸君才会这样百般维护他?
楚逸君喜欢他的干净,喜欢他的率性,他喜欢他不顾一切的直接。
所以,他宠他,护他,让他在纷乱复杂的环境下仍能保持孩子般的清澈。
楚逸君喜欢干净的东西,为何呢?
是因为觉得可贵,还是他认为自己已是污秽?
不知道,不知道。
温若清得不到答案,他只能隐约的去猜,用心去感受,却总无法看清那个男人内心深处真正的想法。
看不透,抓不住,楚逸君,你就像风一样。


三十三

温若清与谵台紫并肩走在营帐间的平地上,谵台紫蹲下身子,拔了一根枯黄的杂草,缠绕在手上把玩。
出了城,来到这广阔之地,他的心情也逐渐好起来,说话间也满是愉悦的神色。
真是好不掩饰自己性情的人啊。
温若清暗自感叹。
“当年我跟逸君初识就是在这军营中。”
谵台紫对不看温若清,自顾自的说起来。
“那时候凭着父亲的关系,我已经是副都统了,而他还只是个都尉。我知道,自己性子高傲又任性,说话也直接,甚至是刻薄,所以军中的人都不喜欢我,觉得我只是靠家族的关系才能有这般职位。就算是有人接近我,不是为了我的容貌,就是为了我的权势,并非真心愿跟我相处。”
温若清倒被谵台紫的这番话一惊,原来他知道自己的性子不讨巧,那又为何不缓和一些,反而变本加厉了呢。
谵台紫望着前方,也并不去注意温若清的表情。
“但是,只有逸君是例外的。他说,他喜欢我这样,他说,我只要做自己就好,他说,他会保护我。”
似是在回忆着什么,谵台紫眉宇眼角满是喜悦。
“只要是逸君说的话,就一定会做到。那么多年了,他没有违背过誓言,无论我再怎么任性得罪人,再怎么冲动直率,他都会为我收拾好残局,为我扫去前面的障碍,那是我们的默契。”
温若清心头一颤,
他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吗?
这样猜测到,瞧见谵台紫的神色,却是不象。
满脸纯真的笑,那是由衷的幸福之情。
他在回忆什么吧,回忆他与楚逸君的种种过往,在这军营之中,在这寥寥大漠,到处都有他们两人携手共战或是举饮当歌的回忆。
温若清脑子也有些恍惚,之后谵台紫说了些什么,他也没有听清,回神时竟已到了自己的帐篷。
才刚回帐篷,还未来的及坐下,门口已出来颜夕的声音。
“温先生,我可以进来吗?”
夷?怎么不敲门?
刚觉得奇怪,忽然想到这是帐篷。
果然是不习惯啊
温若清暗自轻笑。
“进来吧。”
颜夕撩开布帘走进帐篷。
“颜都尉有事吗?”
温若清也是好不容易才记得着军中各职位的称呼。
颜夕一轻笑,眼睛弯弯的,看起来既阳光又随和,的确是讨人喜欢。
“温先生直喊我颜夕就好,先生在宫中是皇上的老师,身份自然不比我们这些士兵。”
温若清也知道,军营中的将士皆是觉得他不过是凤骁派来监视他们大将军的人,更何况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自然是表面上对他恭敬,心里却并把他放在眼里。
但温若清并不介意,本来这就是常理之中,更何况将士们是否暗自嘲笑轻视他,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但这颜夕一路上对他却甚是恭敬,点滴间也看的出对方的关心,虽说他本就与大家都相处融洽,笑起来也是一脸阳光,但温若清却不由提了些戒心。
想想这寥寥大漠,千军万马,自己既不能打又不能杀,本来已经算是危险,若是还不小心谨慎些,不就等于是把脖子往刀刃上架。
虽别人爱说他出尘,但他心理却明白,之所以能置万事于无物,是因为那些事跟他没有关系。
死有重于泰山而轻与鸿毛。
为国家存亡而死,为百姓安危而死,这些的确是大丈夫所为。
但是这燕北并非他的祖国,要说一年多的时间就能让他对这儿产生浓厚的感情,愿为此牺牲性命,那也太虚伪了点吧。
当初入宫,是他心念着那硕大的藏书楼。
如今出军,却是不容拒绝。
在宫中尚且如此小心提防,在这大漠战场,他自然是更加的谨慎。

颜夕端视的神色让温若清有些不自在,温若清早就发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总象是在探究什么一样,这也是让他不得不防范对方的原因。
“那颜夕找我有何事啊?”
温若清问道。
“没什么,见先生没有出来吃晚饭,有些觉得奇怪,所以来看看。”
说着,他又端视起温若清的脸色,问道。
“先生可是身子不适?”
温若清微微一笑,以示对方放心。
“没事,只不过刚才在想些事情?”
“哦,先生可是在思念燕都的人?”
听到这话,温若清竟是忽然想到楚逸君的名字。
他心中不免苦笑,
为何会想起那人呢,虽说已是一个多月未见,但以两人的交情,怎么也不该一下子想起他呀。
知己?朋友?
他们都不是。
连同伴都不是。
又为何脑中一闪而过的,会是那个人的名字。

“先生若是累了,我去把饭端进来给你吃,外面将士们粗鲁杂乱,先生也不方便与他们一起吃饭。”
想想也是,见那些将士们大声说话大口吃肉,简直就象是到了大排挡一样。
温若清刚点头,一转眼,颜夕就已出去。
没多久,他就端了饭菜来,看菜色竟是比平日里吃的还好,简直就可以媲美谵台紫的。
颜夕把饭菜摆放在桌上,摆出请温若清入座的姿势,温若清刚一坐下,颜夕也坐在了他对面。
瞧见桌上摆放了两副碗筷,温若清知道对方是要跟自己一起吃了。
“先生怎么不吃?是不是我太冒昧?”
见温若清不动筷子,颜夕诧异的问道。
见对方如此直率的表情,温若清倒不由心深好感。
“没事。”
温若清安抚的笑笑。
颜夕脸上苦笑,似是无奈,由衷坦言道。
“先生别介意,除了那个人以外,我几乎没有其他的人单独相处,也不知道该怎么样才不让对方觉得冒昧。”
“那个人?可是你心上之人?”
心上之人并非指的是爱人,可以是亲人,也可以是知己朋友,只要是心中最在乎的人就行。
温若清这么问,也算是谨慎。
颜夕凝神细想,神情满是认真,由衷之色自是让温若清看在眼里。
也许真有这么一个人,只是从未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他也并没有思考过。
温若清暗自猜想,虽原本只是随口问问,但瞧见对方如此直率的露出认真思考的神情,心中也很是高兴。
冥想了许久,颜夕这才开口答道。
“我不明白什么是心上之人,我只知道,有他,才有我存在的意义。”
温若清一愣,他并未料想到颜夕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有他才有你存在的意义吗?
那人,真的那么重要?

三十四

刚吃过了晚饭,筷子都还没放下,谵台紫已抱着盒象棋兴冲冲的跑进温若清的帐篷。
不打声招呼就直嚷嚷着冲进来,温若清忍不住摇头。
这孩子,还真是率直的没有什么心机。
自出军以来,谵台紫总喜欢缠着温若清跟他下棋。
说是缠,那是因为温若清并不怎么愿意跟他下。
谵台紫棋艺不好,棋品就更不好了。
每每输棋,总囔囔着说温若清耍赖。
温若清想想自己也真是无辜,他一现代人,又不是靠下棋吃饭,也不是特别喜欢下,棋艺竟是比谵台紫一古人要好,谵台紫自己才应该检讨下。
虽说心里不情愿,但只要刚一拒绝他,瞧见谵台紫明明心中觉得委屈偏偏却故做傲气的一哼神,既觉得有趣又觉得可怜,也就只好答应了。
怎么都这么大了,还象个孩子一样。
温若清暗自感叹。
忽然一想,谵台紫现在也不过十九二十,若是在现代,还在读大学,仍是过着父母祖辈百般宠爱,衣食无忧整日只需想着怎么跟朋友玩的日子。但在这儿,谵台紫过的却是腥风血雨的日子,背负着国家的存亡百姓的安危,这是温若清过去所无法想象的。
在这纷乱复杂的世界中,仍能保持着直率和没有心机,这是多么难得的事情,这其中又有楚逸君多少的心血。
竟是又想起楚逸君了,温若清心中也不免苦笑
多少次了呢,明明是无关的事,偏是总能联想到他,当真还是在意的吗,在意那个如风一样的男子。

谵台紫见温若清愿意陪他下棋,心情自然是好起来了,话也就更多了。
言谈间,自然不免有些抱怨,说什么府里上下没人肯跟他下棋,手下将士一见他拿棋盘就找借口溜了出去,连楚逸君也总摆摆手,怎都不肯跟他对弈。
温若清心中不免暗笑。
连他一个现代人都嫌他的棋艺棋品差,更何况是那些古人。

谵台紫抱着棋谱,瞧见满桌的饭菜残余,眉头一皱,立马吩咐颜夕把东西收拾下去。
语气是一贯的高傲生硬,若是别人可能心里会有些不悦,但颜夕却只是随和的笑着,放下筷子,顺从的把东西收拾好端出去,临出门前,还不忘擦干净桌子,倒甚是细心。
把棋谱往桌子上一摊,谵台紫就坐下来开始摆放起旗子。
温若清瞧见那棋谱上标注的楚汉交接,想起当初谵台紫第一次抱着棋盘跑进他屋子时,说什么下棋能训练谋略,所以每日都得陪他下棋。
温若清不由觉得好笑。
后来有一次他无意中问起这番言论是从哪儿听来的,谵台紫正凝神思考着棋局,想都没想的脱口而出道,
“是逸君说的,他说只要我这么说,别人就不得不陪我下。”
听了这话,温若清倒真是哑口无言了。
楚逸君啊楚逸君,你不愿陪他下,也不用拖别人下水吧。

颜夕自端着东西出去,就再也没进来过了,帐子里只有谵台紫和温若清两个人。
今儿谵台紫倒有些异样,几盘棋下来竟是没怎么多说话,气氛甚是寂静。
又是一步将军,谵台紫轻咬嘴唇,齿间磨搓了几下,终是开口。
“我输了。”
温若清抬起头,眼见他苦闷的神情,心中也是疑惑。
今日是怎么了,平时死都决不说个输字的谵台紫,竟是这么直接的认输。
还未等他细想,谵台紫已直视着他,目光是不容拒绝的坚持。
“给我吹一首曲子好吗?”
温若清又是一愣。
这世界的人怎么都把他当卖艺的了啊。
谵台紫的目光别向别处,缓缓才开口道。
“用逸君给你的玉笛。”

三十五
这话倒让温若清一愣,谵台紫那日瞧见楚逸君送他笛子,那是意料之中的,只是他今日怎么心血来潮让他吹笛了?
想是这么想着,瞟见谵台紫略带委屈的表情,温若清心中也是不忍。
算了算了,跟个孩子计较什么,卖艺就卖艺吧。
温若清小心的从枕边拿出玉笛。z
谵台紫见他竟然那么慎重的把楚逸君送的东西放在枕边,脸色就更难看了。
温若清只微微苦笑,依邀吹奏一曲,见谵台紫现下的神色,哀怨小调是不可以的了,不然恐怕那孩子又要苦恨哀愁。
一触摸到玉笛就手间就是一股丝丝缓意,只见那玉色碧绿,一看就知道是上等美玉。
把笛子贴在唇边,指间轻动。y
泱泱一曲高亢笛音诉出多少大漠豪情。
谵台紫仔细听着,下意识不由的轻咬唇角。
温若清低垂着目,神情仍是温和淡雅,周身散发着云淡风轻的出尘之味,却也与笛音相辅相成。
既能入世,也能出世。
温若清就是这样的人。
他置身于世外,把一切俗事都看在眼底。
与他无关,他决不会枉加参与,触犯了他的底线,他也决不会沽饶。
这样的清风之姿是自己所没有的。

所以,逸君,你才会从一开始就对他另眼相待?
那又是从什么时候起,你竟把他收入心底呢?
是马场共骑?月下对饮?还是他设计了蓝亦烟的事来班驳你的时候呢?
逸君,你不说出那夜是与他一起,不指出自己的袍子在他那儿,是不想好不容易贺轩文才对他放下了心知道了这事又对他猜忌吧。
逸君,你竟能这样默默的为他着想,到底是为什么呢。

随着曲调越发豪迈高亢,谵台紫的思绪也被带到寥寥大漠之中。
他还记得那日他们初识,他刚被父亲指责性情太过傲气直率,不懂得做人之道,一个人呆在帐篷里生气,逸君带着微笑走了进来,他的笑容是那么儒雅斯文,温润清风,掏出玉笛,他为他轻奏一曲,那么悠扬,也那么高亢。一曲终了,他凝视着他,轻启唇角,象是誓言一般的说,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不用学会伪装待人,不用学会阴谋算计,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其他的由我来担待,我会保护你。
清风而笑,却是如此认真。b
楚逸君做到了,那么多年来,谵台紫变本加厉的率性而为,得罪了人,创了祸,被人算计,这些事,楚逸君一一为他解决。
他心安理得的待在楚逸君的保护伞之下,那是他们的默契,是别人进不去的世界,连曲琉青也一样。
只是,也仅次而已。g
自那云清之人出现,楚逸君眼中,有了追逐的身影。
起先是饶有兴致的观察,然后是不自觉的被他置身事外的气质所感触,他的清明目光,他的出尘风姿,他与世无争的气态,这一切一一映入楚逸君的心中。
再多的过往,再多的患难与共也是敌不过心中泛起的阵阵涟漪吧。
楚逸君不是自欺欺人的人,他是最清楚自己所想所感。
在感情上,他是率性妄为的。
所以,为了百万将士,他不择手段,为了谵台紫,他不顾一切。
所以,对温若清,他不会放手。

一曲终了,好一会儿,谵台紫才回过了神。
见对方含笑的望着自己,笑容里竟是宠溺和包容,谵台紫心中一痛。
轻闭双眼,他悠悠开口。
“曲子好,笛子也好。”
忽然来了这么一句,温若清先是一愣,随后也猜到他想继续说什么。
谵台紫走上前去,从温若清手中拿过玉笛,放在手中,小心的来回抚摩。
表情明是带着笑,却是那般的苦涩。
“这笛子是用上好古玉所做,你瞧,色泽是多么的碧绿剔透,摸起来,也是多么的温润暖意。”
话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加深了笑容,却是更加的苦楚。
“从我第一次见到逸君的时候,他就带着这玉笛,那么多年了,几乎都不离身,连我问他要,他也不肯送。可是,他却给你了。”
“今儿我收到他的信了,他说,要我记得临行前他跟我说的话。他说,你得明白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自嘲一笑,竟满是苦痛。
“以前他不会这么对我说的,从来不会。现在,他却是在警告我,警告我不要对你出手,警告我要保护好你。他是为了你而这般对我。”
幽幽的眸子对上温若清。
“温若清,你的心中,可是有他?”

三十六
谵台紫之后是什么时候走的,温若清已是不记得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呆坐在床塌上。
猛一惊奇,一回头,却不见那玉笛,环视四周,也是瞧不见影子,心中一番焦急,忽然,竟发现它好好的在自己手中。
一遇到有楚逸君有关的事就心慌了吗?
温若清不由苦笑。
心中,是否有他?
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只自然而然的,在人群中寻觅那人的身影,注视那人神态自若的表情,想了解那人的过去和心底的真情。
那,可说是心中有他?
那人的宝蓝外衣被好好的端放在包袱里,那人送的玉笛也被他小心珍藏,几乎日夜不离身,连睡觉也放在枕边。
那,可说是心中有他?
行军生活,或是宁静,或是喧闹,与众人一起,会想起他的风姿气态,独自一人,更会浮现他的神情话语。
那,可说是心中有他?
乱了,乱了,心,乱了。
心动,则神伤。
情动,则心乱。
温若清释然一笑,忽而又露出愁伤的神色。
那么,楚逸君,你心中,可有我?

几日后,徒留几支队伍留守大本营,其余兵马由谵台紫带领一路北上。
越是战况纷乱,谵台紫也越是焦躁。
先前派出去的先发军几乎是全军覆灭,谵台紫更是气急万分。
庆国此次象是要一血过去所有的耻辱,竟是派出往日两倍的兵马来作战。
几次对阵下来,燕北军竟是输多胜上。
谵台紫向来高傲,自然是心中满不服气。
一上战场,他的冲动自负也显露了出来,温若清瞧在眼里,也是好言相劝,他可不想大军输了仗,他还想活着回去继续钻进他的书堆里呢。
可是谵台紫一急就听不进别人的话,更何况是温若清的劝,自那日夜里一番吹笛,谵台紫之后就很少再来他帐里找他下棋,脸上表情少了,人也沉默了。
既然如此,温若清也只得笑笑,对方听不进自己的话,总不能强逼吧。
既然想不到法子抗争,那就听天由命好了,他向来是既来之则安之。

一连几场败仗,眼下的兵马已是无力与庆国抗争,在另外两位统领的以死相柬下,谵台紫终是答应撤退,返回溪城的大本营。
虽是残足剩兵,但人数依旧庞大。
谵台紫先拨出一路人马,由其中一位统领带队,径直回燕都请求增援。
剩下的士兵数字也依旧可堪,他冥神想了想,终是决定分成西北南三路回溪城。
自己带领人马往西走,由另一统领带领一匹人马往南走,而剩余的将士由颜夕和温若清带着往北走。
听见他的这番决定,颜夕的神色有些严肃和不安。
温若清却只一苦笑。
人数最多的人马却偏偏往最危险最曲折的北路走,谵台紫,你是在捉弄我,还是在折腾大军啊。

三十七

燕都之内,楚逸君正在书房与曲琉青商讨战事,自半个多月前,谵台紫最后一封信送来后,就再也没有书信过来。
从前线的消息来看,战局不容乐观。
以往作战,只要一处下风,谵台紫就会送信来报告战况询问对策,现下一封书信都没有,楚逸君虽猜到些原因,心中却也感到突然。
两人正说到兴头上,忽然下人来送报最新的战况。
楚逸君接过信条,从上而下扫视了一番,眉头紧锁。
大军一个月来几乎是连连落败,打胜的阵可说是少的可怜,现下谵台紫已将军队分成三路,由三个方向回溪城。
庆国的军队肯定是不会放过追击,这兵荒马乱之际,那个人要怎么保护自己。
脑中浮现起温若清那温润如玉的轻笑,和那与世无争的独特风姿。
那么削瘦的身体,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要怎么在这纷杂的战场上保护自己。
想到这儿,楚逸君惊是涌起阵阵苦痛。
心中一震,忽然想到自己何时竟是这般担忧那个人。
几个月来,自己虽佯作毫不在意,与谵台紫的信中也决口不问那个人的事,但是每每夜深人静,却不由想起那人的容貌神情。
走在后宫花园,书阁朝房,眼前竟似是浮现那人云淡风清的身影。
前几日在御花园闲走,竟是不知不觉间走到那夜对谈的小亭。
坐在那日坐的位子,望向对面,眼前竟浮现出那人当日的神色言语。
楚逸君也不免暗自苦笑。
他也是动了心了吧,从初见时他的镇定自若引起他的兴趣,到后来他竟不由的对他目露疼惜。
他楚逸君是什么人,堂堂燕北丞相,在朝中可说是只手遮天。
位高权重,又年轻俊美,谁不对他羡慕。
而他温若清小小一个先生,竟对他怜惜。
为什么呢,是因为他看见自己眼中的苦涩,感觉到自己心中的凄伤?
为什么呢,自己隐藏的那么好的东西,自己放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竟会不自觉的在他面前流露。
是因为他的清明和包容一切的气度?
也许吧。
自己是喜欢他的清澈的。
楚逸君很清楚这一点,他从不自欺欺人,也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他喜欢干净的人,就象谵台紫那样。
所以,他宠他,护他,纵容他。
他不需要他学会什么阴谋诡计勾心斗角,他只要他做他自己,他只要他保持原由的干净率性。
那对于温若清呢?
他有的不知是干净,更是清澈包容,与世无争的仙人之姿。
如此置身与世外,如此空谷出尘。
叫他他忍不住想他把拖入凡世。
所以,他由着谵台紫带他上战场,带他去感受腥风血雨。
但是现在,那个人却得面对战场上的危险,他如何能保护的了自己?
他楚逸君向来不会让自己做后悔的事。
绝对不会。

见楚逸君的手竟不自觉的把信捏成纸团,曲琉青就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楚逸君忽然叫来了下人,让他们为他整理几件衣服,牵匹好马。
曲琉青心中一惊,不可置信的看着对方。
“逸君难道你要。。。”
楚逸君并不回答,只回头对曲琉青说。
“我现在就驾马去前线看看,你等会儿进宫通报皇上,还有刘统领带的先驱队伍不久就能赶到都城,听他报告详细的消息后再派出一批兵马连日赶到溪城。”
曲琉青还未反映过来,楚逸君已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拿在手里就快步出了门。
曲琉青回过了神时,楚逸君已远去。
他眉头紧锁,胸中一阵苦楚。
逸君啊逸君,你何时这么焦急,是什么让你不顾一切的冲了过去。

三路队伍分道扬镳之际,谵台紫直直的凝视着温若清。
温若清仍是一副云淡风清的样子,似是毫不在意。
骑上了马,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人,目光中竟是后悔。
温若清也是一惊,他并没有想到谵台紫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苦笑着摇摇头,骑上马,纵身在着寥寥大漠之中。

三十八

以温若清颜夕为首的队伍整整一天也没走多少路,人数太多,路也太多拥挤曲折
后方探视的士兵驾马赶来,报告说纪琛将军已亲自带领一队兵马向他们的方向赶来。
眼见浩浩众兵,偏有堵塞在这条小路上,实在是显眼的很。
见温若清在冥神思考,颜夕问道。
“温先生可有办法?”
温若清定了定神,对颜夕说道。
“队伍中可有颜夕信的过的统率之才?”
颜夕扫了扫身后大军,点点头。
温若清松下心弦。
“把大军再分成五个小队,安排颜夕你信的过的人作为队长,由不同路线回溪城。”
以现在的大军人数,要全身安然而退是不可能的,眼下只能各听天命,逃的了多少就逃多少了。
颜夕见温若清在这时候仍沉着镇静,比起已慌乱的将士门,心中更是佩服。
按温若清所说的安排好,颜夕提出与温若清一队。
见他如此执意,想到自己也的确并无防身的本事也就答应了。

减少了人数,行路也就更快了些,但隐约还是能感觉到身后穷追不舍的庆国兵马。
一路上,温若清最头疼的就是整日的骑马和这大漠之地的干涩。
颜夕对温若清的照顾也是悉心的很,找到了水源第一个盛给他喝,注意到了他的疲惫就立马下令休息。
弄的到后来,他们这一队竟是落在最后。
士兵们在颜夕的安抚鼓舞下倒并未察觉一样,温若清却是感觉到了几分。
颜夕似乎并不在意他们是否能及早赶回溪城,只百般保全温若清的安全。

一日到了晚上,队伍在好不容易找到的水源旁休息。
为了防止敌人发现他们的踪迹,士兵们只安然休息,并不点火。
温若清沿边而坐,没多久,颜夕走到他身边坐下,握着水囊深入水中盛满了水递给温若清。
“先生渴了吧,喝点水。”
温若清微笑接过,喝了几口,然后又递还给他。
“颜夕,你不是将士吧。”
忽然,他漫不经心的幽幽开口。
黑暗中看不清对方神色,只觉他微微一怔。
许久,颜夕才笑出了声,答道。
“先生果然是是犀落。”
如此回答算是承认。
见对方这样直率,温若清也是有些吃惊。
还再问下去,颜夕已是开口。
“先生还记得那日问我的心上之人吗?”
温若清又是一惊,那么多时间以前的话,他竟还记得,想来这些日子他定是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
不作答,温若清只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颜夕望了他一样,悠然自得的说道。
“之后我也想了很久,那人在我心中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感情这东西沉积在心中一久,就很难再分的清了。更何况我只要知道,那份感情很深很浓,那就够了,至于它到底是什么,我并不在意。”
似是停顿,他凝了凝神,又继续说道,
“我很清楚,我的世界里,只有那个人而已,”
嗤口一笑,有几分自嘲的味道,
“那个人的世界也有我,只是他的心里,并没有我的位置。”
又是沉默了许久,颜夕扬头一笑,扫去脸上苦闷。
“那日我问先生,你可有心上之人,现在先生可是想清楚了?”
温若清心头一塄,无奈而笑道。
“我并不清楚他人是否是我情之所钟的人,我与他的交集也并不多,话没有说过多少,相处的日子也并不久。但是心弦却不由为那个人牵动,他的清风微笑会让我感到如沐春风,他的残忍绝美会让我不由被其惑了心神,他无意中流露的苍凉哀愁也会让我心生疼惜,你说,他,可是算我心上之人?”
似是反问,却隐约间象是已有了答案。
颜夕闻言也吃面露诧异,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望着温若清似是若有所思的神色,他释然一笑。
温若清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颜夕,你所说的那个人,可是派你来的人?”
颜夕身子微一震,目光与温若清对视,直直相望,象要看透对方一般。
过了一会儿,他总算移开了眼,面露佩服之色,嘴中终是吐出一句话。
“先生,你果然是敏锐啊。”

三十九

楚逸君到达溪城的时候,南路军队已到达营地,由谵台紫带领的西路军队也在不远的路上,但却惟独没有温若清所在的北路军队。
竟然让温若清和颜夕带领人数最多道路却最曲折凶险的北路。
楚逸君一想到这心中就不免燃起一股怒意。
不只是为温若清,更是为众多将士。
如此庞大的队伍要如何在凶险曲折的道路进军,只要速度一慢,行程一堵塞,就很容易被庆国的军队发现踪迹。
竟然拿将士的生命开玩笑,竟然让手无缚鸡之力的温若清落入陷境。
一想到这里,楚逸君不做休息,换了匹良拘就向背路出发。

已快到了溪城,谵台紫却并没有一点儿的高兴。
自那日分道之后,他心中就不免担心温若清他们。
的确,按理来说最庞大的队伍应该由作为大将军的自己来带领。
让温若清陷入其中,也是出于自己的私心。
只是没有想到,那时一时冲动,未多做考虑的决策竟会引来之后自己百般的懊悔。
几日来,眼前总不由浮现那个云淡风清的男子温和的笑容,似是能包容一切般宠溺的望着自己。
是啊,这一路来,温若清不正是一直宠着让着自己。
自己的任性妄为,傲气随性,自己的种种不讲理,那个人都看在眼前,却融在眼里。
他总纵容自己的无理取闹,纵容自己的冲动情绪化,他把自己当作弟弟一般让着护着,论及原则性的问题,他却也直接了当的提出。
而自己呢?性子一起就听不进他的话,若是早日听从他的劝告,更小心谨慎一些,有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那样凶险艰难的环境,那个瘦弱,没有防身本领的人要怎么逃过宁军的追踪?
想到这里,谵台紫不由打了个冷颤。
眼见已快是到溪城城门,他定下心神,向下属吩咐了几句,就飞身侧马,向来时的路赶去。

快速的驾马奔驰,赶了段路,竟是远远的望见楚逸君的身影。
逸君怎么会在这。
心中疑惑,却隐约察觉到原因。
胸中一阵苦闷,定下了心,一记长鞭,飞身赶去。
“逸君。”
将及那人身边,他不由唤出了声。
楚逸君缓了步子,回过头来,脸上竟是没有任何表情。
感觉到对方所发出的冷意,谵台紫身子不由一颤,心中更是愁苦。
“逸君。”
他低着头,幽幽唤道。
楚逸君直直的望着他,并不开口。
谵台紫知道他生气了,气自己不该任温若清卷入凶险,气自己不该如此不顾将士生命。
轻咬嘴唇,心下是不知所措,头低的低低的,眼睛更是不敢与楚逸君对视。
气氛沉默了良久,楚逸君终叹了口气,皱紧了眉头。
“阿紫,你忘记我说过的话了吗,你以为你清楚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谵台紫缓缓的抬起头,眼神就依旧不敢与他对视。
眼见谵台紫如此战战兢兢的神色,楚逸君心中也终是不舍。
那个孩子就是因为不懂心机,率性而为,才会做出这般的事。
再叹了一口气,楚逸君幽幽开口,神色语气略有缓和,却依旧透着寒意。
“你先回去吧,你也累了,况且这马儿赶了那么多的路,早就跑不动了,你也不要再折腾它,之后的事,由我来做就好。”
谵台紫闻言一惊。
刚才一时情急,没有多想楚逸君为何会在这里,现下心中却算是明了,原来他这般焦急的连夜赶来,不光是为了大军,也是为了那个人。
心头一痛,却也已是习惯。
轻咬嘴唇,微微点头。
楚逸君也不多走耽搁,一记马鞭,策马而去。
望着那人逐渐远去的身影,谵台紫只得苦笑。
至少,他还是关心我的。
是的,他还关心我,所以他才会注意到自己累不累。
只要这样就好,只要这样,就好。
启唇而笑,却满是苦涩,绝美容颜,竟满是泪痕。

四十

庆国军队已是逐渐赶上,温若清却仍是悠哉冷静,颜夕见了,也不免好奇的问道。
“那日大将军下达如此命令,先生为何不提出异议?”
温若清看向颜夕,忽而一笑,反问道。
“我提了异议,谵台将军就会改主意?”
颜夕一听,想起谵台紫那日一副决断的神情,也觉得他可不会那么容易听从别人的劝告。
“所以先生就这么从容接受了?”
温若清无奈笑道。
“既然明知改变不了,为何不就这么接受,何必徒增烦恼。”
看似有理,也甚是简单,但真要做起来却并不容易。
颜夕凝神望向那抹清风出尘的身影,心头不由疑惑。
到底是怎样的环境,才能生的这般随遇而安的人。

已是几日连夜赶路,士兵们终是怎么都走不动了,就连骑着马的温若清和颜夕,也觉得疲惫不堪。
无奈之下,队伍只得沿路休息。
随意的坐在角落里,温若清正遥遥望向辽阔大漠。
心头想的,却是远在燕都的那个人。
楚逸君,你现在身在何处,想必是站在朝堂之上,轻笑而谈,只略微几句话就把凤骁气的干瞪眼吧。
能让一贯冷静傲气的凤骁掩不住怒意,天下间恐怕也只有你。
你楚逸君含笑间就能覆雨翻云,言谈间就能臣服众人,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到的呢,有什么事会让你神伤呢。
环视四周疲惫不堪的士兵,眼前空旷寥无的大漠,温若清也不由苦笑。
真的能逃回溪城吗?最远最艰险的一条路,真的能安然退身吗?
温若清不由的摇摇头。
庆国大军已迫在眉睫,想来以现下的状态,不久就会被赶上吧。
到时候,并无自保能力的自己,可有逃生的可能?
楚逸君,若是我死了,你是否会为我而露出神伤之色,几年之后,你又是否还会记得温若清这个人?
无奈摇头,温若清心中苦笑。
罢了罢了,将来的事到时候再说,既来之则安之,何必自己凭白的徒生烦恼。

远远的眼见温若清独自坐在角落,颜夕凝视了几眼,象是下定决心一样径直走过去。
坐在温若清身边,颜夕并不看他,随着他的视线向远处望去。
“先生放心,我会保护你,哪怕是拼了我这条命,我也会护你周全。”
温若清一愣,别过头看向对方。
认真坚定的表情叫人不容置疑。
“你,到底是什么人?”
直视着对方,温若清终是问出了口。
见颜夕不答,他又补了一句。
“或者说,你谁派你来的。”
颜夕闻言只一轻笑,屈指算了算时日,把头转向温若清,说道。
“先生身上可有一管玉笛?”
温若清心下诧异,却也隐约猜到什么。
他略微点头,从袖中掏出贴身携带的笛子。
颜夕瞧见他竟是如此小心珍藏,扬嘴一笑,着了几分趣味。
他从温若清手中拿过玉笛,用力转动玉笛一端,竟然是松开了,他向上一拔,端口和笛身间竟是多了断空隙,里面却有一略细的内管连接。
“先生放心,我可没把这东西弄坏。”
递还给了温若清,见温若清脸上仍是诧异,他又一轻笑。
“先生原先放哪儿现在还是放哪儿,没关系,只要不包的太紧就好。”
温若清想他既然这么说,就有他的用意,也就照做了,心头的猜测也由此有了几分肯定。

眼见庆国的军队已在他们身后不远处,队伍也只得连夜赶路。
几日后的夜晚,温若清正独自坐在好不容易找到的水源旁歇息,而颜夕正与士兵们在不远处攀谈。
温若清正握着水囊在水中盛水,并不算清透的水面上隐约浮现一人清风玉立儒雅而笑的身影。
温若清叹了口气,回过了头,神情自若的微笑着说道。
“你来了啊,楚逸君。”
四十一

见对方并不感到诧异,楚逸君心知他已明了,脸上露出赞许的神情。
“温若清果然聪明,不枉我千里迢迢而来。”
千里迢迢?难道他是一路从燕都赶来?真是如此的话,那这路上得多辛苦的日夜兼程。
温若清收敛了心下的颤动,只略一笑,问道。
“我虽知你在这笛子上动了手脚,却不明白你是如何寻来的?”
虽说是夜晚,但是温若清仍坚持队伍不要生火,以免被敌人发现了踪迹,楚逸君能寻来,想必也与这笛子有关,可他却怎都想不出到底他动了什么手脚。
楚逸君笑不作答,从被后伸出一手,指间竟是五六只色彩斑斓的蝴蝶。
温若清感到奇怪,把袖中藏着的玉笛拿出,楚逸君略微松手,蝴蝶儿竟都飞向玉笛,停留歇息在上面。
“原来如此,你的宝贝可真多啊。”
楚逸君满不在乎的一笑,说道。
“不过是过去某个有权势的爷从天竺弄来送给美人儿玩的罢了,只可惜美人儿不领情,后来就展转到了我手里。”
看似是漫不尽心,却透着嘲讽的意味。
正在这时,颜夕几步赶来,一见楚逸君身子一震,脱口而出道。
“主子,你来了啊。”
话一出口,瞟了一眼旁边的温若清,他才发现说错了话。
但见温若清脸上也并无诧异的神色,倒象是意料之中。
楚逸俊对他略微一笑,说道。
“你也不用遮拦了,澜祭,人家可早猜到你的身份了。”
澜祭脸上一窘,却也暗自佩服。
他恭敬的边拱手行礼边说道。
“先生别介意,我并非有心以假的身份面对先生,在下澜祭,只是主子身边一个随从而已。”
温若清释然而笑,心中却知楚逸君能放心派他混入军中,他就决不只是一个普通的随从而已。

见楚逸君一脸悠闲自得,温若清微笑着问道。
“庆国大军追踪在际,你仍是这般轻松,楚逸君,你可是有逃生的办法?”
楚逸君凝神望向温若清,并不直接回答,反而调侃起来。
“说我轻松自在,你不也冷静沉着的很,温若清,你又可有办法?”
也不知是不是远离朝堂,这楚逸君说起话来竟是少有的悠闲调侃,笑容里也不掩精明矫捷。
温若清心中感叹,
楚逸君啊楚逸君,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你。
见温若清笑不做答,楚逸君转头对着澜祭吩咐道。
“你整顿下队列,然后率领他们往溪城退,不用太急,但求每个将士都能安然返回。”
澜祭半跪领命。
楚逸君见状不由皱了皱眉,这细小的动作被温若清看在眼里。
回想之前蓝亦烟说的话,楚逸君异常在乎将士性命,现下看来的确是如此,虽说与朝廷臣子相比,将士才是最为无辜的人,但楚逸君的悉心对待,却让他总觉得该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但宁军眼看已快追上,这次又是纪琛将军亲自带兵追赶,我们恐怕跑不了多久。”
澜祭的也正是温若清担忧的地方,斜眼瞟向楚逸君,但见他仍是气态平静,毫不慌乱,似是胸有成竹。
“放心,后面的追兵自有我来阻挠。”
“但是。。。”
澜祭仍是不放心。
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楚逸君已是转头望向温若清。
“你可愿与我在一起?”

温若清心下一愣,脸色微红,虽知他并无特别的意思,但这话听起来却实在是暧昧。
“先生不会武功,而且骑术也。。。”
澜祭忽然惊口道。
楚逸君理所当然的答道。
“就是因为他不会武功骑术也不好才不让他跟在队伍之中,他与我一起,澜祭你才可全心保全队伍。”
澜祭想起临行前楚逸君的嘱咐,想想也是有道理,所以也就不在反对。
见楚逸君似是有话要对温若清说,他拱了拱手,就去办楚逸君吩咐的事了。

待澜祭走后,楚逸君这才直视着温若清,悠悠开口道。
“你可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温若清。”
不是温先生,而是温若清。
不是楚相爷,而是楚逸君。
自对方对自己的称呼的改变,心中也能感觉到彼此间距离的拉近。
温若清淡笑不言,只略微的点点头。
楚逸君见状也甚是高兴,收敛了调侃,吟笑的目光更多了几分认真。
沉默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
“澜祭想必说过,他就算不顾一切牺牲性命也会保护你,对吧?这,也是我要说的。”
“温若清,你放心,我会保护你。”
温若清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意,但仍是忍不住说道。
“楚逸君,我不需要你保护我,我只要你,平等的待我就好。”
我所求的是两人间平等的互助,而非一方的依护。
楚逸君,你应该明白这一点。


四十二

第二天天还未亮,楚逸君已吩咐澜祭带兵出发。
众将士本已丧失信心,一见楚逸君竟是顿时有了精神。
想来楚逸君当年在军中的战绩已成为将士间不灭的传奇。
队伍逐渐远去,温若清正准备骑上马,楚逸君微一皱眉。
“你跟我骑一匹吧。”
温若清心一惊。
楚逸君见状笑言道。
“以你的骑术若是大军真攻上来,恐怕是逃都逃不掉吧。”
虽说他说的有理,但瞧见楚逸君调侃的神情,温若清仍是感到奇怪。
楚逸君不是说话向来明里得体暗地里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什么时候这么亲近了?
没来得及多想,楚逸君一个托身,温若清已在马上。
那楚逸君看丝文弱消瘦,倒也真是有几分力气。
待温若清坐稳,楚逸君也骑上马来,双手从温若清身后伸来,拉紧僵绳,虽非第一次共骑一马,心境却与当初不同。
那一次在马场里,两人下意识的保持了距离,身体并未有丝毫碰触。
而这一次,却是不约而同的贴近,隐约之间,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
身子若即若离的碰触着楚逸君的身体,温若清偶尔能感觉到他胸口心脏的俯动,脑后也陆续传来他鼻翼深吸间的呼吸吐气。
温若清不由脸色一红,幸而他在前面,楚逸君也瞧不见他的神情。
一记扬鞭,俊马飞驰,向着敌方策去。
马儿跑的太快,温若清有些不习惯的身子向前一倾,楚逸君似是感觉到了他身体的颤动,握着马鞭的手放开僵绳,手轴微转,并不碰触温若清,却是正好挡住了他的前倾。
感觉到对方细小的温柔,温若清心中也是一暖。
忽然,他也想起了什么,并不回头,开口问道。
“你准备怎么阻挡宁军。”
楚逸君似笑非笑的答道。
“放心,我自有法子,你不信我吗?”
温若清也只笑而不答。
信,怎会不信,能仅凭一个身影就当将士们平静下来重燃信心的楚逸君,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呢。

敌军的追踪队伍果然离他们不远,才没跑多久,就能隐约听到前方的马蹄声,数量之多,让温若清也不由一震。
楚逸君一拉僵绳停下了马,从衣间掏出一管长盒,燃火一点,竟是一注烟火。
温若清刚想问楚逸君原因,却瞧他一副神态自若的样子,也安下了心,并不准备多问。
没多久,远远的奔来两匹俊马。
骑到他们面前,马上的人纷纷下马,径直向他们走来。
温若清这才看清了来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儒雅文人,但瞧见他一身盔甲,却是个将军级别的人物。
走在后面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唇红齿白,略带秀气,样子煞是好看。
那少年的摸样神态,温若清总觉得在哪儿看过,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走近了过来,倒是那少年一见到他,惊呼起来。
“你是电梯里的那个人。”
脱口而出,却发现又说错了话,连忙捂住了嘴。
少年的话倒是提醒了温若清,仔细端视,虽说五官有些变化,但论其性子和轮廓根本就是当日在博物馆的电梯里看到的少年嘛。
站在前面的将军微微一皱眉,厉声说道。
“阿烈,你又说让人听不懂的话了。”
楚逸君也是略带疑惑的看向温若清,出口问道。
“电梯是什么?”
温若清一时呆住了声,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只好佯装轻笑。
“这位可是纪将军身边的副将?果然是少年英雄啊。”
那少年听言甚是得意,脸上毫不掩饰喜悦之情。
纪将军?难道他就是纪琛?
温若清看向那人,掩住了心中的诧异。
看似儒雅文弱,却是逼迫的谵台紫不得不率大军撤退的宁军大将军?果然人不可貌象。
想起当初李潜与纪琛图谋一事,也的确在情理之中,恐怕这位大将虽非武功盖世,谋略算计的本领却是一等一的高。
纪琛只微微一笑,调侃道。
“楚相何出此言,你当年不过十七八岁,就得以以五千骑兵击退我军十万军众,那一战至今在你我军中,可仍是不朽的传奇啊。”
楚逸君谦虚一笑,并不接话。
“更何况世人皆知,你楚逸君不光战场上杀无敌手,朝廷中,也是立足高位,其谋事策略的本事,可是谁人都赶不上的呢,要不然,李潜将军怎会被你一举剿灭。”
楚逸君又一微笑,恭敬的开口道。
“纪将军好说,所谓少年才俊,庆有司沐澈,夏有练臣秀,各国自有他爱国臣子,才华横溢之徒。”
纪琛挑眉一笑,说道。
“但燕北的楚逸君却也是举世无双的绝代风华,绝世的清风儒雅,也是绝世的妩媚风情,可不是吗?”
这话怎么越说越过啊。
温若清不免扎舌,瞧见那纪琛略带深意的眼神,想必他所说的话中定有什么含义。
身后的凌烈却真是惊讶的张大了嘴,就算那个燕北丞相长的的确是容貌俊美略神情间带阴柔,却怎么都看不出有什么妩媚呀,大将军就算是想故意奉承对方几句,也不用说的这么夸张吧。
楚逸君只一冷笑,并不做答。
纪琛倒是饶有兴致的又继续说道。
“别说那谵台紫徒有美貌,气质风姿不能与你相比。而且,”
话倒这儿,他顿了顿,别有意味的对楚逸君一笑。
“而且若你楚逸君生为女子,定又是燕北一倾国绝色。”
闻言,楚逸君心下一颤,身后的手微微捏紧。
也许别人并未发现,站在他身边的温若清自是察觉到他的异样。
心中不免疑惑。
为何这话能让一贯冷静异常的楚逸君有这般反映。
只见那楚逸君面上并无流露异样的神色,仍是清风而笑,侃侃而言道。
“纪将军果然厉害,不光是才智谋略胜人一筹,就连这消息,也是灵通的很。”
纪琛也佯做谦虚的拱拱手,笑言道。
“哪里哪里,楚相的消息不也灵通的很吗,不然怎会知道当初我与李将军暗中会面的记号。”
听到这话,温若清倒并不吃惊,楚逸君既然能察觉到李潜卖国之事,自然能知道他的方法。
“我们也不多绕圈子,楚相今日招我来,可是有何贵干?”
一番你来我往的互探深意之后,总算是饶到正题上了。
楚逸君满意一笑,开口道。
“我只一事相求,劳烦纪将军率领骑兵回到本营,不再追赶。”
这话倒是让温若清一惊,楚逸君竟是打这番主意,他有何筹码可与对方交易。
“荒唐。”
那个叫凌烈的少年忍不住喊道。
纪琛望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多做声,随后又看向楚逸君,说道。
“楚相以何条件来跟我商讨此事。”
楚逸君唇角一扬,神色间满是信心,他几步上前,站到纪琛旁边,在他耳边轻言细语了几句话,只见那纪琛脸色一变,身子也有些僵硬,但很快又恢复了镇静。
楚逸君瞧见对方的反映,知道是达到了目的,几步退下,又站回温若清身边。
纪琛略微一笑,拱手说道。
“既然如此,纪某自是现下就撤队离开,五日之后,你我二人,沙场再相逢。”
声音并不大,却是字字坚定,与原先的文弱摸样全然不同,这才是庆国第一智将的风采。

楚逸君自觉在意料之中,只微微一笑,并不多言。
纪琛起身上马,正准备离开,却见凌烈脸色异常,似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说。
凌烈偷往向温若清一眼,战战兢兢的问道。
“我可不可以跟你说句话?”
温若清自是明白他的意思,看看楚逸君,见他轻一点头,就朝旁边走了几步。
凌烈也瞟向纪琛,纪琛只一微笑,示意他可以过去。
他焦急的几步走去,刚走到温若清身边,就忍不住说道。
“你那天是怎么会来到这个时空的?”
被他这么一问,温若清也不知该怎么回答,怎么会来这里?他自己也得不到答案。
“我也不知道,那天我在那一层楼转了一圈,就准备坐电梯上楼,电梯一启动,我就昏过去,醒来就在燕北了。”
凌烈轻咬嘴唇,似是在冥思苦想些什么,半天才又问出口。
“你那天是不是看过一副黄色羊皮的地图?”
温若清心中一惊,点头说道。
“是啊,而且还有一个老人过来跟我说话。”
凌烈顿时瞪大了眼睛。
温若清惊异的问道。
“难道你也是?”
凌烈点点头,
“我应该是在你之前,一进展厅,我就看到了那地图,也碰到了那个老人,后来我又逛了一圈去看其他的东西,然后就去坐电梯上楼,之后就遇到了你。”
难道说与那地图有关?
温若清暗中猜测道。

凌烈与纪琛驾马而去后,温若清站在马边,望着楚逸君仍是微微带笑的神色,悠然问道。
“你不担心我与庆国的人有所图谋吗?”
算是试探,温若清好奇自己在对方心中究竟是处于什么位置。
楚逸君嘴角微扬,神情中并无官场中的虚假造作,只是单纯的释然而笑。
凝神望向对方,他幽幽开口。
“我相信你啊,温若清。”


四十三

纪琛果然守约,不但当下就撤军退回,五日之内留守营地按兵不动。
路上,温若清曾似做无意的问楚逸君当日与纪琛说了什么话,让他如此震动。
楚逸君只一轻笑,挑眉说道。
“那是他们国家的事,我允他不说的。”
既然楚逸君这么说,温若清也就不再多问。

他们快马加鞭,一日多天就赶到了溪城,纵马回营,刚一进军,就瞧见谵台紫正站在不远处。
眼见温若清和楚逸君两人紧靠着共骑一马,谵台紫已无心苦闷,现下他在意的,是楚逸君是否已经原谅自己。
瞧见谵台紫的神色,温若清也猜到几分,并不多言,刚要下马,楚逸君却先他一步,一个侧身就站稳了身子,他朝温若清一笑,示意他把手伸来,温若清有些犹豫,但仍是伸出了手,楚逸君轻抓他手臂,稍一用力,温若清就已站在地上。
谵台紫虽心中已有准备,但真看在眼里,胸口还是忍不住一阵苦痛。
自澜祭率领队伍回到军中向他报告楚逸君的事后,他就知道颜夕就是澜祭的事实。
想起过往种种,澜祭对温若清的关切和保护,他自是看的清楚,当时并不觉得什么,但晓得澜祭的真实身份后却不一样了。
楚逸君竟让他贴身侍从混入军中保护温若清,这叫谵台紫怎能不痛心。

楚逸君对温若清微微一笑,转头朝向谵台紫时却神色冷淡,并无过多表情。
谵台紫心下一沉,自是感觉到楚逸君并未消气。
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瞧见楚逸君神色间略带寒意,怎都说不出口。
楚逸君也不多言,径直向营帐走去。
澜祭已站在为他准备好的营帐外,撩开布帘,恭敬的请楚逸君进去。
温若清站在门口,不知是否该进去,此时其他几位将领也陆续走来,他这才踏进了帐篷。
楚逸君位于上座,谵台紫站在一边,表情中少了平日的自信傲气,竟是有些战战兢兢。
几位将领一个个禀报对阵和逃亡间死去将士的数目,楚逸君微一皱眉,冷色瞟了谵台紫一眼,不说什么,却已让他心惊。
随后他吩咐澜祭去交代办理牺牲士兵的后事以及安顿他们的家人遗孤,还不忘吩咐不用吝啬钱财,不够的数目从他个人的俸禄里支出。
待众将领一一退去后,温若清也想离开,可想到还没有人为自己安排帐篷,自己出了这儿也没地方去,也就只得待在这儿了。
楚逸君望向低垂的头,只呆呆站着的谵台紫,严声厉色的说道。
“你可晓得此次伤亡如此惨重是何原因。”
谵台紫仍不敢抬头,只小心的回答道。
“因为我任性妄为,冲动自负,不计后果,也听不得人劝。”
“自开战之后,为何你不送书信来,以前你从不会这样。”
谵台紫不敢隐瞒,也实在说不出口,只得斜斜的瞟了温若清一眼。
温若清一怔,仔细回想,应该是自那夜吹笛后,谵台紫所说的那份信之后,他就不再回信了。
楚逸君径直走到谵台紫面前,故作严厉的说道。
“你可知错?把手伸出来。”
虽未特别大声,语气却是不容拒绝,温若清也心中一震,楚逸君难不成还真打他的手?
谵台紫也不反抗,顺从的伸出手,表情紧张,似是等着矮打。
没料,楚逸君却只略微的拍了他一下手,他深叹了口气,说道。
“你以为我还真要打你啊。”
见楚逸君这么说,谵台紫才放松一笑,抬头瞧见他恋脸上仍是没有笑容,又有些慌乱。
“罢了罢了,这事也不全怪你,是我宠你宠的紧,由着你任性掼了,也没想到你会一封书信都没有,事事都自己决定。”
见楚逸君如此叹气自责,温若清也知他的确是十分在意将士的性命,心中的疑惑不免又升
谵台紫当下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心中自是担忧楚逸君这么说是否是表示以后再也不管自己不在乎自己了。
心下伤痛,却仍是强忍着苦涩。
楚逸君也是看出他的心思,拍拍他的肩膀,脸上终是如出温和的微笑。
“放心,没事的,我说过,一切由我担待。”
见楚逸君这么说,谵台紫也终是宽下了心。
只要这样就好,只要逸君不放弃我,不讨厌我,不远离我,只要这样我就满足了。
已不在意楚逸君心中是否有他,也不在意楚逸君是否为温若清情动,他的要求只有这样而已了。
不能太贪心,不是自己的,终是强求不得。
他明白,楚逸君向来讨厌别人借着爱他的名义做出伤害他所在意的人的事情。
所以,他不会再为难温若清,也不会再将战士的生命视作工具。
他决对不会想曲琉青那样,虽是爱的痴狂,却是惹的楚逸君厌恶。

过了没多久,澜祭办完了楚逸君吩咐的事,探进帐篷里,对温若清说,
“先生,你的帐篷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行李包裹我也放在里面了。”
温若清微微点头,随着澜祭走出了帐篷。

过了晚饭,温若清独自一人待在帐子里,坐在桌边,手中拿那玉笛来回细看。
自当初在朝宴中为楚逸君的儒雅斯文而引起注意,到今日与楚逸君共处这荒漠营地,之间发生的事并不多,却一件件都深入他心。
楚逸君的清风和煦,楚逸君的残忍绝美,楚逸君的凄伤哀愁,楚逸君的故作自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谨慎小心不让别人抓住任何弱点,与其被利用不如自己亲手摧毁,宠溺保护追逐向往干净清澈的存在,心狠手辣拭杀朝廷命官却偏偏悉心周全在乎将士安危。
楚逸君啊楚逸君,你到底有多少个面儿,这其中又有多少是我还未曾见过的饿。
你的真,你的假,你的善,你的恶,你的清风高洁,你的愁伤苦楚,你的调侃轻笑,你的心痛神伤。
这一切的一切都叫我不觉的被牵动心弦。
是的,我为你心动了,也为你生情了。
那你呢,你是否又是如此对我?
你觉我清明出尘,心中不染俗事,所以你撩动我的心弦,燃起我心中的波澜,誓把我拉入凡尘俗物之中。
若真是如此,若你真是这么打算的。
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楚逸君,你赢了。



四十四

温若清把那玉笛贴着嘴边,轻启薄唇,一曲悠扬笛音舒缓流露。
许久,一曲终了,他凝了凝神,捏着玉笛,终是开口。
“站在外面做什么呢,楚逸君。”
外头的人一声轻笑,撩起帘子走了进来,来人正是楚逸君。
“你一路赶来,劳累了那么多天,怎么不早些睡啊。”
温若清似是云淡风清的说道。
楚逸君唇角一扬,反问说,
“你不也连日来并无什么休息,又为何一人独自吹笛呢。”
温若清心头一愣,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楚逸君远远瞟见他床塌上的包裹里,竟是露出宝蓝色的衣角,心中自是满意。
收回目光,又瞧见温若清手中握着的,正是自己送的玉笛,不由的露出一抹微笑。
“既然你有这雅致,今日我也献上一曲。”
温若清还未回神过来,楚逸君已抽走他手中的笛子。
置于唇边,他微微一笑,略带深意。
不多做解释,只以曲代言。
悠扬笛音,不同与温若清的哀哀凄楚,而是盈盈美意,犹如清澈流水。

温若清不由听的有些恍惚,回神间已是一曲终了。
心中感叹这楚逸君才是笛中高手,却忽然想到谵台紫曾说自他认识楚逸君以来,这管笛子就是他片刻不离的东西,心中也就释然了。
并不多言,温若清只报以赞许一笑。
楚逸君吩咐澜祭端来一壶二杯放在桌上,自己也率先坐下。
温若清虽也坐下,心中却是为难。
难道今日又要喝酒?
自上次酒醉之后,自己对酒这个东西,就更加忌讳了,在这荒漠军中,可别又喝醉的好。
楚逸君似是看出他的难色,宛然一笑,说答。
“这壶里是上好的龙井,不是酒。”
温若清闻言,这才放下了心。
楚逸君为两人斟上了茶,先行抿了一口,悠悠说道。
“先前初见你的时候,在朝堂之上,我就觉得这人为何能如此独树一格,把满堂的阿谀奉承,恭维龌龊都看在眼里,却毫不放在心里,似笑非笑的看着这一切,仿佛置身与这俗世之外。”
听楚逸君如此说着,温若清心中暗笑,
那也是因为我的确并非这世界的心啊。
一杯喝尽,楚逸君再倒了一杯。
“后来席间,在后宫里,其实我早就瞧见你在竹后,我故意不出声,就想看看如此波澜不惊的人眼见这朝中杀虐,是否还能保持镇定,”
他嗤口轻笑,
“我倒没想到,你不光镇静自若,之后还仍是只当没看见。”
呵呵,那是因为若是我神色异样,恐怕会引来杀机啊。
温若清暗自想道。
“后来在马场,我早察觉到琉青动了手脚,却没想到你竟有心护我,我楚逸君虽在朝中有一定的权臣党羽,却并未有多少人是真心待我,倒偏偏是你,一个小小的皇傅先生,手无缚击之力,却心念着我的安危。”
稍做停顿,楚逸君又继续说道,似是不准备给温若清插嘴的机会了。
“你猜的没错,我之所以故意引诱琉青,就是为了不被他抓住弱点,无论是谁,若是发现了我的软肋,在他利用之前,我定是把其剔除。”
哎,真是决绝之人啊,何必如此步步为营小心谨慎呢。
“我故意在你面前胡说八道,你那时心里其实是不信的对吧,可是,却也不由的露出疼惜之情,那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我无意间流露出凄凉神伤吗?”
说到这儿,楚逸君神情似是有些恍惚,他自嘲一笑。
“是啊,为什么呢,为什么对着你,我就会这样不由自主流露出心底的愁伤?我明明是已经把它藏的很好了啊,为什么呢。”
话是这么说,楚逸君眼中却又是不由的显出哀伤之色,甚是凄苦。
温若清不由心中一纠,隐隐的疼染上心头。
楚逸君啊楚逸君,你到底有怎样的过去,会让你只一想起,就这般苦痛呢。
微微一笑,似是回过了神。
“也许,是你的眼睛太过清明吧,清澈干净,似是冷眼旁观置身于世外,却又能包容一切。”
直视着对方,他竟是调侃一笑。
“温若清,你真是我的客星。”
温若清先是一愣,随即又苦笑摇头。
你又何尝不是我的客星呢,你说我总冷眼旁观一切,却偏偏不忍见你受伤,你说我置身与世外,却偏偏疑你而一怒之下牵入凡尘,你说我的心总波澜不惊,可偏偏因为你而泛起止不住的涟漪,楚逸君,你说谁才是谁的客星啊。
扬扬唇角,楚逸君又继续说下去。
“后来去见贺轩文的那夜,我本真是准备之后就去找蓝亦烟的,可没想到忽然来了兴致,想听听你弹的琴,与你月下对饮一番。后来,你以为我是故意诱你喝酒,利用你打探李潜的事对吗?”
并不等他回答,楚逸君已又说道。
“后来你算是绊了我一交,这倒让我吃惊,这才知道你并非目空一切,心无旁物。只要是触犯了你的底线,你一样会反击,对吗?”
温若清闻言,随口一笑,不否认也不承认。
“后来又是连番的事儿,不用我说,你才已经知道这其中有多少是我设计的吧。”
温若清望着对方吟笑的眸子,竟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他,其实并不想如此勾心斗角的吧。
楚逸君脸上仍淌着笑,又倒了杯茶,手中不由来回晃动着杯子。
如此神情动作,倒让温若清怀疑,他喝的究竟是茶还是酒。
“当初凤骁带你进宫,你幸然前往,阿紫要你随军出征,你也是同意。就连最后他要跟随大军走最为险阻的道路,你也没有说个步子。如此既来之则安之,云淡风清,随遇而安,温若清,你究竟从何而来,何方水土才得以养育象你这般出尘之人?”
温若清只淡然的笑笑,并不作答。
楚逸君,若是你只到我生长在喧闹的大都市,是否会更为吃惊呢?
忍不住心中疑惑,他终是开口问道。
“那你为何不派人去查我的底?”
楚逸君又是一杯下肚,轻笑道。
“你以为我没有查过吗,那日朝宴之后,我就派人查过你的来历,但却只查到你在凤骁的别院任过职,我也有想过兴许你是从其国而来的,可是,最终我还是没有再让人去查。”
说到这儿,他略微顿了顿。
“因为,我信你。”
他挑眉笑言,
“自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兴许是马场那日吧,也可能是对饮那夜,我记不清楚了,总之,我相信你,温若清。”
略带疲意,却字字凿凿。
你信我吗,楚逸君,这样就好,只这么一句,我却是比听什么都高兴。
楚逸君伸手捏了捏双穴,似乎是真有些疲倦了。
是啊,连夜独自驾马从燕都一路赶来,之后又是马不停蹄的赶回溪城,进半个月来的日夜兼程,任是谁都会累的,更何况是背负那么多东西的楚逸君呢。
强打起精神,楚逸君又饶有兴致的说道。
“那天你说你不需要我保护,你要的,只是平等的对待,这话我倒是从未听别人说过。”
凝神相望,含笑间却满是认真。
“不过我会记得的,你说的那些话,我都会一直记着的。”
心不由一动,温若清隐约间似是能感到对方话中的深意。
瞧见对方又是下意识的按着双穴,温若清不由升出一阵心疼。
宠溺而笑,语气竟是万般的温柔。
“你累了,楚逸君,好好的睡一觉,休息一下吧。”
楚逸君忽而一愣,不知是因为他的眼神,还是他的话语。
微扬唇角,他幽幽说道。
“我并不累,我,只是醉了。”
目光扫向已是空无的茶壶,他的神色竟是从未有过的轻松释然。
酒不醉人人自醉,是这个意思吗?
温若清含笑端扶起楚逸君,竟发现他身子有些寒意,心中甚是诧异。
难道他是病了?
不自觉的面露担忧之色,楚逸君也是看在眼里,心头一暖,报以安抚一笑。
“放心,我没事,小时候顽皮,总这儿那儿的生个毛病受个伤什么的,这才弄坏了体质。”
言谈间神情自若,并无异样之处,温若清也放下了心。

送楚逸君到帘边,温若清本还是不放心,楚逸君却执意叫他自个儿休息就好。
回首之际,他又望了一眼床踏上的兰色衣角和桌上的碧玉短笛,别过了眼,望向幽静夜空,脸上露出少有的真心满足。
沉默了一会儿,他并未转回目光,只是缓缓开口。
“那夜为你驱寒的衣服,你好好的保存,那天送你的玉笛,你随身的携带,这,让我心里觉得很欢喜。”
定了定神,似是说给温若清听,却又象是对给自个儿听。
“你能这般珍惜我所送的东西,这真的,让我很欢喜。”


四十五

谵台紫按楚逸君的吩咐,不出几日就把大军重新整顿分队好。
楚逸君立于全军之前,望向浩浩众人,豪迈气概的一番言辞鼓舞,整军竟象被重燃信心一般,顿时神采激昂奋起斗志。
营帐之中,以楚逸君为首的众人围在桌边商讨计谋,温若清也在其中。
楚逸君在桌上滩开一张黄色的羊皮地图,温若清一看,竟是他当初在博物馆所看到的。
他张口诧异的问。
“这地图。。。是哪来的?”
楚逸君抬起眼,神情也甚是奇怪。
“是逸君前几日画的啊。”
未等楚逸君作答,谵台紫已先说出了口。
温若清顿时脑中一片空白。
竟然是楚逸君画的,他怎么都没想到这地图会是出自楚逸君之手。
若是按凌烈所说,他们两人之所以会穿越时空,恐怕是与这地图有关,那他若是要回去,也是得用到这东西。
之后他们商谈了什么,他已没有听进去,脑子里所想的皆是与这地图有关。

众将士包括谵台紫都陆续出去了,只温若清仍呆站在那儿,楚逸君刚要叫他,澜祭正走了进来。
“主子,烟儿传来的信。”
见留在这儿的只有温若清,澜祭也不顾及。
楚逸君扫了一遍,随即点了火少了个尽。
“怎样,事情可是平稳?”
澜祭关切的问道。
楚逸君微微一笑,算是回答。
见楚逸君神色间满是疲惫,澜祭心知他为了连日来的作战计划已是整日整夜没有好好休息。
皱了皱眉,澜祭担忧的说道,
“主子,你累了,好好休息吧。”
楚逸君释然的点点头。
温若清也是回神过来,眼见楚逸君原就白质的肤色更为苍白,心中也很不好受。
“你也是该好好休息了,我先出去了。”
叹了口气,温若清说道。
楚逸君也只报以温和而笑。
澜祭拱拱手说,
“那我先出去了。”
说罢,正要转身却听见楚逸君漫不经心的说道。
“恩,你出去吧,渊璃。”
澜祭闻言身子一颤,并不回过身,只轻要嘴唇着说道。
“主子,我是澜祭,不是渊璃”
渊璃?温若清正觉得诧异,回头瞧见楚逸君也是一愣,苍白的倦容上更是少了几分血色。
他神情也甚是懊恼,
“对不起,澜祭。”
澜祭抖抖身子,释然一笑,却是笑的那般苦涩。
“没关系,主子,你累了,我知道,你累了。”
楚逸君也似是若有所思,神情恍惚的喃喃道。
“是啊,我累的,我真的累了。”


四十六
出了营帐,温若清刚要回自己的帐篷,却瞧见澜祭一个人站在枯树边,神情满是落寞和苦涩。
原本随和而笑的那个男子到哪儿去了呢,为何仅一句话,他就这般为之神伤呢。
不由的走近澜祭,温若清并不多言,只站他在身边。

澜祭自然是发现到了他的存在,抬起头,目光望向无边的大漠。
许久,他终是开口。
“先生,我没事,我并不怪主子,真的。”
温若清愣了一愣,他并没有往那儿地方想啊,真正介意的人,是澜祭才对。
“我的世界很小,只有主子一个人而已,其他的人进不来,我也不愿意他们进来,这是我自愿的。”
言语间,竟满是欢愉。
“自从当年主子救下我起,我就打定主意只为他而存在了,我晓得,主子他总觉着我象渊璃,自那时他救下后刚跟我说话起,他就这么觉得了。但是,我也很高兴,他并不是觉得我象渊璃才救我的,这一点,我很高兴。”
“渊璃,他是谁?”
细想了片刻,温若清终是问出了口,他直觉感到这个人与楚逸君对待将士的态度有很大的关系。
澜祭也是一愣,仔细冥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他一直跟主子在一起,主子的武功也有一大半是他教的,行军策略的基础也有很多是从他那儿学来的,只是在主子入军之前,他就不在了。还有就是,”
澜祭顿了顿,轻药嘴唇,神色竟是愁伤,
“他们曾有个约定,将来要一同驰战沙场,还有就是,他是为保护主子而死的。”
为楚逸君而死。。。驰战沙场。。。
温若清脑中,似乎有些思路了。
既然是在楚逸君入军之前就不在了,所以,那个约定他们未能共同实现。
既然能教楚逸君武功和谋略,那应该曾是军中将士。
为他而死。。。所以楚逸君面对死伤的将士才会下意识把他们当作那个渊璃?
恐怕就是这样吧,因为曾经从军,才会珍惜将士的生命,因为渊璃,才会为将士的牺牲而内疚。
楚逸君,你究竟是背负了多少过去,多少伤痛。
是否有一天,你可抛开这一切,重新开始。


经过楚逸君和几位将军统领的商讨计划,再加上燕都那儿赶来的援军,不下一个月,燕北已是扭转败局,两军也差不多势均力敌。
眼见再战下去,只会耗兵伤资,楚逸君修书一封,派人送去宁军军营,直接交给纪琛将军。
不出几日,使者快马赶回,送来宁军的回复。
现下的战局,两军已是不分伯仲,再继续打下去,也只会徒增伤亡,再加上此战庆国本就只为一血前耻,之前的连番胜仗早就扳回了颜面,若是继续打下去,却未必能一直占伤风。
而现在由楚逸君率先修书求合,纪琛自然也是答应了。
班师回朝之际,温若清路过楚逸君的帐子,不由的停下脚步,向里望去,他正冥神看着地图。
想了好一会儿,温若清这才撩开了帘子走了进去。
“我以为你就这么站着,不准备进来了呢。”
楚逸君并不抬头,想来早就猜到来人是谁。
温若清微微一笑,
楚逸君抬起了头,凝神望着对方,幽幽开口问道,
“明日就要回燕都了,你,可有话要跟我说?”
温若清笑不作答,走上几步,拿起那张羊皮画卷,并不看楚逸君,只注视着画卷。
“楚逸君,我可否再问你讨一物?”
楚逸君先是一愣,随即很快就恢复了温润轻笑,
“你想这地图?”
温若清吟笑的点点头。
“那你拿去吧。”
楚逸君答道。
“那就谢过了。”
温若清说完,把画卷小心收到,放入袖中。
“我先出去了。”
说罢,他就转身准备离开。
楚逸君忽然一惊,开口叫住他。
“温若清,你还有其他的话要跟我说吗?”
温若清佯作沉思了一会儿,摇摇头,继续望那儿走。
楚逸君心中一沉,神色也黯然了下来。
走到帘边,温若清忽然停下了脚步,象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并不回头,目光仍望着前方,只幽幽开口道。
“哦对了,我忘记说了。”
他顿了一顿,在楚逸君看不到的地方扬唇而笑,又继续说道。
“我发现你为我披上外衣驱寒的时候,我心里很欢喜,你送我碧幽玉笛的时候,我也很是欢喜。在最艰险危难的时候见到你,让我觉着很安心。你能以信任平等的来对我,我心里也很是高兴,那夜,你所说的话,我字字句句都牢牢的记在心里。楚逸君,你送我的这画卷我会好好收藏,你送我的玉笛和外衣,我也会小心珍惜。你,在我这儿的每一样东西,我都会一直视为最珍贵的宝物。”
又是吟吟一笑,温若清也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和欣喜,此时他倒是能感觉到那夜楚逸君的感受了。
“楚逸君,我这样说,你可是明白?”


四十七
大军浩浩荡荡的到达了燕都城门,守城将士刚一打开城门,城中就传来止不住的欢呼和雀跃,百姓们挤在路边,大声的喊着谵台紫和楚逸君的名字。
温若清一人骑一马,身边正是楚逸君。
他瞟向楚逸君,那人仍是温和轻笑,并未有什么特别高兴地方。
感觉到温若清看着自己,楚逸君忽一转头,凝神带笑,报以对方一记包涵深意的眼神。
其他人看不出这其中意味,但谵台紫和澜祭却是一下子心领神会。
见谵台紫脸色一沉,心中煞是苦痛。而澜祭倒是饶有兴致的望向他们两人。
温若清脸上仍是清风淡然,心中却是被瞧的有几分不自在。
回视楚逸君,瞧见他脸上略带调侃的笑容,温若清目光也甚是包容。

远远的人群之中,曲琉青自是把这一切都收尽眼底,手已握紧了拳头,脸上偏仍是笑着,笑容里却透着阴冷。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妙龄少女,盈笑着看着曲琉青细微的变化。
她嘴角微扬,加深了脸上娇巧的笑容,声音甜腻的说道。
“侯爷,时候不早了,你该准备进宫面圣了。”
曲琉青微微点头,目光如炬,直直的望向队伍前头的人。

温若清坐与马上,虽不说话,却也细心聆听着楚逸君他们的谈话调笑。
忽然,一支长箭飞驰而来,温若清虽看见了,却来不及躲,楚逸君一手揽他入怀,略微侧身,长箭从他手臂上擦过。
速度极快,百姓们竟没有几个人发现。
为了不引起慌乱,楚逸君连忙一手捂住伤口,温若清也定下了心神,撕下衣角,不露痕迹的为他包裹了伤口。
领队的将领见状,连忙吩咐四周的士兵驱散人群,好让队伍及早到达宫门。
虽然温若清并没有看见箭是从哪儿来,却清楚的知道那是冲着他来的。
是谁要杀他?
冥思了片刻却仍不得其解,瞧见楚逸君虽已止血,但布上仍染了血迹,他心中不由一痛。
想来楚逸君该是好多年都没有受伤了吧,若非因为自己,也不会被这一支箭所伤。
到底是谁要杀他?
想到这儿,温若清不由紧锁眉头,神色凝重起来。
楚逸君自是发现了他神情的变化,策马靠近,看似一把扶上温若清的马,却是握住了他的手。
楚逸君的手,仍是透着寒意,想起之前他所说的的话,心中免不住疼惜。
手上虽是冰凉,心中却是丝丝温暖。
定下心神,他暗自想道,
无论是谁,他决不会让楚逸君为他再受伤。

到了宫门,楚逸君让谰祭先行回府,而他与谵台紫温若清则直接去向贺轩文复命。
一进朝房,贺轩文他们几人已在里面。
见楚逸君手上竟是带着伤,曲琉青一惊,连忙问道,
“逸君,你没事吧?”
楚逸君释然一笑。
“没事,放心。”
站在身旁的谵台紫轻哼一声,也并无多言,只随即开始诉说此次战役的情况,楚逸君不时的补充一两句,待说完,已是午后。
说完了正事,贺轩文好奇的问起楚逸君这伤到底是怎么回事,曲琉青也甚是关心,凤骁轻哼一声,并不多言。
楚逸君略微一笑,还未作答,谵台紫已是抢先。
“来人要杀的不是逸君,而是温若清。”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全朝向了温若清。
实在不习惯那么多人一同看着他,温若清只得一轻笑。
“若清,这时候你还笑的出来啊,有人要杀你啊。”
贺轩文惊讶的叫道。
“这,既然他们要杀我,我慌张也是没有办法的呀。”
温若清一脸无辜道。
他并不是故作镇静,刚才这般的冥思苦想,都想不出是谁派人来杀他的,他就算焦急的象热锅上的蚂蚁也是没用的,既然如此,倒不如放宽下心,既来之则安之,到时候总有办法。
“到底是谁要杀你呢?”
凤骁神色也是少有的凝重。
贺轩文也似是费力的思考,想了半天也没有个头绪。
温若清只是一个教授学业的先生,在朝中也未曾参与过什么事,得罪过什么人,如果非说有的话,那就只有。。。
忽然似是想到什么,贺轩文恍然大悟的说道,
“难道是李将军的余孽党羽?那事儿是若清你和夙之发现的,夙之是御林军统领,他们自然不敢对他下手,所以这才把气出在你身上。”
凤骁也觉得有道理,若有所思的说道,
“现下李潜已被处斩,他们定然不会轻易松了这口气,一次不成定是会来第二次,若清你可要小心为好。”
话说道这儿,凤骁冷眼瞟向楚逸君。
“倒是楚相爷真是倒霉,平白的做了替身。”
楚逸君一声轻笑,并不生气,反倒温和的笑着对贺轩文说,
“逸君请求皇上让温若清暂住我府中,我府邸位置偏僻,想来他们没那么容易找到,更何况也不会想到温若清会在我家中。”
见楚逸君不再称温若清“先生”,凤骁眉头一皱,贺轩文却是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
曲琉青闻言一惊,连忙说道。
“逸君你这样做,万一他们真潜入你府里,伤到了你怎么办?”
谵台紫也担忧的说道,
“是啊,若是要出宫躲避,还不如到我府里,我来保护他就好。”
听到这话,温若清眉头微皱,只是细微的动作,众人都并没有发现。
楚逸君却是收入了眼底,轻笑一声,反问道。
“怎么,我楚逸君会那么容易就被人所伤?今日不过是个意外而已。”
顿了一顿,他又继续说道。
“再说,若他们真进的了我府才好,今日伤了我,我楚逸君自是不会让他们好过。”
言字凿凿,竟是不容人反驳。
贺轩文见他如此执意,也只得同意。
凤骁却隐有担忧,望向温若清,开口问道。
“若清,你可愿意?”
温若清清风而笑,并不作答,凤骁却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下一沉。
楚逸君也晓得他的决定,微微一笑,心中满是高兴。
四十八

出了朝房,温若清回房整理东西,这书肯定是不可少的,其他的嘛。
瞧见床上的兰色外衣,碧绿玉笛,羊皮画卷。
温若清脑中不由浮现出楚逸君的清风而笑。
唇角不经意间已漾起笑意。
小心收拾好东西,温若清走出了屋,却看见穆夙之正站在门口。
“穆统领可有事?”
温若清虽是这么问,心中却是明了穆夙之的来意。
穆夙之似要开口,却又说不出口,温若清礼貌一笑,正要往前走,穆夙之却快步走上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温若清实则并不喜欢与别人多作身体上的接触,转过了头,脸上少了笑意。
“怎么了,穆统领。”
穆夙之想了会儿,终是开口。
“若是你不愿去楚相的府上,我可以帮你跟皇上说。”
温若清宛然一笑,反问道,
“我可有说不愿意吗?”
穆夙之身子一震,神情黯然。
“我可以保护你啊,留在宫里,我可以保护你。”
眼见穆夙之如此神伤的表情,温若清也是心中一颤,但他明白,当断则断,有些事情不可以拖泥带水,
抽开了手,温若清又染起一抹微笑,却甚是恭敬,显然是为了拉开两人的距离。
“穆统领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所走的路,应当由我自己来选择。”
穆夙之闻言,自知多说无益,也只得眼见他远远离去。
遥遥望着那人清风背影。
他喃喃的开口,
“若清,你记得,我说过,我会保护你。”

走向宫门外的路上,温若清脑中却是回想着自己说的话。
我自己的路由我选择吗?
若是以前,断然是不会轻易说出口的,是什么改变了自己?
他苦笑摇头。
是楚逸君。
因为他,自己有了想抓住的东西。
因为他,自己有了所在乎的人。
感情这东西,真是人欢喜叫人神伤啊。

待他走到宫门口,楚逸君已站在马车旁等他,不需要多说什么,只温和一笑,笑容里满是丝丝情意。
温若清顿感心头一暖,扬起唇角,还以一微笑。

楚逸君说的没错,他楚府的确是在偏僻的郊外之地。
站在府邸门口,温若清也似有些吃惊,本以为以楚逸君的权位,府宅应该是豪华奢侈,热闹非凡。却没想到是简朴冷清。
走进里面,府邸虽大,但以楚逸君的职位却算是小的很,而里面的家仆侍女也并不多,大约只算的上是寥寥十数人。
不过这样也好。
温若清暗自想到,他并不喜欢热闹,安静悠闲的地方更适合他。
走过前院,温若清环顾四周,竟是满园的向日葵。
难道楚逸君特别喜欢这花?
正觉得诧异,远远却瞟见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甚是觉得眼熟,却怎都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大堂外站着一个青衣男子的身影,身形高挑,容貌端正,虽算不上特别俊美,却略带几分秀气,五官也不特别精致,合在一起却叫人看的舒服。
他见到来人,欣然一笑,先是对楚逸君拱手行了礼,然后笑着对温若清说道,
“你来了啊,先生。”
温若清也并不吃惊,报以一微笑。
能这般独树一帜的在大堂中等楚逸君,府中也只有他随身的侍从澜祭而已了。
虽是露出了原本的面貌,笑容却也是一样的随和阳光,叫人不由松下心神。
楚逸君朝向澜祭问道,
“让你办的事你可办好了?”
澜祭恭敬的回答。
“恩,我已经让他回去了,我会看管好的。”
想来也是楚逸君府里的家务事,温若清并不好奇去问。
见澜祭退出了大堂,温若清直视着楚逸君,微微一笑,说道。
“现在你可以说了吧,到底是谁派人要杀我?”

四十九
楚逸君似是已知道到对方有所怀疑,心中并不奇怪。

“你是怎么会知道并非李潜的残余?”
温若清只一轻笑,答道,
“直觉而已,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更何况当日我也参与其中的事,能有多少人知道,”
“你果然是异常敏锐,难怪澜祭在你面前露了真形。”
温若清心中苦笑,敏锐也是没有办法的,时局所迫,自己不过是想保命而已。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楚逸君微微一笑,答道。
“所谓李潜的残余,早就被小皇帝收入囊中,留为己用了。”
温若清心中自一惊,虽说他早就猜到贺轩文暗藏本事,却没想到那么快就能笼络李潜手下的余党,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交易才对。
“那又是何人想杀我?难道是。。。”
温若清心中似有答案,瞧见楚逸君神色有些凝重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没错,就是曲琉青。”
果然是他。
温若清不免心中苦笑,这其中的原因无外乎就是楚逸君了。
见温若清沉默不答,楚逸君悠悠开口。
“当日收到战况时,我正与他一起,只交代了几句就在他面前出发赶往前线,是我不够小心,之后他定是得到消息,知道我此番前去一为大军,二却并非为了阿紫,他那么多年来,看似无心朝政,却是暗中在府里培养了一批暗杀队伍,在朝中也布有眼线。我在军中的踪迹,应该也传入了他的耳朵。”
所以,他才会把矛头指向温若清。
是啊,他当初能只为了谵台紫就宁可娶一个不爱的人,也要断其粮毁其人,今日自然不会放过自己。
又是一记无奈苦笑。
楚逸君,他为你,已成痴人。

楚逸君幽幽望向窗外天际,轻咬嘴唇,微笑间竟是毫不掩饰的阴冷寒意。
“曲琉青,当初我就未让你得逞,时至今日,我怎会再让你伤害你不该惹的人。”
轻哼一声,脸上竟是染上一抹残忍阴狠的绝美笑容,温若清轻闭双眼,那神色竟与朝宴那夜一般,诱惑人心却又吃残酷之极,宛如黑暗中盛开的罂粟之花。
“曲琉青,你逼我至此,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楚逸君带温若清去为他准备好的客房,路过一个书阁,温若清忍不住提出进去看一看。
打开门,他惊异的发现楚逸君府中的藏书竟是比凤骁家中的要大上数倍。
“这儿的书你都看过?”
不可置信的问道,却没想到楚逸君点点头。
“恩,有些还看了两遍呢,十六岁之前,我从未出过府。”
温若清一惊,从未出过府?所以你整日只得在这阁中看书?

见楚逸君似是不准备继续说下去,温若清也不再多问。

进了房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楚逸君道。
“就算是曲琉青派的人,呆在宫中又有何不安全?”
楚逸君微微一笑,答道,
“谁又知贺轩文会否趁此做些手脚,更何况。”
靠近了些,楚逸君竟是调笑而言,
“我喜欢你来我家小住,难道不行吗?”
温若清先是一惊,随即又苦笑摇头。
“怎么不行,现下我不就来了吗。”
不去看楚逸君调侃的表情,温若清凝神望向窗外,小树竹林后似是有另一后院,仔细回想,似乎是之前在前院见到的女子所去的方向。
“那儿也是有人住的吗?”
温若清漫步尽心的问道。
楚逸君随着他目光的方向望去,微微皱眉。
“这大宅你想上那儿都可以,惟独那里,绝对不能去。”
语气坚决,不容人说个不字。
温若清虽是觉得奇怪,但也并未好奇到想要一探究竟。

凉凉深夜,许是换了张床,或是其他的什么的,温若清躺在塌上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哎,起来散散步吧。
既然睡不着就不要勉强自己。
这样想着,他径直走出了房门。
幽幽花院,片地的向日葵白天时看起来是那般的灿烂明媚,深夜之中竟是透着阴森。
不觉间,温若清逐渐走近那个院子。才刚一踏入,忽而望见了白天时看到的那个女子的身影。
她依风而立,似是若有所思,夜风之下,虽瞧不清她的容貌,却仍能感觉到她那绝世无双的风情清丽。
只见那女子略微转头,扬唇一笑,象是朝着温若清。正一恍惚,女子已悠悠向着深院长廊而去。
未来的及诧异,温若清已不自觉的跟去。

夜晚,楚逸君无意间路边温若清的屋子,却瞧见他放中虽点着灯,却是空无一人。
心下诧异,忽然间却似猜到了什么,身子一颤,轻咬嘴唇,竟是少有的失态。
快步走到别院口,楚逸君脑中浮现起悠远已久的记忆。
只七八岁的蓝衣少年嬉戏奔跑在花丛中,身后是一黑衣青年随和宠溺的笑,主子,你跑慢点,小心摔着。
少年回头报以玩皮一笑。
刚别回了头,却是撞在一华服男子身上。
少年惊慌的站直了身子,男子不怒反笑,调侃的说道,
“你玩的可是高兴?”
瞟了一眼后面的青年,目光如炬。
又转向那少年,他似笑非笑的说道,眼神却是无比得阴寒。
“逸君,难道你忘了吗,在这院子里,谁都不可以露出灿烂纯真的笑,你明白吗。”
少年轻咬嘴唇,神情甚是恐惧。
“逸君,你该是没忘着院子的规矩吧,犯了错就得受到惩罚。”
唇角贴着少年的耳边,从未有过的阴寒传入他的耳,透入他的心。
“逸君,从今儿起,我们换一种惩罚方法。”

回过神来,楚逸君下意识伸手抚着身前,忽然捂住嘴,胸口涌出的竟满是恶心。
“真脏。”
他自嘲的苦笑道。
眼前似是现出那个云清风姿的人,他定了定神,向院中走去。

长廊上,女子的身影刚一转过弯处就不见了。
温若清赶步上前,见前方已无路,侧边只有一间房,小心的推门而入。
里面空无一人,也并无点灯,窗外明亮的月光洒入,竟是隐约的照亮了屋子。
屋中只一桌一床,似乎是保留了原来的样子,桌上仍是摆放着一壶酒。
温若清拿起来一闻,该已是很久之前的了。
刚一转眼,却瞟见床头栏杆上竟是靠着一只手铐粗链,索练的另一头垂在床上。
床边除一早已冷却的焊具外竟还有其他几个似是刑具的东西。
白质的床单虽已略微泛黄却仍掩不住上面的斑斑血迹,床边地上竟也染了鲜明的一滩血。
这里发生过什么。
温若清心中正感疑惑,却忽然听到门口熟悉的声音。
“若清。”
身子一颤,转过头,站在门口的正是楚逸君。

长廊之外,一女子依靠着树随意的站着,目光望向不远处的房间,神色间是阴冷的意味。
轻一哼笑,她转过了身子向另一方向走去。
“逸君,我这般为你安排,你可是满意?你可要好好的让那人看清楚真正的你。”

五十

楚逸君站在房门口,神情中有惊异震动,竟然还有恐惧。
他,在怕什么呢。
温若清心中也是诧异,
这房中有什么能让他震撼的甚至无法控制内心的波澜。
“为什么,我不是说过不要靠近这个院子麻,为什么你偏偏发现了这里呢,若清。”
神情语气中的苦涩叫温若清既是震动又是疼惜。
“逸君。”
不由脱口喊出,眼见楚逸君环视屋子,脸色逐渐苍白,赤红的薄唇已被他咬的渗出血迹,神色更是难掩心中的恐惧和痛苦。
温若清想要说什么,却只唤出了声,不至从何开口。

“逸君,你过来阿,不想受惩罚吗,那可不行噢,你可不能学你母亲。”

楚逸君慢慢走到墙角,略带颤抖的手抚上墙壁,几道微弱的抓痕仍清晰可见。
他苦笑摇头,神情中满是苦涩。
眼见楚逸君如此异样的表情行为,温若清终是忍不住靠近他,探试的伸手抚上他的背。

“逸君,若是你再不乖乖受罚的话,我可就得用以前的法子了,刺着荆棘的鞭子可是很疼的哦。”

“不要碰我。”
楚逸罗惊叫一声甩开温若清的手。
温若清一愣,惊讶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楚逸君见状更是乱了心神,他拭手扶着头,口中喃喃道,
“对不起,若清。”
回神瞟向床塌,曾经的不堪回忆又再一次涌上心头。

“逸君,你皮肤真是细腻白质,就跟你母亲一样。我原来觉着你与她并不太象,不过倒是在床上,那抚媚风情的模样却象是她的翻版。”
男子把楚逸君的手铐锁在床杆,贴着他的耳边,他邪笑道,
“我能得到一切,无论是你还是她。”
燃烧着的火炭已到达高温,他拿起火烙,残酷的笑道,
“我给你映上我的记号,你可要记得,你是属于我的。”
火热的触感笼罩着楚逸君,焚烧般的疼痛让他已无暇思考。
看见楚逸君如此痛苦的表情,男子嘴角微扬,嘴中喃喃叫着的却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从未见过的凄伤痛楚,悲凉恐惧,温若清心动情伤,伸手一把抱住了他。
楚逸君身子一震,挣开了他的怀抱。
“若清,不要碰我,我很脏。”
温若清不解的望向他,
只见楚逸君神色慌乱,紧咬着嘴唇,似是要说什么却又不敢说出口。
终于,他松动了心弦,幽幽开口,目光却是牢牢的锁着床塌。
“若清,我并非你眼见的那样,我很脏。”
温若清心头一震,随着他的目光望去,虽非完全明白,却也猜到了几分。
他定下心神,脸上绽放一抹清风和絮的笑,目光中满是包容。
他慢慢走进楚逸君,再一次把他拥在怀中,贴着他的耳,他细声说道,
“逸君,你一点儿也不脏。楚逸君,你一点儿也不脏。”
只是温和而言,却是无比得坚定。
楚逸君颤了下身子,惊异的目光对上对方包容吟笑的眼神。
从未有过的温暖,从未见过的包容。
温若清也是心下情动,不自觉的轻吻上楚逸君鲜红的唇,有隐约的血腥味,却是无比的心甜和满足。
楚逸君心中一震,燃燃爱意拥上心头,他双手一转,紧搂温若清。
温若清刚一愣,楚逸君已长舌驱入加深了那个吻,彼此的舌头在嘴中百般纠缠,溺死缠绵,好一会儿才停了下来。
不容温若清喘过气,楚逸君又是一吻袭上。
无尽的缠绵,誓要致死方休一般,

随着楚逸君不断加深的吻,温若清原本就靠着床塌的身子竟已在床边。
楚逸君稍一用力,温若清一个不支向后倒去。
眼见温若清正要摔在床板上,楚逸君的一只手抚上他的脑后,略微一撑,减轻了力道。
温若清平躺在床上,楚逸君的吻却仍不离开他的唇。
俯身在上,双手紧拥了对方的身体,楚逸君如孩子般不断的探求着。
情到深处,他感觉到自己身体的炎热,欲望如火一般燃烧他。
并不结束与对方唇间的缠绵,他放开一手,伸入温若清腰间解下腰带。

感觉到自己的外衣已是敞开,温若清并不在意,他此时以无力思考其他的事,只一心回应着对方舌间的缠绵和心中的情动。
他心中明白,现下的楚逸君只是如孩子般单纯的渴望自己的爱。
他说他是肮脏的。
他忌讳别人随意碰触他的身体。
所以那日马场中,他才会对曲琉青表现出如此厌恶的神情。

逸君,就算你是肮脏的,我也并无怨无悔。
如果你不信,那么,我会证明给你看。

温若清心中这般的想着,双手掺绕上楚逸君的脖子。
楚逸君心中一怔,他自是明白温若清的意思,但。。。
唇间的撕战忽然停止,他犹豫的注视着对方,一只手下意识的抚摩着床铺上的血迹。

温若清心中一痛。
还在介意过去吗。
他微微一笑,目光中带着几分宠溺。
彼此的脸仍是靠的很近,近的竟是能完全感觉到对方鼻中吐出的气息。
温若清幽幽开口,
“逸君,那天我跟你说的,你难道忘记了吗?”
楚逸君心中一愣,他当然不会忘记那日温若清所说的话。
眼见对方的神色,温若清心中也是明了的很。
“我说,你在我这儿的东西,我都会好好珍惜。”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
“包括,你的心。”
楚逸君先是一愣,然后终是释然而笑。
眼前的这个男人,信他,爱他,包容他。
只要在他面前,自己才能抛开过去的枷锁。

又是一吻,却是停在温若清的额头,一手环抱着他的腰,另一手却是不安分的逐渐解开对方的衣服。
温若清唇角微扬,一手伸向楚逸君的腰带,迅速一拉,层层锦衣竟是在一瞬间撩开。
顺着楚逸君白质顺滑的皮肤,身上的衣服一一滑落在塌上。
楚逸君的身体如他想象的一样削瘦,纤细的腰枝,修长的大腿。
他的皮肤也如他想象的那样白质细腻,只是,上面却是布满了一道道伤痕。
有略微几处刀伤箭伤,更多的却是为刑具所上,比如鞭子,比如,火烙。
随着时间的流逝,虽已变的很淡,却仍是触目惊心。
更让温若清震惊的是他胸口处的数十道杂乱无章的短刀痕,又深又多,似是要掩饰住其下的烙印。
温若清心中燃起的疼痛纠结着他的心,就象是能亲身感受到对方当时的痛苦一样。
他轻咬嘴唇,伸手抚摩着那伤口。
楚逸君身子一颤,停下手中的动作,凝神直视着对方,抿了抿唇,一手插入温若清的发间,轻抚细揉,随即他的吻也一印而上。
感觉着对方青丝的触感,闻着发间的清爽气味,呼吸已是急促起来。
楚逸君的吻又转到肩膀,时而轻柔时而用力的吻吸着,待移开时,已是留下斑斑红痕。
两人的身子已是逐渐升温,温若清胸前的浅褐色的尖端被楚逸君含在嘴里,允吸着,翻添着,感觉到他舌间时有时无的触感,温若清似是被挑起情欲,呼吸也是急促起来,双手伸向对放的腰枝,抚摩捏揉着。
望向楚逸君,他双眼中早已染满了情欲,迷离之际,象是烧起熊熊烈火。
一阵麻酥涌上心头,楚逸君竟是一口咬上了他的胸前的突起。
吻逐渐下滑到温若清平坦的小腹,感觉到对方欲望已起,楚逸君一手仍紧拥着温若清的身体,另一手却已下落到他的两腿间,握起了他的硬物。
越是捏揉,那个东西就越是硬挺。
楚逸君的吻已在其上,他的手也不在抚摩那物,而是双手都拥在他的腰间,嘴中饱含着那挺起之物。
温若清喘息的更加急促,楚逸君用嘴添咬挑逗。
温若清终是一记呻吟,全然泄在楚逸君的嘴中。
微带着白的粘稠精液自他嘴角流下,楚逸君没有去擦,他不但没觉得脏,反而全是满足。
刚一松口,他竟是一下又吻上温若清的唇。
空中残留的液体自两人唇间流入温若清的嘴,见温若清略有点呛,楚逸君一个翻身躺在他身边让他侧靠着。
唇与唇仍紧贴着,舌头在液体中反复缠绕。
楚逸君仍是没有停下手下的动作,他用自己的腿拨开温若清的两腿间的空隙试着让他放松,把他身子弯起来,他一手扶着温若清的腰,另一手自腰上伸下,先是在他后庭边轻柔抚摩,然后一指深入。
温若清感到有些疼,想喊出,却偏是被楚逸君止住了嘴。
为了让手更深入,两人牢牢的紧贴着,彼此身体的高热互相燃烧着。
一根,两根,然后是三根。
见温若清已逐渐习惯,楚逸君松开了紧锁着对方的唇,手间一用力就把对方翻了个面。
后穴边的肌肤已是泛红,楚逸君一手握着自己下体早已又硬又挺的东西放在穴口,另一手从嘴中沾了些须粘稠的液体涂入穴中。
然后,他又一手环抱着温若清的腰,而握有硬物的手逐渐把那东西塞入穴中。
生怕弄伤了怀中的人,他小心翼翼的逐渐深入。
温若清陆续的呻吟着,后庭的触感既让他满足,又让他疼痛。
终于,楚逸君一下深入最底处。
从未有过的痛,温若清想喊出来,到了嘴边却又化为一阵呻吟。
终是到达了高潮,楚逸君一口咬住温若清的肩头,身下硬物中饱藏的液体全然泄入对方体内。

温若清感觉到后庭里的东西并没有退出去,反而是磨搓抚弄着。
对方在自己体内,身体已是完全融合。
一想到这儿,温若清心中不由被满足和甜意所充满。
此时楚逸君的双手紧搂着他,一手抚在他胸口,一手揽在他腰间。
情意溢出间,他竟是忘记了身体的疼痛,嘴角微扬,伸出一手,抚上腰间楚逸君的手背,与之紧紧的贴在一起,就如他们的身体一般。
感受到楚逸君手间的温度已不止一次,但温若清却是头一次感觉到对方手间拥有了热度。
这是因为自己。

想到这里,温若清嘴角的笑意不由又加深。
五十一

整整一夜的缠绵,温若清已不记得楚逸君在他体内泄了多少次,也不记得自己被他挑动起了多少的欲望,只记得到最后两人实在是没有了力气,这才紧拥着双双睡去。
先醒的人是温若清,睁开眼,就瞧见楚逸君紧靠着自己的面容。
闭着双眼,脸上也少了平日的温和笑容,更是没了昨夜的伤痛和恐惧。
他只是这么睡着,安静的睡着。
温若清一时情动,不由的伸手抚上楚逸君的脸颊,顺着他的轮廓缓缓滑下。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弄醒了对方。
手,逐渐滑下。
目光也不由落在他胸口的伤痕上。
温若清心中又是一阵止不住的疼。
到底是什么,让他要用这样的方法来遮去。
到底是什么,让他露出昨夜那般痛苦恐惧的表情。
温若清想要俯下身子,却发现楚逸君的手仍放在自己身上,向下一看,两人的身体不光紧贴着,连彼此的双腿也仍是缠绕在一起。
想起昨日的种种,温若清脸上不由泛起几许红晕。
他小心的搬开楚逸君的手,移下身子,低头吻上那错杂的伤痕。
许久,他才终是松开唇。
唇引间的触动惊动了楚逸君,他慢慢睁开眼,瞧见温若清含笑包容的目光,一时又是情动,伸手抱紧了对方。
“原来你还在,幸好,幸好。”
语气间是担忧后的放松,温若清自是感觉到他心中所想,也是伸上与他紧紧的抱在一起。
彼此相拥着,谁也没有说一句话,听着对方清晰略快的心跳,感觉着对方一闭一张的呼吸,就这样又搂了很久,才终是松开了手。

已是日上三竿,温若清坐起了身子,拿起床尾的衣服正一件一件穿起。
楚逸君却仍躺在那儿,一手撑着床塌,一手抚摸着铺上的血迹。
温若清猜到他正在想什么,正准备说什么。
瞧见对方紧锁的眉头,他伸出一只手,安抚的握在楚逸君的手上。
感觉到自己略带寒意的手上传来了温若清温暖的体温,楚逸君原起波澜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目光对上对方包容温和的视线,他放松了身子,凝视着床塌,幽幽开口。
“这儿,是我的血。”
略微一顿,目光转向床边桌前的那摊血,
“那儿,是渊璃的”

清洗了身子已是中午,两人正在大堂中用午膳,忽然,一个白衣女子的身影轻快的奔向他们,停在他们面前,她把手中的一把野花拿在楚逸君面前,脸上是既满足有兴奋的表情。
“逸君,你看,这是槿儿送我的。”
语气中是掩不住的喜悦。
温若清自是晓得眼前的女子就是昨夜他所见到的,精致的没有一丝缺点的容貌,清丽纤细的身材,虽是已有些年纪,却仍是掩不住其绝色的容颜和风情的身姿。

楚逸君微微皱眉,怀疑的问道。
“槿儿?”
“对啊,是槿儿采给我的,好看吗?”
身后是澜祭迅速追来的身影,他对楚逸君半跪行礼,楚逸君微微点头,他这才站起了身子。
楚逸君询问的看向澜祭,澜祭拱手答道。
“是附近农家的女娃儿,夫人一跑出去见了那小女孩,就直管她槿儿,还跟她一起在花丛中摘花玩耍。”
楚逸君点点头,扬了扬下颚,示意澜祭带她下去。
待他们逐渐离开,楚逸君转头对上温若清询问的目光,叹了口气,他回答道。
“那是我的母亲,正如你所见,她很早以前就疯了。”
见楚逸君如此神色,温若清望向前方,轻笑一声,若有所思的说道,
“天下谁人不疯癫呢。”

五十二
寂静深夜,曲琉青正睡的熟,忽然听见一曲熟悉的琴音。
他缓缓的睁开眼,眼前竟是一抹深红罗裙的身影。
“你是谁?”
一下就没了睡意,曲琉青惊的起身。
从身形来看,来人是个女子,她启唇轻笑,娇柔却略带阴冷的声音从她嘴中发出。
“琉青,你不记得了吗,我是如烟啊。”
曲琉青如受一击般脑中一片空白,他望向女子的脸,容貌笑意,活脱脱的就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少女。
“不,你不可能是如烟,如烟已经死了。”
曲琉青佯作镇定的说道。
那女子又一轻笑,似是理所当然的说道。
“是啊,我已经死了,在五年前就已经死了,可是,我现在又回来了。”
女子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
“我是来找你的啊,琉青,我是来找你的,琉青。”
不断反复,如梦魇一般,曲琉青的脑子已被搅乱的无法思考,他一掌劈去,那女子轻盈后退,几步间已到门外,就象,是在飘一样。
一定是做梦,梦醒了就没有关系了。
曲琉青喃喃的对自己说,他又躺入被中,迫使自己尽快熟睡。
房门外,少女靠着门,望着里面的人,她唇边是一抹深笑。

在书阁里看累了书,温若清跺步走向堂前花园,刚一靠近,就瞧见女子在花丛观赏着那盛开一片的向日葵。
说是观赏也不准备,她半蹲着身子,脸孔紧贴着花瓣,神情是如孩子那般的纯真喜悦。
恰巧此时楚逸君正从宫中回来,他一进门就瞧见温若清,径直向他走去。
“看累了书吗?若清。”
温若清报以温和一笑,只笑而不作答。
楚逸君回头瞟见那女子,脸上的笑容退了下去,眉头也是微皱起。
“澜祭,澜祭。”
澜祭闻声而出,手中拿着一只精致的盒子。
“你找出这个做什么?”
楚逸君问道。
澜祭恭敬的回答,
“夫人说想玩蝴蝶。”
刚一说完,女子瞧见那东西已拿了出来,飞快的奔来从澜祭的手中夺了过去。
她打开盒子,十多只色彩斑斓的蝴蝶从中飞出,还未来得及抓在手中,它们已想四处飞散开去。
清丽的容颜上顿时染上焦急的神色,她又是几步跑向楚逸君,说道。
“逸君,小时侯我给你的那支笛子呢?给我用一用。”
闻言,温若清忽然想起楚逸君送给自己的玉笛,该是那个吧。
记得当时他说是一男子为博取美人一笑才不远前里购得的,想来能送这东西的人,应该是位高权重吧,只是与楚逸君和眼前的女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楚逸君还未作答,温若清已从袖中小心拿出。
眼见温若清如此贴身珍藏,楚逸君心中也不由感到喜悦和温暖。
女子一把拿过那玉笛,打开机关,一手握笛的在花丛间起舞,身姿轻盈妩媚非常,那举手投足间的万般风情叫人看的移不开眼。
远已飞远的蝴蝶一只只又飞了回来,在她笛间身边来回的飞舞,煽动着翅膀。
美人,蝴蝶,花。
这三样东西组合成了一副绝美的画卷。
温若清转头看向楚逸君,他却是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
正觉得有趣想笑,却忽然察觉到动静。

几个黑衣人飞身跃过高墙站在了他们面前,一看清楚前方站着的人,就举剑袭来,一个个都是向温若清刺来。
楚逸君迅速移到他面前,只手阻挡袭击而来的宝剑,澜祭也快步上前帮他。
一边要以一敌四的对付面前的杀手,一边还时不时的瞟向温若清,确认他的安慰,楚逸君逐渐有些力不从心。
澜祭想来相助,但无奈自己面前也有三个敌手,实在是无法分身暇术。
见楚逸君逐渐受阻,温若清心中也从未有过的焦急和担心,只是他自知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实在是不能够随意乱动,以免更是扰了楚逸君的心神。
忽然,女子捡起地上一倒地的杀手身边的刀就奋力向正与楚逸君对招的那人刺下。
只见那人嘴边淌着血,缓缓的回头。
女子突然变的慌乱起来,将手中的宝剑和玉笛都纷纷仍出去。
只见那玉笛被仍在半空中,温若清脑中一片空白,想都没想的就快步赶去接,却正巧又一黑衣人抓住了这时机一剑向他刺去。
眼见快要刺中,楚逸君忽然踢去一块石子,剑锋偏转,只滑过温若清的手臂。
上臂间的袖子被割开,皮肤间一记疼痛,鲜红的血自肉中渗出。
楚逸君心头一纠,更是奋力袭击,欲是速战速决,几招后终把眼前的敌人击退。
见澜祭也已把敌人赶跑,楚逸君快步上前,拉起温若清饿手臂,沿着割破的裂缝撕下衣袖上的布料赶紧为他包扎止血。
眼见楚逸君严肃的神情,温若清心中自是感到甜意。
他本就并不觉得疼,只满足与那玉笛仍安然无恙的被自己紧握在手中。
见自己半个袖子已算是不复存在,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嗤口一笑。
“逸君,你说,这算不算割袍断袖?”
原本神色凝重的楚逸君瞧见他毫不在意的神色和调侃的话语也是一轻笑,松开了眉头。
转头望向那女子,楚逸君的眼中满是诧异。
为何,她会救自己。
并未问出自己的疑问,见她慌乱的神色,心中也算是欣慰。
这,是第一次吧。
他松了口气,放弃了欲问的主意。
女子慢慢走来,伸手抚上温若清伤口上包着的布料,竟是懊恼的喃喃低语,
“对不起。。。”
温若清心中一惊,楚逸君更是惊讶。
只见她目光凝视着温若清,许久,才幽幽开口,
“你的眼睛,真好看,”
未等温若清反应过来,她已抚上他的脸颊,
“你叫什么名字啊。”
温若清回过了神,回答道,
“我是温若清。”
楚逸君一手握上她触碰着温若清的脸孔的手,向下一拉。
“啊,好痛,你干什么呀,逸君。”
她揉搓着自己的手腕,娇声说道。
楚逸君轻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摇摇头。
温若清似是安抚的一手握住楚逸君的手,对他释然而笑。
想起之前女子的维护,楚逸君也总终是染上一抹笑意。

见他们两人并肩而去,女子把玩着手中的向日葵,昂着头,唇角微扬,吟笑道,
“他真干净,温若清,他干净的不染凡尘,跟你,可是完全不一样呢,逸君。”

五十三
楚逸君与温若清坐于大厅,他吩咐澜祭去房里拿药粉来,欲为温若清重新包扎伤口。
温若清心头一暖,安抚而笑,摇摇手,表示自己去就好。
楚逸君晓得温若清的性子,也就不执意,随他去了。

温若清刚离开大厅没多久,曲琉青不经通报就径直而来,一改平日的风流调侃,神色有些凝重。
楚逸君见状,也并不担心,仍是不慌不忙的问道。
“琉青,出什么事了,怎么那么焦急?”
曲琉青眉头紧锁,回答道。
“昨夜我又见到如烟了?”
楚逸君也是吃惊,
“如烟?怎么可能,她不是早就死了吗,你一定是做梦了。”
曲琉青见楚逸君沉着的姿态,更为认真的说道,
“不只是昨天,已经一连十多天,我每天夜里都见到她,起初我也以为是做梦,可是实在是太真实,而且夜夜都是如此。”
楚逸君嗤的一笑,轻松而谈,
“那就是有人故意捉弄你了。”
“怎么可能,我击掌而她,她竟是向后飘去,若是武功,普通人又怎能有这般厉害的轻功。”
楚逸君仍是神情自若,调笑而谈,
“真要是蓝如烟回来了,叫她有什么仇怨来找我就是了。”
曲琉青见楚逸君仍是不信自己,也只得作罢,便闷下声,不再说什么。
楚逸君拍拍他肩膀,温和而笑道,
“放心,琉情,没事的,她曾是那么爱你,不会伤你的。”
许是错觉,曲琉青听起这话来竟觉的如鬼魄一般,深入他心,身子一颤,抬头望见楚逸君清风微笑的神情,温润中竟是带着几分妩媚,不觉的看了出神。
恰巧这时,温若清正走入大堂,见到曲琉青,他先是愣了一下,又看到他凝重慌乱的神色更为的诧异。
他按捺下心中的疑惑,微微一笑,说道,
“曲侯爷也在这儿呀。”
曲琉青见到温若清倒并不觉得奇怪,看了看他手中包扎的伤口,吃惊的问道,
“温先生受伤了?”
温若清含笑着点点,
“不碍事,一点儿伤口而已。”
楚逸君也随即解释说道,
“刚有几个刺客闯入府。”
“失手了啊。”
曲琉青不觉的感叹道,话一出口才发觉有些不对,望向楚逸君,他神情仍是笑,却又似是别有意味。
“逸君,你怀疑我?”
曲琉青紧张的问道,
楚逸君舒展了笑容,轻拍他的肩,似是安抚的说,
“怎会呢,我知同样的事,琉青不会做第二次的。”
话虽是叫曲琉青放下心,但仔细回味又觉得隐约感觉到温若清在楚逸君心中的位置。
他转头望向温若清,但见他衣颈间竟是有几处紫红色的吻痕。
曲琉青顿时怒从心来,从未有过的怨恨在他心中扫之不去。
强压下胸中的怒意,曲琉青向楚逸君道了声别,不愿再做停留。

望着曲琉青逐渐远去的背影,楚逸君似笑非笑的说道,
“若清,你可有兴趣看一场好戏?”
温若清只笑而不答,
楚逸君笑意更浓,带着几分残酷和阴冷,竟是更为的绝美。
逸君啊逸君,你又想出了什么坏主意呢?
温若清无奈摇头,眼中却仍是带着几分宠溺的望着楚逸君。

五十四
懒散的午后,楚逸君与温若清两人坐在花园石亭中喝着茶,弹着琴,很是惬意。
澜祭恭敬的站在他们身后。
温若清许久没有碰过琴,自楚逸君送他那管玉笛之后,几乎每夜都会拿出来吹奏一会儿,再加上楚逸君这笛音高手不时的从中指导,技艺倒是越发的高了。
他把琴移到自己面前,轻手拂过,开始摆弄琴弦。
不出几下,便是来了兴致,脸上染了满足的笑,低眉垂手,信手抚弄。
冉冉琴音自亭中传出,蹲坐在花丛中的女子闻音满是纯真的笑,随乐起舞,竟如花中蝴蝶一般。
柔弱身姿,妩媚流波,极致的绝美,极致的风情

楚逸君却是并不留意女子的舞姿,只吟笑的端视着温若清弹琴。
含笑的时而望向他云清淡笑的神情,时而转向他纤长灵动的十指。
曲到终处,止了琴音,温若清缓缓抬头,温和而笑的眸子对上楚逸君。
楚逸君也是一笑,转头看向丛中的女子,她愣愣的呆站了一会儿,忽才反映过来,几步跑来,站在他们面前。
“怎么不弹了呢,真好听。”
女子盈笑着对温若清说道。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清澈的乐色,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弹不什么样的琴呢。”
楚逸君闻言一颤,但瞧见女子理所当然的神情也是释然。
忽然看见她脸孔上有几处泥痕,无奈摇头,竟是伸手上去为她擦拭。
女子也是一惊,随即舒展出灿烂的笑容,竟是如孩子一般。
轻笑几声,她又欢快的朝着别院而去。
眼见楚逸君的神情竟是发自内心的温柔而笑,温若清也是吃惊。
之前他对女子的不削与厌恶他也隐约感觉的到,但这几日却是慢慢消减,而且更是多些须温柔和默许。
澜祭也是诧异,想了一会儿,他终是忍不住开口说道,
“自先生来了之后,夫人的病似乎好一点了,不会跑远,也不会惹主子不高兴。”
说的恰到其份,藏了些许深意。
楚逸君只笑不发声,澜祭又说道。
“也许是先生清静温和的性子感染了这整个府吧。”
话中浓浓的赞扬和感叹温若清自是听的明白。
并不在乎这些,他只是淡然一笑。

女子走在回院的路上,瞧见身旁的小水塘,几步走过去,蹲下身子。
水中映照出她清丽出尘的容颜,也映出她嘴角微扬,叫人看不透的笑。
她伸手抚摩刚才楚逸君所碰触的地方,眼中竟是露厌恶的神情,连忙用手沾上水,用力的擦拭,似是要把更为肮脏的淤泥擦去一般。
神情仍是带着笑,却偏是阴冷的叫人不寒而立。
“真脏。”
她喃喃的说道。


已是晚饭的时候,但楚逸君仍未回来。
温若清与女子围桌而坐,她稚气的直喊着饿,温若清苦笑摇头,只得吩咐管家去开饭,顺便别忘了为楚逸君留一份,放在灶子上热着,等他回来了随时都能吃。
澜祭在旁也不由为温若清的心细而触动,心中也甚是高兴。
楚逸君看起来位高权重只手遮天,实则,澜祭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比谁都累。
抛不开的过去,望不清的未来,他总是在挣扎。
平日里始终是一贯的温润而笑,或是带着自信和狡捷,但每每独自一人,夜深人尽,眉宇眼角却满是掩不住的苦涩痛楚。
但自从温若清在之后就有了很大的好转,虽说偶尔楚逸君也会不由露出哀伤之色,但凡只要温若清温和包容的目光望向他,楚逸君总能释然而笑。
也许,只有温若清才能解开楚逸君心中封锁已久的枷锁。
是的,一定可以,只要有一天楚逸君能坦然说出一切,温若清定是能包容他所有。
所有的一切,无论是污秽还是肮脏。

见饭菜一一端上来,女子竟是毫不顾及形象的拿起筷子就大吃起来。
温若清笑着摇摇头,刚要动筷,就瞧见谵台紫径直向他们走来。
哎,一段时间不见,他那冲动任性的性子倒是一点儿也没变。
温若清心中苦笑,却全无怪责他的意思,反倒把他当孩子般宠溺。
见他们正在吃饭,谵台紫倒并不吃惊,但一看到女子也坐在桌边,他身子一震,惊异的问道,
“逸君竟然让她跟你一起吃饭?”
温若清也是一愣,自之前发现楚逸君只让她一人呆在别院,每日三餐也是让澜祭亲自送去,他也是吃惊。
心中隐约感觉到楚逸君心中的枷锁与她有关,便脱口而出,让她与他们一同吃饭。
楚逸君虽是一惊,却也是答应。
自那时起,每日三餐,她便得以出院来跟他们一起吃,平日午后,她时而跑来花园玩耍,楚逸君也是不再多说什么,气氛倒也融洽,时间久了,温若清自也是觉得理所当然。

谵台紫却是一脸诧异,想了一会儿,又是苦涩而笑,带着自嘲的口吻说道,
“以前只要有人来,逸君定是让澜祭亲自看管她,不让她出别院半步,更别说是同桌吃饭了,就连是我来,也是一样的。”
黯然的神情叫温若清不由动容,心中却也为楚逸君把他当与众不同的存在而感到心头一热。

“将军大人,主子进宫面圣,还没回来。”
澜祭恭敬的说道。
谵台紫瞪了他一眼,说道,
“我当然知道。今儿我不是来找逸君的。”
说完,他朝着温若清,双目直视而去。
“我来找你。”z
温若清并不吃惊,他心知谵台紫怎么弄不清楚楚逸君是否在家。
“谵台将军找我有什么事?”
坦然而笑,温若清问道。y
谵台紫咬咬嘴唇,表情认真,眉头紧锁,似是在挣扎什么。
“我们出去说。”b
说罢,他拉起温若清的手就往外拖。
澜祭见状忙赶上去阻止。g
“等等,将军,主子命我贴身不离的跟在先生身边保护,您不要让我为难。”
虽早就猜到,但亲自听到,谵台紫不免心中仍是浓浓的愁伤。
“放心,有我在,谁还能伤的了他。”
澜祭想想也是,况且眼见谵台紫如此决断坚决的神情,是他从未看到过的,也深知即使是阻止,也阻止不了,只得作罢。

不容片刻的停留,谵台紫径直拖着温若清来要府外的空地。
眼见已有些距离,他终是停下了步子松开了手。
别捏的实在有些疼,温若清伸手撩起一些衣袖,手腕上已是深深的红色勒痕。
哎,这孩子呀。
温若清不由心中叹气,但并未觉得生气。
倒是谵台紫一见,懊恼的神色立马显在脸上,真是想藏也藏不住。
温若清见状,倒是觉得他实在是直率的可爱,不由轻笑。
“谵台将军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见谵台紫许久不出声,温若清也终是忍不住。
到底是什么让向来轻口快语的他也这般挣扎半天都说不出口呢。
本就朱红的嘴唇已被谵台紫咬的更为红润,他的神色似是在挣扎,冥思了许久,才终是松开唇,说出了口。
“我对逸君的心意,永远不会改变,到死都不会。”
语气是温若清从未见过的坚决,不容致意的誓言。
虽本隐约猜到他想说的,却不料会是如此决断,温若清也不由一惊。
见他神色逐渐黯然下来,表情也更为苦楚,心知他还有话要说。
又是许久的寂静,昏黑的夜色下,连附近的虫叫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谵台紫又抿抿了唇,总算是开口。
“但是,逸君心中想着念着爱着的人是谁,我也很清楚,”
话到这里,他停顿了下,望了温若清一眼,又说下去。
“当然,我更清楚逸君的性子,我,不会做惹他讨厌的事。我想要一直陪在他身边,所以,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这些日子,我都想的很明白了。”
美丽忧伤的双目直视着温若清,神情满是凄苦,却也是异常的坚决。
“我,不会让你讨厌我,更不会让逸君讨厌我。只要像现在这样,作为他身边最亲密的同伴,被他象对待弟弟一样的宠着护着疼爱着,这样,就够了。”
目光移到深蓝天际,乌云似遮掩住了月,月色并不明亮,繁星数许闪烁在略带着黑的夜色中。
记得当初在军中,他与楚逸君也曾在夜晚坐在寂寥的大漠中,那时候,别的将士都睡去了,就只他们两个人躺在沙地上,享受着难得的宁静与安详。
那时候的夜空,也如现在一般,只是其他的一切,却是完全不一样了。
记得那个时候,他躺了一会儿,就直嚷嚷着无聊,楚逸君温和一笑,从袖中掏出玉笛,端坐起来,为他吹奏那首熟悉的乐曲。
一如初见时一样,谵台紫听着听着,急噪的心不由的宁静下来。
耳中传来的幽幽笛音,眼中看到的是楚逸君含笑的目光,心中想的却是今生今世再也不要离开这个人。
是的,今生今世都伴随在他身边,哪怕他不爱他,心中无他,也决不离开他半步。

谵台紫微闭上眼,眉宇眼角是说不尽的苦涩哀愁。
昏蓝的夜空,繁星闪烁,月色黯淡,辽阔的大漠除却悠扬的笛音外一片寂静,仿佛天地间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
只有他们,楚逸君与谵台紫。
只是如今,那个的夜晚已经不复存在了。
楚逸君依然宠他护他在意他,但却也仅此而已。
一直以来就是仅次而已不是吗?
楚逸君心中从未有过他,他在意他,却不爱他。
谵台紫不由苦笑。
楚逸君是个很清楚自己感情的人,是爱是恨,是喜是恶,他分的很清楚。
对于犯了他忌讳的人,他决不孤饶。
对于他所在意的人,他百般维护。
过去的六七年来,楚逸君所在意的,只有他一人,只是现在却是不同了。
自从温若清出现在他目光中,一切,就不同了。
虽是早知无望,却仍不甘心在他心中,有一个人的分量越来越重。
而到如今,已是无力。
罢了罢了,楚逸君从未给过他承诺,也早就暗示过不会爱上他,自己又能怪的了谁呢。
更何况若是楚逸君真骗他负他,自己又能恨的了他,放的下他吗?
恐怕,也是不可能的吧。
从那初识的一曲笛音开始,谵台紫就知道,以后的人生将是伴随着这个人,今生所念,也只会是这个人。
既然割舍不掉自己的情,离不开心心念念的那个人,那他就只得接受,接受他的一切,包括他所爱的人。
温若清,那个云淡风清的出尘男子,却偏也只为了楚逸君而入世染了凡尘。
他心中自是有楚逸君,他爱他,念他,包容他。
只有那般清明温润的眼眸,才能慢慢的解了楚逸君心中的枷锁。
他赢了,而自己也没有输,因为根本就从来入过局。
既然那是楚逸君选择的人,那么他接受。
既然那是楚逸君选择的路,那么他跟随。
只要,那个人不要讨厌他。
只要,那个人仍能一如既往的待他。
只要,那个人,能一直这样温润而笑,不锁眉伤神,不面露疲倦,含笑温柔的望着一个人,哪怕那个人不是自己,也无所谓。
只要,此生此世,决不离开楚逸君身边,那,就足够了。


五十五
谵台紫神色中的万般苦痛,温若清自是看在眼里,也深知原因皆是在楚逸君身上。
从温若清第一眼见到楚逸君,就明白他很清楚自己感情的人,也决不是会利用自己感情的人。
所以,无论是谵台紫还是曲琉青,他就算再如何亲密相待,但也始终让对方知道,若要得到楚逸君的心,是决无可能。
温若清不由苦笑。
真是坚决的可怕,决断的残忍,却又偏偏更是诱惑着人心。
是无意还是有意?
楚逸君虽非生的女态,举止也只算是细致斯文,偏偏那气质神色,举手投足间隐隐的流露出那么几分妩媚。
多一分是娇作,少一分是平淡,就是那么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的媚入人心。
那是天生的气质,决非故做姿态。
明明是总不由的诱惑着人心,偏偏性子却这般的坚定。
楚逸君,你注定是个叫人销魂的男子。
你对谵台紫是真心的维护,实意的宠溺。
你也不时的暗示他,他心中所求是决无可能。
只是,你并不了解,谵台紫,他早就无法自拔。
罢了罢了,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他的错。
情爱之事,本就不分对错。

谵台紫深吸了几口气,终是安下心神。
脸上扫去苦楚愁伤,释然一笑,说道,
“我要说的就这些,我们回去吧。”
如孩子般的神情,却是无比的坚定。
温若清温和一笑,正要点头转身。
忽然,眼前飞身而来了一个男子的身影,脸上戴着面具,看不见容貌,手握长剑,周身满是杀意。
谵台紫把温若清拉到身后,挡在其前,拔剑防卫。
那人按兵不动,谵台紫终是奈不住性子,率先挺剑攻去。
那人也持剑阻挡,两人对招间,竟是不分上下。
温若清隐约察觉到一样。
莫说看此人的衣服身材并非当日来杀他的那批人之人,而且当初,那些杀手就算是与楚逸君他们对招,也会不时的瞧瞧有没有机会可以攻向温若清。
但现在这人却是一心一意的对上谵台紫,不象是阻挡他的攻击,倒更象是欲取他性命。
温若清心知不好,却也是无可奈何,他既不会武功,若是胡乱参与定是成了谵台紫的负担。

时间一长,谵台紫就逐渐落了下风,他武功虽是上乘,但年纪尚轻,性子又急噪,哪比的上对方的纯熟老练。
忽然,那人又是迅速的几剑攻来,谵台紫一时乱了心神,竟被击落了剑。
那人趁势长剑一挥,猛的一剑刺向他。
温若清见状,心中一慌,不由自主的上前欲拉谵台紫一把。
那人似是顾忌,惊是剑锋微一偏,却也直直的辞入谵台紫的胸膛。
谵台紫痛的一声惊叫,正要倒地,温若清身子一震,赶忙上前欲扶他
那人瞟了他们一眼,然后纵着轻功而去。
温若清不敢慌乱,定了心神,撕下一块一料抵在伤口处,正欲扶谵台紫进府找澜祭,却听见不远出急促的马蹄声。
待来人靠近,他一眼就认出是楚逸君。

楚逸君恰巧正从宫中回来,远远的听见府前有动静,以为是那群杀手又来了,赶忙快马加鞭的纵马而来。
他翻身下马,瞧见谵台紫中了一剑,伤口直涌出血,那抵在上面的布料不出一会儿已满是红。
他身子一震,立马横抱起谵台紫,直冲入府,温若清也紧随其后。
一进府邸,就直冲入客房,澜祭也是吃惊的不明所以,见温若清和楚逸君少有的如此凝重,也赶忙跟上。
把谵台紫平放在床塌上,楚逸君眼睛牢牢的锁在他的伤口上,并不回头,不带任何感情的吩咐道。
“澜祭,骑最快的马赶到宫中,把所有的太医都带来。”
“是。”
澜祭也镇定的接受了命令,刚要出门,又听到楚逸君的声音,语气已是有了凶狠。
“若是谁敢拖延,无论用什么方法,把他捉来就是了。”
澜祭自是感觉到楚逸君冷静的情绪下已燃起的怒意,连忙迅速去办。

楚逸君定下心神,温若清会意的递上干净的布,楚逸君接过,一边抵着血,一边查看谵台紫的伤口。
温若清虽不知他看出了什么,但瞧见他眉头紧锁,该是有所发现。
气氛煞是沉默,已是四五块布用去,竟皆是片刻沾满了鲜血,伤口仍是止不住。
虽未从楚逸君身上感到愤怒和痛苦,但温若清却是明白,此时的楚逸君心中紧崩着一根弦。
想要救谵台紫的念头充斥了他整个大脑,容不得他作半点其他的思考。

又过了一会儿,澜祭总算是带着太医们回来了,几人不赶耽搁,赶忙在屋中为谵台紫治疗。
楚逸君吩咐澜祭好好看守,然后示意温若清一同走出了房间。

“不是曲琉青的人做的对吗?是谁要杀谵台紫?”
楚逸君并不吃惊温若清这么问,咬了咬嘴唇,眉头仍是紧锁着。
“是贺轩文的影卫。”
“影卫?”
头一次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温若清不由反问。
楚逸君仍是神色凝重,周身的怒意已是实在掩不住流露了出来。
“是的,每个皇子身边都会有一个影卫,他们只效忠保护自己的主子,但凡影卫,从小都在同一处接受训练,武功也皆是出自同一个师傅之手,而我刚才检查过阿紫的伤口。”
温若清虽猜到了什么,仍不由问出口,
“你怎会认的他的武功。”
楚逸君抿了抿嘴唇,目光直视着温若清,神色凝重中竟是带着几分凄伤。
好一会儿,他才幽幽开口。
“因为,我也有过影卫。”
五十六

温若清并不特别吃惊,早在见的那女子绝色的容颜,和知道她总把附近的小女孩当作槿儿的时候,就隐约猜到她就是传言二十多年前葬身火海的夏姬———夏离衣。
但他却一直不敢肯定夏离衣当年是被他人所救还是被先皇按送出宫,但如今却是明了。
既然如此,那么楚逸君就的的确确是贺轩文同父异母的哥哥,也是被私藏于宫外的皇子。
但是,为何先皇要这么做,在那间房中那般对待楚逸君的人又是谁,还有楚逸君心中所难解的事究竟是什么。
一连串的疑问叫温若清不知如何开口,他定下心神,索性什么都不问,只等楚逸君开口。
楚逸君咬咬了嘴唇,似是挣扎,对上温若清淡然的目光,他终松了口。
“渊璃,就是一直伴在我身边的影卫,他原先是军队中的将士。虽说是影卫,父亲却只让他看管好我而已,你记得我说过的吧,十五岁之前,我不曾踏出过府中一步。”
楚逸君似是回到幽幽过往,神色满是凄凉。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渊璃待我如亲弟,不但悉心教我武功,还给我将行军谋略之道,父亲不在的时候,他也会陪着我在书阁中看书,告诉我些书中所没有的,外头的事。”
父亲?母亲?
温若清心中纠疼,到底,他们做了什么事让楚逸君甚至不愿喊一句爹娘。
“我们曾有约定,若是有一天,我能出去了,定与他一同从军,纵横沙场,只是可惜虽有了那么一天,他却等不到了。”
楚逸君神色黯然,眼中更是说不尽的痛苦和内疚。
忽然,他一声轻笑,竟是自嘲。
“他真傻,何必那般的为了我呢,又不是第一次了,我都不介意了,那时我眼中的恐惧只是因为害怕他发现后不会再象从前那般待我,会嫌我肮脏,可惜,他却是会错了意,可惜,他会错了意。”
轻闭双眼,后头的话竟是化为了喃喃细语。
“当日,若非那皇帝一住熏香,他又如何会不敌。他会用这雕虫小技,难道我不会吗?”
楚逸君神情中掩不住的凄伤和痛苦,让温若清也肯定了心中的猜测。
渊璃一剑刺上,受阻,然后,被反击,终是血溅当场,死在了楚逸君面前。
若是如楚逸君所说,他不被允许离开府,那么,也不会随便有人能进来。
那个虐辱他的人,难道就是。。。
温若清已是猜到,却是不敢置信。

楚逸君又是一笑,满是苦涩和嘲讽。
“你可知道先皇是怎么死的吗,明是壮年,却忽然染病,卧床三年,最后终是不治。哈哈,你可知道那皇帝有一规矩,但凡每次交媾之后,便会饮一壶酒。”
楚逸君张扬而笑,笑的却是那般凄凉。
“我呀,勾引他上床,使尽浑身解数,让他在意乱情迷之际总错认我为母亲,叫他怎么都离不开我,小时候,我曾从书中得到一慢性毒药的配方,隔段时日就叫渊璃给我找来这样那样的药材,他倒也未发现。然后呢,在那男人酒中下药,每一次,就那么一点儿,几年下来,却已是沾染了全身,原本想让他多活几年,可没想到他竟敢杀我在意之人,我怎能放过他。所以呀,我慢慢加大了药效,他就这么一病不起,再也没有机会碰我一根头发。”
楚逸君依旧笑着,万般神伤,更是自嘲和厌恶。
“若清,现在你知道,我有多肮脏了吧。”
转过脸,眼睛牢牢紧锁着温若清,叫温若清不得移开。
“我,可是与父亲交媾,下药毒害父亲的人,那时,我还不满十三岁。”

五十七
楚逸君,他嘲弄的是他自己。
楚逸君,他厌恶的也是他自己。
是什么让他认定了自己是肮脏的?
仅是这一事吗?
恐怕不止如此。
但,又会是什么呢?

温若清此时已无法思考,眼前看到的只有楚逸君凄凉痛苦的神情。
你觉得自己肮脏,所以向往干净。
你觉得自己深谋,所以喜欢谵台紫的直率。
你觉得自己害死了渊璃,所以百般保护军中将士。
楚逸君,你到底背负了多少东西。
楚逸君,你到底承受了多少痛苦。

温若清缓步上前,一把抱住了楚逸君。
楚逸君也是一愣。
温若清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紧的抱着他,安抚着他的心,感受着他的痛。
楚逸君呆呆的站在那儿,仍由温若清这般搂着他。
对方的温度渐渐燃上自己的身体,原本寒冷的身子感觉到了温暖。
心,也逐渐沉静。
只有这个人,才能让自己平静。
楚逸君的脑中,只有这个念头。

许久,他终是开了口。
“如今阿紫军权越来越大,本能与他抗衡的李潜又死了,贺轩文自是知道曲琉青有心对你不利,这才派出了影卫对阿紫下手。”
温若清心中一惊,
“若是朝中两位大将军先后出事,燕北要由谁来保卫。”
楚逸君轻哼一声,
“那个小皇帝心中,何时有过这燕北江山。他有一心保护的,不过只是凤骁一人罢了。”
温若清也是释然,正如他自己所说的。
世间谁人不疯癫。
世间,又有谁人不痴狂。
※※※z※※y※※z※※z※※※
过了许久,太医终是开了门。
几个太医皆围床而立,神色畏惧,没有一个敢开口。
楚逸君瞟了一眼床上的谵台紫,血虽是止住了,脸色却是白的发青,心知情况定是不乐观。
心中焦急,冷眼澄向那些太医,示意他们赶快说清楚。
那些太医哪见过丞相露出这般凶狠的表情,吓的更是不敢动坦。
见楚逸君眼中已是掩不住的怒色渐起,其中一人颤抖着拱手说道,
“我等已尽全力,但是这剑刺的实在是又狠又深,幸得略有一偏,总算得以保住性命,但是依然中了要害,”
说到这儿,他断断续续的更是说不下去,
“快说!”
楚逸君竟是忍不住斥声道。
“将军现下已是昏迷,全无知觉,何时醒来,不得而知,也许,也许是一辈子。”
楚逸君闻言,平静的点了点头,吩咐道。
“你们好好看着,待到伤情稳定了,我自会送你们回去。”
说罢,他转身关上门,走出了房间。

里面的太医们满是诧异,温若清却是清楚。
楚逸君自出了房门,每走一步,拳头握的更紧,周身的愤怒也更为强烈。
温若清紧随其后,只见他走到花园,寒冷的夜风吹扬起他的长发。
“早朝之后,我们一同走出大殿,他忽然问我,还记不记得当初为他吹的曲子,还不等我作答,他已望向天空,幽幽开口。”
楚逸君停顿了下,身子明显的颤抖着。z
“他说,他一直记得,那首曲子的名字,我吹的时候的神情,他都一直记得。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语气似是平静,实则却是暗藏着万般的痛苦内疚和愤怒。
愤怒,是的,从未有过的愤怒。y
即使是当日在马场,楚逸君也不过是厌恶而已。
但如今,他胸中燃起的熊熊怒火,已是怎么掩饰不住,压抑不下。
谵台紫,他疼他,护他,宠他,在意他。
从当初军中初识到如今,已是七八年。b
这七八年来,谵台紫对他的心,他早就知道。
所以,他明里暗里的告诉他,他所求的,决不可能从他楚逸君那儿得到。
明是坚决,他却只苦涩一笑,之后,依然如此,毫不受楚逸君的话所影响。
谵台紫对于楚逸君,虽非心中所爱,却是不同于别人的存在。
楚逸君从不让人伤害他,从不让人算计他。
但现在,谵台紫却是重伤在床,何日苏醒,更是未知之数。
那要他如何是好。g
渊璃已在他面前死去,如今谵台紫又重伤难愈。
为何他楚逸君非得一次次染上在意之人的血。

是愤怒,是悲痛,是内疚,是凄凉。
各种情感交杂在一起,错乱迷章,自楚逸君身上散发。
从未那么强烈的感觉到他的情绪,从来没有过。
楚逸君向来善于掩饰自己的真性情,而如今,却是怎都遮不住。
温若清清楚谵台紫对楚逸君来说是怎样的存在,当日曲琉青欲断其粮,楚逸君尚且都狠心杀死蓝如烟。
而如今,谵台紫重伤的不知何时才能醒,那要楚逸君如何以堪。

温若清缓缓走近楚逸君,柔和的目光望向他,似是安抚。
楚逸君似是逐渐平静,眼中的怒火略微减少,随即而来的却是更为阴冷的狠意。
他扬唇而笑,残忍,决绝,阴森,绝美。
比当初温若清初见的时候更为寒冷,更为残决。
黑暗中的罂粟吗?
温若清轻闭上眼,耳边传来的是楚逸君的声音,似是冷笑,又偏是鬼魄。
“贺轩文,你既然逼我至此,就别怪我伤你太甚。”
余音回荡,是誓言,也是决断。
寒风吹来,平白的添了几分阴冷,却也更觉凄凉。

五十八
兰陵大将军遭李潜余孽所刺,身受重伤。
朝堂之上,凤骁提出另外提拔一人补缺谵台紫的位置,一向与他对衡的楚逸君此次却只是微笑同意,全然没有意见。
朝中大臣皆以为兰陵王欲刺之事令丞相大人暗自伤神,所以这才没有反驳凤皇辅的提议。
只有高坐于帝座,含笑的看着楚逸君温和微笑神情自若的贺轩文知道,此事是另有蹊跷。

自无意中看到楚逸君手中拿着谵台紫的兵符起,温若清就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为了保护谵台紫的安全,楚逸君把他接到府中的客房住下,每日定命一医侍奉在身边。
而他自己,这些天来也未曾好好休息过。
每晚,温若清半夜忽醒,身边的床铺仍是冰凉。
披上外衣,走到书房门口,里面仍是燃着明亮的火光。
偶尔甚至连澜祭也得忙里忙外的到了半夜也不得休息。
楚逸君并不忌讳让温若清知道他所在做的事,若是有人来访,或者澜祭有事来报,也从未让温若清回避。
温若清也的确并不在意。
谋朝篡位也好,改朝换代也罢,学习历史的他早就看的太多了,更何况发生的还是一个并未有多少感情的国家。
他并非生在燕北长在燕北的人,燕北由谁任君王,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况且,他也知道,以楚逸君的性子,不到完全准备决不会悻然出手,更不会随意的牢军伤财。

出了府,楚逸君仍是那个谈笑风声,温润微笑的丞相大人,但只要一踏进府,他脸上的疲惫和劳累是显而易见的。
是的,楚逸君累了,他疲惫的不只是身体,更是心。
日日夜夜的谋划算计,日日夜夜的被担忧和内疚所折磨。
可偏偏在别人面前仍得保持一贯的温和姿态。
只有在温若清面前,他才能得以放松。
每日在大厅中,三人共餐算是楚逸君唯一能真正放松心神的时候了。
夏离衣虽是猛的狂扒碗里的饭,却只吃面前那一碟菜。
楚逸君苦笑着摇摇头,夹了一块鸡放进她碗中。
温若清见状只一轻笑,心中自是觉得高兴。
夏离衣一惊,呆呆的抬起头看着楚逸君,随即傻傻的一笑,如孩子一般。
吃完了饭,夏离衣就囔囔着去花园里玩,楚逸君只温和而笑,也就随她去了。
这些日子来,楚逸君对夏离衣态度的变化,温若清自是看在眼里,心中也是高兴。
虽说楚逸君并未直言,但温若清能感觉到他对夏离衣的疏离。
据澜祭所说,之前他们两人的关系更为紧张,自温若清来之后,倒是缓和了。
眼下夏离衣的病情竟是越来越平稳,这也是让楚逸君欣慰的原因之一。
温若清自是高兴,
这样就好。
楚逸君已是太累,不该再有什么事另他伤神了。
所以,这样就好

夏离衣几步就走出大厅,奔过花园,她径直跑入别院。
一进别院,眼见四下已无人,她转身靠着栏杆蹲下。
伸起纤细的手指,刺入喉咙扣挖着。
没几下就将刚才吃的饭菜都一一涂了出来。
厌恶的看了一眼那些肮脏的残余,她的眼中竟满是痛恨。
“逸君,你又染上了一个人的血,谵台紫落的这般地步全是因为你,你总是牵连没有关系的人,难道你没发现自己有多脏吗?”
阴冷的目光,却是微笑的神情,夏离衣遥摇的望向前堂。

五十九

寂静的夜晚,曲琉青不敢入睡,生怕一睡着就听到那熟悉的乐声。
正当曲琉青恍惚之际,幽幽琴音又一次传入他耳。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红衣女子的身影,她轻盈而来,入飘一般。
嘴角扬着灿烂的笑,声音却是飘渺透着冷意。
“琉青,你在等我吗?”
“琉青,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一定不会舍得让我一个人。”
“琉青,我爱你啊,我最爱你了,从小时候起,我就一直爱着你。”
“琉青,琉青,琉青。”
如鬼魄一般的声音荡在耳边,余音缭绕,如梦,却是清醒。
曲琉青早慌了神色,不知所措,只得紧贴着墙壁。
女子幽幽而来,转眼已靠他很近。
曲琉青一掌击去,她竟又是向后漂去。
见身影在门口就不见了,曲琉青定下心神,披上衣服出门去看。
左右两边到处都没有人,隐约的看见一绿衣少女正蹲在柴房门口。
曲琉青飞快跑去,搭上她的肩,少女回头,看到曲琉青愣是吓了一跳。
“烟儿,你在做什么?”
曲琉青问道。
烟儿好不容易才缓过了心神,回答道。
“回侯爷,柳儿要上茅厕,天太黑,她害怕,所以叫我陪。”
说着,她一手指向茅房的方向,隐约瞧见那儿有一盏烛火。
“刚才,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人?穿红衣的。”
曲琉青凝神问到。
烟儿又似是吓了一大跳,颤抖着声音回答道。
“侯爷,你可别吓奴婢,这三更半夜的,哪有人穿着红衣到处乱跑呀。”
曲琉青见她神色恐惧,安慰了她几句就转身离开。
望见曲琉青远去的背影,烟儿娇巧一笑,径直走入茅房,吹灭了蜡烛。

夜晚,温若清独自一人坐在桌边,已是深夜,而楚逸君仍在书房办事。
他翻来覆去怎都睡不着,无奈笑笑,便干脆坐起来休息片刻。
百无聊赖之际,温若清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床角拿出一个包袱,小心的把其中的东西一一拿出。
一件叠的整齐的宝蓝外衣,一张昏黄的羊皮地图,再加上他枕边的碧绿玉笛。
一一放在桌上,温若清看了不由一笑。
许久,终是收拾好了那衣服,重新放入包裹中置于床角,回头眼见那仍在桌上的画卷,不由拿起来,细细端视。
轻揉的抚摩,上面的墨迹早就干了,却似是仍残留着楚逸君手中的余温一般。
仔细想来,若不是这画卷,自己恐怕也不会来到这个世界,更不会与楚逸君相识。
绕了个圈子,才发现这画卷竟是出自他手,这算不算是缘分呢。
温若清又是一声轻笑。
是缘,也是孽吧。
恐怕自己注定离不开这世界,离不出那人身边。
罢了罢了,既然自来到这时空就能接受这一切,现在,又有何可多想的呢。
既然离不开,就不要离开。
如此这样,既好。

正在这时,楚逸君推门而入,看见温若清立于桌边,桌上放着自己所画的羊皮画卷,心中也是诧异。
“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望了一眼窗外,的确已入深夜,说话间,楚逸君神色有些担忧。
温若清自是听出对方关切之意,心中燃起阵阵暖意,倒是扫去了夜里的凉。
见温若清只安抚一笑,楚逸君也觉得奇怪,拿起那羊皮画卷,问道。
“你在看这个做什么?”
温若清微微一笑,又从他手中拿过。
似笑非笑的看着那画卷,悠悠说道。
“你可愿听我说一事,逸君。”
楚逸君报以一笑,点点头。
“我,并非是这个世界的人。”
楚逸君闻言一惊,但并不打断他的话,只等温若清继续说道。
温若清也是会意的望向楚逸君,神色中自是带着笑意。
“我是从另一个世界而来,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把我送到这儿,但却肯定是与这画卷有关。”
楚逸君随即问道。
“那你若是要回去,也是用这画卷就行?”
温若清仍只看着那画卷,并未留意到楚逸君探视的眼神。
“应该是如此吧。”
说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楚逸君。
“你不觉得奇怪?”
楚逸君也是微微一笑,理所当然的说道,
“我早觉着你空谷出尘,置凡事与度外,倒是未曾想到会有这样的缘故,不过,”
楚逸君一手握住温若清下垂的手掌,在他耳边继续说道。
“不过,你是否是这世界之人,在我楚逸君心中,又有和差别呢。”
听到此话,温若清心中也是高兴。
之前他就犹豫是否应该告诉楚逸君,瞧见楚逸君凡事都不瞒他,心中也隐约有几分愧疚。
如今话说出口,不光是轻松,更是觉得满足。
床塌之上,楚逸君瞧见温若清小心的把那东西放在枕下,若有所思的望着他。
温若清又是闭目入睡,并未瞧见楚逸君黯然的神情。

六十

冉冉响午,一白衣女子漫步在废弃的宫殿外。
她在其中绕来绕去的,似是寻找着什么。
眼见她虽有些年纪,但容貌却仍是叫人惊异的清丽,神情更是如孩子般稚气。
忽然,她一头撞上一个绿衣人的身影。
抬头一看,顿时满是惊喜的神色,一把抱住来人,兴奋的叫道。
“槿儿,槿儿。”
那人也是一愣,眼波流转,随即心中已是明了。
安抚的轻拍女子的背,他平静的开口,
“我是槿儿,我是槿儿。”
女子松开了怀抱,仔细认真端视着对方的容貌,忽而又是一笑,竟是绝美。
“没错,你是槿儿,你的确是槿儿。”
那人也是温和的笑着,似是纯真也似是稚气。
“你怎么回来了呀。”
女子嘟着嘴,撒娇般的说着,
“我来找你啊,还有你的东西,那日你就这么走了,什么东西都没有给我留下,这些年来,我一直来找,可是什么都找不到。”
说到这儿,神色渐渐黯然。
那人似是安慰的笑了笑,许诺的说道。
“好好,我给你,我给你就是了,可是今儿我没带在身上,过几日你再来,我一定给你,好不好。”
女子兴奋的宛然一笑,连忙点头。
眼见她转身离开,那人对身后的护卫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

从宫殿旁树丛后的小洞钻出,女子轻快的踏着步子向家跑去。

略微侧了点头,她狡捷而笑,竟是另一种不同以往的风情。
唇角微扬,染上一抹叫人看不透意味的笑。
苍白的唇间发出喃喃自语的声音,
“呵呵,槿儿吗?”

澜祭送几位大臣将领出去,然后又回到了书房。
瞧见楚逸君若有所似的想着什么,他面露担忧之色,挣扎了许久,才终是问出了口,
“主子,你不觉得这事儿有些太急了吗?”
楚逸君看向他,微微一笑,答道。
“如今阿紫的兵符在我手上,赶在凤骁提拔另一将领之前,我定是要率军逼入皇宫,不然,日子拖久了,失了兵权,光以朝中的权势,并不足以拉那小皇帝下位。”

澜祭略微一皱眉,他虽是对自家主子有信心,但仍是免不了不安。
“可是那小皇帝始终不象凤骁那般不留神于谋划算计,恐怕如今他早已有了猜测。”
楚逸君轻笑一声,反问道。
“那又如何,他手中没有证据,自是奈何不了我,更何况军队将士按规矩向来是只认兵符不认人,既然兵符在我这儿,就算他想动我,又能如何?”
眼见楚逸君如此自信的神色,澜祭也深知他日夜谋划,早已是毫无破绽,心中也总算安下心,忽然又想到,
以往楚逸君虽在官场上你争我斗,却不过只为一个权字,从未想推翻皇室,而如今却一心拉贺轩文下这王位,到底是为什么?
实在是按乃不住心中的疑惑,澜祭终是问出了口。
“主子为何此次如此执意呢?”
楚逸君神色一怔,眼前浮现的是谵台紫安详的躺在塌上的画面,心中不由燃上熊熊怒意。
“哼,他贺轩文害的阿紫至今仍昏迷不信,我倒要看看,他无权无势,又要如何保护他那凤骁。”
是的,他曾说过,会一直保护谵台紫,但如今他却伤重至此。
造成这般原因的全然都是他还未获得更高的权势,不然贺轩文又怎敢动谵台紫。
权势,没有错,无权无势只会任人欺凌和摆布。
这是他从小就看在眼里,铭记于心的道理。
所以,他要获得权利,比任何人都更高的权利。
这样,他才能保护自己,保护他所在意的人。
原以为权列丞相,在朝中只手遮天,覆雨翻云已是足够。
却没料任是害的谵台紫被贺轩文所伤。
既然他贺轩文敢动他所保护的人。
他就决不让贺轩文安然力保他心里的那个人周全。

眼见楚逸君决意凄伤的神色,澜祭不经心中一纠。
伴随在楚逸君身边那么多年,主子如何在朝中翻手覆雨,排除异己,终是踏上今日的地位,他自是很清楚。
那么多年来的阴谋算计,前尘往事,已是搅的他很累。
可如今一系列的事,又让他不得不重为欲望而谋划。
整日整夜的统筹计划,累的是他的身,也是他的心。
澜祭不由心中叹气,
这样的日子,到底要到何时才是个头。
六十一
一晚,夜色正浓,穆夙之站在丞相府外,犹豫了片刻,终是轻身一跃飞入了高墙。
眼见穆夙之几个翻身就径直入了后院,站在大门口的楚逸君轻扬唇角,微微一笑,笑容里是叫人看不透的意味。

穆夙之刚到了后院,恰巧温若清正探视好谵台紫,从他房中走出。
穆夙之见到温若清,神色一慌,似是把什么东西扔入草丛中。
温若清觉得奇怪,也并未留神,脑中只为穆夙之的到来而感到奇怪。
“穆统领,你来这儿有什么事吗?”
温若清明白穆夙之这么径直闯入后院,决不可能是从正门经过通报而进来的。
穆夙之原先冷漠的神色有些浮动,他似是挣扎,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若清,我有话跟你说。”
说罢,就上前拉住温若清的胳膊就欲往外拖。
温若清心中一惊,忽然耳边出来楚逸君的声音。
“穆统领那么晚了光临寒舍,真是让在下惶恐啊。”
似是恭敬的话语,却是透着讽刺。
穆夙之转头看向楚逸君,并不放手。
温若清无奈苦笑,想要挣拖,却实在比不过那人的力气,也只得作罢。
楚逸君几步就走上前来,脸上带着温润的笑。
“楚丞相,若清并非你府中之人,我来找他,不用向你报背吧。”
楚逸君又是一笑,不慌不忙的说道,
“穆统领要找若清我自是不敢干涉,只是我心念着若清的安危,可否请穆统领有什么事儿在这说?”
温若清温和带笑,表情似是无可奈何。
望向楚逸君,目光更是温柔。
穆夙之眼间两人间的眉目神情,自是明白两人的关系已不同于当初,心下更是神伤,不由的捏着温若清的手力道更大。
温若清心中无奈,被他这么一勒,等一下一定又是一道勒痕。
穆夙之看了看楚逸君,心中自是不愿意,开口说道。
“丞相担心我保护不了若清吧,你我武功,还不晓得谁上谁下呢。”
话都说到这份上,楚逸君自然是没有理由说个不字,他向后扬了扬手,澜祭立马赶来,手中拿着一件青色的披风。
自他手中接过,楚逸君轻柔的披在温若清身上。
顿时,温若清身子心里都冉上一股浓浓的暖意。
“夜深了,外面天凉。”
此搬的细柔轻声自是穆夙之从未听过的,更瞧见温若清愉悦带笑的神情,心中更是不悦。
“这衣服倒是有股特殊的香气?”
温若清问道。
楚逸君扬唇轻笑,神情自若的答道。
“我之前熏了香熏,味道淡雅风轻,与你相衬。”
温若清也是微微一笑。
“走吧。”
见不得两人眉目间的神情,未跟楚逸君告别,穆夙之已是拖着温若清径直走出大门。
远远望向他们离去的身影,楚逸君对澜祭使了个眼色,澜祭当下会意,转身飞快的跟上。

出了大门走好好一段路,穆夙之总算是停下了脚步,手却并不松开。
温若清无奈苦笑,略是挣扎了几下,算是示意。
穆夙之这才一惊,放开了手。
“真对不起,我,我不是有心的,若清。”
瞧见对方如此懊恼的神色,温若清也只得释然而笑。
“不知穆统领找我有何事?”
穆夙之神色一慌,也不知如何说才好。
微微香气自温若清的披风上散出,闻的穆夙之神色更是彷徨。
温若清见他不说话,也是不该如何是好。
罢了,耐下性子,等他就是了,不让他说个清楚,今日他定是不会放自己回去。
如此想着,温若清也倒是不介意。
回忆与穆夙之相识至今的种种过往,对方对自己的心意他早就很清楚。
只是无奈心中无情,又如何回报。
既然无爱,也就不便给他希望。
自己对穆夙之虽算的上是无情,却是不得已而为之。
若是温柔以待,暧昧不清,那才叫是真伤了对方。

许久,穆夙之终是开口。
“你不在宫中的这段时日,我心中一直挂念着你。”
一贯的冷俊面容,似是略带微红。
温若清并不吃惊,只笑而不作答。
见温若清面不改色,穆夙之终是问出自己心头的疑问。”
“若清,你与楚逸君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见他如此坦率的问道,温若清倒是吃惊,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眼见对方黯然神伤,却仍是含着情意的目光,温若清终是叹了口气,神情坚定,悠悠说道。
“穆统领,我以为上一次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所要走的路,自是由我选择,我所要爱的人,也该是由我选择。况且,”
温若清并不为对方略带苦楚的神情所动,仍是坚决的说道。
“况且,无论有没有逸君,我心中所爱,也不会是你。”
明是猜到了些许,但亲耳听来,穆夙之仍是身子一震,满腔的痛楚与愁苦冉上心头。
未等他神色恢复,四五个黑衣人从四周向他们围来。
温若清一眼就认出那是上一次曲琉青所派来的杀手。
穆夙之当即就挡在温若清身前。z
四五个杀手同时向他们扑来,穆夙之秉足了力气,也是拔剑攻上。
以一敌五虽不能全然将对方击退,却也是不落下风。
温若清也是第一次瞧见穆夙之的武功,虽早知他是高手,却未曾想到他竟然这般厉害。
不消片刻,已有两人中剑到底,余下三人心神一慌,更是破绽全出。
穆夙之欲提起内力,将前人一击既退,却不料忽敢内力全无。
那三人自是看出他的异样,互换了眼神,就又是重新摆了架势再次攻上。
原先是失了内力,如今却是连举手都困难,四肢如绑了铁块一般的沉重,叫他竟是抬不起来。
眼见穆夙之如此异常,其中一人便转而攻向温若清。
温若清不知该如何闪躲,却巧澜祭上前阻饶。y
眼见那一边穆夙之已是逐渐不敌对方,锦衣绸缎的衣服早已被割的满是伤痕,鲜血自伤口涌出,只是对方一再迫上,叫他连止血的工夫都没有。
温若清心中实在不忍,穆夙之不管怎么说也是受自己牵连,他终是开口对澜祭说道。
“你快去帮穆统领一下。”b
澜祭趁着空挡略微转头,神情坚定的说道。
“我受主子的命,定要护先生周全,绝不能有半天闪失。”
刚说完,他就回过去又与对方揪打起来。g
眼件穆夙之身上的伤逐渐增多,温若清虽是焦急,却实在是无能为力。
只听见穆夙之惊的一叫,温若清转头望去,他竟已被长剑刺入,贯穿胸膛。
心知已是无望,鼓足所有力道,穆夙之腕间一转,手中宝剑竟也是刺入对方身体。
眼见那敌人砰的一下倒地,穆夙之竟是从未有关的满足而笑。
温若清快步赶上去,正欲为他止血,穆夙之一手握住了他的手,不容他动滩。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
闻言,温若清脑中一片空白,眼见穆夙之伤口上的血不断的喷出,竟是比当日谵台紫更为凶险,心中定了定神,挣脱开穆夙之的手,脱下披风抵在他伤口上。
穆夙之释然一笑,摇摇头,欲说话,张口竟已是吃力。
“没有用了,真的,没有用了。若清,你不要为我费神,只要,只要让我再握一握你的手就好。”
温若清闻言却并不放弃,扔执意为他止血。
穆夙之眼睛瞟了一眼那披风,他目光一怔,终是化为黯然。
难得露出的笑容,却满是苦涩。
“我输了,楚逸君,我还是输给了你。”

六十二
忽然一身马蹄声,楚逸君已驾马而来,赶到的时候,只见温若清蹲坐在地上,面前躺的是已断了气的穆夙之。
站在温若清身后的澜祭看见楚逸君来了,正欲开口,却见楚逸君只点点头,使了个眼色。
他恭敬的拱拱手,转身离开了。

“我可以保护你啊,留在宫里,我可以保护你。”
当日出宫的时候,穆夙之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是的,他做到了。
他以他的命,来护得温若清的周全。
同情也好,内疚也罢。
他无法阻止自己为穆夙之的死而震动神伤。
这个一直以来默默爱着他的男子为他而死,
这个深爱他的男子到死前也只求能再握一握他的手。
只是,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彻底的从这个世界消失。

温若清头一次如此惧怕死亡,如此害怕面对死亡。
原以为自己真能清风而来,清风而去,不沾染凡尘。
却不料不仅为一人情动神伤,
更是染上另一人的鲜血。
果然,
无论自己再如何置身事外,不染俗尘,却仍不过是一介凡人。
只要是凡人,就会有感情的波澜。
会为人而痴,
也会为人而疚。
穆夙之死了,
那个说会保护他的男人终是以自己的鲜血捍卫了对他的誓言。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心跳,
没有思想,
没有情绪,
只是,
徒留回忆在人间,
徒留惆怅在人心。

温若清神色间的黯然和孤寂,是楚逸君从未见过的。
一直以来,本以为那个男人只会温和而笑,包容一切,却不知竟也会为一个人如此苦痛愁伤。
他的内疚,他看在眼里,
他的痛苦,他感在心里。
欲为他扫去忧愁,带着他抛开一切,却是无力。
无力,无力。
无力安慰,也无力劝解。
能做的,只是给他温暖,一如当日他对自己那般。

楚逸君自温若清身后忽然一把抱住他。
很紧很紧,紧的似是要把对方深入自己的身体。
温若清身子一颤,并不转头,仅凭那熟悉的味道,微寒的温度,隔着衣服的触觉,他就知道,那是楚逸君。
罢了罢了,自己早已是疲倦。
放软了身子,任由楚逸君把他搂在怀中,感受着对方无言的安抚。
明是比自己更为寒冷的身体,彼此接触,却是浓浓的暖意。

你与我之间,本就不分彼此。
你与我之间,本就无谓谁保护谁,谁又安慰谁。
你与我之间,从不需要多废言语,只一个动作,一个眼神,我就知你心。

我总是冷眼旁观一切,置俗事于度外,只因为那些并没有触犯我的底线。
当初,我疑你利用了我,心生怒意,终是插手了朝事。
之后,我为你心动情生,爱到深处,竟也是无法控制自己。
而如今,穆夙之为我而死,虽无情爱,我也不由为他心生内疚和痛苦。
有所执念,有所在意,就终是不得视凡事为空无。

所以,我伤了,我痛了。
所以,你怜我,你慰我。

温若清更为放松了身子,楚逸君也搂他更紧,似是生怕只要一松手,怀中的人就会飘然而去一般。
轻闭上眼,身上感受着楚逸君特殊的气息与温度。
身体仍是寒冷,心,却略有温暖。
就这样吧,逸君。
让我们彼此依偎,彼此依靠。
但凡险阻,我们一起去挡。
但凡痛苦,我们一起承受。
今生今世,执手相伴。


六十三
把自己关在屋里睡了好多天,温若清才终是踏出了房门。
和煦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竟觉得有些刺眼。
几日来,自己未曾出过房间,更是没有下过床。
一日三餐,皆楚逸君亲自送来。
不多细问,不言话语。
安静而来,安静而去。
彼此间没有言语的交流,眉宇神情,却是深知对方的心。

望向遥遥天际,温若清终是坦然一笑。
有些东西,该是释然了。
既然无力改变,又何必执着于此。
往事无法抛开,却也不必牢牢枷锁着自己。
一切如烟,万事随风。
穆夙之定是如此想的。

想到这儿,温若清不由又是一记苦笑。
若是楚逸君也能这样想,他也不会弄的这般劳累。

几日来,除去陪在温若清身边,楚逸君几乎是全心筹划计谋,眼见已是沉着在胸,也总算可以放缓步子,处理下其他的事。
从书房的窗子望见温若清终是走出了房门,楚逸君紧崩的心弦,也总算是放开。
心中不由染起笑意,他出了书房,径直向温若清走去。

花园之中,夏离衣靠着长廊,手持着一朵刚摘下的花。
目光紧缩着楚逸君远去的身影,手却是一片一片的摘下花瓣。
她神色吟笑,似是觉得有趣,口中喃喃自语。
“一,二,三,四,呵呵,逸君,你说,谁会是第五个呢。”
念到这儿,脸上的笑意更是明显。
把手中残留的花儿往地上一扔,落在先前摘落的花瓣之中,她转过了头,毫不犹豫,径直向别院走去。

六十四
凄冷的夜晚,楚逸君与温若清正吃过晚饭欲回后院。
忽然听到大门那边传来澜祭的喊声,
“曲侯爷,你不能进去啊。”
楚逸君一转头,飞快的走向他们的正是曲琉青。
只见他神色慌张,目带血丝,脸色也是异常的难看。
“琉青,怎么了,这么慌张。”
楚逸君仍是只是微笑,神情自若的说道。
曲琉青抿抿嘴,斜瞟了温若清一眼,温若清当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淡然的说道,
“我还有点事,侯爷慢坐,我先走了。”
说罢,正欲转身离开,却瞧见楚逸君对他使了个眼色,温若清会心一笑。

出了大厅,温若清一个转身进入隔壁的房间,藏于那儿与大厅的相连的屏风之后,恰好能看见楚逸君和曲琉青。
但见曲琉青神色更为慌张,甚至是恐惧。
温若清也觉得奇怪,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向来风流潇洒,神采飞扬的曲琉青露出这般神色。

楚逸君仍是一脸清风微笑,倒是让曲琉青更为焦急。
“逸君,怎么办,真的不是做梦,如烟她,如烟她回来了。”
楚逸君一声轻笑,调侃的说道。
“琉青,不要说这种奇怪的话好不好。蓝如烟已经死了五年了,若说回来,也只会是魂魄而已。”
曲琉青一听这话,脸色更是发青,身子竟是不觉的颤抖。
楚逸君瞧见他这般反映,佯笑问道。
“怎么,琉青,你不会真相信鬼魂之说吧。”
曲琉青紧咬着嘴唇,脑中浮现的,是一连几个月来夜夜看到的红衣身影。
那般媚惑,那般的飘渺,更是那般的真实,若说不是鬼魂,那又是什么呢?
楚逸君温润而笑,似是安慰的说道,
“放心,琉青,蓝如烟生前那么爱你,还差点就跟你成了亲,就算她化为鬼魂,也不会害你。”

此话在曲琉青听来更是一垂重击。
“琉青,我爱你啊,琉青,从小我就喜欢你,一直一直。”
耳边回响的是鬼惑的声音,扫不去,挥不开。
见楚逸君仍是神情自若,似是不相信,曲琉青焦急的说道,
“逸君,你不明白的,她爱我,她就是爱我所以才不会放过我。当年,若非我与她做交易,她就不会死,她就不会死。”
说到性急处,他两手抓上楚逸君的肩膀。
楚逸君瞪了他一眼,两手一挥,挣脱了开,似是生气的说道,
“琉青,你说此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你是在怪罪我五年前夺了你未过门的妻子的命吗?”
说罢,又是一记轻哼。
曲琉青见楚逸君是真生气了,赶忙上去欲拉他,却被楚逸君一挡。
“逸君,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从来没怪你,若非当初我不顾一切欲害谵台紫,你也不会这样,我真不怪你。”
楚逸君嘲弄一笑。
心中暗想,
曲琉青啊曲琉青,你若是真知当年所做的事错的,如今又何必重蹈覆辙对若清下杀手呢。
你根本就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错过。

眼见楚逸君仍是少有的表情冷淡,曲琉青心下更是慌张。
“逸君,你别这样对我,你不可以讨厌我。如烟已经死了,我不能再失去你,我只有你而已了啊,逸君,为了你,我连如烟的生死都可以不顾,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百般苦楚,百般伤痛,一泄而出,竟是如控诉一般。
楚逸君闻言非但不为所动,更是心中冷笑,
曲琉青,你何止于如此。
是我求你爱我的吗?是我求你原谅我的吗?
我楚逸君做的出,就自然能一力承担。
你与蓝如烟勾结交易是我的错吗?
你欲断粮饷毁将士害阿紫,那又是我的错吗?
我能杀蓝如烟,就不会怕你报复我。
从头到尾,我有说过一句让你原谅的话吗?
曲琉青,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你又何尝了解我。
你做尽一切,耍尽手段,无非就是要得到我。
是的,蓝如烟死了。
是她咎由自取,
是我派人下的毒手,
却也是你间接因为我而害了她。
可是偏偏葬送了这样一个深爱你的女人的性命,你还是得不到我。
所以你急了对吗?慌了对吗?觉得不公平对吗?
你曲侯爷要什么有什么,天下男子女子哪一个不被你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偏偏你就是得不到我,
所以你不甘心,
所以你越发痴狂,
所以,你慢慢的毁了自己。
曲琉青,爱上我,是我的孽,也是你的劫。

“琉青,你若是害怕蓝如烟来找你索命,就直接叫她来找我好了,我楚逸君不躲不闪,就在这府里等着她。”
“逸君,我不是这个意思。”
眼见楚逸君脸上仍是带着嘲弄的笑,曲琉青一时情急,恰忘了楚逸君忌讳别人碰他身体的事,竟是伸手紧紧的拥他入怀。
楚逸君两手一推,挣脱了他的怀抱。
“不要碰我。”
曲琉青正慌乱的想解释,却是对上楚逸君厌恶的眼神。
“不要用你那双比我更肮脏的手来碰我。”
满是鄙视的目光,楚逸君冷冷的说道。

曲琉青顿时愣住了,身子竟是不自觉的颤抖着。
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却透出异样的神色。

许久,他才扬起头,竟是大笑起来,眉宇眼角是伤痛,是苦恨,是绝望。
楚逸君仍是面不改色,平静的看着曲琉青最后的望了他一眼,眼角有些许的泪光。
默默的转身,曲琉青缓着沉重的步子,逐渐走出府邸,耳边回响的,惟有他仍清晰洪亮,犹如划破天际一般的笑声。

“这场戏,总算是演完了。”
早已被眼前的场景震住的温若清,并未发现硕长屏风的另一边,夏离衣低声自语了一句,然后,轻盈的自另一房间退到了廊上。
她吟吟而笑的扳着手指,
“一,二,三,四,五,这正好是第五个。”
放下手,她又一扬唇,满是厌恶。
“哼,逸君,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可比他要脏的多了。”

六十五
温若清自屏风后走出,望着楚逸君的背影,他叹了口气,闭上眼,终是开口问道。
“完了吗?你说的戏。”z
楚逸君转头报以一轻笑,却带着淡淡的苦涩。
“恩,完了,完了,总算,是完了。”

逸君,你不是一直想置曲琉青于绝境吗?
你不是无法原谅他吗?y
为何现在,你却又露出这般的凄凉的神色呢。
是怕我怪你无情吗?b
还是怕我觉的你卑鄙呢?
不会啊,逸君。g
自我初识你的时候开始,你的残酷狠决,不就是展露无疑的表现在我面前吗?
还是,你始终,觉得真正肮脏的人是你自己。
到底是什么,让你挥之不去这样的念头。
到底,是什么。

心下冉起阵阵的疼惜,温若清几步上前,从后面抱住了楚逸君,很紧很紧,却也温柔。
些许暖意自身后的人那儿慢慢传来,楚逸君定了定心神,遥望着幽幽前路,口中喃喃道,
“他,犯了我的禁忌,所以,我毁了他。”
凝神的双眸透着几许寒。
明是在屋里,却仍叫人不由身子一颤,是阴冷,和凄寒。

曲琉青刚走出楚府不远,只见眼前出现一个红衣人的身影,他身子一颤,胸中顿是惊起阵阵寒意。
“侯爷,侯爷。”
少女似是看到了他,飞快的朝他奔来。
待到了他面前,曲琉青这才定神一看,原来是烟儿。
“你怎么来了?”
曲琉青疑惑的问。
烟儿好不容易才喘过了气,娇巧一笑,说道。
“还不侯爷你慌慌张张的跑出去,半天都不回来,老夫人有些担心,叫我来找你。”
曲琉青此时的心思并不在这儿,只恩了一声,就不再多问。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边郊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忽然,曲琉青想起了什么,回过头,端视着对方,严肃的问道,
“你,怎么会知道我来了相府,我出门的时候,谁都没有说吧。”
烟儿似是并不奇怪他会这么问,又是盈盈一笑,这样的笑容倒叫曲琉青觉得似曾相识。
到底,是在哪里看到过。
瞧见他似是冥思的神情,烟儿又是一笑,理所当然的回答道。
“因为,我一直跟着你啊。”
曲琉青心头一塄,抬头望向她,烟儿仍是娇巧而笑。
“你,到底是谁?”
曲琉青察觉到异样,疑惑的问道。
烟儿只是轻笑,双手覆上脸孔,轻柔的在脸上撮弄的,不多久,竟是一张人皮落了下来。
只见她又放下手,露出人皮后的容貌。
曲琉青震惊的瞪大眼睛,强烈的恐惧涌上他心头,竟不觉的颤抖着。
“如烟,如烟。”
他喃喃的唤着,声音断断续续。
烟儿仍是俏丽轻笑,缓缓的靠近曲琉青。
曲琉青不由自主的向后退着,眼睛直直的看着对方。
是的,没有错,的确是如烟。
无论是容貌还是样子,都与五年前如烟临死的时候一样。
“琉青,你怎么了,怕我吗?为什么呢,我一直都对你很好啊,我一直都那么爱你。”
“琉青,你还记得吗,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小时侯我还唤你琉青哥哥呢。”
“琉青,我一直在你身边呀,一直一直陪着你,跟着你,我爱你啊,我最爱你了。”
“琉青,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啊,所,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琉青,那儿好冷,好阴森,我一个人很害怕很寂寞,你,会来陪我的对吗,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鬼惑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过去的种种记忆与之重叠,曲琉青已是无法思考。
眼前是如烟盈笑的倩影,脑中却是楚逸君清风温润的身影。
神志已是模糊,熟悉的琴音荡漾在耳畔。
女子轻步上来,扑入他的怀中,双手从他背后似是扎入了几根金针。
她想做什么呢,取我的性命吗,还是,要我用永生永世来赔偿她呢。
罢了罢了,已经一切都无所谓了。
从踏出相府的那一刻起,
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曲琉青目光已逐渐了无神色,生息也是慢慢平静下来。
惟有嘴中仍喃喃的唤着,
“逸君,逸君。”


六十六

既谵台将军重伤昏迷后,曲侯爷也身染了重病,朝廷上下顿时人心惶惶。
可又有谁人知道,那曲琉青是生生的被楚逸君所派的人逼疯的呢。

朝堂之上,贺轩文正听着曲侯爷身染重病的报告,稚气的面容上染着担忧的神色,目光却不经意的瞟向楚逸君。
但见他人仍是温和而笑,清风玉立,神情自若。
贺轩文心中暗想道,
楚逸君啊楚逸君,他曲琉青曲琉青会落得如此下场,除了最为了解他的你以外,又有谁能做到呢。
你当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连已纵横官场那多年而毫无罅漏的曲琉青也能这么容易被你扳倒,当真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到的吗?
呵呵,我还真是不能留你了,楚逸君。
你我之间,不死一个又怎能方休呢。

又是一个冉冉的响午,女子依约来到焚毁的宫殿外,她四处张望着,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
正在这时,一个鹅黄色外衣的人笑吟吟的向她走来。
女子一时幸喜,一边叫着他的名一边跑过去。
“槿儿。”
那人也报以灿烂一笑,手中拿着个精致的盒子。
“给你,我们说好的。”
女子愉悦的接过,打开来一看,浅浅的内阁里是一只发钗,她兴奋的拿在手里抚弄着。
那人见她笑的如此开心,也是一笑,说道,
“我送你东西,你也该送我什么东西吧。”
女子疑惑的看着他,随即又是咧嘴而笑,满是纯真。
那人的唇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只见那女子又是欢快的点点头。
忽然,她惊的叫了一声,
“不好,再不回去要晚了。”
说完,她就起身往那隐藏的洞穴跑去。

远远的看着她轻快奔去的身影,黄衣人唇教微扬,露出一抹狡诈的笑。
“呵呵,夏离衣吗?”

女子从洞里钻出,把那盒子小心的抱在胸前,抱的很紧很紧,象是捧着最心爱的东西那般。
“槿儿,槿儿。”
她口中喃喃道。
忽然一抬头,看见天色有略有变化,她赶紧加快了步子向前方跑去。

楚逸君与温若清坐在大厅里正等着开饭,眼见已是傍晚,却仍叫不到夏离衣的身影。
楚逸君神色虽是略有不悦,却也仍是坚持继续等下去。
温若清看在眼里,自然也是高兴。
既然楚逸君与他母亲素有心解,那么,若是象现在这样两人的关系慢慢缓和,或许要不了多久,楚逸君心中的枷锁,也能解开。

又等了些许时间,夏离衣总算是从门外回来了。
自从几天前澜祭去外城办事,看管夏离衣的工作自是没人担任,楚逸君也只得随着她跑这儿跑那儿的四处瞎逛。
好在这些日子来,夏离衣的病似乎好了一些,很久没有做过去那般极端的事了,他心中自是高兴,也算是放心。

看见夏离衣手中紧抱着一个精致的盒子,楚逸君问道。
“这是什么。”
夏离衣把它抱的更紧,娇笑兮兮的说道,
“是槿儿给的。”
楚逸君无奈摇头,这几日来他房中的柜子里有被人翻过的痕迹,也少了几张银票,想来定是她拿的去又买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了。
温若清见楚逸君望着夏离衣的神情难得的透着温柔,自然是欣慰,叫来了管家,让他准备开饭。

夜晚,夏离衣独自坐在房门口,手中捧着那个盒子,打开来,小心的拿出那支玉钗,贴着脸孔,清凉的触感充斥着她的肌肤。
她的脸上是幸福而又满足的神情,忽然,她似是想到了什么。
口中喃喃道,
“那个东西,对了,那个东西,槿儿要的东西。”
六十七

几日后的晚上,楚逸君和温若清吃过了晚饭正欲回后院,忽然管家慌忙来报,说是禁军侍卫声称丞相大人意图谋反,欲前来抓人搜拿。
澜祭不在,管家自是拦不住他们,他前脚刚跟楚逸君他们说完,后脚就眼见那些人已是径直进了府,四处散开去搜查。
楚逸君眯缝着眼,望向那些人,心中自是感到有蹊跷。
温若清也隐约看出有异样,却并不肯定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逸君正欲走上前去阻止他们进院搜查,却刚巧贺轩文和凤骁带领兵马到达门口。
“楚丞相,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凤骁远远的望了温若清一眼,很快又直直的对上楚逸君,依旧是一贯的微笑着,也仍是带着清高和冷傲。
“皇辅大人来的正好,这些人莫名其妙的闯入我府中到处搜查,不知,所谓何事?”
话是对着凤骁说,眼角却是含笑的瞟向贺轩文。
只见贺轩文仍是一脸稚气的赖在凤骁身边,表情既是无辜又是不可置信,
“刚才有人来报,说是逸君你图谋造反,而且已是策划许久,我当然是不相信,但是我怎么说凤骁都不理我,为了证明你的清白,这才同意带人来搜。逸君,你不会怪我吧?”
在众人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贺轩文眨了眨眼睛,似是顽皮的朝楚逸君一笑,却是透着深意。
贺轩文的话刚说完,里面已是有人冲出来禀报,手中拿着一叠信笺和图纸之类的东西,并不给贺轩文,反倒是直接递给凤骁。
凤骁一一察看,脸上的怒意冉冉而生,他气愤的吼道,
“来人,把楚逸君抓起来,关入大牢。”
楚逸君瞟了一眼那叠东西,心中顿时便是空明,斜眼对上贺轩文似笑非笑的目光,他竟仍是清风微笑。
侍卫一左一右驾起楚逸君的胳膊,恭敬的说道,
“相爷,得罪了。”
楚逸君似是什么都没有听到,目光远远的望向那幽深的院子,然后转而对上温若清担忧疑惑的神色,唇角微扬,想示意对方不用担心。
在温若清看来,却满是苦涩和凄凉。
楚逸君半闭着眼,似是回忆着什么,嘴角的弧度更为加深,竟象是自嘲。
温若清不由身子颤抖起来,现下楚逸君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
凄凉,苦涩,还有绝望。

凤骁顾及到温若清和仍躺在床上的谵台紫,所以只下令派人监视丞相府,而未被封,其中的仆人奴婢也一切照常。

回忆起当日先后两批人马,温若清直觉的知道这其中有什么蹊跷,但无奈他对朝廷中的事知道的还是不多,所以也无法得到结论。
自楚逸君被带走时,他就命府中的下人连夜赶去唤回澜祭。
虽说楚逸君向来善于筹划算计,谈笑间,就能翻云覆雨,只手遮天,化险情于有利,但那夜楚逸君最后流露出的神情,却另他感到不安。
绝望。
为何,他会感到绝望,是否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越是努力的想着,心乱之际,却越是没有头绪。
无力,
这是温若清此时最大的感触。
他,什么都做不到。
自那日楚逸君被带走起,他就感觉到自己有多么的无能为力。
无权无势,纵然有再高明的计谋,也是虚无。
是的,楚逸君也正是了解到这一点,一直以来,才会如此执着的追逐权势。
他,比任何人更了解。
因为没有权势,所以自一出生就被关在这府宅中,整整十五年。
因为没有权势,所以只得被逼迫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因为没有权势,所以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怎么保护在意之人。
楚逸君害怕无权无势,害怕被人利用,害怕遭人威胁,这全是因为他切身的体会了这样的痛苦整整十五年。
逸君啊逸君,那日,你又为何而凄凉绝望呢。

想到这里,温若清胸口又是一腔浓浓的伤痛,止不住,挡不了,释然一笑,几日来,已是习惯。
听见大门处传来脚步声,明知是不可能,温若清仍怀着希望的抬起头,果然,不是楚逸君。
澜祭焦急的冲进大厅,见温若清神色黯然的坐在那儿,心中也知大事不好。
虽说如此,他仍是安慰温若清道。
“放心,先生,主子向来有办法,只要他想做的,就没有做不出来的。”
温若清闻言,自是知道有道理,勉强的笑一笑,却仍是止不住心中的担忧。
澜祭瞧见温若清布满血丝的双眼,心中也是触动,关切的说,
“先生这几日来守在这儿也累了,先去好好睡一睡,我想办法进入大牢,听听主子有什么吩咐。”
温若清也知他说的有理,苦笑着点头同意了。
如今,楚逸君已是分身乏术,自己,又如何能徒增他的烦恼呢。

虽说是大牢,但关的毕竟是堂堂的丞相大人,再说那楚逸君向来在朝中纵无敌手,这一天没有定罪,门口的狱卒也不敢得罪他,反倒是好生伺候着。
澜祭不花什么功夫,就正大光明的进了大牢。
走到牢门口时,正楚逸君面朝着墙壁,似是在想着什么,听见澜祭一声主子,他回过了身。
澜祭明显的察觉到这几日来,楚逸君竟是比之前还要疲惫。
只是累的,全然都是心。
神情中带着凄凉和苦楚,却仍是强打起精神,温和而笑。
澜祭不由感到鼻子微涩,一憋气,强压心头的痛心。
“主子,我来之前去过你的房间,那兵符,已经不在了。”
澜祭不敢看楚逸君的神色,低着头,默默的说道。
本是百般苦恼着该如何说这话,却没想到楚逸君只苦笑的摇摇头,并无惊奇,只是那哀伤之色,尤为的严重了。
“主子,现在该怎么办好,没有了兵符,军队无法调动,如今皇帝手中的证据详细确凿,而且又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从府里搜出来的,想赖也赖不掉啊,当下应该先带您出去的好,要不要我找。。。。”
见楚逸君一直沉默着,澜祭终是忍不住开口,却没料说到一半就被楚逸君打断了。
“不用了,你什么都不要做,只要帮我带一个人来。”
楚逸君并不看他,只幽幽的说。
“温先生吗?”
澜祭问道。
“不,是夫人。”
轻闭上眼,他只吐出了这么几个字。

六十八

远远的望向温若清睡着的房间,夏离衣的脑中浮现的是他担忧神伤的神情,她微皱着眉,黯然自语。
“逸君,都是你不好,当初他来的时候,是那么干净那么清明,不染凡尘,不被世俗所沾染,可偏偏是你,把他拖下水,另他为你神伤痛惜,这,全都是因为你,是你,弄脏了他。”
她一边说着,一边玩弄起手中的玉钗。
“已经是五个了,你,已经害了五个人了,难道还不够吗,逸君,你连这么云清出尘的人,都想沾染吗,我决不允许,我决不允许,决不允许那么干净的人,变得跟你一样的脏。”
话说到这儿,她竟是执起玉钗尖端,刺入指尖。

不敢耽搁,澜祭虽不明白楚逸君的深意但仍立马带着夏离衣来到大牢。

隔着牢门,夏离衣随意的站在那儿,似是满不经心,手中一直把玩着一支玉钗。
“那些东西是你放进来的对吧,兵符,也是你拿走的。”
楚逸君凝神望着夏离衣,神色是少有的严肃。
夏离衣唇角带着微微的笑,似是并不专心听他说的话,仍只是摆弄着玉钗。
楚逸君见状,忽然自嘲的冷笑起来,
“哈哈哈哈,就为了这东西?你做这些就只为了这东西?”
夏离衣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微转过头,理所当然的看着楚逸君,平静的说。
“不然,你以为呢。”
一手抚摩着那玉钗,她咧嘴一笑,满是满足的表情。
“这玉钗是槿儿最喜欢的东西了,那天,它被落在了那里,我一直找一直找,找了好久,总算遇到一个人肯给我,他说,只要我拿一样东西跟他换,他就送给我。”
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一下,似是回忆着什么,
“那个人,跟槿儿长的很象呢,他也说他是槿儿,可是,我知道,他不是。”
楚逸君心中这下自是明了,那个人定是贺轩文。
他苦笑摇头,
自己本以为已是小心谨慎,却又怎料到会被夏离衣所害。
几个月来,见她神志逐渐稳定,也不会胡言乱语,原以为她的病能渐渐好起来,这才放松了对她的戒心,却未曾料到,最后害了自己的人竟会是她。

眼见楚逸君这般苦涩的神情,夏离衣歪着头,诧异的问道,
“怎么了,逸君,你不会以为这几个月来我与你好好的相处,是因为对你有了感情?呵呵,逸君,我不过是不想那个干净的人看到肮脏的东西罢了。”
楚逸君并不抬头,只平静的问道,
“你可知道,你所做的那些,会令我如何吗?”
夏离衣微微一笑,竟似是纯真,她神情自若的说道。
“那,又关我什么事呢,只要我找回了槿儿的东西就好了,只要有槿儿就好了。”
夏离衣心满意足的表情在楚逸君眼中却是刺眼。
看见楚逸君竟是露出凄伤的神色,夏离衣更为的诧异了,她惊叫道,
“楚逸君,你该不会以为我爱你吧,哈哈哈,太可笑了,你不爱我,我不爱你,我们只有血缘,没有感情,这二十多年来不都是如此,你竟然痴心妄想我会爱你,哈哈哈哈,逸君,我可怜的逸君,你何时变的这么愚蠢了?”
楚逸君心中冷笑,
是啊,自己何时变得这么愚蠢了?
不过是几个月的平静,就妄想真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那个女人怎会爱他,
那个女人怎会对他有感情。
当初刚出生不久,企图掐死他的人是她。
眼睁睁看着他被父亲惩罚的人是她。
冷眼旁观着他与那个男人交媾的人也是她。
这个二十多年来,口口声声骂他肮脏的女人,怎会对他有感情。
明明是万事筹备好,百无遗漏,却偏偏会那么不小心的被一个讨厌了他二十多年的女人所害到如此地步。

他心中自嘲,喃喃的说道。
楚逸君,你真是愚蠢。

楚逸君抬起头,夏离衣仍是只专注与她心爱的那只碧钗,满是爱惜和宠溺的神情,那是从未对他发出过的。
心中感到可笑和讽刺,楚逸君冷笑道,
“母亲,你真以为那个纯洁无邪的贺如槿爱的人是你?你真以为她出现在你面前,是欲拯救你,带你走出牢笼,呵呵,你说我愚蠢,你又何尝不是,我不过是被骗了一次,而你,却是整整二十多年。”
夏离衣的神情顿时呆住了,随即目光中燃上了愤怒之色,她凶狠的说道,
“楚逸君,你有何资格侮辱槿儿,你什么人,龌龊下贱,勾引自己的父亲,跟自己的父亲交媾,还害得正直的渊璃为你而死,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染了多少人的血,从渊璃开始,然后是贺萧煜,蓝如烟,谵台紫,曲琉青,他们一个个落到如此下场,皆是因为你。楚逸君,你在床上百般学着我的样子,不过是为了迷惑你那个龌龊的父亲,却偏偏是害死了渊璃,呵呵,你说,你有多脏。”
楚逸君身子一颤,随即佯作镇定的笑道,
“那你又知不知道,那个男人,在床上告诉了我什么秘密?他说,贺如槿曾把她和她最重视的人的名字刻在了她心爱的玉钗上,你自己看清楚,上面,到底是谁的名字。”
夏离衣也是一惊,伸起握着玉钗的手,放在眼前,仔细寻找了,终是发现了上面刻的字,虽日子已救,但仍能分辨的出来。
一面是槿,而另一面,则是煜字。
她神色黯然,呆呆的捏着玉钗,目光不知是看向何处。
楚逸君见状,更是冷笑着说道,
“怎样?你现在明白了吧,你以为你失去的人,从来都不曾把你放在心底,你以为你失去的东西,其实从来都不曾拥有。贺如槿的心中从未有过你,她心心念念爱的人,是你最恨最讨厌的贺萧煜,怎样,输了吗?你又何时赢过呢?贺如槿只是利用你,贺萧煜一心占有你,你所想要的爱,从未拥有过。”
楚逸君轻闭上眼,
“我亲爱的母亲,你真可怜,其实从来就没有一个人,是真心爱你的。”
夏离衣紧咬双唇,本就沧白的唇色更是略有发青,凝神了片刻,她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楚逸君,我才不相信你的话,就凭这一支玉钗你就笑我可怜?哈哈,我怎么会相信你,槿儿那么纯真,那么美好,而你,不过是个流着那个男人肮脏血液的贱种而已,连生下你的我都嫌你脏。”
此话如重垂一般击入楚逸君的心,浓浓的痛楚涌上他的心头。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是听了二十多年的话,不是早已经习惯了吗?
为何如今听来,却又是如此的刺入他心。
是因为之前短暂的宁静和心中的奢望吗?
果然,妄想能与这个女人如普通的家人般生活的自己,才是最愚蠢的。

见楚逸君神色黯然,夏离衣扬唇一笑,又悠悠说道,
“逸君,那个人,他刚来的时候,是那么干净,那么清明,象是不染凡尘的仙人一般。可是,是你,硬生生的把他拉入俗世。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到底是有多脏,因为你,他沾上了俗物,因为你,他的眼中有了忧愁和痛苦,因为你,他身上背负了别人的血别人的命,这全都是因为你,因为弄脏了他。”
楚逸君闻言,身子一震,神色黯然。
眼前似是浮现出温若清因为自己而目露疼惜的眼神,因为谵台紫伤而担忧哀愁的表情,因为穆夙之的死饱含着内疚自责的神情。
初见他的时候,他是什么样的?
云淡风清,温和淡然,不染凡尘,收一切于眼底,置万事于度外,不为人喜,不为人悲,空谷出尘,逍遥自在的只做自己。
是的,如今的温若清,因为自己,而染上了凡尘俗事。
他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本就可以超脱一切,但偏偏自己却是硬生生的脱他下水。
肮脏?
是的,他是肮脏的,他的肮脏会一点点的沾染上温若清。
他会弄脏他,会牵连他,他终是会害了他。

“总有一天啊,他看清了真正的你,就不会被表象所迷惑,他会离开你,会忘记你,会说,楚逸君,你真脏。”
夏离衣轻幽的声音如鬼魄一般深入楚逸君的心。
是啊,他会离开他,他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总有一天,他厌恶他了,嫌弃他了,他就会毫不犹豫的离开自己。
连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父亲母亲,都如此厌恶自己,又有谁,能接受真正的自己呢?
温若清,他清风而来,自也会清风而去,不带走何物,空残留回忆。
然徒留情殇在心人。

该是放弃了吧,已经失望了那么多次,自己奢求的东西,即使拥有过,最后,也会失去。
累了,他实在太累了。
他用了十五年的时间摆脱牢笼,
他用了七年的时间追求权势,
最后,却终落得被自己亲生母亲所害。
还有什么可以苛求的呢,
这是命,也是报应。

楚逸君神色平静的唤澜祭进来,吩咐他送夏离衣回去。
澜祭见楚逸君并未告诉自己如何策划营救一事,赶忙焦急的问道,
“主子,要不要我飞书叫残影来帮忙,以我们三人之力,离开这里不成问题,只要逃的走,其他的事定是能有转机。”
楚逸君苦笑着摇摇头,神情是澜祭从未见过的凄凉和悲伤,浓烈的,象化不开的深渊。
“澜祭,我累了,这一次,已是极限了。”

六十九

大牢不远处,贺轩文独自一人站在高台上,遥遥的看着澜祭带着夏离衣离开,贺轩文微微一笑,全无平日的纯真稚气,满是冷笑和嘲讽。
“楚逸君啊楚逸君,你还真是可怜,一个倾国绝色的母亲,一个位列帝座的父亲,明明是最为尊贵的身份,却落得如此的一生,该说什么好呢?你又能怪谁呢,要怪,只能怪你自己的命不好。”

自那日送夏离衣走后,澜祭就再也没有接受到楚逸君任何的命令了。
温若清心中也自是担忧神伤,但他相信,楚逸君这么做定有他的原因,而那原因,他只想听他亲口说出。
但是,已经是十多天了,谋反本是严重之事,若不是朝中大臣一再拖延,此事已搬上台面来裁定。
而楚逸君那边,却是完全没有动静。
他到底想如何,是已胸有成竹了?还是另有图谋。
百般的疑惑却仍是没有答案。
自那日澜祭带夏离衣回来之后。
温若清更是发现两人的异常。
夏离衣总一人呆呆的站在别院内,遥遥的望着花园中的向日葵,不再触碰,不再亲近,手中,只捏着那支玉钗。
远远的看不清她的表情,却感觉的到她周身散发的凄凉。
而澜祭接受不到楚逸君的命令,也不敢枉自动弹,但其越发担忧的神色却是被温若清看在眼里,也叫他更为疑惑。
终究,还是温若清先是开了口。

第二日,澜祭带着温若清来到大牢呢。
冰冷的牢狱,昏暗的房间,还有楚逸君周身散发的凄凉之情。
这一切,都叫温若清不由心弦颤动。

温若清走到栏杆外的时候,楚逸君是背对着他的。
虽看不见他的神情,温若清仍能感觉到楚逸君此时心中的愁伤。
“逸君。”
他先是唤出了口,语气是不忍和怜惜。
楚逸君心中一颤,缓缓的回过头来。
温若清瞧清他的脸孔,面容很是疲惫,带着浓浓的倦意。
但温若清很清楚,累的是身体,更是楚逸君的心。
虽看似神色不惊,但楚逸君看到温若清的那叫他牢牢的记挂在心的身影,心中涌起的是难得的暖意和欣喜。
见楚逸君只凝视着自己,许久都不开口,温若清淡然而笑,似是安抚。
“逸君,离开这儿吧,只要你愿意,你一定有办法。”

他信任自己,所以,这些日子来,他才按耐下性子在府中等。
楚逸君心中冉起几分喜悦,但想起自己的所为,却是觉得自嘲。
果然,他与他是不一样的。
温若清是出尘清明之人。
而自己,不过早已染尽了污秽。

凝视着温若清的脸色,许是好多时候没有好好的睡了,他的脸孔也有些憔悴。
再看他的神色,原本温和清风的微笑何时变得这般苦涩和愁伤。
是因为自己吗?
因为自己,他承受了哀愁和痛苦。
因为自己,他承受了担忧和疼惜。
因为自己,他承受了内疚和自责。
他仍是担心着谵台紫的伤,内疚着穆夙之的死,愁伤着自己的安危。
夏离衣当日说的话一一回荡在他耳畔,牢牢印刻在他脑中。
无法忘却,无法介怀。
温若清,他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理应超脱一切,逍遥自在,而如今却被世俗所绊。
他本是视一切凡尘俗事如云烟,置万物于空无,而如今却为情感所累。
这一切,皆是因为自己。
明明是想守护他的清明,却偏偏让他沾染了自己的污秽。
这是他的劫数吗?
若真是如此,那我为他斩断便是了。

幽幽望去,却是瞧见温若清衣间若隐若显的羊皮卷角。
是那张画卷吧。
楚逸君暗中猜道。
心下不由自嘲而笑,
他在犹豫吗?犹豫是否真的要一生都留在这里。
他会彷徨,会迷茫,所以,他才会把着羊皮画卷随时带在身边。
他终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楚逸君啊楚逸君,你何德何能,值得他放弃那边的一切,为你留在这一生。
楚逸君啊楚逸君,你不过是个肮脏的贱种罢了,总有一天,他看清了你,会带走一切,彻底了离开,什么都不留下。
到时候,你又能有什么呢?回忆吗?还是情殇呢?
你,什么都留不住。

心中是苦笑,脸上却是笑的讽刺。
不去看对方的脸,楚逸君悠悠叹息,唇角微扬,带着几分狡捷的意味。
“若清,你还真是相信我呢!”
温若清心中一愣,楚逸君话中的语气竟是带着得意和讽刺。
“我本以为你是聪明之人,没想到,只要沾上个情字,任谁也难以保持理智。”
此言一出,温若清就觉得不对劲,心中由然而生出浓浓的不安。
“你以为我为何要接你入府?自那日在宫中瞧见穆夙之担忧的望着你的神色,我就知道,他定是放不下你。”
楚逸君吟笑的看了温若清一眼,眼神中,已无之前的温柔,只有调笑和得意。
温若清闭上眼,不愿去看对方的目光。
楚逸君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心中已是明白他的意思。
因为穆夙之放不下他,所以,他接他入府,等着穆夙之来找他。
想到这儿,温若清忽然心中一惊,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穆夙之的死?

楚逸君神色黯然的望着温若清,从他表情中细微的变化,就知道对方已猜到几分。
脸上又换上得意的神情,楚逸君又说道,
“你以为那日我是平白为你披上披风?那披风上沾着的熏香可是有抑制习武之人内功力道的作用。不过,也不怪你不小心,你本就并非这世界之人,又不懂武功,着了这道也算是合情合理。”
在楚逸君说这话之前,温若清已是隐约猜到了几分,但如此的亲耳听来,他仍是不由一震,紧咬着嘴唇,他凝重的问道。
“为什么,你不是向来敬佩穆夙之这样的武将的吗?”
楚逸君略微别开了眼,掩下了心中冉冉而升的恨意。
“我是敬他忠心不二,正直不阿没错,但,谁叫他偏偏是那小皇帝的人,若是他对我忠心,我定是重用他,可他顽固不化,不为我用,我又怎能留他。”
这话说的于情于理,叫温若清无论如何也无法不相信。
瞧见温若清略有神伤的神情,楚逸君心中总算是舒了一口气。
这样就好,只要你相信了,就好。
若清,现在,你会为真相所苦,
但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忘记穆夙之为你而死的内疚。
是的,真正害死他的人,不是那群杀手,也不是被他保护的你,而是在你披风上下毒的我。
若清,你只要记得这样就好了。

见温若清沉默许久也不说话,楚逸君咬咬嘴唇,终是决定说下去,
“若清,你这下总该知道了吧,纵然你再聪明,这里始终不是你所熟悉的世界。纵然你再清澈,世俗的污秽终是会染上你身。”
转过头去,闭上眼,楚逸君克制住心中的潮涌和伤痛,定下心神,说道,
“你,离开这里吧。”
温若清原本混乱的心被这么一句话一惊,顿时回神过来。
他,竟然叫自己离开。
心中苦笑着,他努力压下胸口涌起的苦痛,却仍掩不住神情中的苦涩。
“你,真是对我无心?”
几乎是颤抖着,温若清终是问出了这句话。

楚逸君也是一惊,忙恢复平静,按耐下伤痛与不疼惜,转过身,神情自若中更是带着残决的笑,明是残酷之极,却偏是绝美,犹如黑暗中的罂粟一般,深深的印入对方心底,叫人怎么都移不开眼。
他似是平静,又是理所当然的说道,
“若清,你,可有听我说过一句爱你?”

此言一出,温若清神色顿时黯然。
是啊,他,从来没有说过一个爱字。
心中自嘲的冷笑着,
原来,一直以来,这一切不过是我以为的,
以为他爱我,以为他在乎我,
到最后,我温若清也不过是他暗杀对手的一个棋子而已。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我又何必故做自贱呢。
神情恍惚着,温若清竟再也没说什么,茫然的缓着步子向外走去。

只低头而走的温若清并未看见,楚逸君脸上痛苦绝望的神情。
他轻扬嘴角,明是微笑,却是凄伤至极的苍凉。
若清,我累了,
再也不想在权势之中挣扎了。
我逼你离开,
我放你自由,
只愿,
你重新做回,
最初的那个温若清就好。


七十

既然他已无心,
自己又何必强留。
回到了府邸,温若清收拾了几件衣服就准备离开。
出门之际,他回头望见床角边,那件宝蓝色的外衣。
走上前去,捧在手中,手掌轻柔的抚摩着。
叹了口气,
无奈摇头。
终是放进了包裹,连同身上的玉笛画卷,带离了这个房间。
他从未生情,
自己,却终无法绝情绝意。
爱到深处既是恨。
楚逸君,
你如此待我,
我对你有情,
自对你有恨。

缓着步子,温若清心中苦笑。
楚逸君,z
我性情淡薄,你就真以为任你如何待我,我也能欣然承受。
这未免也太可笑了吧。
我纵然再如何云淡风轻,空谷出尘,视俗事于无物,我也有我的底线。
而你现在,y
正是触犯了我的底线。
是的,楚逸君,我怨你,我恨你。
一直以来,b
我总随遇而安,淡然的接受面前的一切。
哪怕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我也没有感到痛苦,想要逃离过。
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感情,g
从未象现在这样想彻底的离开这里,抛弃一切。
但是,我要如何抛开。
心动了,情生了,伤受了。
接下来要如何呢,
满声哀怨的躲在墙角舔着伤口吗?
被最信任最亲近的人所伤,
能这么容易就愈合吗?
还是持手握剑,一报心头之快,直到你方作罢我方休吗?
既是有恨,便也是有爱。
伤在你身,
又如何能丝毫不痛在我心呢。
罢了罢了,
伤了,也累了。
恨也好,爱也好,
劳心思,伤心神。
将来何去何从,
还是待冷静下来再说吧。

带着仅有的行李和当初在宫中做事时攒下的俸禄,温若清离开了相府,在城里的客栈内休息。
几日下来,初时的那份强烈的怨意,恨意,已是逐渐转淡,随之而来的,是浓浓的凄凉和悲伤之情。
冷静下来仔细回想,
心甘情愿付出情的人是自己,
把心剖开送到别人面前的也是自己。
若真要恨,
又能恨谁呢?
该恨自己愚蠢,还是恨自己认人不清。
只是情到深处,又有几个是清醒的呢。

虽是住在客栈,但每天白日的时候去书局逛逛看看书,一日三餐素菜包加碗汤也算凑合。
心既已冷,舌又有多少感呢。
忽然想起楚逸君当日说的话,
“你,离开这里吧。”
温若清心中不由觉得好笑。
离开?离开这个时空回到过去的地方?
若是真能回去,他是否能抛下一切,徒留记忆回到原来的生活呢?
恐怕,是不可能了吧。
楚逸君啊楚逸君,
你既无心我方休,
说来简单,做起来,却真是不容易。
人,就是这般“下贱”的动物。
纵然是受了再多的伤,再多的痛,仍是残留着奢望和苛求。
就算,人,能离开。
心,也只能留在这儿。

眼下燕都已是一片动荡,
朝中站于丞相一边的大臣也终是抵不住以凤骁为首的那批臣子对楚逸君的剔弹。
丞相大人图谋造反一事,终是被摆上了舞台。

听见以凤骁为首,温若清心中不由冷笑,
楚逸君失势,天下间最得利的人,看似是一直与他对敌的凤骁,实则,却是全力保护凤骁的贺轩文。
贺轩文?
忽然,温若清想起了什么。
记得当日在相府,在贺轩文与凤骁带人来的时候,已有一批禁军闯进府邸。
没有皇帝的手谕,他们凭什么这么径直闯入?
或者说,他们已得到贺轩文的默许?
但是,贺轩文凭什么认定府中一定有证据,若是搜不出来的话,那么好的把柄,不正被楚逸君反咬一口吗?
难道说,他早已洞悉了什么?

想到这里,温若清恍然大悟。
是啊,以楚逸君小心谨慎的态度,不可能把那么多证据留在府中等着贺轩文带人来搜。
更何况,当日,他的神情起初虽是一惊,随即似是很快就明白了一切。
那时候,楚逸君到底发现了什么?
回想起当日楚逸君自嘲,失望,甚至绝望的神情,
温若清心中也感到诧异,
再加上先闯入府的那群禁军,也让温若清感到有些奇怪。
这其中,一定是另有蹊跷。

走在回客栈的路上,温若清想着想着,竟不觉越走越深远。
忽然,他直觉感到有些不安。
果然,两个黑衣人从树上跳下,一前一后夹住了他。
温若清心中苦笑,
这两人定是很早就跟着自己了,竟然一派就派两个,他们主人不是太高估他了,就是有非致他于死地不可的理由。
那两个黑衣人一互使了个眼色,然后一前一后拔刀向他砍来。
正当温若清不知该望哪儿躲的时候,一玄衣人飞身挡在他面前,手中宝剑一挥,同时阻挡了那两个人的攻击。
温若清定神一看,是澜祭。
澜祭并不多话,只立马与那两个黑衣人对敌起来,他无心恋战,速战速决的击倒了他们后,轻揽起温若清就纵着轻功逃离。
待到他们两人停在了河边,澜祭瞧清了对方没追来,这才安下心。
“你跟了我多久了?”
无心绕圈子,温若清直接了当的问道。
澜祭咬了咬嘴唇,面露尴尬之色。
温若清知他受命不能说,便诱他说出口。
“是楚逸君让你来保护我的?”
澜祭见温若清已猜到,也不再保密,点了点头。
温若清心神一动,暗自苦笑道,
逸君啊逸君,你又何苦如此呢。
七十一

澜祭眼见温若清苦涩而笑的神情也不知如何是好,那日楚逸君绝望凄凉的神情一直深深的印在他心里,叫他又是心纠又是不忍。
陪伴在楚逸君身边那么多年,澜祭从未见过他如此无望的神情,象是看透一切,再也不在乎一切,甚至是生死。
眼见谋反一事已再也无法压下来,朝堂上不日就会彻底讨论出结果。
而楚逸君竟是一不反驳二不谋划反击之道,甚至连澜祭提出去找残影帮忙,以他们三人的身手先离开这大牢再说的意见,楚逸君也只笑而不作答。
他真是不在乎生死了吗?
是什么事让他如此决定?
而他所说的累,又是指什么呢?
这些问题,澜祭自是找不到答案。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听从楚逸君的命令,一路保护温若清,直到他到达安全的地方为止。

眼见温若清神色平静,无喜无怒,澜祭心中也是焦急。
他知道楚逸君告诉温若清,穆夙之是他杀的事情。
也因为这事,让温若清无法原谅楚逸君利用他和杀害穆夙之的行为。
眼见温若清竟是如楚逸君那般空无的神情,澜祭实在忍不住,开口说道。
“温先生,我不认为主子那天是真有心利用你杀穆统领。”
温若清心中也是一惊,他知道澜祭可说是最清楚楚逸君所想所为的人,他既能这么说,一定有他的理由。
“哦?你又从何而知呢?”
温若清问道,澜祭咬了咬嘴唇,答道。
“我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知道主子的用意在哪里,但是那天他叫我紧跟在穆夙之身边,在他离开你之后,偷袭他,不用伤到他,只要探得他的武功是否全然都在就可以了。”
温若清闻言,仔细回味,也是觉得有些不解之处。
他相信澜祭不会骗他,但是,为何楚逸君要探他武功是否还在呢?他不是说那熏香是专门用来抑制会习武的人吗?
忽然,温若清一惊。
是啊,若是用来压制人武功,那为何那些杀手都没有事呢。
他原以为是因为他们闻到的熏香剂量不足的关系,但是既然澜祭一路紧跟着他们,那个味道也应该吸入很多才对,为何他却全然无事呢?
温若清冥神苦想,努力回忆之前的任何蛛丝马迹。
难道说。。。
想起再此之前,楚逸君曾说过的话,温若清心中已是有了猜测。
也许,所谓的证据和穆夙之死,这两件事另有其深意。
若是如此,那楚逸君是否又有什么难掩之隐呢?

温若清提出与澜祭一同回府看看,澜祭自是高兴,两人不多做耽搁就径直回到了相府。
见大门两旁的侍卫把守着,澜祭提出若是让他们看到温若清,向贺轩文禀报,说不定有多生枝接,所以就提出带温若清从墙上翻越过去。
见澜祭这么说,温若清自是明白楚逸君一早就知道贺轩文要除他。
是啊,贺轩文该是知道温若清和楚逸君的关系,未免留有后患,他自然是斩草除根,更何况若是温若清知道了什么告之于凤骁,以凤骁对温若清的信任,定是会对他起疑心,本来,贺轩文所做所为不过是为了凤骁一个人,他又怎么会让凤骁有这个可能会知道呢。

澜祭揽着温若清轻轻一跃,就跳过了城墙。
他们停下的地方,恰巧是当初在院中遇到穆夙之的地方。
无意中环视四周花丛,温若清忽然想起来,当日穆夙之似乎把手上的什么东西扔在了这草丛中,那天也是入夜,他自然是没有看清楚,现在想来倒是很奇怪。
想到这里,温若清俯下身子在四周寻觅着,澜祭觉得奇怪,想要帮他,他却也说不清到底要找什么。
忽然,他看到草丛中有一个大小似乎跟当日穆夙之所扔之物差不多大的东西。
他赶忙钻过去,拣起来一看,竟然是一个面具,而这面具恰好是当初一剑刺伤谵台紫的人所戴的。
记得那时,楚逸君曾说过,从伤口来看,那杀手一定是贺轩文身边的影位,他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影卫所使的武功,都是出于同一个师傅之手,而且影卫只效忠自己的主子,也就是皇子,那么,如果威胁到皇位了怎么办,皇帝要如何提防那些武功高强,在宫中来去自如的影卫呢。
想到这里,温若清心中已是有了推测。
只是另一事却也让他矛盾。
穆夙之显然就是伤谵台紫的杀手,而那日他之所以到最后一刻剑锋略偏,也定然是因为温若清那时上前一挡,这才让谵台紫报住了性命,但是,他害得谵台紫至今仍昏迷不醒,也不知何时才能醒来,这也是事实。只是,曲琉青派杀手杀他,而穆夙之也确实是为保护他而死,这也是不容他否认的事实。
自之前随军出阵起,温若清就一直视谵台紫如自己的弟弟,对于伤得他如此之重的人,他当然是恨。
但偏偏那个人却是为救自己而死。
这要他到底是如何面对穆夙之,是怨还是恩。
想到这里,心中的矛盾纠结着温若清的心。
忽然,他想到楚逸君那天把穆夙之的死全然揽在自己身上,难道说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让他为此内疚,不让他为此矛盾,
楚逸君要的,只是让他温若清能全无挂念的回到自己的世界。
全无挂念,既不背负别人的命,也不沾染别人的血,姿然一身,了无烦恼。

想到这里,温若清心中苦笑,
逸君啊逸君,该说你傻呢?还是太过自以为是。
你以为,你为我安排好一切,我就得欣然接受吗?
我说过,我们之间,是平等的。
你,不应该忘记。

七十二

虽说已知道穆夙之是杀害谵台紫的人,但是温若清始终不明白,为何楚逸君至今仍是好不动作,难道他根本就无心离开大牢?
寻来澜祭询问,澜祭也说楚逸君该是有办法出去的,只是他迟迟没有下命令,而且非但没说要见温若清,反而是叫他来夏离衣来。
想起当日,楚逸君被带走之前,遥遥的望向别院的凄伤神色,温若清心中也有了底,便加深的问道,
“那么,你可知道那日他们说了些什么。”
澜祭摇头,然后他又想了一会儿,忽然答道。
“倒是那天他们两人谈过之后,都很异常,我进去接夫人的时候,主子的神情很凄凉,而且,竟然象是绝望,他还说,他已经太累,再也不想做什么了。”
温若清身子一颤,
夏离衣到底是说了什么,让楚逸君竟觉得绝望。
澜祭又说道,
“回到府了之后,夫人也很奇怪,以前她总到处乱跑,现在,每天都一个人呆坐在房里,别说偷跑出去,连别院都没出来过。”
听到这里,温若清已是能肯定楚逸君和夏离衣之间的谈话,使的他们两败俱伤。
但是,到底是什么呢?
虽说夏离衣神志不清,但她言行举止,不过是象个孩子一样,
能说什么,让楚逸君这样痛苦?

温若清苦思冥想,也得不到答案。
看来,得去找夏离衣一趟。
温若清站起身,向别院走去,澜祭见状也跟上。
正当温若清要进去的时候,澜祭忽然挡住了他,说道。
“温先生,你得做好准备,之前你在的那段日子,夫人算是平静,但是以前可不是那样,现在夫人又变的异常,我也不猜不到她会做些什么。”
温若清闻言也是诧异,难道说他在的时候,夏离衣的举动神态,并非是过去二十多年来一直的样子?
眼见温若清疑惑的神情,澜祭说道,
“主子不让夫人出别院,不光是因为夫人会到处乱跑,还有就是她总会说些奇怪的东西,倒不是跟别人说,而只是对主子说。所以以前每次主子进别院看她,里面都是大吵大闹的声音,到最后,主子每次都是表情很奇怪的出来,有时候是嘲讽,有时候是痛苦。”
温若清仔细聆听着,咬了咬嘴唇,问道,
“那么,你可有听见他们说什么?”
澜祭想了想,回答道,
“主子不让我进来,但是有时候说的大声了,还是能听到几句,夫人说什么脏啊,下贱啊,什么的,主子有时候也会骂她疯女人。”
温若清这下总算是明了了个大概。
虽说一开始就发现楚逸君对夏离衣的态度并不好,但之后的那段时间,两人相处也算融洽,而且还越来越有母子的感觉,使温若清以为之前他们不过是小有芥蒂而已。
可是如今,他却清楚的明白,两人之间的紧甭关系已是持续了二十多年,甚至可以说,夏离衣,或许也恨了他二十多年。
想到这里,温若清不由身子一震,神色也恍惚了。
澜祭见他似是在想什么,忍不住感叹道,
“我虽不知道主子这些年到底在想什么,但是,我很清楚,他的世界,很小很小,十五岁之后,也不过是三个人而已,之后,虽是纵横朝廷弛杀阵场,到头来也只有三四个人罢了,而真正从一开始就在他世界中,一直到现在的人,却只有夫人。”

闻言,温若清更为触动。
是啊,他怎么没有想到,楚逸君固然从一开始,就流露出对夏离衣厌恶的神情,但是,看着她神志一天天稳定,两人相处起来也一天天的平静,他的神情中是掩饰不了的欣慰。
厌恶也好,疏远也罢。说到底,楚逸君终是不能无视夏离衣的存在。
二十多年的矛盾纠葛,却也是心中无法解开的结。
一个不爱自己的母亲,
真的能当作不存在?真的能不抱有丝毫的感情?真的能不心存任何奢望?
夏离衣疯了,可是,楚逸君,他没疯。

想到这儿,温若清对于那日楚逸君的神情也有些明了。
这一切的原因,皆是出在夏离衣的身上。

不作耽搁,温若清径直走入院子。
寂静的别院,安详的透着几分凄凉。
远远的就瞧见夏离衣靠着树杆上,表情是温若清从未见过的哀愁和苦涩,眼眸中没了往日的神采,空洞,没有生机。
温若清缓缓的走到她身边,她慢慢抬起头,望了他一眼。
“你,怎么来了。”
声音也是透着几分凉意,并无惊讶之感。
温若清也望向她,清冷的白衣更衬她的倾国容颜,愁伤的神色为她又平添了说不尽的风情。
身上没有任何的饰品,手上,只揣着一支玉钗。
玉钗?
温若清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天的那个盒子。
是啊,夏离衣说是槿儿给她的。
难道,她一直唤着的槿儿,是在火中死去的无双公主贺如槿?
记得之前在宫中的时候,穆夙之曾提起过,后宫中一直有人说贺轩文象极了先皇最疼爱的妹妹无双公主,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先皇才会对他尤其宠爱,更是传位与他。
那么,夏离衣遇到的那个给她盒子和玉钗的人,就是贺轩文。

“那个盒子呢?装玉钗的盒子。”
温若清皱着眉,问道。
夏离衣只冷冷一笑,径直走向房间。
进了房,她从床头拿出盒子,放在桌上。
温若清打开来,伸手向里掏,里面果然有个暗格,而暗格里已经空了。
他心中冷笑道,
里面的东西,恐怕就是那天从这府里搜出来的所谓的证据吧。
栽赃嫁祸向来是楚逸君喜欢用的招数,却没想到到最后,他自己也是被毁在这上面,而且那些东西还光明正大的从他眼皮底下被他母亲所带进来。
楚逸君,他能不伤痛吗?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你可知道逸君会被你害死吗?”
温若清抬起头,问道。
夏离衣焉然一笑,神情自若的说,
“那,又如何呢,他是死是活,与我何干,我只要有这槿儿的东西就好了,那个人说,只要我拿一样东西跟他换,他就把这玉钗给我。”
温若清苦笑着摇头,贺轩文所要的东西,就是兵符吧,之前,澜祭就说,楚逸君房中收着的兵符不见了,府里向来冷清,外人没那么容易能混进来,也就只有疯疯颠颠的夏离衣,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贺轩文,你也应该是早就知道楚逸君的身份了吧。
所以穆夙之一死,你更是慌了,迫不及待的要除掉楚逸君,生怕他下一个对付的,就是凤骁。

“你,就这么恨逸君?”
温若清幽幽问道,虽然答案,他其实已是很清楚。
夏离衣微扬唇角,理所当然的说道。
“是啊,我恨他,他,真脏。没有人比他更肮脏了,他勾引自己的父亲,与自己父亲交媾,害死了一直保护着他的护卫,只要跟他有关的人,谁不落得悲惨的下场,你瞧,谵台紫现在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曲琉青更是疯疯颠颠神志不清,而你,”
说到这儿,夏离衣伸手抚上温若清的脸孔。
“而你眼中的愁伤痛苦,怨恨苦楚,难道不也是因为楚逸君吗?”
如鬼魄一般的声音,竟似是要迷乱人心智。
温若清甩开夏离衣的手,坚定的说道,
“那并非是逸君的错。”
夏离衣忽然冷笑起来,
“不是他的错?那是因为他太脏了,你知道吗,你刚来的时候,是那么干净,那么出尘,你的眼睛,清明的象泉水一样,可是现在呢,满是哀愁和痛苦,是楚逸君弄脏了你,他硬生生的把你拖下了俗世,让你沾上了鲜血,背负上了命。他太脏了,脏的竟然污染了你。”
话说到后面,竟是越来越激动,夏离衣的眼里,满是气愤和厌恶。
“你说的没错,我恨他,我一看到他象他父亲那样的心狠手辣不择手段的样子我就讨厌,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下贱肮脏的人,楚逸君他比他父亲更让我觉得恶心。”
温若清轻闭上眼,耳边脑中来回冲撞的,都是“肮脏,下贱”的字眼。
逸君,二十年多年来,你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就是在这女人不断的咒骂下吗?
听一次,或许可以不介意,但整整被灌输二十多年,愣是谁都会埋藏心底的吧。
况且,是你,这个一直生活在挣扎和矛盾之中的人。
逸君,是她,毁了你。

“你就这样整日整夜的说他肮脏?”
温若清冷笑的反问到。
夏离衣微微一笑,理所当然的说到,仿佛是说着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是啊,我要让他知道,他有多肮脏,多下贱,他连出生,就是一个错误。”
温若清嘲讽的看向她,那个疯狂的女人,她只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她的心里,只有贺如槿一个人,所以,她毫不在意别人生死苦痛,所以,她能说出这般残决的话。
“你,比逸君更脏。”
夏离衣一塄,随即竟是释然而笑,似是毫不在意。
“是啊,我从没说过我有多干净,我也很脏。被如此肮脏的我和那个男人生下的楚逸君,能不脏吗?”
温若清叹了口气,神色黯然的说道,
“那不是逸君的错,那不是他能选择的啊。”
闻言,夏离衣忽然激动起来,她大叫道。
“那难道是我的错吗?一出生就被关在牢笼中,出嫁到燕北皇宫,也不过是另一个牢笼,然后呢,想逃,却逃不掉,燃起希望,最后,却是绝望。是的,我是离开了皇宫,但是,我却是又被关到另一个更小的笼子里,这儿,也没有槿儿。”
时而激昂,时而愁伤,夏离衣似是已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我活在自己的世界二十多年,我做着一个只有两个人的梦,梦中是我和另一个我所以为爱我的人,可是,到最后,才知道,原来她不爱我,她根本就不爱我,从头到底,她从未想过要救我,一切,只不过是利用而已。”
夏离衣紧紧的捏着那玉钗,神情是无尽的悲凉。
“你说楚逸君没有错,不该受到这样的对待,那我又有什么错呢,为何非得被人欺骗被人占有被人关在笼子了。他,尚且有人真心爱他,他,有你这一个与他两情相悦的人,而我呢,我又有什么,爱?从来没有,有的,只是无尽的欺骗和占有。贺如槿没有爱过我,贺萧煜也没有爱过我,从来,都没有爱过我,我,又为何要去爱逸君呢。这就是命,这就是命,是我的命,也是逸君的命,命运,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再也无法改变。”
似是喃喃细语,满是说不尽的凄凉,她轻闭上眼。
“你,真的是疯了吗?”
温若清不由问道,
夏离衣释然的展开笑颜,手中,仍是牢牢的捏着那支玉钗。
“是啊,我疯了,疯了二十年多年,但是,现在,我醒了,从我自己编制的梦里,醒了。”

温若清心中苦笑,
逸君,你害怕受伤害怕被人利用,所以,你想尽一切办法获得权势。
纵然你谋划算计,勾心斗角,赢了天下人。
却是输给了她。
输给了一个无权无势,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你看到了吗?
她是多么懦弱,脆弱,早已连冲破牢笼的意志都没有了。
自卑,自贱,用恶言和疯癫来保护自己。
可是,你却偏偏是输给了她。
为什么呢?
因为,你始终是逃不过一个情字吧。
你的心中,一直都有她。
她在你的世界,你的心中存在了二十多年。
无论你再怎么表现出厌恶她的神情,
内心深处,仍是奢望她能爱你。
平静了几个月,你以为你得到了,但是,到最后才发现,
自己满盘的计划,却是输个了自己的母亲。
所以,你失望了,你绝望了,对吗?
自那日你用尽低劣的话逼我离开,
我就知道被最亲近的人所伤是多么痛苦,
我就感受到失去明明以为拥有的东西是多么绝望。
我能明白你的感受,
也已了解到你为何而伤为何而痛。
但是,要我忘记你那日的所言所为,忘记你令我染上的痛苦,我也是断然做不到的。
逸君,我所要走的路,不该是由你决定,而是我温若清,自己来选择。


七十三

在温若清的要求下,澜祭再一次带他去了大牢。
不同与之前几次,他们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能进去。
温若清也清楚,这是因为,离朝廷最后的决定,已不远了。

温若清走来的时候,楚逸君是背对着他。
“逸君。”
瞧见楚逸君满是寂寥的身影,温若清不由唤出口。
楚逸君身子一颤,缓缓的转过身。
温若清从楚逸君眼中看到的,是了无生息的绝望中生起一丝的诧异。
“你,为何会在这里,你,不是走了吗?回到原来的世界。”
楚逸君的声音很轻,象是生怕惊动了什么一样。
起先的话的确在温若清意料之中,但,楚逸君为何会提到原来的世界。
“为何,你觉得我会回原来的时空?”
温若清试探的问道。
“你整日把那画卷带在身上,难道不是犹豫是否真要在此度过一生吗?”
楚逸君尽不住脱口而出,话说完了才发现失了言。
温若清心中不由苦笑,
楚逸君注定是个矛盾的人。
自恋自卑,自爱自恨。
他从一开始,就生活在这样的挣扎之中。
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自己。
他从一开始,就害怕失去。
因为害怕,所以宁可自己放手。
逸君,你至于如此。
罢了罢了,这些都无所谓了。
只要你是楚逸君,
只要,你是楚逸君。

叹了口气,温若清释然而笑,说道。
“你,以为我随身带着那个是因为我想回去?逸君,你可是记得我当初说的话?”
楚逸君似是惊异,也是茫然。
温若清别开眼,不与他对视。
“我说过,你在我这儿的东西,无论什么,我都会视为珍宝,好好珍惜。”
似是别有深意,温若清望向楚逸君。
“更何况,若非那物,你与我也不会相识,相知,相许,而且,出自你之手,或许从一开始,就是注定了的缘。”
是缘,而非劫。
楚逸君闻言心头一暖。

温若清瞟了一眼他的神情,又继续说道,
“你当日在我披风染上熏香,并非是未杀死穆夙之,而只是想试探他是否是贺轩文的影卫,而曲琉青的杀手赶到,也是在你的意料之外的吧。”
楚逸君自嘲一笑,说道,
“没错,影卫既然只忠诚皇子,那身为皇帝,自然有法子克制他们的武功,当年渊璃之所以会死,就是因为父亲为了提防他,在房中点了熏香,这才让渊璃武功暂失。我那时从父亲那儿偷了些许,就是为了将来不时之需,没想到真是用上了。”
楚逸君叹了口气,直视着温若清,说道,
“但是,那又如何呢,就算穆夙之没有死在那些人的手下,既然得知他是伤害阿紫的人,我又怎会放过他。”
温若清轻闭上眼,
是啊,你是不会放过他。
但是,死于你之手,和死于那些杀手之手,对我来说,却是截然不同的意义。
因为他是救我的人,所以,我会内疚。
因为他是伤谵台紫的人,所以,我会矛盾。
也因为你洞悉了这一切,所以,你选择了骗我。
是的,或许你这样做,是为我着想,
但是,你骗了我,伤了我,却是不争的事实。
你觉得逼我离开是对我好,但我未必得接受。
你是出于不愿我沾上世俗,染上龌龊才这般对我,但是,你始终是伤了我,这一点,我能理解,但我无法释然。
逸君,被最亲近的人所伤的痛,失去原以为拥有的东西的痛,这些我已承受过。
我尚且都无法轻易的忘记这一切,更何况是自卑自厌的你。
所以我知道,你不可能那么简单抛开过去,忘记伤痛。
既然你不愿意自己走出这牢笼,那么,就由我来迫你离开。
是的,由我来迫你。
你之前如此待我,我现在也同样的反还给你。
你赌的是我的的底线,
而我赌的,
是我的命。

七十四

温若清轻叹了口气,似是在苦笑。
“逸君,我虽是向来既来之则安之,不乐于反抗,但是,你真认为我什么都能接受吗?你该知道,我,也有我的底线。”
楚逸君轻咬嘴唇,
他心知温若清只是容易接受现实,而绝非任由摆布之人。
温若清,他有他的底线。
触犯了他的底线,他会怒,会怨,会恨。
所以,他赌上的,就是温若清的底线。
他深知他对他的情,他更知他的心容不得欺骗。
所以,他用他对他的了解,令他伤情,逼他离开。
但是,他没有想到温若清会回来,
他还是低估了他的才智,
温若清并非意气冲动之人,也觉非愚蠢得不懂思考之人。
所以,待他冷静下来,理清了头绪,想了个清楚,就会明白一切。
只是,他没有想到会那么快,
他还是,低估了他。

温若清怔了怔心神,目光直视着楚逸君,叫楚逸君全然无法别开眼。
他幽幽开口,音调平静,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逸君,我虽是向来乐于接受现实,但惟有这一次,我要走的路,由我自己决定。”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有柔和,带着些须的温和,却仍是无比的坚持。
“无论用什么方法,我定是要带你离开。若是我们能全身而退,何去何从,是分是合,到时候再做定论。若是你命断于此,那我,随你而去,也就是了。”
话到尾声,温若清神色也不免黯然,这是最坏的打算,但也是他坚持到底的决定。
仔细想想,自己从来没有努力的去争取过什么。
但是如今,既生情,难相忘,
也就只得随了自己的心,
与其将来后悔难忘,
不如现在就紧抓着不放手。
没错,只要是与楚逸君有关,自己就决不放手。
对于向来随遇而安的自己,就当是难得的奢侈一次吧。

闻言,楚逸君也是一惊,他从未见过温若清这么坚决的神情。
虽说那日平日来总是一贯的云淡风清,如云如水,
但是楚逸君很清楚,z
他有他的坚持,他有他的底线。
那是他绝不会违背的,也是别人绝不能触犯的。
他知道,y
此次无人能劝的了温若清。

“话,我就说到这里,现下时间也不多了,我得离开了。”
温若清说完,转身就要走,临走前,却仍是凝神的望了楚逸君好一会儿。
心中轻叹了口气,b
若是真无法带他离开,那么,这,就是他们最后一面了。
想到这里,温若清还是忍不住回过了身,
“把手给我。”g
他并不看楚逸君,只悠悠的说。
楚逸君塄了一下,直直的把手伸下他。
穿过栏杆的缝隙,温若清握住了楚逸君的手。
比平日里更为阴寒了。
他心中苦笑,
但是,却是能让他顿感暖意。

“若清,你怎么。。。”
楚逸君还没问完,温若清已是神情自若的回答。
“忽然有点热,只是忽然,觉得有点热了。”
说罢,他缓缓的放下楚逸君的手,幽幽的凝视了他一眼,眼中,满是说不清的意味。

望着温若清逐渐远去的背影,楚逸君把视线移到仍残留着温若清体温和味道的手,唇角扬起一抹由衷的微笑,摇头喃喃道,
“怎么会热呢?现在,是十二月啊。”

见温若清这一次竟是比上一次出来的更早,澜祭心中顿感不安。
他难道不是去劝主子的吗?难道说主子还是不肯听他的话,所以他才会这么快就出来。

温若清一眼就看出了澜祭的疑惑,对他使了个眼色,释然而笑。
澜祭明了了他的意思,温若清是要自己放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顾及他。
澜祭当下就快步进入牢中,去见楚逸君。

温若清回头再一次望了那大牢一眼,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这深幽的牢笼,不就正是楚逸君抛不开的伤痛吗?
他不是不能出来,他不是不能离开,
只是他不愿意,也做不到。
伤的太久,活是太累,所以,他无心反抗。
只是,他真的能走出这里吗?
楚逸君,他真的能抛开过去吗?
他不知道,
他没有信心,
他,也不敢去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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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澜祭站在楚逸君面前时,楚逸君心中,已是有了打算。
澜祭虽不知温若清对楚逸君说了什么,但他能感到,楚逸君本是一如死水的心,有了生机。
仍是凄凉的眼神,仍是苦楚的目光,却是少了绝望。
楚逸君端视了掌心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道。
“飞书唤残影来,告诉他,这是我要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澜祭有些吃惊,问道,
“不用再做其他的了吗,就算没有兵符我们也能。。。”
还没说完,楚逸君就已打断了他的话。
“不用了,这样就够了,动作太大,反而会引起那小皇帝的主意。”
目光遥遥的望着远处,楚逸君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
“贺轩文,怎会猜的到我会这么决断。”
七十五

一连几日,温若清想去找凤骁,却得悉他这些日子都留在宫里。
眼见时间已是不多,温若清心中也不免有些焦急,但是,他是决不可能进的了宫的,所以,也只得按耐下性子,在凤骁府外等候。

已是夜晚,终于,一顶熟悉的轿子向府门而来。
听在了门口,抬轿人看见温若清,奇怪的问他是什么人。
温若清定下心神,向轿中之人说,
“凤大人,是我。”
凤骁自然是认得温若清的声音,他掀开轿帘,走下轿子。
“若清,你今日怎么想到来看我了?”
虽是心知温若清的来意,凤骁仍是不愿说破,有些东西,一单说破,就决无挽回的可能,这是他凤骁的原则。
温若清温和一笑,说道,
“凤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凤骁点头,叫下人们进去,然后领着温若清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去。

“若清,我早说过,你直接唤我的名就好,我,当你是朋友。”
凤骁凝视着温若清,幽幽说道。
温若清只略一微笑,并不作答,心中,却是明了凤骁此言的深意。
“今儿来,我是有一件事要找你。”
温若清刚开口,就被凤骁打断。
“若清,其他的事,你要我帮忙,别说一件,十件二十件都没有问题,只是,与楚逸君有关的,无论是什么,都不行。”
温若清不由苦笑,凤骁果然是清风自傲,决不违反自己的原则,所以,为了他们之间朋友的关系,他连提都不愿让温若清提。
幸好自己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也并没有做此奢望。
只是现下的事,定会让凤骁更为痛苦吧。
想要这儿,温若清不由心生歉意。
对不起了,凤骁,
就让我,自私一次吧。

温若清微微一笑,摇摇头,说道,
“我并非是有事想求你,而是,想与你做一个交易。”
凤骁心中一惊,诧异的问道,
“什么交易?”
温若清神情自若的说道,
“凤大人,你真对楚逸君谋反一事完全没有怀疑吗?你真认为,以他那样谨慎小心的人,会那么愚蠢的把证据留在家里?会那么容易让消息传到皇上那儿?”
凤骁闻言,身子一震,脸色已有些发青。
温若清满意一笑,已知凤骁的确早有怀疑。
“看似证据确凿,合情合理,若是别人也就算了,但是,以楚逸君的才谋,怎会那么容易被皇上抓到把柄?”
一口一句皇上,这才是让凤骁心惊的原因,也是温若清的用意。
凤骁神色凝重,不发一言,心中似是在思考,也似是挣扎。
终于,他开口道,
“你要和我做什么交易?”
见凤骁如此的问,温若清就知道他的目的已经达到。
高傲如凤骁,怎能忍受不明不白的被蒙在股里。
“很简单,你助我布一个局,我给你看一个真相。”

第二日朝堂上,眼见没有凤骁的身影,贺轩文心中也是疑惑。
一下了朝,他径直出宫去皇辅府找凤骁,却得知凤骁昨日自和温若清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贺轩文坐在府中大堂上,心中满是焦急和担忧。
若是只有温若清也就算了,他并不会武功,必定伤不了凤骁。
但是,恐怕温若清身边还有澜祭,此人武功本就和凤骁不分伯仲,更何况他对楚逸君异常的忠心,若是冲动起来,必定会拼死性命,到时候凤骁就未必是他对手了。
见已是黄昏,仍是不见凤骁的身影,贺轩文再也坐不住了。
正当他起身欲回宫派军去寻,却见门外凤府的管家慌张而来。
贺轩文心中顿知不好,连忙问道,
“出什么事了?可是凤骁有消息?”
那管家竟是惊慌的忘记下跪,直说道,
“大事不好了,老爷被人挟去了,刚才有人送了封信,要我给皇上。”
贺轩文忙接过一看,上面只写了凤骁在那人手上,要他赶到城郊荒屋去。
贺轩文心中自然是知道是温若清所为,既然能挟住凤骁,那澜祭也一定在。
他紧咬嘴唇,不让自己往不好的地方想。
来不及通知侍卫,他骑上一马就往城郊而去。


七十六

待贺轩文赶到荒屋的时候,已是傍晚。
没有任何的犹豫,贺轩文径直走进了门。
整个大堂只点了一支蜡烛,远远望去,虽瞧不清容貌,贺轩文却很清楚,那人是温若清。

虽早在意料之中,但眼见贺轩文毫不掩饰的焦急之色,温若清仍是不由心中感叹。
贺轩文,你竟连侍卫都不带就这么直奔而来,这个局,注定是我赢了。

“温若清,凤骁在哪里?”
还没走到温若清面前,贺轩文已是忍不住叫道。
眼见贺轩文竟是这般率性而为,全然没了平日的沉浮。
温若清也不由笑道,
果然,还未够火候啊。
温若清微微一笑,神情自若的说道,
“皇上何必焦急呢,由澜祭看着,难道还怕山人虏的去吗?”
贺轩文听言,顿时脸色一变。
难道现在只有凤骁和澜祭两个人在一起?澜祭会不会伤他?
凤骁向来与楚逸君作对,澜祭又不知道此次陷害楚逸君的罪魁祸首是自己而非凤骁,万一他对凤骁动粗怎么办,凤骁现在一定被他绑着动弹不得。
一系列的担忧让贺轩文更为慌张。
凤骁,凤骁,
他的脑子里只有凤骁,
甚至他的世界,也只有凤骁。
从来就没有皇位,
从来就没有燕北。
十一岁那年,被推上皇位。
众皇子之中,他贺轩文不是最聪明的一个,也不是外戚势力最庞大的一个。
之所以能从小深受宠爱,不过是因为长的象先皇唯一的亲妹妹----当年的无双公主贺如槿。
不知是补偿,还是习惯,先皇对他是无微不至的关心。
但贺轩文总隐约感觉到,父皇看着他的时候,是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他,贺轩文,不过是个替身。
当年的往事后宫传闻虽多,但都并不确切。
只是唯一能肯定的是,先皇对无双公主的宠爱和疼溺已是无人能及。
而自从无双公主死后,先皇再无这般对待过任何一个皇子公主。
直到贺轩文的出生。

是的,没有过人的才智,没有强大的后盾,
贺轩文有的,只有凤骁一人。
凤骁是他什么人?
皇辅,臣子,老师,兄长,朋友,
更是他心中最为重要最为爱恋的那个人。
初登皇位,面对野心勃勃的王侯大臣,
贺轩文不知所措,
他只是个孩子,
一个十一年来生活在父皇的保护伞之下的孩子,
他要如何来面对宫廷朝野的勾心斗角,
那时侯,站在他身边,帮助他,辅佐他的人,只有凤骁。
凤骁,上任皇辅之时,
在朝堂上,他跪于殿上,拱手发誓,一定会辅佐他贺轩文成为一个万民景仰的好皇帝。
在书房里,他把他抱在怀中,告诉他,我会一直保护你。
是的,他做到了,
即使过程是多么艰难和危险。
凤骁生来心高气傲,自小聪明过人,才华不凡,向来就不削与勾心斗角之事。
所以,面对朝中大臣的结党迎派,面对王侯爵爷的狼子野心,
凤骁劳心劳力的为他排除万难。
因为他的清冷孤高,因为他不愿去谋划算计,因为他不忍心牺牲无辜。
所以,这条路,凤骁走的太累,太险,太艰难。
所以,贺轩文暗自发誓,
他一定要赶快长大,然后,由他来保护凤骁,
所有肮脏龌龊的事,由他来做。


七十七
“不要伤凤骁,温若清,你要怎样都可以,只要不要伤凤骁。”
不是因为是威胁吗?为何说出的话却是想恳求。
温若清轻闭双眼,心中不由感叹,
逸君说的没错,贺轩文心中,从未有过皇权,有过燕北,他要的,只有凤骁。

温若清定下心神,微微一笑,说道,
“皇上,我要你还逸君一个清白。”
贺轩文闻言,身子一颤,为难之色全然写在脸上。
“这怎么可以,证据确凿,楚逸君自己也默认了,就算我同意,满朝文武怎能罢休。”
温若清心中暗笑,他当然知道要贺轩文这么做,是不可能的事,这已是出乎他的能力外,而他要的,也并不真是这一事。
微挑眉毛,温若清清风一笑,又说道,
“默认并不代表承认,逸君只不过是什么都没有说罢了,更何况,皇上,你应该比谁都清楚,那些所谓的证据,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话,贺轩文一震,面色就更难看了。
见他这样的反应,温若清自是满意。
他早知以楚逸君办事的小心程度,贺轩文不可能真找的到证据洞悉的了一切。
但眼见贺轩文竟已慌乱到不多加思考,就做出最真实的反映,心中也是略有不忍。

“你,怎知这事,那些东西,是禁军从楚逸君家里搜出来的,当时,你也该在场吧。”
贺轩文说道。
温若清又一轻笑,侃侃而言,
“哦?真是禁军吗?若是禁军怎可能没有你皇上的手谕呢?那直闯进来的样子,跟强盗没什么两样吧,或者是卤莽的前线将士?”
见贺轩文微一震,温若清又说道,
“当初想要杀我的人,并非李潜的余孽,而是曲琉青所派的人,而真正李潜的手下,全然被你收了吧,作何条件呢?让他们亲自搜出,曾想伪造他们主子与华妃苟合的证据的丞相大人,图谋造反的证据可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深,他们一定是欣然同意。而对你来说,虽是利用了夏离衣,把装有贺如槿头钗的盒子送了进去,但未防逸君早就发现而被他反咬一口,派他们去也可自保,万一到时候什么都搜不到,大不了你揭穿他们的身份,称他们是假冒禁军欲图谋不规,到时候,就算他们泄露了跟你的交易,但又有多少人会相信,向来纯真稚气,信任丞相的你,会真是背后的主谋呢?恐怕凤骁就第一个不会相信吧。”

贺轩文欲说什么,但听到凤骁的名字,顿时愣了一愣,神色恍惚的说道,
“不会的,凤骁会相信的,他,其实已经对我起疑了,我的手段并不高明,掩饰的也不是最完美,凤骁他日夜与我一起,怎可能丝毫都没有怀疑呢,只是他深陷其中,才没有看清,真正的我,到底是什么样子。如此证据确凿,楚逸君也沉默不言,凤骁怎会不觉得奇怪呢,象来心思缜密手段高明的楚逸君,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露了马脚,凤骁,他早就怀疑了啊,只是他心里,也是下意识的说服自己,说服自己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说服自己我,一直都如他所熟悉的那般单纯稚气。”

温若清轻叹了口气,说道,
“你也是知道逸君的真实身份,才会这么急的要拉他下台,因为你知道,穆夙之的死多多少少与逸君有关,而原因,正是因为他已经知道穆夙之就是刺伤谵台紫的人,更是知道穆夙之就是你的影卫。所以,他断然不会放过穆夙之,更不会放过你,先是穆夙之的死,之后他要做的,就是夺你皇位,逸君是夏离衣和先皇的儿子,论血统,他有资格入主皇宫,论兵力,谵台紫的兵符在他手上,他就等于是拥有了燕北大半的兵马。若是他真坐上皇位,第一个除的,就是向来与他作对的凤骁。”

贺轩文身体不住的颤抖着,脸上带着恐惧的表情,他的神色已是慌乱,
“是啊,我怎可以让他伤凤骁,怎么可以,当初大军归来,满城百姓叫的都是谵台紫的名字,他在军中,在民中的威望已是越来越高,原还有个李潜可以跟他抗衡,而现在已是无人能与他对抗,若不及早除他,等他越发的坐大了,以他与楚逸君的关系,怎会不帮着他排除异己,伤害凤骁。原先夙之刚死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以曲琉青手下的武功,不可能那么容易就杀的了他,后来派人跟踪夏离衣回丞相府我就知道,楚逸君就是夏姬跟父皇的儿子,他是皇子,就一定知道影卫的秘密,他在夙之的什么地方下了熏香,这才让他武功全失。楚逸君,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他已经间接杀了夙之,下一个,他的目标就是我,夺我拥有的一切,毁我心爱之人,他绝对不会放过凤骁。”

温若清眼见贺轩文早已迷了神志,只要他略一提凤骁,他就心慌意乱的什么都说出来了,竟是用不到他原先想好的引诱之词。
世间谁人不痴狂。
谋划算计,机关算尽,不过是为了个情字。
迷失理智,全盘脱出,也只是为了个情字。
聪明也好,愚蠢也罢,世人谁能万事皆空,逃出情网。
贺轩文,你为爱而痴,
可是,痴的人,又何止是你。
凤骁又何尝不是因为你,而自我暗示,自欺欺人。
你与他之间,究竟是缘,还是劫。

七十八

话说至此,已是极限,贺轩文心中早已按耐不住对凤骁的担忧。
他相信温若清不会伤害凤骁,但他不相信澜祭也一样不会伤害凤骁。
澜祭于楚逸君,比穆夙之于他还要的忠心。
决不可以放凤骁出事,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他,
无论要他怎么样都可以,只要不伤害凤骁。

“我答应你,想尽办法,我也会撤消楚逸君的罪名,这样总可以了吧。”
深呼了一口气,贺轩文终是平静下来,开口说道。
温若清闻言也是一惊,他本从未想过贺轩文会真的答应他,之前提出这个要求,不过是诱得贺轩文承认的确是他栽赃嫁货而已。
贺轩文应该明白,在这种证据确凿的情况下,要还楚逸君清白,意味着什么。
是的,这意味着他要牺牲另一批人的性命,伪造一个丞相被其他派系大臣陷害的“真相”。
这众大臣之中,除了楚逸君的人以外,其他不就是他暗布的棋子吗?
他牺牲自己的棋子,他削减皇帝的威信,丧失手下对他的忠诚。
失去那么多,换来的,只有凤骁而已。
但是,他觉得值得。
因为他贺轩文的世界,从来就只有凤骁。

“你真的决定了吗?皇上。”
温若清瞥了贺轩文一眼,贺轩文的神情,已是只有无奈。
“我能选择吗?从你能拿凤骁做赌注,我就已经输了。我可以什么都没有,但是,我不能没有凤骁。小时侯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只得让凤骁保护我,现在,我长大了,有了一定的实权,所以就由我,来保护他。他清冷孤高,他高洁正直,他见不得为了权势牺牲无辜人的性命,他不削于勾心斗角阴谋算计,所以,这一切肮脏龌龊的事由我来做,由我来做就好,而他,只要一直做那个冷傲如梅的凤骁,那个心里只有我的凤骁,这样就足够了。”

“没想到你不但长的象贺如槿,性子也跟她一样痴情嘛。”
门口忽然传来一个男声,温若清一下就听出来是楚逸君。
不出一会儿,那人已走进大堂,一眼望去,依然是那般的清风玉立,温润儒雅。
只见他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个是澜祭,另一个却是温若清从未见过的。
看清那人手执佩件,面无表情,温若清实在摸不找头绪。
更何况他如今脑中想的,只有楚逸君。
他走出了大牢,走出了牢笼,
这是否是意味了他已能抛开过去,
意味着他已解开长久以来的枷锁了?
自己的那番相逼,
真的让他对过去释然了吗?

贺轩文却是忽然反映过来,
“楚逸君你怎么出来的,难道你找人劫狱。”
楚逸君狡捷一笑,理所当然的说道,
“就算是皇宫大牢,又怎能挡的住堂堂无月宫第一杀手残影的一柄宝剑呢?”
似是调侃,但残影却是认真,
“少拍马屁,我答应你的三个要求都已经做到了,再也不欠你这么了。告辞。”
说罢,只一个眨眼的功夫,那人已无踪迹。

还真是经不住玩笑呢。
楚逸君心中暗笑。
贺轩文瞪大了眼睛,吃惊的问道,
“楚逸君,你竟然就这么逃出来了,你知不知道,就算我能为你澄清造反一事,但逃狱的罪名,你仍是逃不掉,纵然出于蒙冤,但将来你要如何在朝中立足,又如何保全你丞相的威严。”

楚逸君并不慌乱,仍只微微一笑,似释然,也似是毫不在意,他神情自若的喃喃道,
“这些我自是知道,我也正是要不给自己留有后路。”
温若清从他言语神情,自是感到一样。
但贺轩文却并未留心,他所注意的,是另一件事。

“澜祭!他既然在这儿,那凤骁。。。难道说凤骁他?”
贺轩文满是惊异和不安的看向温若清,那般的惶恐神情,怕是任何人都没有见过的吧。

楚逸君唇角微扬,染上一抹饶有兴致的笑,对着黑暗死角,他幽幽的说,

“你还要藏到什么时候呢,该出来了吧,凤骁。”

七十九
自眼见凤骁从大堂黑暗的死角处走出时,贺轩文就知道,一切,已是尽头。
凤骁,他的眼中是愤怒,是失望,是苦涩,是痛苦。
闭上眼,贺轩文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皇上。”
他竟然喊他皇上。
贺轩文心中苦笑,
只要是不在皇宫,凤骁他一直是直呼他的名,那是他的特权,也是他的幸福。
忽然意识到对方可能要说的话,贺轩文赶忙上前紧拉着他的胳膊,口中连续不断的说着,
“凤骁,并不是这样子的,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只是想保护你啊,凤骁,我只是想保护你而已啊。”
凤骁甩开他的手,神情满是凄凉,他冷笑道,
“保护我?你竟然说你是在保护我?让我以为你单纯孩子气,让我以为你纯真稚气,让我以为你一直需要我,需要我为你撑起燕北江山,需要我保你不受伤害。但是到头来,却是你在保护我,我自以为才华出众,清正廉明,却不过是因为你一直都在暗中帮我。贺轩文,我是不是该要好好谢谢你。”

贺轩文自是听出凤骁口中的讽刺之声,他害怕了,恐惧了,他知道,凤骁真的生气了。
“凤骁,你不要这样,我不是故意的。”
贺轩文一边说着一边又上前欲拉凤骁的手,谁知却被凤骁早一步躲开。
僵硬的手悬在半空中,竟已是无力。
“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骗我?不是故意装作纯真稚气的样子?贺轩文,你应该知道我凤骁最痛恨的是什么吧?”
是的,他知道,凤骁最痛恨的,是别人欺骗他,是别人为了欲望牺牲他人性命,是别人自以为事的认为那是对他好。

眼眶已是微红,心中的痛苦和慌乱已经再也压抑不住了。
再如何的谋划算计,再如何的阴险狡诈,他贺轩文也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少年。
他想要的,他所执念的,一直都只有凤骁而已。

“凤骁,不要这样,我都是为了你啊,我是爱你的啊。”
忍不住说出口,贺轩文只求凤骁能冷静下来,只希望他能原谅自己。

凤骁闻言却是更为冷笑的说道,
“爱我?你以为你口口声声的说爱我,就做什么事都能被原谅吗?你以为满是欺骗的爱,能长久吗?你以为,我会因为你爱我,就甘愿被你欺骗吗?若是这就是你爱的方式,那么,贺轩文,我可以告诉你,我不要。”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凤骁神情语气中的坚定,是贺轩文从未见过的。
他知道,这,已是极限了。
有些东西一旦破碎了,就再也没有恢复的可能。
他触犯的,是凤骁最无法容忍的禁忌。

贺轩文心中自嘲的冷笑着,
自己那么多年来百般的小心,百般的伪装,最后,也不过是化为一场空。
他的世界,只有凤骁,他的心里,也只有凤骁。
可是,凤骁,他现在,要离开他了。
已经没有挽回的可能了,高傲如凤骁,怎会原谅一直欺骗他的自己,
不可能,决不可能。
贺轩文比谁都清楚凤骁的性子,
所以,那么多年来,他费尽心思小心隐藏,
但如今,仍是破碎了。
是啊,这个世界上,没有一辈子的秘密。
罢了罢了,失去凤骁,他已是失去唯一的情,唯一的爱,
所以,他决不能连君王的尊严也失去。
既然明是求不回,又何苦作践自己纠缠不休呢。
那是凤骁最讨厌,最看不起了。

贺轩文心中又是一阵叹息。
到头来,一切,还是为了凤骁。

站直了身子,擦去眼角的泪痕,贺轩文面无表情望着眼前的人,
许久,他终是别开了眼,对着温若清他们说道,
“不管挟持的事是真是假,既然凤骁现在已是安然无恙,我答应的,为楚逸君澄清的事,也一定会做到。”
说完,他挣扎了一下,这才又望向凤骁,强掩下心中的痛苦和不舍,佯做平静,看起来却更为凄苦。
“你,会离开吗?”
以他对凤骁的了解,心中已是有了答案,但仍是不放过这最后一次机会。
是的,这已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凤骁点点头,目光满是坚定。
贺轩文心中无奈苦笑,脸上却仍要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
“好吧,你走吧,我不拦你。”

八十

既已无心,何必强求。
贺轩文只得这样对自己说。

凤骁凝神望向他,似是要最后一次把他的样子刻在心里。
许久,他缓缓的转过身,没有犹豫,径直的向外走去,似是生怕只要一耽搁,就再也无法从那人身边离开了。
闭上眼,贺轩文不忍去看凤骁逐渐远去的背影,更不愿让自己流下泪来。
他知道,一切已经结束了,
凤骁,不会再回来了,
凤骁,已经走出了他的世界,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心,已经没有触感,
伤,也似乎没有那么疼了,
是麻木了吗?
不知道。
或许是心,已经没有了,
是啊,他的情,定在凤骁身上,
他的心,也随凤骁而去,
贺轩文,
再也无情无心。

眼见贺轩文明是痛苦,却仍坚持强掩的神情,温若清心中,也是万般滋味难说清。
转头望向楚逸君,只见他不慌不忙的抽出澜祭手中的宝剑,一个箭步上前,刀锋贴着贺轩文颈间的皮肤。
楚逸君略微用力,锋利的刀刃已是深入贺轩文的肉,鲜血从其中渗了出来。
但见贺轩文的神情,竟是全然没有触动。
没有任何的表情,没有任何的情绪。
不会害怕,也不会恐惧。
有的,只是麻木而已。z
是的,已是麻木,已是什么都不在乎。
因为,他,已无心。

楚逸君冷笑一声,唇角微扬,竟是满意的神色。
他一个反手,把宝剑抵入剑锹,向澜祭使了个眼色,澜祭立马明白,拿着宝剑,飞身离开。

不再多看贺轩文一眼,楚逸君只对温若清说了一句,
“走吧。”y
说完,他就转身往外走。
温若清再一次望向贺轩文,他仍是站在那儿一动都不动,神色黯然,原本神采飞扬的双眸竟是犹如一潭死水,了无生机。

离开荒院,走了好一段路,温若清忍不住问楚逸君。
“为何你不杀他?你,难道不想为谵台紫报仇吗?”
楚逸君略微一笑,说道,
“贺轩文,已经死了。”
温若清也是会心而笑。
是啊,贺轩文已经死了。
他的心,已经麻木了。
现在仍独留在世上的,不过是他的躯壳而已。
“你是故意叫出凤骁的吧。”
温若清扬唇一笑,说道,b
楚逸君只笑不作声,绕有兴致的看着他,
温若清幽幽而言道,g
“你很清楚,以凤骁的性子,若是不捅破,这事儿,还尚且有回转的可能,但若是说白了,那么,以他的高傲和自尊,是决然不会原谅贺轩文的。”
楚逸君狡捷而笑,算是承认温若清所说的话。
望向寂静的夜空,温若清叹了口气,又问道,
“过去的事,伤痛和回忆,你真的都放下了?”
楚逸君微扬唇角,神情自若的回答道,
“二十多年的枷锁,自然是没有那么容易放不下的。”
似是在意料之中,温若清并不感到意外。
楚逸君瞟了他一眼,别过眼,随着他的目光望向遥远的天际,幽幽的说,
“但是,我更放不下你啊。”
视线又重移回温若清,楚逸君闭上眼,深叹了口气,说道,
“所以,你赢了,若清。”

温若清也只微微一笑,不再说什么。
又走了好一会儿,不觉间,温若清竟已是几步走在了前头。
望向那漫漫前路,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了脚步,并不回头,只凝视着前方,平静的开口说道,
“逸君,你可还记得那日在牢中,我跟你说过什么?”
楚逸君一愣,也停下了步子,望向他的背影。
仍是没有回头,温若清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的继续说道,
“我说,若是我们能全身而退,何去何从,是分是合,到时候再做定论。若是你命断于此,那我,随你而去,也就是了。”
说到这儿,他缓缓的转过身,脸上仍是带着几分笑,闭上眼,幽幽的说,
“现在,该是决定的时候了。”

八十一

花园里,一白衣男子蹲在地上,用手撩了一把土拿起来仔细的察看。
他轻叹了一口气,
唉,这干燥还夹杂着沙子的泥巴,种他个一百年也注定种不出一棵菜来的,看来要想种点什么,只能从其他地方弄些土来再试试看了。
环视四周,除却几棵蕉树和一些枯草外,皆是满地的尘沙。
遥摇望想远方,清晰可见的是飞扬的沙暴和一望无际的荒漠。
又是一声轻叹,男子暗想道,
自己不过是想找块地种种菜栽栽花,不用愁吃愁穿,平日里能看看书弹弹琴,这样的日子多惬意啊。
可惜的是,这地是有了,可是,却是怎么看都不象是能种出菜栽出花来。
罢了罢了,这漠口是燕北边镇,整个镇已经够小了,而且还是大半面对着荒漠,平日百姓们的吃穿用品,皆是从其他地方运来的。
若是真要是能给他种出点什么,那才是轰动燕北的大事呢。
这些日子来,朝中大臣一个个昏迷的昏迷,病重的病重,失踪的失踪,连堂堂丞相大人也辞官而去。
好在皇帝雷厉风行间,已是稳住了形势。
不过,这燕北啊,已是再也经不住折腾了。
几声叹息之后,男子仔细想想,自己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在这边镇别院里,既不用愁吃,也不用愁穿,还有满屋的书可以给他看,上好的琴可以给他弹,自己还奢求什么呢?
不过是没能完成最初的心愿而已。
不过,
再一次环视远处的滚滚狂沙,
他忍不住无奈苦笑,
虽说这大漠风景自是别有一番风情,但这整日都生活在黄沙堆里,日子也不好过。
瞧,这一阵风吹来,不是粘了一身的尘土,就是吹了一眼的沙子,
实在不是自己梦想中的生活啊。
罢了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自己没法儿一个人离开这儿,跑到山林绿野间去,又何必自寻烦恼呢。
再说,

白衣男子凝神望向大门口,目光中满是温柔和包容,略带微笑,更是带着几分宠溺的味道。

只见一个身穿宝蓝色外衣的男人正随意的靠门而站,目光远远的望向寂寥的荒漠,神情既是向往,也是安宁。

白衣男子释然而笑,
那个人果然还是最为怀念在沙场上的那段日子,没有勾引斗角,没有阴谋算计,有的只是男儿们的豪情壮志。
纵横沙场,弛碴风云,这样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但是,他内心深处,仍是止不住的怀念。
就算是让让他吧。
白衣人温和而笑,心中更是止不住的甜。
自己随心所欲,自由自在了二十年,而那个人,却是背负着痛苦,背负着命运,在矛盾与权势中,挣扎了二十年。
该是让他,也任性一次的时候了。
只是这一次的任性,却是一辈子。
有何可计较呢?
情到深处,本就由不得自己,为何不随性所为,乐得悠闲自在。

回过神来,门口已无蓝衣男子的身影,腰间感到一丝凉意,回过头去,那人竟已在自己身后。
轻柔的环抱着对方的腰际,蓝衣人嗤的一笑,调侃的说道,
“怎么,若清,你还指望着在这儿种菜种花?若你真的想要,我明日儿让澜祭去城里添置东西的时候,装几块土回来。”
温若清只微微一笑,并不作声。
伸手握向对方置于自己腰际的双手,温若清转过了身。
并不看对方的神情,他只自故自的握紧那双满是寒气的手,靠在嘴边,用自己的嘘气为他捂热。
现已是二月,正快要过年,是一年来最冷的一段日子。
自己的手已算不得暖和,但对方的手,却更是冰冷。
想到这儿,心中也是一阵苦笑,
是啊,明明是几乎满是阴寒的手,触上自己肌肤的时候,却顿时感到温暖,
该是什么原由呢?
恐怕是因为觉着温暖的,并非身体,而是心吧。

楚逸君稍一用力,反手就把对方的双手握在掌中,垂放了下来。
他轻笑道,
“好了,别忙乎了,我这身子都寒了二十多年了,再怎么捂也是没用的了。”

一记长鹰滑过天际,温若清遥遥望去,若有所思的问道,
“你说凤骁他,还会不会回去?”
楚逸君唇角微扬,随着他的目光望去,似是肯定的说道,
“会的,贺轩文对他来说,终是无法割舍的存在,等到他有一天想通了,想透彻了,就自然会回去。”
轻叹了口气,温若清说道,
“那,要多久呢?”
楚逸君轻松而笑,随意地说,
“谁知道呢。”

松开对方的手,换做两手相握,楚逸君温和而笑着说道,
“外面太冷,我们进去吧,正好商量下明日儿要叫澜祭上城里去买些什么东西来过年,我还从来没有过过年呢。”
说着,脸上不由露出几分苦涩。
温若清闻言心头一纠,胸口涌上阵阵的疼惜之情。
放开交握的手,换为十指相扣。
他温柔的对楚逸君一笑。
楚逸君自是明了他的意思,释然一笑,加紧了手间相交的力道。

世人一生,所谓何事?
不过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十指交缠,情定三生罢了。
你说是不是呢,逸君。

OK 完结了
















燕北塞漠曲 番外(穿越时空)————hasuki


燕北塞漠曲番外--人生若只如初见

初见楚逸君时,他还未及弱冠。文武双料新科状元,自是受人瞩目,一身白衣胜雪,容貌更是俊秀无双,立与殿门外,远远的,就叫人离不开眼。

走进过去一看,更是全然没有清高傲气之姿,反倒是清风文雅,温润有礼。

略显消瘦的身材,白质凝霜的肤色,怎麽都难叫人相信这竟是力敌众多彪汗壮士之人。

走上前去,身旁的官员向他说明了曲琉青的身份,他却只微微一笑,不卑不亢,拱手行了最基本的礼,道了声侯爷好。

真是好一个不凡之人啊,规矩礼节拿捏的刚刚好。

多一分是献媚,少一分是无礼,

瞧见他清风和煦的微笑,

我倒是要看看,你楚逸君,究竟能有多少能耐。


再次相见也是朝堂之上,却是皇帝设宴款待各大臣。

仍是一习白衣,温润清风,持著一款玉笛,大殿之上,吹奏一曲,竟似是人间妙乐,叫人难以忘怀。


我冷眼望去,他依旧是一抹温和而笑。

楚逸君,你以为你用儒雅的外表神情,就能掩下你对权利的欲望吗?

我倒要看看,撕下外衣,拨去假皮,落入无法挣脱的陷阱之中的你,会是如何的惊慌失措。



第三次见面,是受曲琉青之邀过府一聚。

深幽别院的小屋内,一炳烛火一壶酒,

摆弄琴音,对饮美酒,说著无伤大雅的话题,不觉间,竟已是三四壶下肚了。


眼见楚逸君的神色如醉了般恍惚,曲琉青满意一笑。

“你在这酒里,放了什麽?”

楚逸君已是感到身子无力,武功也更是使不出来。

曲琉青撩起他一束黑发,放在鼻端轻嗅了一会儿,神色似是迷离的说道,

“逸君你也是有所耳闻吧,本侯向来是风流的出了名的,男人女人,什麽样的没玩过。”

说到这儿,他轻指抚上楚逸君的白质的脸孔,得意一笑,说道,

“可是,我偏偏就没玩过象你这般的人,明是男子,也生的不算女相,偏偏时不时的,举手目色间,竟是流露出了几分媚,还真是,叫人忍不住想尝一尝这味道。”

伸手端起楚逸君的下颚,靠近些许,正欲吻上那两片薄唇,他却忽然扬唇而笑。

“你笑什麽?”


曲琉青面不该色的问道,

楚逸君直视著对方,眼神中竟是带著几分嘲弄,明是一贯的微笑,却偏是多了几分特殊的味道。

是什麽呢?

好象是,阴寒,和残忍。

“侯爷,你看,这太阳好象又升起来了呢。”

曲琉青诧异的向外望去,自己府中花圃院竟是燃起了大火,

“侯爷,你说这麽晚了,那花圃里可是还有下人?”

猛一惊起,曲琉青站直了身子,凝神看著那人。

只见他也站起了身,微微一笑,竟是残忍至极的绝美。

“不过侯爷你不用担心,这地下阁子里的东西,可是不会被烧的去的。”

曲琉青心中更是一震,那人竟发现了他多年谋划的势力。

“楚逸君,你烧我花圃,不怕我连这门都不让你出吗?”

曲琉青冷笑著说道。

仍只是微笑,楚逸君神情自若的说,

“侯爷您大可以试试啊,今儿我出不了这门,明儿个,您,恐怕也难以出的了这府了。”

曲琉青挑了挑眉毛,说道,

“楚逸君,你可是在威胁我?”

楚逸君依旧笑的温和,

“是又如何?侯爷,破罐子摔瓦的事儿,我可是比你更做的出来。”

目光中带著的几分阴狠让曲琉青著实吃了一惊。

“若是侯爷没什麽事儿的话,在下先走了,这出去的路我自个儿认识,侯爷不用费心。”

说罢,楚逸君唇角微扬,又是染起一抹阴寒偏又是绝美的笑,叫曲琉青不觉的看出了神。

待他回神过来,楚逸君已是离开。

望著那人远去的方向,曲琉青也是饶有兴致的一笑,

“楚逸君,你倒是决绝的很,燃起了你的怒意,竟是什麽都敢做出来。”

闭上眼,浮现出的是楚逸君最後的那一抹笑,自那时起,楚逸君三个字,已牢牢的刻在他心里,再也无法抹去。



之後的日子,楚逸君和曲琉青两人竟象是行影不离出入成双,叫好一班大臣觉得诧异。

一个依旧是风流调侃,另一个也是一贯的温润儒雅,看似君子知己,心往相交,实则上却是暗潮汹涌,互相算计。

自小生於王侯之家,看惯使尽了阴谋算计的曲琉青原本自是以为那楚逸君不过只会虚张声势,故意唬人而已,却没想到他的确有一番手段。

三个月来,虽看似只做著悠闲的职务,整日与曲琉青一同喝喝酒赏赏花,可暗地里却已掌握了他不少秘密渗透了他不少势力。

连曲琉青心中也不由感到疑惑,这清风玉立的少年,为何已有这般心计和手段。

不过两人也煞是有默契,谁也不触犯谁的底线,谁也不坏了谁的大事。

原先的兴趣和如今的默契倒是让楚逸君这个人在曲琉青的心里,又生起了变化。

目光不由追随那个白衣身影,心绪不由念著那个狡猾多端的人。

或是,真是心动了吧,

心动了,也情生了。

暗自苦笑,自己一向风流,偏偏到头来恋上的,是那个最为无心的人。

是的,没有心,也没有感情,他所想要做的,只不过为权势地位而谋划算计。

明知是毒,明知是苦,自己却慢慢沈沦下去。

不过好在有的是时间,

他既无心,我便迫他动心,

他既无情,我便逼他生情。

总有一日,能叫他心中也印下他曲琉青的名字。



只可惜待到一招圣旨传下,才晓得那人在自己心乱神伤间已击败凤骁,获得出征将领的机会。

果然,先动情的那个人,总是更为的苦涩无奈。



一朝入军,虽偶有亲笔书函送来,时而回京一趟,那人也会接受曲琉青之邀,只可惜军中七八个月,都中,却只四五天。

楚逸君自然是不知道,那日他与曲琉青第一次针锋相对的那个房间,已是这些年来曲琉青最常流连的地方,

而那被楚逸君派人焚烧的花圃,曲琉青也只维持原样。

每每路过那儿,他总不由停下脚步,凝望些须时候,脑中浮现的,是楚逸君那残忍绝美的笑,不由摇头,自己,已是陷了进去。




三年之後,那人总算班师回朝,更是愿卸下将军一职,自此留与燕都。

明明该是高兴,但眼见那人身边已是多了一个谵台紫,曲琉青自是满腔愤怒。

凭什麽,

凭什麽那个无知少年可以被他如此保护如此宠溺。

凭什麽明明是先认识他的自己却无法被他在意。

是啊,凭什麽呢。

自己对他心心念念难相忘,但那个人却眼中心中终是没有自己。

楚逸君,你既然那般在意他,那我为你彻底拔除你眼中那个人的位置。

既然我无法走进你的心,那麽,我也决不让别人有这样的机会。

既然,我们再也无法回到初见的时候,那麽,我又有何可以忌惮的呢。



几日後,蓝如烟暗中得知曲琉青欲谋害谵台紫。

对於曲琉青对楚逸君的感情,蓝如烟早就心中明了,但是,她不甘心。

不甘心从小喜欢的人就如此心中有了别人。

既然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他人。

她来到曲琉青那儿,提出了交易。

初闻这一计划,曲琉青愣愣的看著眼前这个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女孩。

已经不一样了,那个单纯可爱,整日跟在他身後叫他“琉青哥哥”的少女,已变为一个满腹心计的阴狠女子。

原来,有些东西,是再也回不去的。



曲琉青答应了,

还有什麽事是他不能答应的呢,

他,已为楚逸君痴狂。



又是一局赌博,曲琉青手中的握著的是百万将士的军饷,而楚逸君手中的,是蓝如烟的命。

最後,曲琉青还是输了。

只是他决没有想到,那个男人竟能狠心到最後仍是杀了蓝如烟。

为何呢?因为谵台紫吗?还是因为他不痛恨被人要挟?

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个娇美可人的少女已经死了。

那个他一直视作妹妹的女孩儿已经再也不会回来了。

唯一一个爱他的人,已经不在了。

曲琉青,他,只有楚逸君了。



明是不甘心,明是自认比谁都更爱他,两人的距离却是越来越远。

是啊,自他出军那时起,就已经什麽都不一样了。




看似三人同行,互相扶持,在朝廷中已是占有最庞大的派系,

谁都能看出来,三人间的连接,就是楚逸君。

明著看来,楚逸君待两人同为知己夥伴,

但曲琉青却知道,这其中却是明显的差别。

楚逸君会为谵台紫撑起一片天,

但对他,却是仍不放过最後一道戒心。



曲琉青心中只得苦笑,

有什麽办法呢,自己就是无法去怨去恨那个人。

明知道他是残忍决绝,阴狠毒辣,却偏偏象上了瘾一样,一旦陷入,就再无抽身的可能。

他是如此。

谵台紫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至少他们都一样没有得到楚逸君的心,

没有真正进入他的心中。



原已无奢望,只求与那人携手共谋。

却不料出现了个温若清。

凭什麽呢,这麽一个无权无势,温吞如水的男人,可以让楚逸君心动情生。

凭什麽呢,这麽一个不能帮助楚逸君称霸朝堂的人,可以让他不顾一切的冲向前线。

不甘心,曲琉青不甘心。

不可以失去楚逸君,他现在只有他了,不可以看著他的心装满了别人。



只可惜,再都的部署对那人也是无用。

曲琉青,他又一次输了。

从一开始,他不就是一次次输给了那个男人吗?

只是这一次,他输尽了所有。


是啊,楚逸君从未求过他为他做什麽。

楚逸君从未要求他爱他。

楚逸君从未欲寻他原谅蓝如烟一事。

原来,一切,都只是自己一向情愿。

以为自己付出了所有,却偏偏那些都不是那个人要的。

他什麽都不要,因为,他心中从未有过曲琉青这个人。




逸君,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你与我,再也回不去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皇宫大殿,你与我初识,朝堂之上,你与我共谋。

人生若只如初见,你的身边没有谵台紫,我的身上,也没有背负蓝如烟的命。

人生若只如初见,你依旧是无情无心,我为你心动神伤,

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甘愿付出,你吟笑接受。

那该多好啊,没有之後的一切,只有我们两个人,

既是相交知己,又是暗中互探虚实,那是我们的默契。

是啊,那,曾是我们的默契。




侯府院中,青衣男子坐在花园里的凉亭上,面朝著府墙那边,神色木然,象是完全没有心志一样。

几个侍女在一边服侍著,互相说著府中的秘闻消息,偶尔还肆无忌惮的大笑著,

不需要顾忌,因为她们都知道,

她们正服侍的人,她们的主子曲侯爷已经疯了。

安静的时候,他就这麽呆呆的坐著,想著,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时而发病,会一个人不顾一切的冲进那焚毁的花圃,似是笑,也似是哭。




远远的府墙上,在参天大树的遮掩下,隐约可以见到两个男子的身影。

一人著蓝,一人著白。

“逸君,要上前去看看吗?”

温若清温和的笑著看著楚逸君,神情中满是宠溺和包容。

楚逸君微扬唇角,释然而笑,

“不用了,这样就好,走吧,若清,我们回去吧。”

说罢,他轻揉的把温若清搂进怀中,动作温柔,却是搂的很紧。

温若清微微一笑,心中由然而生了几丝甜。

“既然来了燕都,买点什麽回去吧,我陪你逛逛书馆如何?”

楚逸君笑言道,

温若清只一笑,心中却很是高兴。

回去,是啊,如今那边塞小镇已是他们的家了,燕都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个有许多回忆的地方。

十指交缠间,温若清略微加大了指间的力道。

楚逸君吟吟一笑,也似以回应。

西风落日下,宁静的街道上,映下的,是他们紧紧相偎,互相依靠的身影。



四周的侍女们都下去了,曲琉青的脸上,浮出一抹淡淡的微笑,神情似是满足。

这样就够了,楚逸君终究放不下他的病,所以每隔几个月都会与温若清潜入府中暗自探望他一下。

他身边已经有了别的人,他心中,也满是对那个人的情爱。

但是,至少自己还是能够这样看他一眼,见他一面,不是吗?

不被他痛恨,不被他厌恶,只作为他曾经知己朋友,享受他这细微的关切。

这样,就够了。


“逸君。”

微微触动双唇,曲琉青嘴中,不由又唤出了这个名字。

扬起唇角,他满足而笑。

这样,就够了,逸君。

燕北塞漠曲番外--那年那夜那人

很多年以後的一个晚上,温若清和楚逸君几番云雨之後已是累得安躺在床上,身子却仍拥在一起。

忽然想起了什麽,温若清问道,

“对了,为何凤骁那麽讨厌你?”

楚逸君一愣,脸上清风的笑容有些僵硬。

“虽说凤骁不削於勾心斗角,更是讨厌为了权势谋划算计的人,可是,朝廷上那麽多官员,为何偏偏就最为讨厌你?”

见温若清竟是这麽直截了当的问出来,楚逸君晓得这个问题定是让他好奇了很久。

叹了口气,他也无心再隐瞒,对著温若清温柔含笑的双眸,他坦然的说起那年的事儿。


也许是巧合,同一时候,皇辅凤府内,凤骁正搂著贺轩文躺在床塌上,贺轩文满足的笑著,忽然抬起头,好奇的问道,

“凤骁,我一直想问你,为什麽那麽多大臣中,你就最讨厌逸君?”

凤骁也是一惊,表情顿时尴尬起来。

贺轩文若有所思的说著,

“按你的性子,应该更讨厌琉青才对啊,为什麽就偏偏最与逸君做对?”

凤骁脸上没了之前的温柔,显然是不想提此事,拍了拍贺轩文的背,把他搂的更紧些,说道,

“别提这事了,睡觉吧,明儿还得早朝呢。”

自凤骁回来後,贺轩文更是事事都顺从他,生怕提起什麽让他不高兴的事,他又离开。眼下,他也只得压下心中的疑惑,乖乖的靠著凤骁的胸膛,闭上了眼。

许是刚才太累了,不多久,他就入了睡,嘴角却仍是带著淡淡的笑,似是心满意足。

凤骁温柔的抚摸著贺轩文的脸孔,淡淡的笑了。

他不由的望向窗外,记得那日也是这样的景致,昏黄的月光倾洒进屋,凤骁看著看著,思绪竟回到了那夜。




从丞相大人府中出来时也是夜晚,凤骁走在回府的路上,思绪却是想著刚才老丞相说的话。

眼下朝中正急欲征求两个位子,一个是教授年仅十一的小皇帝文武的先生,另一个则是派往前线的军中都尉。

虽说教授皇帝学业,以後就是皇帝的心腹,也是辅佐君王的皇辅,但是,男儿志在四方,凤骁当然想前外边塞一展报复。

但是,这都尉一职却是要从他和那个新状元中以武选择一个,赢的人出军,而输的,则留守皇宫当皇帝老师。

虽不知那状元武功如何,但刚才丞相已暗示,只要明儿凤骁来了,当著两人的面,丞相定会提出取消比试,由凤骁出军。

凤骁本是拒绝,但丞相说的也对,以他的在太学院的资质,虽从未为官,但在年轻一辈里已是无人能敌,更何况是这新出茅庐的状元。



想著想著,凤骁已是走到了湖边,再往前不多路就是凤府了,眼见这月色昏暗,凤骁也正想早些回家,就加快了脚步。

忽然,他不禁意的瞟向那湖边的寒轩竹亭,竟见到里面站有一人。

一身白衣胜雪,在月光下隐约泛著光。容貌虽看不清,但身形却是纤长消瘦,阵阵清风吹来,他衣角微扬,竟是显的飘渺无依。

只见那人拿起玉笛置於嘴边,面朝著湖水,幽幽的吹起一曲笛音。

几许忧伤几许愁,那是说不出的好听,道不清的意境。

凤骁有些好奇的走进几步,忽然,那笛音断了,只见那白衣人轻转过了身。

看清了那人的容貌,凤骁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容貌并非绝美,却是透著出尘的苍白之感,略微上扬的嘴角,含笑的双眸,流转的眼波,无不流露出万般的风情。

那是凤骁之前所从未见过的风华绝代。

那人加深了笑容,目色温润,轻启唇角,幽幽道,

“公子对这乐曲有兴趣?在下一人正闷的话,不如上来饮酒谈天可好?”

凤骁并未多想,只是不由自主走上了前。

那人微微拱手,随即就招呼凤骁坐下。

凤骁刚一坐下,他又一笑,拿起桌上的酒壶为他倒上一杯清酒。

白质纤长的手指握在青瓷壶上,更显那人的仙风。

凤骁定了定神,生怕在那人面前露出窘态。

那人只温和的笑,目光言色都是轻谈柔和,竟是不象这世间的人。


几杯就下肚,凤骁已有了几分醉意,强打起了精神,忽然想也吹笛一曲。

那人只微微一笑,拿出玉笛递给他,凤骁伸手去接,不小心碰触了那人的手指,冰凉,透著寒气。

凤骁并未多想,思绪全在这玉笛上。

刚要吹奏,那人却说要为他舞一曲,凤骁一愣,回神过来时,那人已站起了身。


一人吹笛一人起舞。

曲,并非最为悠扬。

那舞,却是绝世风雅。

渐渐的,凤骁看出了神,虽是穿著男装,但那人体态柔软,风姿绰约,眉宇眼角无不流露出万般风情,更是带著几分媚,哪象是一个男子。

凤骁暗暗的想,大概又是哪家小姐女扮男装出来游玩吧。


那人衣袖间似是染了熏香,刚在坐著的时候只觉的那味道很淡很细微,现下他起袖弄舞,随著清风吹来,倒是更为浓郁了些,清雅的香气,微微的醉意,竟让凤骁不觉的失了神。


曲音中断,那人也停下了舞步,唇角微扬,似是得意,他慢慢走近凤骁,见凤骁已趴在桌上,呼吸平稳,应该是睡著了。

轻哼一声,那人抽出凤骁手中的玉笛,又是一微笑,却是阴残绝美,更带有几分寒。

柔和的目光望著凤骁,神情却有几分嘲讽,他喃喃道,

“好好睡吧,凤公子。”



清晨,太阳正浓,朝堂上也是热闹非凡。

刚已决定由新届文武双魁状元楚逸君出任都尉一职,明日就出发。

丞相宣布这决定时,心中自然是极不情愿的,暗中早已是责骂了凤骁好几遍,那麽好的机会,竟然连来都不来。

楚逸君似是理所当然,并未特别高兴,见各大臣来恭贺,却也谦虚拱手。

站在一边的曲琉青挑眉一笑,说道,

“这都尉虽是大有前途的差使,但留在都城也没什麽不好啊,再说有我在,你还怕升不了官吗?”

楚逸君瞟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说道,

“我曾与人有约,若是能为官,定要在沙场上纵横一番,再说,”

凝视著那坐在皇位上的稚气少年,他意味深长的笑著说,

“我可不想做那孩子的老师。”

曲琉青并不多问,反而是转移了话题,

“对了,那凤骁怎麽没来,丞相可是本就一心帮著他呢。”

楚逸君并未回答,伸起手,闻了闻衣袖,满意一笑,心想,

很好,昨夜的那安魂香的味儿已是一点都没有残留了。




待第二日,凤骁醒来时,已过了中午,头还有些昏昏沈沈的。

定下心神,回想起昨夜的事,

记得那人说他姓易,家住城北郊外,其他的就记不清了。

呆呆的望著自己的手指,回想起昨夜碰触那人的感觉,寒冷,却是叫人心头一动。

凤骁无奈一笑,

那般飘渺寒风的人,怎会存在於这世上,或许,已是一缕孤魂了吧,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他一次,哪怕只是郊外的一座坟墓也好。

站起身,望向那烈日高照,忽然想起,现在似乎已是中午。



三年之後,凤骁倒是如愿再见到那人,只是却是在大军班师回朝之际。

头一次见到那三年前的状元爷,凤骁心中自然是涌起一股强烈的怒气。

见那人立於朝上,微微吟笑的望著自己,凤骁更是痛恨万分。

好你个楚逸君,为了一个出军的机会,竟是耍弄这样的阴谋诡计。

自此,原本就看不起耍弄谋术之人的凤骁就更为讨厌那楚逸君了。

直到之後两人一人为皇辅,一人为丞相,同样位列左右朝政的职位时,矛盾更是激化。




听著楚逸君平淡的说著这事儿,神情并未有任何异常,温若清知道,那夜对楚逸君来说,不过是很普通的一个晚上。

只是,对於凤骁,恐怕就不是了。

“那时,你穿的是白衣?”

温若清忽然问到,

楚逸君笑的有些苦涩,淡淡的回答,

“是啊,年少的时候,我总爱穿纯白的衣服,只是,年纪长了,发生的事儿多了,漫漫的就再也不敢穿了。”

感觉到楚逸君心中的凄凉,温若清加大了两人十指相扣间的力度。

楚逸君心头一暖,释然而笑。

忽然,温若清想起了当年在宫中曾听贺轩文说,凤骁刚上任的时候,总到处打听城郊那儿有没有一个姓易的女子的坟墓。

他冥思了一会儿,又问道,

“对了,逸君,你年少的时候长的是什麽样子?就象现在一般吗?”

楚逸君闻言有些奇怪,但仍是认真的思考了一番,回答道,

“年纪越长自然是少了几分清丽,当初少年的时候,我倒是跟我母亲长的很是相象。”

闻言温若清微微一笑,似乎是知道了什麽,见楚逸君并未多在意,已闭目休息,温若清也靠紧了他,不再说什麽。

只是心中暗笑道,

逸君啊逸君,你一定是不会想到,凤骁之所以痛恨你,是因为他把你当作了个女扮男装的女鬼,而且还暗暗挂念了整整三年。


昏黄的月色倾洒入屋,映在两人微微含笑的睡容上,身子仍是紧贴著,十指间也依然牢牢的交扣著。

一如既往,这又是一个平静安详的夜。


燕北塞漠曲 番外 中秋月明

春去秋来,不觉已是数年过。

漫漫廊庭,贺轩文独自走在凤府庭院内。

结束了朝宴,各大臣都纷纷回府与家眷相聚,本该待在宫中与妃嫔共度,细细想来,才发现又有谁真与自己亲密呢。

出宫前去了趟冷宫,依旧是一贯的清雅,无论是环境还是里面的那个女子。

记得临走前蓝亦烟跟他说,既然皇上的心不在这儿,又何必把自己困在这深宫中呢。

贺轩文闻言一惊,早知这女子心思细腻,却未曾发现她知道的那麽多。

是啊,他的心,不在这儿,早在那人离开的时候,他的心就随著那人去了。


冷清的皇宫,还有什麽是他能眷恋的呢?

当初夺权谋略,只是想保护那个人而已。

可是,如今,那人早已离他而去,他又是为了什麽在这陌生的皇宫过著孤寂的生活呢。



陌生,是的,这个皇宫对贺轩文来说是陌生的。

已经没了眷恋的人,也没了真心相待的人,剩下的还能有什麽呢。


年幼的时光,是在父皇异常的宠溺下度过的,那份爱,美好却也虚假,这其中的原因贺轩文并不是不知道,但是,至少那把保护伞支撑了他十一年。

父皇去世的时候,他也不过十一岁,被推上皇帝的宝座,受著满朝文武的朝拜,这其中又有多少真心,多少轻视,多少虎视耽耽呢。


没有後戚的支持,没有母後的怜爱,曾经唯一有的那份父皇的宠爱也已不在,贺轩文每日只得在惶恐中度过。

在丞相的安排下,每日学著治国之道,却又不知下一时刻是否就已有判军揭杆而起。

没有心腹,没有臣下,真正愿意为他守护皇位的人少之又少。


那时年幼的他已不被允许象从前那样整日和一群太监宫女们玩耍,坐在书房里,面对著成堆的书籍,心中只觉好笑,

丞相已年迈,其他拥护他的官员只寥寥几许,明天还是後天?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挥兵入宫,把他赶下皇位。

到时候自己会如何?是关押在大牢,还是就地处决?

无论怎样都无所谓了吧,母妃早就死了,父皇也已不在了,这世间上,又有谁能让他眷恋呢?

这个皇位本就不是自己想要的,记得当初父皇弥留之际曾对他说,轩儿,我利用了你十一年,作为回报,我把皇位交付与你。

那时他说了什麽呢?或者根本什麽都没有说。

父皇真是残忍,到了最後一刻,才打破他的绮梦,让他永远活在梦中不是很好吗?以为父皇是真心疼爱他的,以为他唯一的亲人宠溺的目光是望著他,而不是与他相象的另一个人。


逐渐冰冷的手,臣子们跪地三呼万岁,一纸圣旨朝告天下。

贺轩文知道,十一年的梦,醒了。

踏上帝王之路,就意味著他已失去唯一的亲人。

幽幽深宫,再无他所眷恋的人了。




帝王皆是寂寞,原以为自己一生都必须在惶恐和寂寥之中度过,但幸运的是,一年之後,他遇到了那个人──凤骁。


初见他的时候,是在朝堂上。他单腿下跪,并无多言,只说了这麽一句话,

“臣愿竭尽全力,誓死保护辅佐皇上。”

那是臣子对君王的誓言,发自内心由衷的忠诚。

只是这麽一句话,让高坐在帝王席位上的贺轩文顿觉安心。

没有显赫的权威,没有精细的策略,有的,只是这麽简单的一句话。

但是,眼前的这个人,却让贺轩文一年多来第一次觉得安心,没有原因,只是单纯的相信这个人,相信这个清冷孤高如梅花一样的男子。



凤骁是他的皇辅,是他的老师,是他的臣子,也是他最亲近的人。

从此,他不必再一个人独留後宫,因为,无论是朝房後园,总有那个人在他身後陪同。


那又是从什麽时候,凤骁站在了他身边呢?应该是那日在书房中,他把他揽在怀中,他轻柔的抚摩著他的发,他对他说,

“我会保护你,在你身边,永远保护你。”

是我而不是臣,是你而不是皇上。

那,已不是臣子对君王的承诺。

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誓言。

用一生,许下的誓言。


自此,凤骁为他安内攘外,为他排除外敌,为他治国排忧。

但是,谁都看的出,凤骁,做的很吃力。

那个不削与阴谋算计的人,那个不舍与牺牲无辜者性命的人,要做到这些,该是如何的困难。

同样的初登朝堂,面对一群群如狼如狐的大臣,他仍能保持著他的清冷孤高,也能把一群乱臣贼子赶於帝座之下,这其中,又包含了多少的心血。

这一切,贺轩文自然看在眼里。

曾经自暴自弃的想,与其如此辛苦的守著这皇位,倒不如抛下一切,远远的逃离。

但是如今,贺轩文却再也不报这样的念头。

他要长大,他要学会更多的东西,他要保护凤骁。


那个清冷孤高的人,那个不削与算计的人,那个不舍与牺牲他人的人,

凤骁,他现在在保护他。

总有一天,他要能保护凤骁。



自此,贺轩文学著长大。

阴谋算计,佯作玩世不恭,甚至是戴上纯真的面具。

他欺骗了所有的人,也包括那个他最在乎的人。


不能让他知道,不能让他讨厌,明知道他也厌恶欺骗,却在不知不觉中已越走越远。

直到,无法回头。




已经无法回头,原以为是保护,却不知其实是伤害。

真的不知吗?还是下意识的回避?

那麽心高气傲的人,要如何面对最爱的人的欺骗?

原以为是自己一心守护著那个纯真稚气的恋人,却不知从什麽时候起已是自己生活在那人以阴谋算计为代价支撑的保护伞之下。

无法容忍的是隐瞒,是自嘲,还是欺骗。

这一切已经不重要了。

他毅然的转身离去,留下决绝冰冷的目光。

他是君王,他是男子,所以,他不可以苦苦哀求,更不可以纠缠不休。

他给他解释,他诉说衷肠,他让他选择,

但是,他依然离开。


恍过心神,那人已是离去,而他仍是君王。

凤骁曾一再告戒过他说,君王要有君王的气魄。

所以,纵然心已远去,了无欲望,但他还是得端坐在帝座上,运筹帷幄,尽一个君王的本分。


不能让臣子们看笑话,不能让逆贼们有机可乘,不能丢那个人的脸。

他是他的皇辅,他教他治国之道,他希望能看到他成长为一个勤政爱民的明君。


贺轩文不再是过去的贺轩文,他不再掩饰君王的气魄,他施展政策安民护民。

他做好一个君王的本分,然後,安静的等著凤骁回来。

真的,会回来吗?

贺轩文自己也并不肯定。

但是,那人曾说过会永远保护他不是吗?

那个誓言,在经历了欺骗和痛恨後,还存在吗?

不敢去想,无法去猜,

只得,相信。

哪怕是自欺欺人。



阵阵寒风吹来,贺轩文下意识的望向夜空,漆黑的幕布上,唯有那明月仍是一如既往的明亮。

如同过去的每一年,清冷而又皎洁。

不觉已是深夜,走进凤骁的卧房,几碟月饼,一壶清茶,一柄烛光,些许月色,一切都一如从前,只是身边少了那个人。

自与他相识,每年中秋皆在此度过。

自他离开,仍是习惯的在此滞留。

吃一口月饼,味道的确是上乘,只可惜这甜腻的滋味,如何都进不了心房。

喝一口清茶,甘苦的涩味倒是让人心安。

记得以前自己曾吵著囔著讨杯酒喝,但那人却是怎麽都不肯,

茗著这略带枯涩的茶味,久而久之竟已习惯,如今更是爱上这味道。

习惯,果然是件可怕的事情。

那麽,那人是否会已经习惯没有自己的生活。

想到这里,贺轩文不觉的身子一颤。

那是害怕。

每年的这一天,独自守著这寂寥的屋子,心中掩不住担忧和惧怕。

如果,那人真的不再回来,该怎麽办?



不知不觉间,已是疲倦的犯困。

摸索的爬上床,躺在曾经熟悉的塌上,匀吸著那人残留的味道。

味道,已慢慢淡去。

温度,也早已冷去。

如果,他再不回来,那麽,是否有一天,留下的东西渐渐失去,最後,徒留回忆,在心头呢?


不能去想,不敢去想,紧闭著双眼,不让自己去看眼前的漆黑。

不觉间眼角已是湿润,两行清冷滑过脸颊。

君王不需要眼泪,

没有凤骁,也就没有了那个会哭会笑的贺轩文。

平日的隐忍,只得在这一天才得以放纵。

就这样奢侈一次吧,哭过了,痛过了,一觉醒来,明日早朝,他仍是那个高坐於殿上的君王。

没有了凤骁在身边,贺轩文,就只是君王而已。



朦胧间已隐约入睡,却忽感有一只手正轻柔的抚摩著自己披散的发。

那般熟悉,熟悉的甚至是不真实。

不敢睁开眼,害怕这不过是一个梦境。

眷恋著久违的味道,强忍著不敢起身,几滴清泪流出眼眶,只听见一声叹息,然後耳边传来幽幽的话语。

“真是的,都已是能独挡一面的君王了,还这麽爱哭。”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一贯的温柔,清晰叫人不敢相信。


无力间,手臂已被人抓紧,那人稍一用力,贺轩文已被拖起。

仍是紧闭著双眼,那人嗤的一笑,仍是那般清高冷傲,目光却是温柔至极。

轻柔的抚摩著贺轩文的脸颊,然後,又抚上他的双目。

“再哭的话,我可不哄你。”

话是这麽说,手间的动作却越发轻柔。

挣扎著睁开眼,贺轩文木然的望著眼前的人,清冷的面容上却是温和宠溺的神情,那是只对他才有的表情。

“只有你,才能让我哭啊,凤骁。”

唇角轻扬,凤骁微微一笑,手间稍一用力,把贺轩文紧锁在怀中。


两人皆未出声,只是安静的享受著这久违的温存。

见那呜咽声渐渐平息,凤骁轻拍贺轩文的背,松开了手臂。

贺轩文心中一纠,忙抓紧对方,小心翼翼的问著,

“还会走吗?”

凤骁只笑而不答,见贺轩文越发担忧的声色,微微一笑,揽过他的头,在他唇上印上一吻。

原只想轻轻一啄,柔软的薄唇却诱得他不由探入加深。

意乱情迷间,唇间舌绕,百般纠缠,不断的索取著,谁也不肯先松开,似是欲誓死方休。


许久过後,见贺轩文已是喘不过气,凤骁这才松开。

贺轩文释然一笑,安下了心,那一吻已是答案。

凤骁仍不放开紧握的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温柔的笑著说道,

“茶都凉了,不过好在这月饼还是能吃。”

牵著贺轩文坐到桌边,贺轩文用另一只手拿起一块月饼送到凤骁嘴边,甜甜一笑,顽皮的说道,

“你可要把这儿的都吃了,那麽多年的份,得全补起来。”

凤骁加紧交握的手间的力道,宠溺的望著眼前人,温和的说道,

“哪吃的了那麽多,日子还长著呢,有的是时间,慢慢补就好。”

说罢,咬了一口贺轩文递过的月饼,入口,满是甘甜。



中秋圆月高挂夜空,皎洁月色倾洒入屋。

披著月光,两人半拥著坐与桌边,唇间哺喂下,已是空了圆碟。



清明的,不只是月色,

圆满的,不只是明月。

只愿,往後的每一个中秋之夜,只有清甜,再无,甘涩。


梦回初醒

四面荒芜,寂寥大漠,一记长鹰飞过,夕阳倾洒满落。

远远的,望见一蓝衣男子立於夕阳西下之处,日落余辉映照在他身上,如赤红血液那般的触目,却不觉得惊心。

阵阵狂风吹起,扬起他黑发衣角,清风玉立,温润儒雅之姿,竟是更觉飘渺。

温和而笑,却是带著狡捷和阴寒,犹如黑暗中的罂粟,淌著毒汁,偏又诱惑著人心。

极至的文雅,极至的残绝,也是极至的绝美。

说不尽的风情,看不厌的绝代风华。

他,就是楚逸君。

眼见那人稍一转头,微微而笑,随即便是孜然一身,向著前处而去。

想要张嘴唤他的名,喊一句等等,却是怎都发不出声音。

想要冲上前去,与他一起同行,却是怎都动不了。

双足如千斤之重,定在了原地,就算是使足了劲,也抬不起来。

遥望著他渐渐消失的背影,心中,只觉空无。

闭上眼,不愿去看,一切,残留在黑暗之中。

明媚午後,暖洋洋的阳光照在幽幽庭院内,满院牡丹争起斗豔,却不及小孩儿灿烂一笑。

俊朗的男子把穿著深红锦衣的小儿抱起,放在膝盖上,看著那粉嫩小脸儿,一向粗枝大叶的男子也忍不住捏上一把。

身旁华贵优雅的夫人掩嘴一笑,盈盈说道,“咱们阿紫将来长大了,定是个貌若牡丹,风雅俊美的王孙子弟。”

男子闻言,豪迈一笑,说道,“哪儿的话,男子的容貌有何要紧,我儿将来定是能成为保家卫国,纵横沙场的大将军。”

女子会心一笑,吟声道,“王爷说的是。”

那,便是日後的兰陵王,燕北第一大将军,谵台紫。

十四岁之前,他从未遇过挫折。

连气,也没受过。

自小生的唇红齿白,娇豔绝美,谁人不怜他疼他。

父亲母亲,叔舅亲戚,哪一个不是位高权重的王孙侯爵,纵然他率性而为,口无遮拦,肆无忌惮,谁,敢责他半分。

貌若牡丹,男生女像,谁,敢嘲他丝毫。

只自来到那边塞之地,一切,都不同了。

直属部下明里献媚,暗里嘲讽,诋他仗著身家袭位一入军营就位列统领之职。

下级士兵不是暗地里笑他男生女像,就是垂涎他容貌权势刻意接近。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这,就是真实。

眼见军中陋习,欲执行军法却被笑养尊处优。

发现其他将领包庇下属,厉声斥诉,却造来暗地里的排挤算计。

自己的为人之道,处事之法都是错的吗?该是改变的时候了吗?应该与他们同流合污才能得以在这军中朝堂立足吗?正在他矛盾彷徨之际,楚逸君走进了他的帐篷,走进了他的世界,走进了他的心。

他说,我会保护你。

他说,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可以。

他说,你这样很好,象现在这样很好。

说话间温润而笑,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所以,他信了。

所以,他动了心,生了情。

所以,他誓言用随那人身边。

沙场之上,两人生死与共,朝野之中,两人共同进退。

楚逸君,他在意他,保护他,宠溺他,只是心中无他。

明知如此,仍是奢望。

直到另一个人的出现,他才只得绝望。

想要抽身,却已陷的太深。

既是情劫,何能逃开。

忘不掉,离不开,只得安於现状,在他身边,留得一席之位。

只可惜,好不容易了了顾忌,明了心愿,却是一朝入梦难相逢。

不求相守,不苛情留,只愿前尘莫是难追路。

梦初醒,独自留,遥望漫漫红尘路,徒留原处,愁思寂寥谁与共烦忧。

朦胧间,似是有了触觉,挣扎著想睁开眼,眼皮却仍是牢牢的贴在一起。

明媚的阳光自窗外照射近来,暖暖的,很舒服,也很惬意。

有了感觉了吗?梦,终於醒了吗?睡了多久了呢?逸君,他还在吗?一连串的问号,迫的自己焦急起来。

强硬的睁开眼,自己竟是在一个陌生的屋子。

支撑著爬起身子,想走出门看看,无意间向镜中一瞟,原本红润的脸色已是有些苍白,娇豔之态略微稍减,倒是平添了几分俊秀。

谵台紫心中无奈的苦笑,这一觉,竟是睡的那麽久。

忽然一个人向屋中走来,谵台紫定神一看,是澜祭。

只是那澜祭见了他,却是慌张的往外跑去。

怎麽?难道自己是鬼魂不成。

谵台紫正疑惑著,没多久,门外又来了两个人。

一个清风玉立,一个云淡风轻。

“逸君。”

见到那蓝衣男子,他几步上前,就往他怀里蹭。

原来他还在,楚逸君没有把他一个人留下。

忽然想起了什麽,他猛的从他胸前分开,瞟了楚逸君身边那人一眼。

温若清并不生气,只是温和而笑,带著几分宠溺。

楚逸君也甚是高兴,一个劲的摸著他的头,不时的还捏捏他的脸,似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醒了。

待坐定下来,楚逸君便把这五年来的种种,都一并告诉了谵台紫。

谵台紫心中微叹,原来,他已睡了五年。

看向楚逸君和温若清,五年的时间,在他们身上似乎没有什麽变化。

再仔细想来,楚逸君却是有些不同。

一直挂在脸上温润笑容,已非曾经的一种伪装而已,而是确确实实的发自内心。

是什麽让他改变了呢?早知道楚逸君心中有伤,心中有解,也知道自己决非那个可以为他抚平一切的人。

谵台紫望了温若清一眼,释然而笑,想来,应该是这个人吧。

眼见他包容温和的望著楚逸君的眼神,和楚逸君说话间不时吟笑的瞟他一眼的神情,谵台紫知道,他们彼此间,已得到宁静和安乐。

在这边塞小镇的日子,虽是温馨惬意,但是太过安详的生活,却是让谵台紫闲的发慌。

望向那遥遥大漠,看著他尘土飞扬,似是又回到从前纵横沙场,弛碴风云的日子。

看见那只是每日站在门口望一望那寂寥大漠的楚逸君所露出的,只是怀念的神情,谵台紫,他已无心飞翔。

累了,倦了,飞够了,现在,只想找一个安居之所。

楚逸君,他找到了。

在这宁静的小镇,在那清明温和的男子身边,他,终是有了想要隐居的地方。

只是,谵台紫,他还没有累,他还没有飞够。

已经休息了五年,他睡够了,休息够了,他想要的,是去更为广阔的天空展翅!翔。

但,这里,还是有他放不下的地方。

楚逸君,他在这儿,所以,谵台紫离不开这儿。

许是看出了谵台紫的矛盾和挣扎,终是有一天,饭好,谵台紫正要回房休息,楚逸君叫住了他。

他疑惑不解的看著楚逸君,楚逸君却只温和一笑,幽幽的说,“阿紫,你该是长大了,你的性子,还不容你在这儿过恬静的生活,你所想要的,是豪情满志的激昂。”

谵台紫一怔,原来他早就看出了自己的心思。

眼见谵台紫轻咬嘴唇,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要赶我走吗?逸君。”

身旁的温若清微微一笑,并不做声,楚逸君习惯性的望了他一眼,走上前去,轻拍谵台紫的肩,说道,“我们会一直住在这儿,又不会跑到其他地方去,你还怕以後寻不到我们吗?”

谵台紫心中仍是不舍,也是放不下。

楚逸君微叹了口气,又说道,“阿紫,你该去看看,没有我的世界,是什麽样子,你的豪烈性子,注定你是要去更辽阔的天空,展翅!翔一番。”

疑惑的望向楚逸君,他探求的开口问道,“我,还可以回来吗?”

温若清嗤的一笑,终是忍不住说道,“傻孩子,若是你飞累了,倦了,当然,就可以回来拉。

”冥思了片刻,谵台紫仍是无法下定决心,道了声别,他彷徨的向房间走去。

三日後的一个早晨,澜祭去谵台紫房里请他去大厅吃饭,却发现里面已是空无一人,衣服包裹也全都不见了。

他赶忙跑向大厅欲报告给楚逸君。

走进里面,却发现楚逸君和温若清已站在了那儿,背对著他,他看不清他们神色,却隐约察觉到异样。

楚逸君和温若清陆续回头过来,看见只有澜祭一人却并不吃惊。

“阿紫走了对吧?”楚逸君叹了口气说道。

澜祭正是吃惊他从何而知,却正好温若清微笑著问他,“他什麽都没有留下吧?”澜祭点头说,“是啊,王爷连个字条都没有留下。”

楚逸君轻哼一声,冷笑道,“可是他把我的东西给带走了。”

温若清闻言忍不住轻笑一声。

澜祭正不明所以,忽然一抬头,看见大堂墙壁上挂著的那把上古宝剑已没了踪迹。

心中不由叹了口气,哎,难怪他主子会生气,那是之前一故友来探访是送来的别国古物,是乃他心头之好。

春去秋来,又是一个五年过去了。

眼见已是春节将至,温若清和楚逸君正在大堂中细列著过节的用品。

忽然,一个人影飞身而来,只几步轻功就已站在大厅之内。

温若清无奈苦笑,怎麽这世界的人,总是不喜欢从门走呢。

那青衣人越走越进,楚逸君却仍不抬头,只随意的问到,“怎麽,外面闯够了?”

“是啊,闯够了。”来人欣然的说道,脸上早无了五年前的矛盾,而全是满足之色。

楚逸君抬起头,对眼前的人微微一笑,那人果然就是谵台紫。

外貌上与五年前并无什麽变化,只是神态中,少了几分稚气,却仍是率性清澈,还带著些须的孩子气。

眼见谵台紫笑的灿烂明媚,一如最初的时候,楚逸君佯作皱眉的说道,“还是没有变嘛,根本就没有长大。”

谵台紫先是一愣,然後听出了楚逸君的言下之意,嘟著嘴正要反驳。

温若清忽然站起来,温和一笑,幽幽的说,“欢迎回来,阿紫。”

谵台紫也是释然而笑,双眸一如往昔的清澈如水,他点点头,说道,“是的,我回来了。”

吃过了午饭,楚逸君并不看谵台紫,只自顾自的问道,“我的剑呢?”

谵台紫闻言,脸色顿时尴尬起来,他嘟囔著小声说了几句,却是叫人听不清楚,楚逸君扬唇一笑,笑容竟是让人看的顿感如沐春风,谵台紫心知他越是笑的让人看的觉得安心,就越是不能安心。

想要找些借口塘塞,却发现自己根本就不可能骗过他。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得说实话,“还说呢,都是逸君你不好,把那剑放的那麽好,让我以为是什麽名师之作,没想到刚跟人一对招,就被人砍断了。”

谵台紫说的委屈,楚逸君却似是听的高兴。

谵台紫见了,心中自然知道他不可能真是觉得高兴,心下顿时慌乱起来,难道他要赶自己走?见楚逸君不说话,谵台紫战战兢兢的望向他,“你说,你怎麽赔偿可好?”

谵台紫顿时不知道该说什麽好,只得希望楚逸君不要让他离开。

好不容易想回家了,好不容易有一个家了,他是断然不想离开这里的。

见他如此惶恐的神色,楚逸君也觉得已是够本,终是开了口,“从明儿起,你就跟澜祭一起跑跑城里,添置添置用品什麽的吧。”

谵台紫听到楚逸君没说让自己离开,舒了口气,顿时放下了半悬的心,忽然他又想起了什麽,问道,“那我要干活干到什麽时候啊。”

楚逸君轻挑眉毛,狡捷的笑著说道,“那把可是一故人从夏国带来的上古宝剑,少说也值几十万两银子,你说你干这活,得干到什麽时候?”

谵台紫抿抿唇,问道,“我给银子,总可以吧。”

楚逸君又一轻笑,“你说呢?”说完,就向外走去,只有谵台紫还!!的站在那儿。

回过神来仔细想想,他也就释然了。

反正自己已经决定要一直待在这儿,本来还怕楚逸君要赶他走呢,现在这样,倒正好乐得不用担心。

想到这儿,他脸上又扬起愉悦的笑容。

走在回房的路上,温若清轻叹了口气,摇头说,“阿紫还是玩不过你,三两下又被你给骗了,那剑虽的确是古物,不过,哪有值几十万两银子啊,顶多只有几万两而已。”

十指交扣间,楚逸君只专注在摩搓著对方的手,他漫不经心的说,“不这样的话,阿紫能放下心来?他定是整日整夜的担心我们要赶他走。”

温若清望向他,目光满是温柔和宠溺,这个人啊,偏偏就是能琢磨透别人的想法。

也罢,既然这正是谵台紫所担忧的,拐个弯子让他安下心也是好事。

房间之内,谵台紫坐在床边。

想起曾在这床塌上躺了五年,竟是象做了一场梦一样,这梦里梦见了什麽,他已经记不清了。

他微微一笑,已是释然。

梦回初醒,本来就一个新的开始,现在,不也正是如此吗?



茶话会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恩,反正就是大家都还在的时候。

小穆没有死,小凤没有离开皇宫,小紫没有昏迷,小曲没有疯,小楚和小温也没有去隐居。

恩,没错,然後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话说贺轩文这皇帝最出名的是什麽?扮猪吃老虎?错!是玩物丧志。

所以,在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咱们亲亲可爱的小皇帝,率领他一班的美人儿臣子们,浩浩荡荡的出发去野餐,号称为“茶话会”。

厄,当然拉,由於凤骁同学考虑到小皇帝的安全问题,所以野餐地点,放在了後宫里的御花园。(= = ~~~)

别觉得扫兴,这可是难得有机会这麽一大帮子大臣们可以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聊聊天,喝喝茶。

当然,心平气和,只是照他们平日的程度来说。


贺轩文饶有兴致的在地上铺了张大布,然後头一个乐呵呵的坐了上去。

凤骁斜眼瞟了一眼,虽是不情愿,但眼见贺轩文异常兴奋的神色,也只得坐了上去。

温若清自然是无所谓,反正野餐这事儿在以前都还没有试过,没想到竟然能在古代试上一次。

凤骁瞧见温若清已经坐下,挑衅的望了一眼楚逸君,他本以为楚逸君会嫌脏,却没想到他一屁股就坐了下来。

楚逸君之所以那麽干脆,就是因为料到了凤骁册猜测。

曲琉青和谵台紫见楚逸君坐下了,虽是有些不甘心,但也坐在了他一边。

穆夙之仍是不动,只站在小皇帝身後,目光却是不时瞟向温若清。


贺轩文把早就准备好的点心放在布上,温若清见了,会心一笑,心想,这果然象是野餐一样。

众人来回斗嘴了一会儿也饿了,正要动筷子来吃,贺轩文忽然对楚逸君说,

“逸君,我早听闻你笛子吹的好,可是还没亲耳听你吹过,你来吹一曲吧。”

温若清闻言一笑,心想,总算也有人被当做卖艺的了。

楚逸君微微一笑,看向温若清,温若清会心的拿出随身带的玉笛。

贺轩文见楚逸君真愿吹,自然是开心,凤骁轻揽著他的腰,只专注与他的表情,眼中满是温柔,再也容不下别的了。

曲琉青谵台紫见了,脸色自然不好看,穆夙之一想起那两人的关系,心中也是隐隐的疼,但还是被他面无表情的俊容掩盖了。


一曲终了,果然是余音萦绕。

贺轩文第一个忍不住拍手,楚逸君见众人都露出赞许的表情,心中倒并无特别高兴,转头看向温若清,他只微微一笑,眼中透著几分赞扬,楚逸君这才由衷而笑。

凤骁却并无赞佩,反倒是若有所似了一会儿,才幽幽开口道,

“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似是感叹,温若清并不知道他的意思,转头望向楚逸君,只见他眉毛微皱,神情略有异样。

曲琉青和谵台紫知道他说的是楚逸君,也很诧异。

谵台紫望向楚逸君,表情认真的说,

“逸君,你的俸禄不够用吗?为什麽要去做贼呢,若是真不够,我给你就好了啊。”

楚逸君闻言一愣,真不知是该苦还是该笑。

曲琉青见状,也调侃道,

“是啊,逸君,别看我平日风流,这家底总还是有的,若是你真是囊中羞涩,来我家吃住就好。”

谵台紫自是没有听出这话中的玩笑成分,竟是严肃的说,

“逸君就算是要住也是住我家。”

曲琉青见他真生气了,玩心又起,

“跟你这小孩子住有什麽意思,和我一起才能风流快活。”

他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互不相让,听的楚逸君头都大了。

瞟向凤骁,他正是一脸得意的看著他,楚逸君定下心神,微微一笑,神情自若的说,

“不知凤大人可还记得那寒轩竹亭的酒,是否是佳酿啊?”

这下可论到凤骁脸色一变,看见楚逸君得意的笑著,他紧锁著眉头,刚要发作,却瞧见贺轩文好奇的看著他。

他自是知道现下若是跟楚逸君闹破,等会儿回去那个好奇宝宝定然是不会放过他,所以也只得强压下这口气。



总算有的吃了,众人你一块我一块的,没多久就吃翻天起来。

温若清见楚逸君很少动筷,就夹了一小块糕点给他。

凤骁眉毛一挑,说道,

“楚相不是不吃甜食的吗?”

温若清也一愣,印象中楚逸君好象的确没有吃过甜食。

楚逸君却是面不改色的拿过来,一口塞进嘴里,温若的对温若清一笑,然後挑衅的看向凤骁。

“此一时非彼一时,凤大人不是再也不喝那西湖佳酿了吗?”

凤骁又被说的无话可回,只得自己吃瘪。

贺轩文也听不懂他们一来一往的说些什麽,只是见凤骁强压著气。他夹起一块点心放入凤骁的嘴里,凤骁的脸色顿时缓和了,心头也是一热。



起初大家还吃的礼貌客道,到後来就变成谵台紫和贺轩文抢著吃了。

曲琉青见著好玩,就帮著谵台紫,凤骁自然是帮贺轩文,而穆夙之仍只这麽站著,看著他们你争我斗的,时不时的瞟向温若清。

见温若清无奈摇头,楚逸君干脆就拉起他的手,往河边走去。


两人安静的沿著河边的走著,温若清忽然问道,

“刚才凤骁的那句话是什麽意思?”

温若清毕竟不象谵台紫,他自然知道这话别有意味。

楚逸君尴尬笑笑,说道,

“这个,恩,我以後再跟你说。”

见楚逸君此时不愿说,温若清也不勉强。

楚逸君慢慢走向河边,蹲下身子,一手抚弄著流水,回头对温若清说道,

“水若温清,温若清。”

温若清很是惊讶对方竟会想到当初自己取这名的意思,望著楚逸君情深的双眸,他温和一笑,走上前去,握住那人仍是玩弄的河水的手。


楚逸君心中情动,伸手揽对方入怀,温若清也不反抗,顺从的躺在他怀中。没多久,那人柔软的唇印在温若清的唇上,唇间摩擦自然是不能满足两人的情动,楚逸君先是伸舌而入,见温若清并不抵挡,更是长驱深入,挑动著对方的情欲,温若清心头一热,也伸舌回吻,双唇之间,是万般的缠绵。


河中倒映出的该是两个颤动的影子,但牢牢紧贴著,却更象是一个人。

紧紧的靠在一起,就象是只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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