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水之恋(出书版)》—— 炯华(温柔水神有些冷的攻 善良凡人弱受 代嫁)

身为管理丽川的水神,
凤水的日子过得还算惬意,
直到无知百姓搞出『水神娶妻』的戏码,
这才将他平静的生活搅得一团乱。

有洁癖的凤水向来就对人类没好感,
现下他更有话说了,
因为信众献祭给他的新娘居然是『男的』!

莫向晚舍不得小妹为了养他而嫁给水神,
所以使用了瞒天过海之计来代妹出嫁,
但是他没想到,
平时庙里头拜的水神公公居然是个大美人!

凤水说不清他为何会救起莫向晚这个凡人,
只知道有他陪伴的生活很不一样……
光是看着对方就觉得很满足,
随时随地都想黏在对方身边永不分开,
莫非那只为一个人展现的温柔就是……爱?



  楔子

  冬去春来,从北方飞来的雁群缀点着洁净无云的穹苍,远望而去,那些如豆黑点正在上下缓行、飞跃,趣味的排列阵形让人不禁赞叹其趣。
  天际一方捎来了一道柔和轻风,缓缓吹抚着石桥边的樱树,自树梢垂下的点点白中透着艳红的花朵便随着风儿轻轻飞舞、飘荡,宛若樱染白纱的美丽少女娇媚地垂首望着那池如明月般清澄的流水。
  旭日东升之际,天边是一片蒙蒙亮,只见清冷的湖面上全是云烟缭绕,状似天上仙境,而石桥上正站着一名身形高大俊伟的美男子。
  男子一身素净青白袍,腰间系着鹅黄锦带,脖颈上挂着一条碧绿勾玉,微泛乌黑的细丝随着柔软的晨风悬荡在饱满的前额上方,光洁额下那对狭长凤眼竟如一潭冷冽清湖,至于扑着淡淡白粉的俊脸上则有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浅浅哀愁。
  在这一天寂清的晨间,他远目眺望着自己所属之地,美丽如常的丽水州。


  第一章

  凤水原本是穿梭在银河间的一条水龙,受尽西王母的宠爱,后来还被西王母收为义子,而原以为自己会一生长在天宫的他,每天皆欢快地徜徉在广大的天宫十二界。
  岂知有一天,他的义母西王母突然召见他,告诉他凡间有众多恶鬼为虐,因此,为了凡间的人们着想,打算派他下凡去收服众恶鬼,好还给凡间一块清静的灵土。
  不想离开天宫的凤水终究无法违逆西王母的玉旨,所以他在下凡之前特地向丽州的州长托梦,告知他即将降临人界一事,没想到丽州州长自梦见他的那天起就大张旗鼓地在州城里盖起水神庙宇、雕塑金身,搞得丽州众民都知道这件奇事。
  尽管丽州州长所为并非凤水所愿,又偏偏丽州州长太过迷信,害怕得罪依天命而降临的水神,故将他托梦的奇事写在州榜上,顺理成章将凤水受封为丽州的水神。

  皱起一双如柳细眉,凤水回想起下凡的那一天,丽州城里锣鼓喧天、花炮迎礼,丽州所有人皆自动停工一天,紧接着是众人纷纷朝刚刚启用的水神庙蜂拥而入,还发生庙门差点被人潮挤破的盛况,而凤水到丽州为神也已经过了好几个年头。
  匆匆结束回想,凤水因顶上过度毒辣的烈日而回过神来,隐约发觉丽州这两年的夏季似乎温度升高些许,就连今年的春季也受到影响,本该绽放的春花竟延到此时才开始盛绽,着实让他忍不住忧心忡忡。
  ……空气中有股干燥的味道。
  凤水缓缓拢起眉头,虽然他并不是自愿下凡,可他现在身为丽州的水神,就应当替丽州的人民着想,只因不甚寻常的事态昭示着很有可能会发生干旱。
  叹了一口气,凤水离开了映着他的身影、不时有飞花飘在水面上的水池边。
  凤水踩着悠悠的步子走进楼阁里,一头玄色乌发随着浅风飘扬,身上环佩着的绿色勾玉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款摆,白色衣袍的下摆也跟着抬起的步履微然掀起,在空气中旋了几旋,末了便服贴在凤水那双绣着金色图案的白靴上。
  伸手掀开与内室相隔的水晶帘幕,凤水来到偌大的华丽寝殿,只见他正站在一面墙的前方,眼神坚定地觑着被一张深红色、绣有凤鸟飞天的布巾所覆盖住的一面镜台,微微拧起眉头的神情带着一抹思索与犹豫。
  他知道自己身为丽州的水神应当要广听丽州人民的心声、为他们做事,因为对于份内的事他的确没有推卸的可能,但是……
  如果不是份内该去插手的事呢?
  万分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凤水缓缓睁开一双水漾凤眸,眸里的光点正有如夜空里的星子们那般闪闪烁烁,含括了同情、怜悯与……不耐烦。
  再度没辙的叹息,凤水的指尖于那块红色巾布上停伫了几秒钟,在一阵迟疑过后,他仍旧动手揭开那面被他用红布盖住的镜子,霎时,明亮似穹苍的镜子彷佛天地间的所有事物都可以看得见。
  凤水不甘愿的抬起两手结印,尔后喃喃念起一串启动冰月之镜的咒语,不多时,他将两手放下,镜面便开始产生异状。
  原本一片雾状的镜面先是出现白雾笼罩,然后镜面上开始有许多黑点扩散而去,当黑影形成之际,镜面已经有所谓的画面跟着浮现。
  冰月之镜是他以咒语取来丽水水珠凝结而成的神器,上头聚有神之气与龙族之气,同时也是他预知过去与未来的宝物之一,现在则是成为他听取州民心声的道具。
  看着镜上的画面飞快地旋转、变幻,凤水的眉头再没舒展开过,他望着镜里那些挤在水神庙门前的信众们正貌似诚敬地拿着被点燃的檀香,尔后对着殿上的水神像膜拜起来,唇畔还念念有词。
  「水神爷爷,请你一定要保佑我那出外谋生的儿子啊……他是个乖巧的孩子……」
  听毕,凤水皱紧了眉头,他是水神,并不是人民的保护神祇。
  「水神爷爷,听说您有灵有验,我想要请您替我做个媒,那个城中的赵公子一表人材……」
  凤水无言的抿紧唇瓣,他是水神,并不是月下老人。
  「水神爷爷……」
  这次许愿的是个才及笄的女孩,约莫十五、六岁,美丽的面容有如白玉般洁白无暇,但是凤水已经没有心情再听下去,当场挥手中断法术,瞬间,冰月之镜便将所有画面截断,直到镜面上再也看不见一丝幻影。
  调开螓首,紧抿的唇瓣才有轻轻松开的迹象,跟着凤水走近桌边轻轻坐下,可当他落座的下一秒却又忍不住烦闷得皱起眉来。
  ……我是否可以装作什么都听不见?
  追根究底,他只是个普通的水神而已,并非法力无边的神祗,所以人们许再多的愿,在职责之外的事情做不到就是做不到,而那些人好像不知道这一点,只会闷着头、一股脑儿的请托神灵。
  回眸望了冰月之镜一眼,凤水再次逸出一声浅浅叹息……

  「水神爷爷……我听说您法力无边,璇儿有个希望还望您成全。」
  香火鼎盛的水神庙前站着一个才刚及笄的女孩,约莫十五、六岁,美丽的面容有如白玉般洁白无瑕,虽然身穿粗布衣裳,却气质清丽脱俗,将来必定是个绝色美人。
  手持清香的莫璇儿望着神桌上所供奉的水神神尊,诚心喃道:
  「璇儿有个大哥名唤莫向晚,大哥待我极好,只是他最近找寻的工作都没有结果,所以想请水神爷爷您指点迷津。」
  语毕,将香上前插好的莫璇儿取来了一对筊,当着水神的面丢掷,没想到一连好几次都无圣筊,让她忍不住蹙起柳眉来,最后黯然的离开桌前。
  我们家的衰败就连水神爷爷都没有办法解决吗……
  莫璇儿伤脑筋的蹙紧眉尖,小脸泛起了一抹哀愁,一边思考一边沿着街道走回家。
  莫璇儿与大哥莫向晚在爹娘死后便自立更生,无奈命运作弄,莫向晚生无缚鸡之力,只能替邻居帮佣,好赚点零花度日,也因此直到二十有二了还没有一点积蓄,要娶个媳妇进门更是不可能的事。 .
  莫璇儿忧心的脸庞在走近自家门前之时悄然一变,停下步伐的她为了不让大哥担忧,不但赶紧抬起螓首,还用两手拍拍双颊,提振一下萎靡的精神。
  「大哥,我回来了!」
  莫璇儿勉强勾起唇角,举步踏进简陋的小屋里,只见莫向晚正坐在家里唯一的一张椅子上,神情专注地缝着篮子里的旧衣。
  「璇儿。」在听见一声悦耳的女声之后,莫向晚便高兴的抬起头来叫道。
  莫璇儿走近莫向晚,「大哥在做什么?」
  莫向晚清俊的表情不禁跟着一愣,尔后才腼腆的嘿嘿笑了出来,搔头道:
  「那个张大婶家里的旧衣,嗯……其实稍微补一补还可以穿啊!」
  莫璇儿望着大哥高兴的神情,忽然一个抿唇,半晌才笑了出来,「原来是这样……」顿了一顿,「大哥,辛苦你了!」
  没料到莫璇儿竟会神色认真地同自己说出这么贴心的话,莫向晚先是愕了一下,这才不好意思的开口说:「哎唷,璇儿,其实是大哥不好,大哥没能好好照顾你,连女孩子家最基本的那些玩意都没办法替你张罗……」话说到后来,莫向晚已经愧疚的垂下首来。
  莫璇儿伸手握紧莫向晚那双被针扎得都是伤痕的大手,揪心地对着抬头的莫向晚摇起螓首,「不是的,大哥。自爹娘走了之后,你一直尽心尽力地照顾我直到现在,璇儿真的很感激你!」
  「璇儿……」莫向晚感动的低声轻喃。
  莫璇儿笑了一笑,「别说这个了,大哥,天色晚了呢,我马上去煮粥,我们等一下就可以吃饭了。」
  「喔。」
  莫向晚咧着一朵闪亮的笑容应和着,然后看着莫璇儿走入厨房开始生火煮饭,他一直认为有至亲陪在身边就是所谓的幸福!

  时间飞逝如梭,一旦过了春花飘飞的美丽春季。紧接而来的便是炎热到令人满头热汗的夏季。
  这一天,烈日当空挂着,毫不留情地散布着它的明亮耀眼与热度,而丽州这一次迎来的夏天却与前几年有着明显的不同。
  高温的曝晒让地面冒出了一阵阵蒸腾的热气,蝉儿们栖在树上卖力的叫着,半点风都没有的丽州城一片闷热,这种情况让每个人有如锅中蚂蚁般,脾气也跟着暴躁起来,而街边才刚上演完一出抢亲戏码,丽州的州长也才刚调解完毕、乘着轿子离开原地不久。
  莫璇儿因为家中无粮,一早出门之后便打算用仅剩的几枚碎银购买一些米和必需品,好撑过这个月,就在她回程时路过大街时……
  池边只见干枯垂首的柳树了无生气地呆站着,池水也被蒸发得只剩池底的一团泥浆。
  踏着无力的步伐走在一点轻风都没有的大街上,莫璇儿只能眯着一双眼儿,一边腾出一只纤手略微遮去一些自顶上射下的刺眼光线,一边热得香汗淋漓。
  「真奇怪,为什么今年的夏天会这么闷热呢……」踩着缓慢的步子、喃喃自语的莫璇儿摆着右手拭去额边渗出的汗水。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已然有点虚浮的莫璇儿努力睁着雾蒙一片的眼,除了全身好似快烧起来的热感之外,脑袋里也传来一阵嗡嗡声响,不但瞬间掏空了她的力气,更让她再也无法往前走。
  于是,眼前一黑、身躯一软,怀里的东西当场跌落在地,莫璇儿就这么当街扑倒,晕了过去……
  傍晚,美丽的橙红色染满了天际,破败小屋里的榻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子,身边还伴着一个身穿蓝色粗布衣的俊俏青年。
  青年忧心忡忡的瞳眸载满了对榻上女子的关切之情,并不时用盛来的冷水将布巾沾湿之俊再贴上她的额头,而这个青年便是莫璇儿的大哥莫向晚,床上躺着的女子当然就是莫璇儿本人。
  没多久,莫璇儿便在莫向晚的期盼下幽幽转醒,她微然睁眼,等看清四周的景物之后便忽然想起昏倒之前的事,当下挣扎着要坐起身,却被守在床畔的莫向晚单手又按回床上。
  「璇儿,你现在还不能起来。」
  「大哥……」莫璇儿惊诧回眸,恰好迎上莫向晚关心的眸光,「我……我记得我出去买东西……」
  「是隔壁的张大婶发现你昏倒在街上,赶紧替我将你背回来的。」
  「原来是这样……」莫璇儿低喃了一会儿又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急道:「那……大哥,我买的那些东西呢?」
  莫向晚柔柔的笑了出来,伸手抚抚妹妹的发顶,「你安心,那些米呀什么的都已经搁在厨房里了。」
  「那就好……」莫璇儿当下松出一口气。
  「璇儿,你怎么会晕倒呢?是不是你的身子有哪里不舒服?」莫向晚眼神焦急地在莫璇儿的身上扫来扫去。
  莫璇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没事,大哥,我只是被外头的烈日晒昏罢了!」
  「是这样吗?」
  「嗯!」
  「那就好……」莫向晚见莫璇儿好似没事了,又道:「话说回来,我今天听到张大婶说隔邻的几户人家也有人在下田的时候昏倒。」
  莫璇儿睁着眼,「哦,大抵是天气太热了吧……池里的水也蒸干得差不多了呢!」
  「是啊……」莫向晚轻声喃喃着。

  水神宫殿

  此时,凤水正眼冒金星躺卧在有着漂亮扇贝与红色珊瑚装饰着的床榻上,紧眯起一双凤眸的他已经有些意识不清,姣美的面庞上泄出几许无助与痛苦。
  以往的他是遨游在天河的漂亮水龙,拥有长生的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虚弱的时候,因此,当感受到全身无力与隐约泛起一抹疼痛的时候,他忍不住难过地自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轻吟。
  他是个水神,所以他非常害怕过于火热的气候,偏偏连日来的气温已然悄俏升高,比往年的夏天还要热,让他一时无所适从到差些晕过去,好在是被他的式神给发现,这才将他移往冰凉的内室躺下。
  式神,是凤水以自己的法力灌注到一个生命里,使那个生命瞬间产生变化,在化成人形之后成为他的左右手。可以帮他处理许多事。
  凤水瘫在床榻上已经有一个时辰了,却始终不见他舒展双眉,只觉脑袋里不停的嗡嗡作响,让他的太阳穴也跟着跳起几根青筋,难过地翻转着纤细的身驱。
  「出水!」
  凤水闷吼一句,面色跟着沉凝起来,没多久便见外头走进一个身形袅袅的女子,头戴玳瑁做成的发饰,一头美丽乌发用玉簪簪起,其余的便披泄在颈后。
  「水神大人。」
  「你再去双池里打点冰凝之水来!」
  凤水的头都痛到紧紧攒起眉来,见状出水连忙应了命令往外走。
  「是。」
  吼完之后,凤水立即又开始晕眩,只见眼前有好多颜色正在快速飞掠而过,而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他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仅能焦急在心底。
  「为什么会这样……?」
  以往并不曾出现象这一年的高温,看来再不挽救的话,大地将会被烈日晒得干枯,最后可能连半点水都没有……
  凤水忧心忡忡的思索着,直到出水依命打来一盆冰凝之水,将冰凝之水沾湿绫巾再敷上他快要烧坏的额上,这才止住思绪继续飞扬。
  「出水……」
  「是,水神大人。」
  「你知不知道外头现在怎么样了?」凤水感受着额上慢慢沁出的一股冰寒自顶上蔓延开来,尔后缓慢的往下走,直到四肢都接收到这抹凉意为止。
  「回水神大人,据说丽水的水已经消失大半,岸边的鸟禽皆可栖于露出水面的莲茎上戏水捉鱼。」
  瞄了一眼面容仍旧淡漠的出水,凤水在她脸上找不出一丝她在说笑的表情,心思为此而显得有些震惊与焦虑。
  ……事态似乎很严重!
  凤水勉力自床榻上爬起身来,身子虽然不敌晕眩而晃了两下,可他却拒绝出水伸出来欲搀扶他的手,就这么越过出水身畔,往殿外踏踩的步伐颠簸不已。
  「水神大人,您要去哪里……」出水立即忧心忡忡的叫道。
  凤水连头都没有回,只是步子稍微顿了一顿,就在出水以为他就要沉默踏出殿门之后才幽幽启口说:
  「我去外头看看,出水,你先待在这里等候我的命令……」
  「是,水神人人。」
  出水恭敬的弯腰颔首,下一秒便目送凤水的身影消失在这座水下宫殿。
  一个晃眼,凤水以空间跳跃的术法来到丽水河畔,当他远目眺望而去,丽水的河水的确已经消失大半,河岸边聚集了一群捕捉鱼儿的水鸟与白鹭鸶,它们各自拍着翅膀游弋在河岸边。
  「……事态好像更严重了。」喃喃自语的凤水攒紧眉峰,立即施法唤出当地的土地神,只见一团光缓慢落在他眼前,然后自光团里出现一抹佝偻身影,不待那身影完全出现的他马上开口问道:「土地,你到底在干什么?」
  土地神慌张的向凤水鞠躬,「水神大人,原来是您啊……」
  「要不然你以为是谁?」凤水的脾气忽然一个冒了上来,眼神如冰的瞅着被上司质问、正在冒冷汗的土地神,威胁问道:「你身为土地神却如此殆忽职守,要是上头知道这件事,你以为你能够安然脱离这个风暴吗?」
  「冤枉啊!水神大人……老者我自受封为土地以来,一向很尽忠职守的!」觑着凤水毫不留情的冷面孔,土地神开始喊冤。
  「那这条丽水是怎么回事?」
  伸手指着一旁乱糟糟的丽川河岸,凤水真想把土地神打个半死再说,他最讨厌门面不整的样子,而今,他统治的丽水出了这种状况,真是丢尽了他的颜面!
  「这是……」土地开始嗫嚅。
  「是怎样?你快点给我说个清楚!」凤水发飙了,周身的神气与怒火直窜,吓得土地神直发抖。
  「是那个预言啊……」
  凤水拢起眉,「预言?你一次把话说完不行吗?」
  「就是干旱的预言,前二天出现了牛犊会说话的怪事,说是干旱将至,所以现在人人自危啊!」
  凤水一诧,「牛能言?上面怎么说?」
  「这是滞留在人间的恶鬼所惹的祸,是炎鬼领着其它小鬼们造成干旱,然后打算四处散播瘟疫,目前还没有哪个神要管这件事……」土地很无奈的说着。
  「……」凤水皱紧双眉。
  「水神大人?」
  「你去联络附近的山神与土地,一起歼灭那些鬼!」
  「是,那老神先走一步了。」
  「嗯……」凤水点头,望着土地一眨眼就消失在他面前,忍不住叹息起来。
  看来这下子可有得忙了,我还是先回去拟旨上报吧!

  回到水底宫殿的凤水从自家大门经过,看见大门前与大门里一片乱糟糟的景象,不由得皱紧眉头、发出一声怒吼,当场震得整条丽水与正在水神殿里待命的出水跟着左荡右摇。
  「出水——!」
  「是,水神大人。」被龙吟一吼的出水连忙出现在凤水眼前。
  望着出水迅速站在自己面前的凤水气到没处发,看着满地混乱,向来喜欢干净的他也只能阴沉着一张俊脸,伸出细嫩的纤手指着水神殿的四周,冷声咬牙道:
  「你现在就将这里弄干净,如果有什么事就到书殿来通知!」
  「是的,水神大人。」
  出水不敢怠忽职守,在目送自家主子背身离开之后,这才弯腰鞠躬。

  同一时间,被突如其来的一串龙吟给震得差点河翻水溅的丽水河岸,瞬间兴起一股极大骚动,就在龙吟平息之后,众人才慢慢放下因用力掩耳而发酸的手臂,个个神色惊恐起来。
  「刚才的声音是……?」
  「是龙吟!」
  「水神大人发怒了……」
  「一定是我们太怠慢与无礼,所以水神大人生气了!」


  第二章

  自丽水这件龙吟震荡之事过了二天之后,水神震怒的传言不胫而走,整个丽州上下顿时人心惶惶,穿凿附会之说传得是沸沸扬扬,皆以为天要亡丽州,而在州民陷入迷信的此时,一定会出现几个自称会通灵见神的人,言之凿凿地加入自己的胡说八道。
  比如这次的干旱就是水神为了惩罚州民对他不敬而发出的大灾祸,又有人说这次的龙吟事件是水神对孤单的不满,想要一个新娘陪伴他。
  就这样,州民们陷入了一个个猜想与臆测里,不晓得哪个说法才是真的,然而,就在这种情形之下,几个不肖之人早已准备好一套说词,想要藉此讹诈州民的钱财,只见他们利用一点障眼法让州民认为他们可以通神晓鬼,让愚昧的众人相信他们的说法,那就是水神大人因为一直以来都是孤单一个人,所以他想要一个新娘陪伴他。
  事件的后续就这么愈演愈烈,直到丽州州长以主事者的身份贴出州榜公告,说要替水神大人征婚。
  时间过得飞快,距离州长贴出州榜之后已经快要一个月了,而那张公告仍然完好的贴在原位,而这段日子里,家中如果还有未出阁的女子便纷纷选定好日子让新郎倌前来迎娶,为的就是避免节外生枝,只因未婚的女孩皆不愿意嫁给住在水底的那位水神大人。
  因此,即使州长提出重赏与抚恤的条件来交换也没有哪个女孩子愿意牺牲自己,而这一点则让州长非常烦恼,不断将赏钱往上加,就盼有哪个云英未嫁的女子愿意主动出面。
  只是,连日来却是半点音讯都没有,随着天气愈形躁热,州长也快要为此急白了头发,因为平息神怒的法事就迫在眉睫,目前却仍旧找不到法事上要献给水神的祭品!
  相形于外头的纷纷扰扰,莫向晚就显得惬意多了,这天傍晚他独自坐在自家门口望着满天的夕落发怔,由于最近的动乱,他的工作也随着一停一摆,不是闲时没事做,就是忙时会让莫璇儿见不到他的人影,而唯一不变的就是报酬还是不多。
  「大哥,吃饭了。」在屋子里找不到自家大哥的莫璇儿,走到门槛前才发觉莫向晚就坐在庭前望着橙红夕落发愣。
  「好……」
  回首的莫向晚笑着应对,就在莫璇儿告知他、转身之际,他忽然发现莫璇儿的背影好像快要消失那般透明,不由惊诧的瞪大双眸,焦虑地唤住即将进屋里的莫璇儿。
  「璇儿!」
  「嗯?怎么了,大哥?」脚步一止,回过眸来的莫璇儿在夕落的反射下笑望着莫向晚脸上的惊慌,蓦然感到大哥的神情好像有点不对劲地歪首,「大哥?」
  莫向晚瞪住莫璇儿满载着疑问的脸庞迟疑了半晌,一抹不安瞬间跟着上涌,让他登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
  「怎么了?」
  只见莫向晚无措的摇摇头,低喃道:
  「没、没事……」
  「那就快点进屋吧!大哥……」
  莫璇儿扯扯笑、转过身子,忙着走向厅里的那张桌子,兀自张罗着今晚的膳食;莫向晚见莫璇儿忙着,也就不想提起他刚才看走眼的事,也跟着来到桌旁坐下。
  「大哥……」
  在莫向晚动箸后,莫璇儿仍然维持原样,仅是以一张带着些许复杂的面容瞅着他,让莫向晚听见她的呼唤之后抬起头来。
  「什么事?」
  「那个……」莫璇儿有点局促,她润了润唇,最后抛下犹豫,开口道:「厨房里已经没有米了……」
  「喔……」莫向晚知晓莫璇儿接下来想说什么,于是涨红一张俊俏脸孔,继续有一下、没一下的扒着饭,面带尴尬,「大哥会想办法的,你别担心……」
  「好。」莫璇儿立即松出一口气。
  莫向晚望着莫璇儿放松的表情,心底忍不住泛酸;偏偏就在这种时候才发现家里无米无粮,加上最近又是这种恶劣情况,所以他没敢跟莫璇儿说他要到哪里才能生得出那些东西,只能将苦处暗暗吞下,默然无语……

  莫向晚拖着疲倦的身躯于傍晚时分踩着橙色的夕落,脚步蹒跚的走向自家门前。
  他今天跑遍了城里城外、问过左邻右舍,就是没有工作可做,无奈的他只好下田,可连田里的农夫们也无所事事地躲在一旁随意搭起的草棚里躲避烈日。
  那几个农夫看他走来,也大方地用自家的凉茶招呼他,然后他便在棚里坐了下来,一边听这些人的连串抱怨,一边忧心忡忡的皱起眉来,眼角瞥了一眼田中那些被烈日晒得枯死的禾苗。
  连日高温不但使丽水的水位下降不少,还严重影响农作物的成长,连带也影响他能挣钱的工作登时变少,不过,这些都比不上让小妹莫璇儿挨饿的恐怖。
  我与璇儿自小就相依为命,我这个做大哥的不但无法让小妹有好日子过,还连累她跟着我辛苦渡日,如果爹娘还在世的话,他们肯定也会失望的!
  又叹了几口气,踱到门槛前,莫向晚抬头之际便迎上小妹那双带着一丝希冀的眼神,却有着更深的无奈无法说出口,只好一个劲陪着苦笑,而莫璇儿一看见大哥的神情就知道今天又是白忙一天,于是转过身去,招呼道:
  「大哥,快点进来吧,天色已经晚了呢!」
  耳边掠过小妹软声的呼唤,莫向晚突然觉得自己好没用,泛红眼眶踏进门里的他在椅上坐下,丧气垂首。
  「璇儿,大哥没用,我……」
  莫璇儿不忍的望向莫向晚,「大哥……」柔声轻唤,与莫向晚对视的她轻轻地笑了,「你在说什么啊,真是的…… 我都说这不是你的错了。」
  「可是,我……」如果我有一点才华的话……
  莫璇儿浅浅扬唇,捧着一盘装着干食的瓷盘对莫向晚呢喃道:
  「大哥,吃点东西吧,今天跑了一天,你一定很饿了!」
  「璇儿?」看着小妹凭空变出一盘食物的莫向晚猛然抬眸,只见莫璇儿正朝他绽出一朵清丽微笑。
  「这是张大婶家多出来的,所以她拿了几个给我。」抓过盘里的一块干饼塞到大哥手里的莫璇儿解释着。
  「原来是这样……」
  感念着对方恩情的莫向晚一脸复杂地喃喃着,尔后又望着手里的干饼直发愣,那副看呆的表情直让莫璇儿忍俊不住地笑出声来。
  「噗,大哥,快点吃吧,你光看它,它又不会自动跑进你嘴巴里!」莫璇儿取笑着。
  「喔……」
  瞬间赧颜的莫向晚对着饼就张口一咬,然后感激般的细细咀嚼,没注意一旁的莫璇儿自袖里掏出一张黄纸,然后在他吃光干饼的时候润了润唇。
  「那个……大哥。」
  「嗯?」
  将纸递过给正以疑惑表情瞅着自己的大哥,莫璇儿启唇喃道:
  「我想要嫁给水神大人……」
  「咦?」莫向晚震惊的瞥向小妹,脸色苍白一片,「你……你说什么?」
  「我想要嫁给水神大人。」认真望向莫向晚,莫璇儿重复一次刚才所说过的话。
  「我反对!」
  莫向晚一回过神来就厉声反对,却见莫璇儿更加坚持的朝他瞥来,瞳眸里尽是坚强的光芒,让他瞬间有点无法逼视。
  「大哥,为什么你要反对?」莫璇儿鼓着颊,不悦接道:「以前你默默牺牲自己抚养我长大,现在我长大了,应该换我为大哥做点什么事了啊!」
  莫向晚一脸沉痛的与莫璇儿互望,「璇儿……我不要你为我做什么……」
  「但是我想啊,大哥!」莫璇儿激动的争辩着,秀丽的脸因而涨红,「我是你的小妹啊,大哥,我不想看你这么辛苦!你以为我乐见你四处奔波,只为了养活我们吗?」语毕,难掩激动的莫璇儿哭了出来,但她硬咬着下唇不让哭音被大哥听见。
  「璇儿……」莫向晚哽咽了。
  「大哥,别阻止我……」莫璇儿流着泪,走向前倾身拥住唯一的大哥,久久不放。

  水神宫殿

  等待着出水将拟好的奏表送至天宫报备的凤水已有三天吃不下、睡不好,也由于这次降雨兹事体大,方才需要上头的同意。
  坐在雕花圈椅上,凤水担忧的紧攒着眉头,以他的观点来看,天宫在得知人间界有恶鬼四处为虐之后,根本没必要拒绝他的上奏,可他实在有点担心一向反对西王母的那一干神会出手干预这件事,就因为他从普通龙神的身份突然变成西王母的义子,在天宫里,看他不顺眼的神可多得是。
  叹了一口气,凤水忽然站起身来,正想踏出寝殿之际却发现出水已经回来了,而且身后还跟着一票天兵天将。
  「水神大人。」出水双手捧着玉旨,启口唤住凤水,见他停下脚步便奔了过去,露出一丝欣喜的表情,将手里的铭黄色卷子递过给凤水,「玉帝已经亲口答应您的请求了,这是降雨的玉旨!」
  凤水抬手接过玉旨,轻声道:「本神知道了。」再撇头望向一路护送出水回到水神宫殿的天将们,绽出一朵浅浅的微笑,「真是辛苦众位了。」
  天将们瞅着凤水,颔首道:
  「我们已经完成西王母的交代,那么吾等便就此回天宫复命。」
  「请慢走。」凤水点点头,尔后目送天将们像阵风般的旋身而去。
  「水神大人。」待天将们离开之后,出水这才出口轻唤。
  「怎么了?」
  「出水上天宫之后碰到了月老爷爷,他说您的姻缘近了。」
  出水尽责地将月下老人告诉她的话转达给凤水知情,没想到他竟然露出淡漠的神情。
  「水神大人?」
  「他在跟你开玩笑。」上次月下老人在凤水下凡之前也是对他这么说。
  出水无语望着凤水转身离开原地,不敢再开口叫住他。
  我觉得……月老爷爷这次是说真的!

  另一方面,莫向晚家里堆起了一箱箱东西,直到堆满整间屋子才将其余的东西通通放在门前的小庭;莫璇儿看着几个仆役打扮的人将一个又一个的木箱子扛来扛去,偶尔掺入几句交谈声。
  「哎,听说州长的头发不但变黑,而且又长出来了!」
  「那是当然的,烦恼解决了嘛!」
  「没想到像莫姑娘这样的弱女子竟愿意牺牲自己去嫁给那劳啥子的水神……真是可惜了她一个这么标致的姑娘家啊!」
  「有什么办法,她家穷得连饭都没得吃了啊!」
  几个仆人在说完这几句话之后便呵呵笑笑的离开莫家,而将谈话听得一句不漏的莫向晚则是神情悲痛地瞅着莫璇儿立在洒满橙红晚霞的庭前,开口轻唤一声。
  「璇儿……」
  莫璇儿在满天霞色里回眸,衬得清丽的容颜瞬间变得令人屏息那般绝美,只见她勾动唇角,淡淡的说:
  「大哥,别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璇儿……」

  凤水接到玉旨之后连忙唤出水替他整衣戴冠,准备按照玉帝颁下的玉旨行降雨一职,好解决丽州人民目前的窘境。
  紧皱眉头的凤水携着出水一同来到丽水河畔,只见河床已经裸露在大太阳底下,岸旁寸草不生、水位低下的严重情景,忍不住气得脸色发青。
  不是叫土地去剿灭那些作怪的恶鬼了吗?那为什么丽水还是老样子,而且水位还愈来愈低了?
  满腹的不解皆化成怒火燃烧起来,而出水眼见主子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也吓出一张雪白花容,颤着声音轻道:
  「呃……水神大人……那个……您要不要将此地的土地神叫来问问看?」
  出水的问句恰好给了凤水一个找别尊神麻烦的理由,于是他便闭起双眼施展法术,跟着大吼一声。
  「土地,给本神出来!」
  当气到濒临抓狂的凤水吼完的下一秒,便见土地神怯怯的自土里露出一颗头颅,表情极度害怕。
  「少给我龟缩在里面!难道你想要本神将这里的土地全部翻过来才要乖乖出现吗?」
  听见凤水的威胁,土地神再怎么害怕也要钻出来,当他整尊出现在凤水面前时,还差点让发飙的凤水给打个正着,要不是因为出水伸手拦阻,他很可能当埸被凤水挫骨扬灰。
  余怒未息,凤水的眼瞳底部刮着一抹冷冽,朝退离他身边好几步的土地神咆哮道:
  「上次不是叫你将那些鬼卒消灭吗?为什么丽川的情况却愈来愈严重了?」
  土地连忙慌乱的挥手,急忙辩道:
  「水神大人,您先息怒啊!这是有原因的嘛……」
  「你最好有什么好原因!」
  说话间,气得两眼发晕的凤水一个没站稳、脚步一时颠簸,幸好有出水出手搀扶,这才免于跌跤的糗态,又由于丽川的水消失泰半,所以法力随之有所流失的凤水便因为晕眩而坐倒在一颗大石上,手抚额际、蹙紧细眉,脸上泄露出一丝苦楚。
  「水神大人……」
  「您不要紧吧?」土地神也踱过来关切,却被凤水当场奉送了一枚超大白眼,只好无奈的摸摸鼻端,往后方退出一步。
  如果不是丽川出事,我现在会这么狼狈吗?
  怒火在胸口跳跃的凤水在心底不悦地咕哝着,抬起头来的眼底净是一片冷锐。
  「那些鬼怪不是已经被你们消灭了吗?」
  「小神要说的就是这个啊!」正想继续哭诉的土地神接收到凤水警告似的眼神瞥来,马上就见风转舵,正色说:「土地神的法力有限,我们只消灭了一半的鬼怪……」
  「另外一半呢?」挑起眉尾的凤水冷声逼问。
  土地神讷讷的搔头,「逃、逃了……」
  听毕,凤水当场脸色一变,深吸一口气之后咬咬牙道:
  「你带着出水去将剩下的剿了!」
  一个挥袖,站在凤水身边的出水马上站了出来。
  「是。」
  应完话,土地神不敢反驳的同出水在眨眼间离开了,而休息了一会儿,凤水这才缓慢自石上站起身来,脸色一片阴郁,远目望着眼前一片疮痍的河岸,眉一拧。

  屋内一片嘈杂声响,今天是莫家嫁女的好日子,因此,莫家这间小小的茅屋内挤满了前来帮忙的众人,媒婆、喜人、奏乐人、轿夫……等等。
  今天的新娘莫璇儿就坐在她的房间里,闷不吭气地让州长派至莫家的几名侍女们梳妆打扮,等待门面整齐之后便跟着换上嫁衣,让外头候着许久的轿夫们抬到丽川岸边献祭给丽水之神。
  「小姐,你要多笑一笑啊,今天可是你的大喜之日呢!」
  一个扎着双髻的圆脸侍女这么劝着莫璇儿,可莫璇儿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侍女见着了也只是皱皱眉,不再开口。
  「就是呢,新娘子要笑才会漂亮啊!」
  另一个侍女见气氛沉寂,忍不住出声说道,瞬间赢得其它两名女侍的点头同意。
  笑?我哪里还笑得出来!如果不是为了大哥,有谁会愿意牺牲自己去嫁给那位不知是否真正存在的水神大人?如果不是丽州人人迷信又怕死,今天便不会有这件事了!
  真想冷笑几声的莫璇儿露出一脸哀容。
  「是啊,能够嫁给水神大人可是一件很荣耀的事呢!」
  一名口无遮拦的侍女立即接了话尾,只见其它三名侍女纷纷抬头瞪她,让她不敢再出声说半个字,而莫璇儿则是哂笑着勾起唇角,双眼带着一丝寒光望住镜里那个让她无法错辨、美丽的自己,尔后微然撇眸,轻声说:
  「你们暂时都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这……」
  「小姐,这个……」
  「你千万别想不开啊!」
  「是啊、是啊!」
  众人用祈求的目光望着莫璇儿,奈何莫璇儿还是很坚决,死都不肯让步。
  「出去。」
  自唇畔边吐出的这两字铿锵有力,不容别人质疑。
  「好、好吧!」
  无可奈何之下,侍女们达成了私下协议,决定先让莫璇儿一个人安静一会儿,毕竟等一下她就要离开这里、离开她的亲大哥,难免会有情绪。


  第三章

  莫璇儿冷冷瞥着众侍女退出门外,没想到莫向晚这时却刚好要进门,只见她们会意似的朝他点点头,「小姐想要一个人静一静,所以麻烦莫公子等一下提醒小姐穿好衣物,我们会在外头等候。」
  转头瞥了一眼寂静无声的房间,心知莫璇儿一定会挣扎的莫向晚只得无奈点点头,待侍女们离开之后这才走进屋里探看莫璇儿。
  「璇儿?」
  「大哥?」莫璇儿脸色复杂的望着莫向晚。
  莫向晚走近莫璇儿,言语支吾的说:
  「那个,璇儿……」
  「怎么了,大哥?」
  莫璇儿试图挤出一抹笑来,可那朵笑容到了唇边却变成了苦笑,让莫向晚看得好心疼,忍不住张开双臂拥住唯一的妹妹。
  「别去,璇儿!别离开大哥……」
  「大哥……」
  无奈溢出一声叹息,莫璇儿闭眼感受着自大哥身上传递而来的温暖,心有所感的落泪;耳边传来小妹的哽泣声,莫向晚更是不舍了,紧紧抱住莫璇儿,劝道:
  「别去了!我们把那些换来的东西还给州长好不好?」
  「不行……不可以!大哥……」莫向晚的提议让莫璇儿好心动啊,但是她很清楚自己不能这么做,只能莫可奈何的摇着螓首。
  「大哥不想眼睁睁看你……」
  莫向晚当下哽咽起来,他知道小妹一旦嫁给水神就会死,而他没有办法狠下心看着自己的亲妹妹白白去送死。
  谁知道那劳啥子的水神是否真的存在!
  「大哥,放开我吧!时间快要到了……」
  「璇儿……」望着莫璇儿颤着纤手拿起那件鲜红嫁衣,莫向晚不忍的哑声轻唤。
  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不让璇儿牺牲的!
  「大哥,你可以帮我穿这件嫁衣吗?」莫璇儿含泪笑了,回首问道。
  莫向晚咬牙颔首,在莫璇儿回过身的时候来到她的身畔,心下一横,伸出一只大掌击向细嫩的后颈,瞅着莫璇儿瞬间闭眼软倒,莫向晚快速接住她的身躯,抱紧。
  ……如果一定要有个人牺牲,那就让大哥代你去吧!

  河岸边飘着酷热的风,卷动着附近枯萎的树梢,叶片随之凋零萎地,带出一片毫无生机的炎热景象。
  浅水位的丽川边设置着香案与供品,搁在案上的几方小旗帜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肃穆,鸦雀无声地将水神的新娘带到香案前,由法师挥舞着法铃、手持三炷清香喃喃祷告,让头盖红巾、假扮成莫璇儿的莫向晚一阵咬牙。
  握紧的拳头昭示着莫向晚的忿怒,如果不是这些迷信的人相信献上新娘便可以让水神降雨的话,他跟莫璇儿今天也不会被迫分离。
  莫晌晚不动声色的深吸一口气,直到他被抱进小舟里坐下,感觉小舟在水波的荡漾下离岸边愈来愈远,同一时间,就在众人打算打道回府之际却发现天际忽然骤降倾盆大雨,而且有愈来愈大的趋势。
  于是,站在雨中的众人忍不住欢呼出声。
  「下雨了,下雨了!」
  「老天有眼!」
  「终于下雨了!」
  相较于人们口中的欢腾,刚才执行法事的法师们却是一阵愕然,完全没料到他们装神弄鬼的仪式没想到竟然真的有效,丽州下雨。
  被丢到丽川中央、已然看不清岸沿情况的莫向晚抿起唇来,惶惑地揭开顶上的红巾、仰首望着自天际降落的雨丝发楞。
  难道这世上真的有所谓的神灵吗?就算有,只怕此生我已无法回去与璇儿团聚了……
  莫向晚哀伤的扯着唇角,压根没发现在不远处有一团忽隐忽现的亮光,而那团朦胧的微光便是已经龙形化、正在执行降雨命令的凤水,其实他远远地就发现岸边奇怪的人团,于是打开天耳倾听他们的对话,也因此将所有人的对话都听进耳里。
  原来这些莫名其妙的人类以为送给我一个新娘便可以让我下雨?真是荒谬,我是神,凭我高贵的神族与龙族的身份,才不需要一个人类来当妻子!
  凤水愠怒地张着喷火龙睛瞪住水上那张即将被大雨打沉的小舟,心慈的他张口溢出一声龙吟,甩动长长的尾巴将小舟卷起,就见小舟四方的水花高溅,激烈的水流登时掩盖住莫向晚,让他瞬间感到七窍皆窜进水流……
  我会死!

  一清醒便感到颈后一阵痛楚绵密袭来的莫璇儿瞪大双眼,当下感到心慌的举目四望,同时发现她的两手已然被人反绑、无法随意挣脱,顿时惊恐得瞠目结舌。
  紧跟着,记忆顿时出现断层的她禁不住抖着身子,一边踉跄的站起身来、一边回想……
  ……啊,是大哥!是了,当时我要求大哥替我穿上嫁衣,然后我看见大哥哀伤的睑,跟着……我就没有记忆了!
  脑中瞬间出现的可能令莫璇儿倒抽了一口凉气。
  ……难道……大哥代替我成为水神的新娘?不!这不会是真的……不会的,这一定不会是真的!
  长时间双手被绑、屈起双脚的莫璇儿感到脚底一阵麻痛涌上,却顾不得脚步不稳,整个人连爬带跌的来到茅庐之外,一仰首才发现自天际降落的豆大雨丝已经淋湿了她的发、她的身。
  下雨了……?那么……这代表……
  「不!不要……大哥……」
  莫璇儿用尽仅余的力气,悲痛的长叫一声之后便立即晕了过去,而隔邻的张大婶出门探看时没想到会发现晕倒在雨中的莫璇儿,虽然惊讶已被献给水神的她为什么还在城里,还是于赶紧唤来其它邻居将她送医。
  同一时间,在狂风大雨中盘旋的凤水打算施法将被献祭的新娘送回岸边,但是过大的水力却摧毁了小舟,让小舟在水面上变成片片碎木,而舟上的莫向晚眼看就要撞击在石岸上而危及生命,于是,没法子的凤水只好改用水柱将他一把卷起,抛至龙形上。
  望着被抛到龙身上、毫无生息的人类,凤水攒起了眉,不悦地发出一声令河山都为之轻震的长啸。
  人类……还真是麻烦又脆弱!
  衡量一下目前的情势之后,凤水决定还是先将莫向晚带回他的水神宫殿再说。

  「出水!」
  从没见过主子现出原形的出水,在高大的龙身矗立于眼前之时吓青了脸,颤音道:
  「水……水神大人,您怎么会……」弄成这副模样呢?
  凤水的真身是美丽的白,如玉般闪烁着光芒的鳞片覆盖在脆弱的长躯上,炯炯有神的龙睛一眨不眨地望住出水,顶上的两角威严而漂亮。
  「你到底在看什么?」说着,凤水低首顶顶莫向晚的身体,尔后抬头不悦地瞪了走神的出水一眼,「你快点来帮忙,这个人类可能会死。」
  「人类?」出水疑惑地望向正湿漉漉地躺在地上的莫向晚。
  「出水,你现在什么都别问了,动作快点,我可不想弄脏自己的地方!」眼底有抹焦急的凤水张嘴吼道。
  「是……」
  被吼到连耳膜都有点疼痛的出水讷讷地应了一声,赶紧搀起眼前这个据说是人类的人。
  「快点!」凤水不耐的催促着,看着出水将人扶往他住的寝殿之时拢起眉头,连忙启口唤住出水,「先等等!」
  「是,主子?」出水疑惑的瞅着凤水。
  「你要扶那个人类去哪里?」
  「当然是去您的房里啊!」不解凤水为何会这么问的出水面带疑问的歪首。
  凤水咬咬牙,心想,我就知道!
  「把人给我丢到空的房里去!」
  「咦?」
  「我不想弄脏我的床。」凤水嫌恶的撇唇、皱眉道。

  回殿匆匆换好一套簇新的衣服,凤水来到莫向晚暂居的阁里,只见出水认份地将莫向晚身上的湿衣服脱去,再端来一盆热水以绫巾轻轻擦拭,没发现他的主子就立在阁门外盯着她的动作。
  透过薄薄的纱质屏风,凤水开始懊恼自己干嘛多事去救个人类回来烦自己。
  等替莫向晚换上一件单衣之后出水才端着水退了出来,可当她两脚踩出房间却刚好碰上了看似在门外等待的凤水,于是立即战战兢兢的弯身。
  「水神大人。」
  凤水轻吟一声,眼神冷锐的瞄了一眼出水,假意咳了一声之后才问道:
  「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山水望着凤水微微笑曰:「他很好。」话尾顿了一顿,又道:「似乎是饿昏了……」
  原来刚才出水在帮莫向晚更衣时,陷入昏迷的他还一把抓过替他更衣的纤手咬住,呓语着『好吃的包子』的话。
  闻言,凤水微然皱起眉来。
  好麻烦的人类!
  瞄了仍旧躺在屋内的人一眼,凤水回头时顺口吩咐出水退下后去准备一些人类平常吃的东西,而他则是迟疑了一下才来到莫向晚躺着的床畔,瞪着那一脸安静沉睡的表情,整齐的模样让前来探视的他舒了舒眉头。
  看来也不是所有的人类都脏脏的嘛!
  心里头这么思考着,凤水忽然伸出大手在莫向晚没有一丝红润的俊秀脸庞上轻轻游移,那双好奇与带点疑惑的眼瞳扫过没反应的莫向晚,以往他都是在天河上俯看凡间的一切,人类对他来说不算陌生,但是亲自接触却还是第一回。
  凤水轻吟,「唔?人类好像也跟我们没什么两样嘛……」
  凤水记得他曾经摸过后羿的手,那粗糙的触感还让当时的他蹙紧眉。
  伸指戳戳莫向晚的脸颊,软软的、温温的,皮肤底下好像有什么在流动的感觉,不由盯着莫向晚的脸孔出神半晌。
  这是不是就是义母所说的,人类的生命是与时间一同流动的?
  这是凤水第一次体会到众神与人类不一样的地方。

  守在尚未苏醒的莫向晚身畔的凤水,因为满室寂静而闭上酸涩的双眼休息,不知不觉直到傍晚来临、黑夜升空,床上的人才稍微动动手指、眼皮轻颤。
  一声轻吟使得浅眠的凤水睁开眼来,发现他还坐在室里的一张圈椅上,慢慢回想起他为何会坐在这里的前因后果……
  他不知道这个人类为什么要答应嫁给水神,但是他猜想这个无知的人类铁定是收了众人承诺的什么好处,这才愿意牺牲自己,好让水神娶妻这个荒谬到可以说是无稽之谈的谣传实现,毕竟,以那些自诩聪明的人类来说,没人会为了这种荒诞之事去牺牲自己的性命。
  满面风雨欲来的凤水用眼角瞥着榻边的人似乎正有醒来的迹象,于是将唇紧紧一抿,站起身来走近床沿,望着刚刚睁开双眼的人,他不禁冷着一张脸低声说:
  「醒来了?」
  莫向晚一睁眼便被四周明亮的光线刺痛双眼,接着,当他听见耳边掠过一声冷冷的轻喃时便想要坐起身来,却发现四肢猛的传来一阵酸麻,立即变了脸色、软了腰。
  「我……」
  哼,自作自受!
  站在榻边的凤水不但不出手挽扶莫向晚,还没有丝毫同情心的扬唇冷笑,凉笑道:
  「脆弱的人类,你还想妄动吗?你可知你才刚刚自鬼门关绕一圈回来?」
  一串轻嘲让莫向晚狐疑地望向声音的来源,只见一旁站着一个身穿月牙色长袍、头戴白龙冠的俊美男子,那张五官丰神俊秀,有如天人那般绝尘,顿时让他看得有点发傻,忍不住脱口问道:
  「你……你是谁?」
  「水神。」凤水不带感情的陈述。
  莫向晚的脸上绽出一抹极度的不敢置信,瞅着面前神色正经到不似在说谎的男子,脑袋一片空白。
  「你说你是水神?」
  「我的确是。」见莫向晚一副不相信的模样,凤水不快的皱眉。
  「别说笑了,这位大哥,你应该是同我开玩笑的吧?」莫向晚慢半拍的望着凤水哈哈笑着,用笑容掩饰心底泛上的一股慌乱,「这里是城里的什么地方?我必须快点赶回家,带着璇儿离开这里……」说着,莫向晚扯着扭曲的笑容就要勉力下床,却被凤水伸手拦阻,硬是将他按回床上。
  「我无须同你说笑,凡人,这里的确是水神宫殿。」凤水眯眸冷道。
  「你、你……」受到事实的重击,莫向晚的脸色乍看之下是一阵又青又白。
  「本神没必要欺骗你。」凤水不屑道。
  「……你真的是水神?」被事实震傻的莫向晚害怕地望着凤水,不由自主的缩手缩脚,觉得眼前的男子与水神庙里的模样相差过多,让他难以置信。
  看穿莫向晚的怀疑与害怕,凤水没表情地自唇角拉出一弧浅笑,「水神的新娘应该是个名唤莫璇儿的女子,为什么被送到丽川的却是你这个大男人呢?」
  莫向晚被这句话吓得一悚,震惊地与凤水那双漂亮清澈的双瞳互视。
  「你……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我代替璇儿的事情只有我知、天知、地知……难道……这个男人真的是丽水的水神?
  凤水一派傲然地睨着眼前显得卑微无知的凡人,抿唇哼了一声。
  现在才开始害怕会不会太晚了一点?
  「你……水、水神大人……原来水神真的存在……」此时的莫向晚除了震惊还是震惊,只得轻颤着声音喃喃自语。
  真是废话,我若是不存在,众人铁定躲不过这一次的干旱!
  在心底反驳完毕之后,凤水斜眼瞧着还在恍惚的凡人,「你们这些凡人有所祈求地持香向上天祝祷,不就是为了降神好护佑世间人吗?」睥睨着有点傻住的莫向晚,又道:「等你身子好一点之后,本神会送你回去的。」
  莫向晚吃了一惊,马上回过神来,「什么?」
  他没听清楚吗?
  凤水蹙紧眉尖,「本神说等你吧身体调养好了便可以回到地面上。」
  「回去地面?」莫向晚惊得脸色发白,他可没忘记他是怎么被献祭给水神的事。
  回去不就等于死路一条吗?不只我无法得救,就连璇儿也会……不,不行!
  「你不可以待在这里。」凤水简短的拒绝,眼神透出一丝冰冷,瞅着莫向晚微微张口的愕然模样蠕动姣美的薄唇,补道:「本神不需要什么新娘,何况你还是个男人。」
  「……」莫向晚脸色难堪的瞅着凤水,死死咬紧苍白无血色的下唇。
  我又不是高兴作践自己,自愿到这里来当什么水神新娘,我是为了唯一的小妹璇儿!
  「为何露出一副好似我欺压你的模样?这不是事实吗?」凤水问道。
  「你……」莫向晚为之气结,想发作又无奈的刷白整张俊颜。
  「总之,三天后我会让出水送你回去。」
  凤水丢下这句话便蓦然回身,没想到下一秒却发觉他的衣袖被来自身后的一道力量给扯住,因而皱眉转头。
  「等等!」
  「还有什么事?」不着痕迹地甩开莫向晚的手,凤水瞪了他一眼,喃声轻问。
  「我不能回去。」莫向晚咬着唇、红了眼眶,声音也跟着沙哑。
  「你说什么?」凤水攒紧眉,以为他听错了。
  「我已经是你的新娘了!」莫向晚望着怔住的凤水,坚定道。

  瞅着莫向晚满面惭色的把话说完,凤水登时无法反应的瞠目结舌,诧然瞪住他。
  没想到他一个大男人竟然敢说出这种不知廉耻的话,难道他就不在乎自己的自尊吗?这个凡人该不会疯了吧……
  莫向晚望着凤水那张似笑非笑的俊容正瞅着他,顿时思及他刚才竟当着水神的面脱口说出那句令人万分诧异的话,当下感到两颊开始隐隐发热,而且随着凤水无话可说的沉默,两颊上的温度是愈飙愈高,恐有燃烧之嫌。
  莫向晚难堪的撇首,如蚊蚋的轻吟道:「……那个,就当你听错了。」顿了一顿,想起那个被留在家里的小妹,忍不住心酸起来,「若不是为了璇儿,我也不会……」话尾没有结束,莫向晚垂着头,自抑着心底的丝丝痛楚。
  凤水微然抿起唇来,「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你就是不能待在这里。」
  平静的说完话,凤水冷淡的转过身去,即将离开原地之时又听见莫向晚唤住他的颤抖嗓音,听起来很是令人悲怜。
  「求求您,水神大人!」
  仰首望着凤水瞥过冷冷的瞳眸,莫向晚咬牙要求,莫可奈何的是对方压根没有一点表情或是允诺的回应,仅是蹙眉瞪住他。
  这些年来我为凡人做的可够多了,为何这些人类不但不懂得感恩,还要拿难题来威胁我呢?真是够了……
  「不可能。」
  冷冷的拒绝让莫向晚当场刷白一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孔,眼见凤水正踩着无情的步伐欲离去,只好撂下狠话来留住凤水。
  「难道能够被称为神仙之辈的都如此无情吗?那么,我们这些凡人为什么要用不断的香烟来供奉你们这些神?」
  莫向晚押对宝了,就见回过头来的凤水怒瞠着眼瞳,忿怒的一个甩袖之后再自牙缝里挤出话来,「……为什么不说是你们这些贪心的凡人要求得过多了?」愠怒的表情夹杂着一抹极度不悦,凤水瞪着被他的怒火吓到的莫向晚,深吸一口气之后才续道:「百般要求那些自己得不到的,却又责神毫不灵验,还有那些废掉无法让你们得偿所愿的神尊的事呢?」
  莫向晚脸色一青,无言了……可当他发觉凤水又走向门边时,只好惶然无助、踉跄的在地上跪倒,惊得凤水立即回头觑着他。
  「水神大人,求求您,我真的不能回到上面去……」
  「……为什么?」凤水皱起眉来盯着莫向晚的泪水滑过颊边,心下又软了。
  「我妹子……我妹子原来答应丽州州长的交换条件,这才愿意来给您当新娘的,她为了我这个无能的大哥已经牺牲太多了,我不能再回去打乱她的人生了。如果没有我的话,她应该会比较轻松……」莫向晚将事实全盘托出,凤水只能望着他独自强忍下来的心酸与涩然,心头也蓦地跟着怜惜起他的处境来,他毕竟是仙族一员,自是怜悯心多了些。
  「……」或许对这件事,他该通融通融。
  「求求您!」
  凤水回身避开莫向晚那双浸过泪水的眼,神色复杂的开口道:
  「……随你吧!反正我不需要什么新娘就是。」
  听毕,莫向晚立刻喜极而泣,连连对着凤水的背影叩首道谢。
  「谢谢、谢谢……」
  因为凤水的心软,莫向晚便在水底宫殿暂居下来。


  第四章

  由于水神宫殿是个活人少到可怜的地方,而莫向晚又不习惯成天无所事事的日子,于是在百般无聊之下便勉强找了一点事情来做,譬如扫扫地、洗洗碗之类的事,因为他如果不做点什么来报答水神大人,他的心底会很过意不去。
  不停重复着手上搓揉的动作,直到略微粗糙的指尖碰上石板,未会意过来的莫向晚才因而愣了一下,在低头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好事之后,脸色瞬间乍青乍白。
  「糟了!衣服……被我洗破了!」
  这件衣服可是我自水神大人的殿阁里拿出来洗的,现在被我洗破了,水神大人会不会生气啊?
  有点伤脑筋的瞪着眸子,莫向晚心慌地再搓几下衣物之后就把它丢进搁在小池边的篮子里,然后快速站起身来。
  「哎呀,就算衣服破了还是可以补丁的,我在慌些什么呢……」
  喃着不甚清楚的语句,莫向晚努力摇头晃脑,想要甩去脑中过多的思考,没料到出水自池边经过,见到他一个人独自立在池边自言自语,便好奇的踱了过来。
  「莫公子?」
  「哇啊啊啊啊啊——」
  被吓到的莫向晚一时间手足无措,原本捧在手上的篮子也跟着吓掉,结果整篮衣物就这么落入池底,只听得『咕嘟』一声,再无声息。
  这下子,莫向晚的脸色可是整张青了,回头望着出水,焦急叫道:
  「出水姑娘,拜托你帮帮忙啊!」
  「您需要出水帮您什么忙呢?」出水不懂的歪着首。
  「那个……衣服啊!衣服!那是水神的……」莫向晚万分焦急用手指指向池水。
  「水神大人的衣服?」
  「是,求你快点!」莫向晚慌乱的点头。
  「喔。」被人拜托的出水只好答应施法捞出那些沉入池里的衣服。
  「谢谢、谢谢!」
  莫向晚当场对出手相助的出水感激涕零,不过,就在隔一天,凤水发觉他的衣服上竟然有个丑丑的补丁并布满异味之后,脸色顿时白得跟雪花没两样。
  「莫向晚……」
  最无法忍受不整与脏污的凤水马上怒极攻心的发出一声怒吼,让整座水神宫殿不稳的震了震。
  这一定是那个多事的凡人害的!

  沉声里带着一抹听得出来的极怒让莫向晚赶紧自房里奔出,在见到廊上的出水之后便要她将他领往水神大人现在的所在地——寝殿。
  「莫公子,水神大人怎么了吗?」正端着一杯凉茶要送去给凤水的出水,疑惑地问着满脸焦虑的莫向晚。
  「出水,你知道水神大人现在在哪里吗?如果你晓得,那么快点带我去找他吧……」
  被急如星火的莫向晚伸手推着走,出水暂时忘记被震吼吓到的惊慌,茫然问道:
  「莫公子,您找水神大人有事吗?」
  「当然有事,而且是很重要的事,出水姑娘,我们还是快点去找水神大人吧!」,莫向晚急道。
  「可是,那个……」出水无措地以洁白的指尖指向刚才被吼声吓得双手一颤、瞬间跌落在地化成粉碎的茶杯。
  「那个等一下再回来收拾吧!」莫向晚回道。
  于是,两人踩着急促的步子来到水神所在的寝殿门外,然后由出水率先开口说:
  「莫公子,水神大人就在里面了。」
  莫向晚一连吞了好几口口水,脚步不再往前,只用双眼瞪住面前的门板而没有推开的动作。
  「那个……一定要进去吗?」莫向晚还可以隐约自门里听见水神发怒的声音,因而迟疑问着出水。
  「莫公子,早死早超生。」出水睐了莫向晚一眼,冷情的低喃。
  ……不是吧?出水姑娘还真是好绝情啊!
  「莫向晚——」
  欲哭无泪的莫向晚在门里再度传出闷吼声之际,抱着必死的决心、大着胆子推开门,而且还不忘对后方看好戏的出水吩咐道:
  「如果我真的不幸成了第一个被水神杀死的新娘,麻烦请记得替我收尸。」
  「莫公子,这您尽管放心。」
  呜呜……叫我放心?放心去赴死吗?
  「水神大人,我进来了。」
  以为一踩进门就会被凤水一掌打死的莫向晚像个小媳妇似地战战兢兢,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莫向晚——」
  刻意低了好几度的嗓音透着冷冷寒意,让莫向晚忍不住颤了颤身躯,凤水见他似乎真的很害怕,便让自己冷静一点之后再启口。
  「是……」
  「你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吗?」
  「我……」惭愧的低着头,莫向晚不安的嗫嚅着。
  「抬起头来!」
  「是……」随着轻颤的声音抬眸,莫向晚看见凤水的手里揪着一件衣服,而那件眼熟的衣服上还有一处可笑的补丁,末了才知道凤水为何震怒的莫向晚又低下头去,不敢跟凤水对视一秒,「对不起,我不该把它洗破了……」
  听见对方认错了,凤水立时恢复冷淡的模样,伸手抬起莫向晚的下颔,冷锐的眼神慵懒微眯、俊容冷冽,不容置疑的说:
  「……你不是我的新娘,不需要做这些事。」
  莫向晚被吓到了,只能唯诺的答道:
  「是……」
  看着莫向晚受教的样子,凤水哼了一声,淡淡的勾唇,「如果你觉得无聊,可以让出水带你去书阁,那里有很多书可以让你翻到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总之,你别再对我的衣服下手!」末句带着一点不悦与威胁,冷峻的神情更是让莫向晚只能乖乖点头。
  「是……」
  望见莫向晚畏惧的垂首,凤水抿着唇,补到:
  「我虽然同意让你留在这里,并不表示我能接受你改变这里的一丝一毫,这样你明白了吗?」
  莫向晚微然抬眸,「不……我没想要改变什么,我只是希望我能够用我微不足道的能力帮您一点忙……」说着,露出一抹苦笑,「但是我却搞砸了……对不起。」
  凤水讶异的瞅着莫向晚对着他行了个宫礼,然后自行告退。
  人类……真是一种很不可思议的动物!

  莫向晚在水神宫殿住了也有些时日,平时他遵照凤水的要求,明白哪些事不需要他过问或插手,因此,他的时间大部分都在凤水所指定的书房里打发,或是帮出水一点的小忙。
  原以为日子会就这样太平下去,没想到这天午后一刻,水神宫殿来了一个尊贵的访客,据说是水神的交好,仙界的乐官——竹吟。
  竹吟一身飘逸的绿色长袍与一张俊俏秀丽的脸庞相得益彰,恍若看见竹林仙子般的自天际乘云而来,衣袍与褐色长发微微随风翻飞,他是受托前来探探好友凤水在凡间娶妻一事的虚实,却没想到竟真有其事。
  坐在招待贵客用的厅里,竹吟皱着细眉放下端着瓷杯的纤纤素手,细目微瞟着好友那副就算相隔两界仍旧冷淡的面容,不禁狐疑起来。
  凤水如果真的娶亲了,脸上会是这种表情吗?或许他本身并不同意这门亲事,却硬被那些固执的凡人逼迫的吧!
  「怎么了,竹吟?」凤水的眸底泄出一缕光,望着眼前的好友正盯着他出神。
  难道我美到竟让他看呆了吗?
  竹吟光看凤水那张楞样就知道他此刻的想法,于是很无奈地瞄瞄沉醉在自己的美貌里的凤水,残酷的轻声启口说:
  「事情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凤水。」
  记得以前的凤水特爱收集各式各样的镜子,老爱藉着镜子端详自己无双的面容,被知情的众仙封了个『百合仙』的名号,现在想来还挺好笑的,不过这也是凤水的个人特色就是!
  凤水轻咳一声,责难的瞥了好友一眼,问道:
  「竹吟,你到这里来就是要跟我讨论这件事吗?」
  「听说你娶亲了,天界众仙都想知道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既然本人都开口问了,竹吟也就顺水推舟的求证。
  凤水一脸平静的挪眼瞧着好友,不否认的淡淡颔首,「的确有这一回事。」
  「咦?」竹吟傻眼了,没料到凤水会这么快、这么干脆就承认,不需他逼供。
  凤水皱拢眉头,「你在诧异什么?难道我不能娶妻?」
  「不是啦!只是、只是……」好奇极了的竹吟连忙摇起头来。
  这太奇怪了!我记得凤水向来主张另一半绝对不能比他差,起码还要是个仙界公认的美仙才能入他的眼,没想到他竟然娶个凡人为妻,太令人……不,是太令『仙』难以置信!
  望着竹吟那副既皱眉又显得难以相信的模样,凤水抿起丹唇说道:
  「这是事实没错。」
  「那……能让我见见她吗?」竹吟暂时丢开复杂的心情,抬首问道。
  「你要见他?为什么?」凤水瞠眸觑着竹吟呵呵笑了起来。
  「我想认识认识你的娘子。」
  「……认识他没有什么好处。」凤水撇唇。
  竹吟噘嘴喃喃,「哎呀,你怎能这么说呢?我只是想要看看她是哪种人间绝色而已。」
  能让凤水动心的凡人应该不差!
  「……那你可以不用认识了,他很平凡。」
  「我又不会吃了你的娘子……嗄?」话尾顿在奇怪的地方,瞬间瞪眸的竹吟瞅着凤水那张面无表情的俊脸直瞧。
  「把你的嘴阖上,会有东西跑进去。」凤水以袖掩起半张绝尘面容,只露出一双凤眼看着竹吟缓慢阖上嘴,「为什么这么惊讶?」
  「我只是很难相信一向奉美貌为圭臬的你竟然会……」选择一个不起眼的凡人!
  微然抿起唇来,凤水瞥了好友一眼,回道:
  「……他有其它地方是美的。」

  「你还是快点将那个凡人送回人界去吧!」临走前,竹吟站在门口对着凤水如是说道,在乍见凤水不悦的皱起眉头时又补道:「凡人终究是凡人,他们的寿命不长……你懂吗,凤水?」
  这一点就算竹吟不挑明凤水也晓得,但是他答应让莫向晚留下,他不想毁诺。
  「这个我知道。」用这句话打发竹吟的凤水忽然发现竹吟眉尖一拧。
  「但是你却不会这么做,凤水。」竹吟叹息了,瞥了固执的好友一眼,「如果你要让他走就趁现在,要是再拖下去的话……到时就连天帝也会命你让他离开。」
  凤水对这句近乎威胁的话露出一抹自信浅笑,「不会的,你想多了,你也晓得我从来不会抗拒天命,何况还是来自天帝的天命。」
  难说喔!人界之人有情、有心,不似天界之人那般平淡漠然啊……
  竹吟再度叹息,不过他也只能提点凤水到这里,再多可就泄露天机了,只见他无奈的又乘着仙云缥缈而去,一如来时那般无声无息。
  凤水送走前来探视他的竹吟、打算回厅之际,却在脚跟转个方向时发觉长廊上已然立着一抹身影,望眼过去就见是暂居在水神殿的莫向晚,当下不解的眨眨眼。
  「你……」
  皱着眉的凤水启口轻吟,尔后看着莫向晚脸色微变,在他的注视下快步奔离现场,而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下子的他,终究还是耐不住心下的疑问,追上莫向晚那远去的身影。
  踩着微促的步履立在莫向晚所居的偏殿外,凤水正一头雾水的要跨进门槛里,没想到却与自内室急走出来的莫向晚撞个正着,当下只听见莫向晚唉叫一声、抬起被撞疼的鼻尖,就见泪意在眼眶聚集。
  凤水诧异的瞪着莫向晚,见他手里拿着一个简单的包袱,于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要去哪里?」
  被问及去处的莫向晚眨眼挤去眼角的泪珠,目光闪烁地避开凤水那双灼热的瞳眸,嗫嚅说:
  「向晚感谢水神大人收留的大恩,为了不给您添麻烦,我还是离开这里好了。」
  故意忽略心头泛起的哀伤,莫向晚单手抓过包袱就要越过凤水离去,可凤水偏偏不如他的意,硬是挡住他的去路。
  莫向晚一怔,「水神大人……?」
  「你还能去哪里?别忘了,就算你回到地面去,你这个水神新娘的身份还是无法被那些人们接受,还有你那位小妹,你真能不顾及她吗?」凤水沉声说道,满脸风雨欲来。
  我好不容易才习惯莫向晚的存在,现下他又自动求去,这算什么?那我当初又为什么要忍受他的存在?
  忿忿不平在凤水的心头堆积,显得臭气冲天的冷冽俊颜让莫向晚不知所措地咬着下唇。「我……」
  「你什么?」没好气的凤水隐隐生怒地瞪住莫向晚,让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好。
  「我……我……」
  这些我都知道啊!可是……可是我不希望因为我的关系而给水神大人带来任何麻烦,因为他是一位慈悲的神,跟我这种短寿的凡人是不一样的!
  「说啊!」
  凤水冷眸瞅着连话都会说得结巴的莫向晚,最后看着他开始涨红脸,被逼得连声音都哽咽起来。
  「我留在这里只会给您添麻烦,我是个凡人,但您却是天人,如果因为我而让您出了什么事,我莫向晚便是万死不辞……」
  莫向晚将话说得合情合理,可凤水却听得直蹙眉,如果他真的怕那个什么麻烦,当初就不会点头答应让他住下,只是莫向晚是个呆子,连这个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凤水的脸色因而黑了几许,冷声道:「你敢走试试看。」顿了一顿,瞄见莫向晚因这句话而害怕的缩了缩肩膀,忍不住溢出一声叹息,「如果你回去,丽州州长一样会再送一个新娘过来,你想给我找麻烦是不是?」
  莫向晚苦恼的拢眉,「是这样啊……」
  「因此,你不能走。」凤水冷声宣布。
  「那我……可以留下来吗?」莫向晚抬眸觑向凤水,小心翼翼的问道。
  见莫向晚没有再固执的求去,感觉心火骤减的凤水瞅着他征求自己同意的胆小样,忽然扬起唇、露出浅浅的笑容,让莫向晚瞬间看傻了眼。
  「随你。」
  接下来,凤水便心情甚好的转身,就此隔开莫向晚来不及问出口的疑问。
  如果州长想要再送一个新娘过来的话,直接拒绝他不就好了?
  当然,凤水压根没想到这一点,因为他只是想留下莫向晚而已。

  自医馆醒来的莫璇儿一直是处于不言不语的状态,馆里的老大夫觉得她很奇怪,于是便试图与她交谈。
  「莫姑娘,可以请你将原因告诉老夫吗?」老大夫捋着须,有些混浊的眸子透出一丝疑问,「莫姑娘?」
  还处在极度心伤中的莫璇儿不想看也不愿去听,仅是将自己与外界隔得远远的。
  片刻……
  「大哥……呜呜,你这个呆子、笨蛋!」
  莫璇儿咬着唇、扯着膝上的被褥,不想哭出声音,却无法遏止心痛,断续自齿缝间迸出几缕凄声,瞬间,晶莹的泪水便自眼角沿着雪颊缓慢淌了下来。
  「你这又是何苦呢?莫姑娘……」老大夫叹气道。
  「没人会懂,没有人懂的……」莫璇儿哽泣着用双手掩起小脸。
  「看来,是你大哥代你去了吧?那场祭祀……」尽管老大夫再怎么迟钝也已经猜到莫璇儿痛哭的原因,忍不住又溢出一声浅浅叹息,轻声地说:「哭吧!既然伤心,那就大声哭出来,或许你大哥听得见呢……起码在那些人过来之前,你还有一点时间。」
  由于『水神的新娘没有死』的消息在知情众人的传扬下,很快便传遍整个丽州,然而,回应老大夫的却是莫璇儿一串不再压抑的伤心哭喊。
  「大哥——」

  完全不知道自己小妹是如何伤心的莫向晚在水神宫殿可住得悠游自在,这是因为凤水在他身上施了一点适应这里的法术,好让他可以安全无虞地住在宫殿里而不会有丝毫损伤。
  其实凤水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留下这个凡人、也不晓得自己在想些什么,竟然连考虑都不用就直接在莫向晚身上施了一道保身法术,而他自认他一向不会为了谁去花费如此心力,没想到莫向晚这个平凡人类竟然让他开了先例。
  这还真是奇怪……
  凤水凝目低头,仔细盯着被他圈在怀里的莫向晚一脸专注的样子,更加想不透。
  他也只不过是个凡人……
  「是这么写的吗,水神大人?」
  书房的那方案前,端坐着的莫向晚盯着他被凤水握紧的手正拿着一枝毛笔于白纸上缓慢挪动,然后一个漂亮遒劲的文字便这么出现,那是个『凤』字;没听见凤水的回答,莫向晚蓦然以眼角偷偷觑着凤水美丽俊俏的绝色容颜在发怔,感觉自己的掌心开始冒出热汗。
  这么漂亮的水神大人正握着我的手在教我写字呢!以前认识的水神大人只是一尊威严的老者塑像,真正接触过后,我发现水神大人是一个俊美如仙的男人,与水神庙的像差了十万八千里……啊!对了,水神大人不是俊美如仙,而是他本来就是个如假包换的仙人,难怪水神大人会这么好看……
  想着想着,莫向晚忽然赧颜了,嗅着凤水身上传来一阵幽幽香气,瞥着那瓣近在咫尺、微微蠕动的姣美丹唇,莫向晚的心跳因而漏跳两拍,不过他掩饰得极好,所以专心教他辨字的凤水根本没发现。
  ……如果、如果真的被发现了,我也没脸见水神大人了,只因我这个凡夫俗子竟然用污秽的思想胆大包天地冒犯水神大人,光凭这点我就该被雷殛轰成碎片、不留一点渣滓……
  莫向晚有点哀怨的想着。


  第五章

  须臾,见字完成的凤水便松开握着莫向晚的手,察觉掌心里的那股温热离开之后,他的心底突然有抹失落涌上,却瞪大双眼、急欲想甩去这异样的心情,压根没发觉对方也正躲着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难道我……不,不会的!我是最尊贵的水神,哪里会为了一介凡人动心呢?
  赶紧撇头掩饰惊慌的凤水忽然直起腰来,连头都不回的对莫向晚说:
  「这个字念成凤。」
  「就是您的大名,凤水的凤吗?」莫向晚很有学习心,谁教他年少时只读过几个字,而且还是偷偷在私塾外偷听的。
  凤水诧异得肩膀一抖,回眸望着莫向晚此时正对着他露出一张灿烂笑脸,点头回道:
  「是……」
  「啊!那这个字可以送给我吗?」莫向晚惊喜的一嚷,拾起案上的那张纸,状似宝贝的抱在怀里。
  凤水不解,「你要那个做什么?」不过是个字而已……
  「这是您特地为我写的,我想珍藏一辈子。」莫向晚腼腆的笑了一笑。
  瞬间无言的凤水在诧异过后便旋身以掌捂起微张的嘴,眼底流转着动人的光波,颊畔生晕。
  「随你。」
  语毕,凤水便疾速踱出门外,原来他只是要杜绝莫向晚再对他那些美丽的衣裳下手,这才教他识字,岂料……那张捧着他所写的墨字而笑得一脸腼腆的俊容却在他眼底成了难以替代的珍宝,自此以后,凤水只要碰上莫向晚的事就再也不是以前的凤水。

  莫璇儿漠然看着眼前的阵仗,丽州州长、主持祭典的众法师、一些好事的闲杂人等,全都在她面前排排坐定;原本不愿意再多说的她,在众人急切的追问下以淡漠的神情同众人解释完事情的始末,之后便望着众人朝她露出的怜悯表情,心头又断续抽痛起来。
  顿失主意的州长在发现身为水神新娘的莫璇儿压根没有被送到水神身边时,忍不住焦虑起来,回头望着众法师们开口求助。
  「这下子要怎么办?新娘弄错人了啊……」
  见状,法师们只得安抚,同时在心里打起如意算盘。
  「州长,那么……是否要再举行一次祭典?或许我们将真正的新娘送给水神大人之后,水神大人就不会生气了。」
  「可是……」州长拧起快要焦秃掉的眉头,烦心的低喃。
  见州长瞄着不言不语的莫璇儿,苍老的脸上满是犹豫,法师们为了自己的钱途,连忙跟着一起跪倒,向州长力谏道:
  「州长,请您为州民们想想吧,要是再来一次干早,这次丽州可是挺不住啊!」
  莫璇儿看着众人着急的模样,许是自噩运底下逃出生天,这才让她看清楚在她周遭的一切有多么不可思议与荒唐,一边为此扬起一弧冷笑,一边心痛地揪着胸口的衣襟。
  我绝对要想办法戳破他们的满口谎言!
  心痛的莫璇儿睁着沉静双眸慢慢扫过众人,缓慢的启口道:
  「我大哥成为水神新娘已经是事实,如果你们可以将我那无辜的大哥换回来,我就心甘情愿下嫁于水神。」
  州长拢起眉尖,「跟水神换新娘?」
  众法师们瞪眼、一愕,心想,换新娘?总比没祭典举办来得好,至于新娘是否换得回来嘛……「莫姑娘真是善体人意,那么就这样吧,州长?」
  本来还在犹疑的州长见法师们连成一气地说服他,再加上莫璇儿也不反对,只好点头同意。
  「那好吧……」

  水神宫殿里灯火明亮,莫向晚正坐在案前努力临摹那天凤水教他的字,神情专注得连此时自书房外走进一抹人影都没有察觉,直到那个人在他面前几寸处停住步伐,一片暗影兜头罩下之际,这才抬起头来。
  来人一身华美的织锦物,头戴盘龙飞天冠、长发束起披于脑后,一张天仙似的容颜让莫向晚仍旧不太习惯地赧红双颊,启唇颤唤:
  「水神大人……」
  听见案前人儿的这句呼唤,凤水马上蹙紧细眉,不想听见自莫向晚嘴里吐出这类与他疏离的称呼,不悦的淡道:
  「我不叫水神大人。」
  莫向晚别扭起来,偷偷觑着面前站得直挺的美丽神祇,脸上的红晕渐渐加深,期期艾艾的问:「那……那要叫您什么?」
  如果叫『水神大人』会让水神大人生气的话,那么我该喊什么好呢?
  眉头蹙得更紧的凤水一瞬不瞬地盯着莫向晚,「去掉敬称,直接喊我的名字。」
  望着凤水那副正经样的莫向晚没敢反对,只好按照他的要求说:
  「那个……凤水大人。」腼腆的笑了一笑,莫向晚总觉得这样喊神祇好像很没敬意,不由得肩膀抖了一抖,挤出一抹僵笑来,「这样真的可以吗?」
  虽然不满意名字后头附加的『大人』两个字,可凤水总算是勉强接受,望着莫向晚扯扯唇角。
  松了一口气的莫向晚俏皮地瞥了一眼上方,尔后轻笑道:
  「看来这么叫您好像不会被雷劈……」
  闻言,凤水先是怔愕一秒钟,然后才会意过来的笑了出来。
  没想到这个凡人还真是有趣!
  「你放心,西王母可是我义母,她会记得连你一起罩的。」凤水掩唇呵呵笑着,看来既优雅又不失礼。
  莫向晚完全愣住了,被凤水那双笑成美丽弯月的眼儿震慑了心魂,在他发觉心跳声有愈来愈大的倾向时还因此涨红了两颊,面露惊慌的用双手捂住胸口,就怕心音泄了他的心思。
  天啊!我真是忒地大胆,竟然瞬间对水神大人产生不该有的绮思……如果我真的按照自己的想望去做,只怕上天马上会让雷公直接降下落雷把我烤焦!
  「你怎么了?」瞅见莫向晚似乎面有惶色的凤水将脸探近,但却发觉莫向晚猛的往后躲开,登时不快的眯起眼来,「向晚?」
  难道我有这么可怕吗?
  莫向晚脸一红,尴尬的陪笑道:
  「嗯,没什么,真的……我、我只是因为练字坐久了,这才眼酸而已。
  原来如此……
  眼见凤水不再追究,莫向晚暗地里松了一口气,疑惑地瞥着凤水自怀里掏出一样物事,接着缓缓拉过他的手,将一颗圆滚滚的东西搁在他薄薄的掌心,露出一抹微笑。
  「这是?」
  「这是海底稀有的夜明珠,送给你。」说着,凤水的唇畔漾起浅笑。
  凤水离开书房之后,莫向晚便怔怔望着那抹远去的飘然身影发愣,脸上还有一抹可疑的红,待回过神时,他的掌中多了一颗明珠。
  觑着在掌中翻滚的夜明珠,莫向晚珍惜的将它捏紧,然后垂下眼睫。
  还君明珠……
  莫向晚忽然想起这一句诗,脸上红也更加深,彷佛那红本就该占据在那薄薄的面皮上。
  没多一会儿,当莫向晚因为自己的绮思而回过神时,忍不住摇晃起自己的脑袋,想要摇去刚才那个羞人的想法与脸上不该有的烫热,也许凤水一时心血来潮逗逗他而已,他可没忘记他并不是凤水真正的新娘啊……
  垂着首,莫向晚的心冒出一阵莫名其妙的失落,低头瞅住掌中的圆球,感觉它隐隐散发着一股热意,直直窜入掌心。 .
  我不能……我不能再这么漫不经心!因为,凤水……对他来说,凤水在他的生命里只不过是个过客,而且,按常理来说他还是我的妹婿,我怎么能、怎么能对凤水抱有其它的感觉呢?这是不该的……
  神情有些木然地望着手上的珠子,莫向晚好一阵无语。
  看来我得找个时间把这个珠子还给凤水,这珠子……该有其它的主人……
  正当莫向晚一脸落寞的将珠子收进怀里,没想到出水正从书房门口踏进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见着莫向晚就站在桌边便启口轻唤:
  「莫公子……」
  「什么事?出水姑娘,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莫向晚来到出水面前问道。
  出水张唇欲言,却又把到口的话给收了回去,望着一脸欣喜的莫向晚点点头,喃道:
  「是的……」
  「是什么样的事情需要我帮忙呢?」
  觑着莫向晚那张因兴奋而亮了起来的脸庞,出水为难的开口说:
  「那个……莫公子,您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不明白出水为何有此一问的莫向晚『咦』了一声才说:
  「今天?今天不是初一吗……」
  「不,不是的,今天是水神的祭典大日,新娘马上就要到了。」出水神情复杂地瞅着莫向晚愈来愈猜疑的神情叹道。
  「你说……什么?」
  犹如一道晴天霹雳打在身上,莫向晚登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给震得一脸麻木,耳畔却执意溜过出水告知的轻柔嗓音。
  「莫公子的小妹等一下便会被献祭给水神。」
  「这……」莫向晚苍白着脸孔,困难地自干涩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极度震愕的转头接曰:「我、我已经是献祭者了,为什么……为什么……」
  难道璇儿她……
  出水怜悯地瞅着失神的莫向晚,「您的妹妹……新娘不是原本人选的这件事已经被揭穿了,因此,他们要与水神大人交换新娘,以平息水神之怒。」
  交换新娘?是璇儿坚持要把我换回去的吗?
  「凤水呢?他在哪里?」
  慌张的莫向晚只想到凤水可以解决这件事,只可惜出水的话却让他陷入挣扎的地狱里。
  「不巧,水神大人被召回天宫了。」
  「其实……其实这也是西王母要出水来通知您的。」出水不愿隐瞒的道出事实。
  「这是什么意思?」
  「西王母说……您是凡人,所以无法与水神大人匹配,正好他们要换新娘,西王母希望您离开水神宫殿、离开水神大人身边,她会给您和您的妹妹一点补偿。」
  闻言,莫向晚瞬间瞪大双眸,大受打击的露出一抹苦笑。
  原来如此……
  「那么,您要回去吗?」出水问。
  莫向晚六神无主的咬唇,出水见了亦只能无奈叹息,再次轻声启唇问道:
  「您要回去吗?」
  我不能让璇儿以身冒险!而且……我的确也该离开这里了……
  环顾已经熟悉的四周最后一眼,莫向晚要自己忍痛割舍这些,诚如西王母所言,他与凤水一个是凡人、一个是神,他们永远不可能会有交集。
  「要。」我要上去阻止这件事!
  「那好,出水可以送您回去。」
  「麻烦你了。」死心的莫向晚灰败着脸色轻道。
  跟着出水的步伐,莫向晚踏着踉跄的步子来到池边,看着出水回过头来的眼底掠过几抹歉疚。
  「莫公子,只要从这里出去便能见到您的妹妹了……」
  送给出水一记要她安心的笑容,莫向晚咬唇道:
  「对不起,我……我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
  出水望着莫向晚抿起唇来,「莫公子……没的事,出水很开心是您来到水神大人身边,因为有您,水神大人的脸上多了点生气,如果不是出水无法违抗命令,出水觉得就算您一辈子留在水神大人身边也很好。」
  听毕出水的心声,莫向晚以感激的眼神瞄向出水,腼腆的微微一笑。
  「谢谢你,出水,原来我不是个累赘……」
  「您从来不是。」出水正色道。
  这个凡人……实在是很特殊!
  「谢谢。」莫向晚坚定而显得柔软的眼神让出水感到一阵不舍,只听得他开口要求说:「出水,麻烦你替我跟凤水……水神大人说,我很感谢他,真的!我很高兴能遇见他……」
  「莫公子……」
  「一定要记得喔!」
  收起不舍的心情,莫向晚笑着笑着已是眼眶含泪,必须挥别不再见的痛苦让他感到心头一揪,今生怕是没有机会同凤水说出他的心意。
  「出水会记得的。」
  「谢谢你。」
  「莫公子还有其它事情要出水为您做的吗?」出水忍不住开口询问,因为莫向晚没有多余的要求,他的知足让她感到十分不舍,遂想替他完成其它心愿,不管什么都好。
  莫向晚想了一想,「凤水……水神大人不喜欢睡前点熏香,还有,他喜欢用冰凝之水当茶喝……」傻傻的、如数家珍般地念出凤水的最爱,除了让出水跟着傻眼之外,有点感动也有点啼笑皆非。
  原来莫公子一直都在为水神大人着想呢……
  「那个,对不起……我只是……」望见出水走神的盯着自己,莫向晚连忙尴尬的收回话尾。
  出水却是笑了,「没关系,莫公子想说的出水都知道,出水一定会注意,请您安心!」
  「那就好……」喃喃自语的莫向晚忽然摸上怀里的圆球,犹疑的掏出来递到出水面前,「这个是水神大人给我的……我……」
  还君明珠?
  出水漾出一抹浅笑,「水神大人给的明珠?」仰首时候才发现莫向晚一脸不舍的捏着珠子,又道:「既然是水神大人送的,您就留着吧!」
  也好,不能待在这里相伴左右的话,那么这颗珠子起码可以让我没有机会遗忘凤水!
  看着莫向晚默默的将珠子收妥,出水续曰:
  「那……莫公子,我们走吧!」
  「嗯。」

  上天宫见过西王母之后,凤水自天界乘着彩云回到他所掌管的丽州上空,尔后回到水神宫殿,恢复成人形的他将两脚踏上自家宫殿的长长回廊,心情显得轻松无比。
  就在不多时前,他去天界面见义母,自她温柔慈蔼的语气里听出些许褒扬他的意味,只因他及时处理丽州近日的恶鬼作怪与干旱一事,在感到安慰和开心之余赏了他几样珍贵的东西。
  等一下可以将东西拿出来给向晚瞧瞧,他一定会觉得很惊奇!
  面带一丝浅笑的凤水来到接客的厅堂,放眼四处却发觉里头空无一人,不禁狐疑的皱紧细眉,方才愉悦的神情也跟着撤换下来,顿时满面冷凝。
  奇怪,人呢?我明明在离开之前就告知过向晚和出水,要他们待在殿里等我回来,怎么一回来却见不到半个人?
  满心怀疑的凤水在抿唇过后迈开了脚步,四处大声唤道:
  「出水?向晚?」
  眉头愈皱愈深的凤水找遍了内外殿,这才发觉事态诡异,于是奔出殿外,沿路踩着忿忿的步伐前往水神宫殿前的那方小池。
  不见了……他们不见了!
  神色有些焦急的凤水站在一方水池前,望着清澈见底的池水不语片刻,不多一会儿,只见他在涟漪不生的平静水面上看见他离开水神宫殿不多时的画面,然后一边听着画面里的两个人正在交谈,听着听着,忍不住握紧双拳。
  原来如此……
  将唇瓣抿成一条直线,凤水原本温润的水眸瞬间凝滞,冷沉沉的眸光诉说着他此时的心情。
  原来一切不是我多心,难怪义母……西王母会以嘉许我的这个原因召我回天宫,并且留我多时,只为了让向晚这个凡人尽快离开我身边!
  怒气像海涛般上涌翻腾,凤水隐忍的握紧掌心,脸上一派沉静,压根看不出一丝情绪的俊美容颜似是风雨欲来,直到他感觉后方站定一个人为止。
  「……出水。」
  「是……」
  刚自人界回到水神宫殿的出水小心翼翼地弯腰回应,殊不知她的主子在她回应之前已然挟着极大的忿怒回过头来,快速欺近她的身侧,让下一秒抬起头的她禁不住惧怕地一连往后退出二步。
  「水神大人……?」
  「是你送他回人界的?你可知道他是本神的新娘!」
  冷冷的眸光似要穿透出水,一阵冰寒随着问句一落,瞬间将她整个人完全冻结。
  「……水神大人,这是西王母的意思,出水无法违抗。」面露愧色的垂首,出水抖唇说出事实。
  仰首深呼吸几口气,凤水努力平静心神,「算了。」说着,含着愠色的目光仍然朝着出水而去,用前所未有的冷声严肃轻道:「你记住,若是日后你再分不清谁的话该听,那么本神不管你是为了谁,绝对会先取你的性命,还有,本神的事情不用谁来擅自作主,即便她是西王母!」「是……」出水颤着声音答道。
  凤水只瞥了出水一眼,最后挟着气怒甩袖而去。

  凤水泄忿似地踩着极重的步子走进寝殿里,绕过阻隔内外的纱质屏风来到房里的紫檀木桌边,此时的凤水正一脸隐怒,于眼底射出一道道迫人寒芒,并且无预警地动手扫掉桌上的东西。
  瞪住翻倒、碎裂在地上的九龙香炉和茶壶、杯子的碎片,凤水在屈膝落座之后重重搥了桌案一记,听着那阵砰然声响伴着他难以自抑的痛苦喘息回荡满室。
  该死!我从来不知道当我失去向晚竟会如此沮丧……当初义母劝我放弃向晚的苦心安抚或是软言温语,现在想来就只感到被欺骗的痛恨与忿怒,对于义母我总是感谢多于腹诽,现下却为了一个凡人……我从来不会这样的!
  凤水甩甩头,想要甩去脑中对西王母不敬的想法,却徒劳无功还感到一阵忿闷。
  我只是想跟向晚在一起而已啊!虽然我也明白脆弱的人类之躯是无法永远陪伴着我,但是,如果要我眼睁睁看着自己与他遥遥分隔两地,压根办不到!
  我只是想看着向晚,想让他在我看得到的地方笑着、生活,他不开心的时候我可以说些天上有趣的事情给他听,然后看着他对我展露笑容,就算有朝一日他寿命尽了也有我陪在身边,仅此而已。
  然而,义母却让出水将他送返人间,这样做究竟是为了我好,还是在折磨我?该死的!
  难道就连我这样小小的愿望上天都不愿意替我实现吗?
  思考中的凤水垂下长睫,心痛的捏紧掌心,尔后转身在冰月之镜前方立定,动作迟疑地揭开那方覆盖其上的红巾,一边朝着镜面施法,一边观看有莫向晚出现的画面。
  不多时,冰月之镜忠实的向主人传达一些画面,只见镜面在几丝黑暗消失之后透出一团亮光,霎时,一幕幕生动的情景借着冰月之镜流泄而出,镜中的人儿让凤水一时间舍不得移开视线。


  第六章

  莫向晚正坐在床榻边发愣,那天自岸边被救回的他又回到了莫家,此时正巧夕落之际,满天橙色映上他那张显得苍白的脸庞,几许脆弱随之流露而出,而那副茫然的神情则是让另一端的凤水忍不住蹙起眉头,心头像是被什么扯疼了一样。
  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品自厨房走出,莫璇儿眼见莫向晚已经醒来了,连忙欢道:
  「大哥!」
  「……璇儿?」莫向晚缓慢回眸之时,莫璇儿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大哥,你能醒过来实在是太好了!」
  倾身抱住还在呆愣的莫向晚,莫璇儿高兴的哭了,犹记法事才做到一半,被一团光所包覆的莫向晚就神奇地昏迷在岸边,而她这个真正的新娘也没有被水神带走。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忘了吗?大哥,你在法事进行的时候昏倒在岸边。」
  经莫璇儿这么一提醒,莫向晚终于回想起一切。
  是了……我被出水送回人间!
  顿时,莫向晚失落又哀伤的垂着头,见状,觉得奇怪的莫璇儿便开口问道:
  「大哥,你怎么了?」
  莫向晚只是摇摇头,不愿意说话,尔后在怀里摸揣了一下,掏出一颗珠子捏在掌心,心头像被人揪痛般的喃喃自语着。
  「凤水……」
  「大哥,你手中的东西是什么?」疑惑的莫璇儿忍不住开口发问。
  闻言,莫向晚登时讶异的回过头来,低头瞥了掌心里的明珠一眼,继续沉默。
  我该把实情说出来吗?
  「大哥?」莫璇儿再度启口轻唤。
  「没什么。」
  莫璇儿的眼神透出一抹怀疑,「是吗?那颗珠子……是谁送给大哥的吗?」
  眼见莫璇儿将注意力都放到夜明珠上,莫向晚当下便决定对她隐瞒夜明珠的来由,于是说:
  「这颗珠子是一个朋友……借放在我这里的,等过些日子就会拿回去。」
  「璇儿怎么不晓得呢?」莫璇儿觉得莫向晚的说法实在是不合常理,加之对他为何会无端出现在丽川岸边心存疑惑,于是便惊疑不定的瞟着自家兄长,颤声轻问:「你真的是大哥吗?」
  莫向晚愣了一愣之后忍不住一阵苦笑,蓦然对着满脸疑窦的莫璇儿轻轻叹了一口气,「璇儿,我是真的。」语毕,伸出大掌握住莫璇儿的纤手,「你看,我还活着呢!」
  「那么,为何大哥你……」
  顿住话尾的莫璇儿不想将不吉的字眼说出口,而莫向晚却意会了,无奈笑了一笑。
  「璇儿,你相个相信这世上真有神的存在?」
  莫璇儿惊讶的眨眨眼,「大哥?」
  大哥向来不是不相信有神的存在吗?难道……
  莫向晚垂头怔怔看着夜明珠,「我被水神救了,他还说他不需要凡人当妻子。所以就把我送回来了……」
  小声喃喃着,莫向晚隐瞒许多过程,只将事件的头尾说给莫璇儿知道。
  「大哥,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是,我说的都是真话。」莫向晚轻轻地点点头。
  「那么那颗珠子就是……」将视线瞄向夜明珠,莫璇儿猜测道。
  「是他放在我这里的东西。」说着,没有否认的莫向晚微微苦笑着。
  我与凤水……是不可能的,在他前来跟我要回这颗夜明珠之前,这颗珠子就暂时留在我身边,好让我永远记住与凤水相处过的美好日子!
  瞥着莫向晚一脸难过的样子,一向心细的莫璇儿淡淡的抿起唇来,轻唤:
  「大哥……」
  「你别担心,我很好啊,我很高兴能够回来,因为这里还有你!」
  为了不让唯一的小妹担忧,莫向晚努力绽出笑脸,然而,望着莫向晚硬是装出的笑容,莫璇儿却瞬间皱起眉头。
  「大哥……」
  既然水神愿意让大哥平安离开,为何大哥又会露出这种怅然若失的神情呢?
  另一端的凤水见此情景,终于抬起手结束冰月之镜所显现的画面,黯然将红巾再度覆上冰月之镜,尔后踱着沉重的步子走开。
  或许……义母的决定才是对的……

  自凤水发现出水将莫向晚送回人间之后就一直怏怏不乐,原本就没什么笑容的俊脸也显得更加冷漠,出水发觉了也只能无奈叹息,暗地替自家主子抱不平。
  如果不是西王母半途干涉的话……
  立在冰凝泉旁的一颗大石上,出水的纤手攒紧了白瓷上绘着两只飞凤的壶把,于壶中装满冰凝之水,踩着徐缓的步伐走回凤水的寝殿,进入屋里将壶搁好之后便再度踩上长长的九曲回廊,只见一抹素白身影正随风荡了过来。
  是水神大人!
  出水将眼瞳一睁,没想到前不久才受召回到天宫的凤水没多久便转回水神宫殿,期间只经过一刻钟。
  在发现凤水就要与自己擦身而过、进入寝殿之际,出水终于忍不住出声唤道:
  「水神大人?」
  凤水缓慢回眸,瞬间自浅色眸子里溢出些许冰寒,顿时冻得出水连话都说不出来,仅能沉默的看着他,紧跟着,没耐性的凤水便快速撇过头去,飘然而去。
  过没多久,出水便才明白凤水不对劲的原因,就在凤水唤她过去、在她将踏进门时,她听见凤水闷声大吼出一句话。
  「为什么——?凡人究竟有哪里不好了?」
  义母当初明明那么喜欢凡人,为什么要对向晚有所偏见呢?
  伴着沉声怒吼,出水见到的是满室狼藉和凤水因忿怒而微红的俊美脸蛋,不禁被这种情况吓得惊诧不已,直到凤水见她呆站在原地多时才绷着脸色要她清理地上的碎片残骸。
  大梦初醒的出水立时开始动手整理,没一下子就将地上的渣滓清除,正待退出之时,凤水便头也不回的朝她冷声吩咐道:
  「你再去取一壶冰凝之水过来。」
  「是。」出水应声之后就慌忙退下,留给凤水一个独处的空间。
  等出水离开以后凤水便转身来到冰月之镜前方站定,眼露哀伤地望着空无一物的镜面,再次施法于其上,然后隐约看见正在人间的莫向晚,觑着那张总是恬淡的笑容攒紧了手……

  莫向晚自那天醒来之后就一直维持迷茫的模样,又由于没想到一场交换新娘的祭典会迎回莫向晚这冒名顶替新娘,所以丽州州长与众人都感到不可思议,在确定莫向晚苏醒以后纷纷上门探问。
  被众人搅得生活不平稳的莫璇儿虽然无法拒绝众人满腹疑惑的提问,可脸色却也好不到哪里去,因此,州长与众人便登时打住到口的疑问,尴尬的互望着对方。
  最后,自内室走出的莫向晚一见到莫璇儿那副不堪其扰貌,为了他们往后可以安静的过生活,他也只给了在场众人一个答案。
  「因为水神大人慈悲,他说他不要什么新娘,所以便将我送了回来;当然,也希望大家不要再违逆他的意思。」
  望着众人听毕之后个个瞪眼诧异的模样,莫向晚却轻轻扯起唇来,听着小厅里因他的话而再度响起的几句细声交谈。
  「原来水神大人真的存在啊!我还以为是那些法师们随口说说的呢……」一个不信神的村姑这么说着。
  「可不是吗?这真的是太神奇了呢!」
  「咱们州里那间香火鼎盛的水神庙就是州长创建的,因为州长在初任丽州长官之时还曾经梦见过他呢,所以水神应该不是不存在!」
  「是啊、是啊,人们且说神有大爱与慈悲心,莫公子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人证吗?」
  「那么,那些法师为什么会说水神想要一个新娘陪伴?」
  「会不会是道行不够,解错神意啦?」
  「不管如何,人能够活着回来最重要!」
  耳畔起此彼落的谈话让莫璇儿拢起细眉,不快的说:
  「州长,我大哥才刚回来,身子还很虚弱,能否请大家让他好好休息?」
  州长眼见莫璇儿都站出来要求了,基于人道考虑也不好否决,于是点点头,说道:
  「这样也好……咳……那么,那些馈赠物本州长就不收回了,就给你大哥买些珍品补一补吧!」
  「……是。」莫璇儿面无表情的响应。
  「还有,本官回去之后一定会好好处置那些无能的法师,另外……那个……如果你大哥有空的话可以到州府来坐上一坐。」州长边说边扯笑。
  「州长客气了,像我们这种身份的人并不配进入州府。」
  莫璇儿淡淡回绝,而莫向晚一听见她这番话只得赶紧苦笑着打圆场。
  「谢谢州长,向晚有空一定上州府拜访。」
  自州长离去之后,莫璇儿与莫向晚虽然松了一口气,可偶尔还会在出门时听见一些有关他们的街谈巷议,两人虽因此觉得有些尴尬与不快,却也拿那些小小传言莫可奈何,也就由着众人胡乱夸张事实。
  有人说莫家兄妹是串通好的,目标是要骗取州长允诺水神新娘的那笔财富;有人说莫向晚故意将其妹打昏,想顶替妹妹在水神身边过着不虞匮乏的生活,又偏偏水神指定的新娘并不是男儿身的他,所以就放他回来,不需牺牲任何东西就能平白捞到一笔财……等等。
  总之,眼红莫家的人们传出这一类的谣言,莫向晚听了也只能无奈苦笑,而莫璇儿听着他坐在窗边溢出的几声叹息,当下却板起一张脸,很认真的对他说:
  「别理那些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人,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这就是『人』!」
  莫向晚觑着莫璇儿自他回来之后就显得更加淡漠的小脸,心里明白是他的关系让本该天真单纯的莫璇儿提早接触到人性的阴暗面,有点懊恼也有点隐怒,可他无法让时间重来,无法让她变回单纯、讨喜的模样。
  只是莫璇儿好像不以为然,她对着莫向晚撇唇说:
  「这样也好,我总不可能一辈子不长大吧?大哥……」
  莫向晚被这句话堵得唇畔漾起一抹莫可奈何的笑,眼神有点落寞地瞅着眼前的莫璇儿,「是大哥不好……」喃喃自语之后又垂下头,自怀里掏出那颗凤水赠予他的夜明珠,神色微黯。
  「你在说什么啊?大哥,这又不是你的错,要说错也合该是州长那些人的错啊!大哥,不管我在你眼底到底是什么样子……人的心不可能一直维持在某一点的!」
  是这样没错,但……
  猛的一个抬头,本想再说些什么的莫向晚怔然望着莫璇儿半蹲在他面前,仰起螓首,神情温暖的轻声说:
  「大哥,无论如何,璇儿永远都是你的璇儿。」
  「璇儿……」瞬间,莫向晚感动得弯身抱住莫璇儿,启口轻喃着。
  「大哥。」莫璇儿伸手环住身形有点纤细的兄长,也忍不住闭眼低喃。

  与莫璇儿谈过话的那天之后,莫向晚的话再也多不起来,没事的时候就发愣,不然就是说话时常常走神,莫璇儿虽然觉得很奇怪,却也不知道该怎么探问才好。
  时间就这么流逝而去,直到向晚平安回到人间的第七天,原本在厨房里忙碌的莫璇儿张罗好晚膳走了出来,望眼却不见莫向晚的人影,当下便蹙紧眉头。
  都要吃晚餐了,大哥会去哪里?
  焦急的莫璇儿担忧地望着门庭外已经夕落满天,整片橙红自穹苍洒下,艳丽不可方物,与她担忧的心境形成强烈的对比。
  孤单而寂寥地坐在平静的丽川边的大石上,莫向晚望着满天红霞淡淡的抿起唇来,头一次知晓原来『思念』是一种很折磨的人的感情,看不见的时候会想念,看见的时候会笑得像是得到什么宝贝,而他对凤水就是这种感情。
  偶尔忆起凤水浅浅的笑容时,他的心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纠扯过那般的酸疼,想再次看见他微微勾起唇角的淡笑,却怎么也无法如愿。
  淡淡的失落与失望滑过莫向晚被夕落映得红彤彤的侧脸,缓慢垂下眼睫的他在怀里一阵摸索,尔后拿出一颗温润圆滑的夜明珠,低头看着它恍若吸收了天地间的红,在他的掌心漾起柔和的淡红光芒,倒映着自己缩小而扭曲的脸蛋,忍不住一阵轻喟。
  直到闪耀着淡淡光芒的丽川旁路过几个牵着孩童的大人们,当他们望见那抹坐在石上的身影便开始惊异地交谈起来,不外乎又是说些在丽州已经传到人人皆知的不实谣言,让莫向晚无语的将头垂得更低。
  何苦来哉呢?也许我本就不该留在世上……
  莫向晚的眼底掠过一抹放弃,当他缓缓走近丽川岸边、定定瞅着那道掩映于无波水面上的自己,忽然发觉他的眉尖有愈蹙愈紧的趋势,于是忙不迭的苦笑一下,却瞬间发现他映在水面上的脸产生了变化,竟在他没有挪开视线的情状下变成那张令他朝思暮想的脸庞。
  「……凤……」
  胸口随之而来的紧窒让莫向晚当场喊不出声音,心跳漏了一拍有,抬手欲向水面探去之际,身后却传来一道呼喊声,让他当下止住往前倾的动作。
  当莫璇儿在邻人的指点之下赶到丽川边之时,只见莫向晚正要往水面扑去,因而担忧的拔尖声音喊住他。
  「大哥,你在这做什么!?」
  「没有……你怎么来了?」
  莫向晚收势回头,在瞧见莫璇儿将他抱满怀的担心表情时伸手拍抚着她的背,安抚着受惊的她。
  莫璇儿微微推开莫向晚,「我是来叫你回家吃饭的。」说着,抬眸疑道:「你真的没做什么吗?」
  我还能做什么呢?
  「嗯……我只是在这里想事情而已。」莫向晚喃喃自语着。
  「那我们回去吧?」
  「等等……」
  莫向晚回头望了后方一眼,只见平静的水面上映着他与莫璇儿的倒影,忽然一怔。
  难道刚才是我看错了吗?那上面明明……
  「我们走吧!」
  见莫向晚还在犹豫,莫璇儿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扯过他的袖缘、迈开脚步将他往回拉,对此,莫向晚只得无奈的再望丽川一眼,随步走开,无缘发现就在他们离去之后,他刚才坐着的那颗石头边正立着一抹飘逸身影,白色衣裾随着晚风轻掠,于下一秒飞快消失。

  一片烟雾迷茫里隐约可见一张被雾柔和了的美丽轮廓,四周轻轻响起丝竹之乐,悦耳得连座上的西王母都愉悦得连那双透着威严与锐利的凤眼也跟着微然眯起,放眼只见大殿上一片欢快、舞姬群正跳着只有在天界才能看见的优雅舞蹈。
  凤水就坐在距离西王母最近的大殿下方,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飘逸的舞姬们在他眼前点足轻跃,神志却已经遨游出闸,使得朝他投来目光的西王母不快地皱起眉,开口轻唤了一句。
  「……凤水?」
  凤水毫无半点反应,只是怔愣的坐在原位沉思,等到西王母抬臂让所有的音乐与舞姬们全部停止之后,意识到奇怪状况的凤水才缓慢回过神来,抬眸看向殿上的西王母,疑惑的表情略带一丝不解。
  「义母?」
  背后站着两位掌扇仙女,尊座上的西王母一身飞凤锦衣、华冠美饰,额前的菱印与她尊贵雍容的表情相互衬托。流露出一股让众神无法违逆的威势,只见她望着凤水启唇细声道:
  「凤水,你觉得到义母这里来很无聊吗?」
  凤水被这话问得心下一惊,连忙站起身来朝殿上的西王母福了福身,恭敬的说:
  「不,能够陪伴义母,凤水感到很开心。」
  「你这是在欺瞒我吗?凤水……」西王母不怒而威的态势与那双能够看透众生心思的双眸让凤水禁不住冒出一头凉汗。
  「凤水不敢。」凤水卑微的弯着腰淡声回道。
  西王母满意的轻轻颔首,随意说了句『没事』便让凤水再度回座,只不过她并没有再唤回那些仙人舞姬,等撤下殿上的所有人之后才缓慢将视线挪回凤水身上。
  被看得不甚自在的凤水明白西王母有话要对他说,于是主动开口说:
  「义母有话要对凤水说,是吗?」
  「不错。」西王母点点头,接道:「本宫想要将你调回天界,你就回来吧!」
  凤水一怔,在平复心头的那抹震颤之后才徐缓地启口问道:
  「凤水可以知道原因吗?」
  「你去丽州的这些时日让义母想得紧,愈想愈觉得当初实在不该派你下凡,因此本宫决定让别的神仙代你降世,至于你……就回到本宫身边来吧!」西王母浅笑道。
  听完西王母的话,凤水蹙紧眉,心下一阵惶然。
  如果我回到天界,丽州……丽州的人们要怎么办?虽说义母说要让别的神下凡代我完成使命,但是,如果这位仙人并非拥有与我相同的想法该怎么办?我不能冒这个险!
  愈想愈糟的凤水抬眸迎视西王母与以往一样温柔的目光,第一次对她提出反对的意见。
  「义母,凤水不想回到天界。」
  「凤水?」没料到会被回拒的西王母似乎无法接受凤水的回答,因而拢起眉尖,瞅着表情十分认真的凤水直瞧,「为什么?你不是说过你喜欢天界吗?你还说过你想要永远留在本宫身边,不是吗?
  相较于西王母的隐怒,凤水则是一派沉稳平静,他望着西王母漂亮且庄严的神情喃喃说道:「义母,您忘了您曾经要凤水在下凡之后,务必在人间尽己本份的这件事了吗?义母,如果我现在离开丽州回到天界,那么便是有负您所托。」
  凤水的一串话说得让西王母无话可驳,只能沉默的望着他,末了轻声叹了一口气。
  「本宫明白了。」
  没想到这个孩子已经懂得何谓『负责』了啊……想当初,他还是一条懵懂无知又爱遨游天际的白龙而已,看来下凡这件事已然让他有所成长了!
  凤水垂首,「感谢义母能够理解凤水。」
  「说什么呢,傻孩子!那么,本宫之前与你提过的那件事……」西王母面露淡笑,瞅着凤水的眸底有着一抹温柔。
  凤水没想到西王母会提起上次面召而来所谈起的那件事,免不了神情又是一怔,接着一阵苦笑。
  「义母,凤水觉得一个人倒也挺好的。」垂睫之际的凤水无语地抿起丹唇。
  西王母瞥了凤水一眼,嗔道:「那怎么行呢?本宫的凤水当然要有一个最漂亮的仙女相伴左右啊!」顿言,又将视线瞄向凤水,喜道:「还是由本宫替你介绍几位仙子好了!」
  一听,任凤水再怎么沉默也跳了起来,神色首次露出一点惊慌。
  「不,义母……那个……凤水现在没有那种心思……」
  「是这样吗?」
  因为一连被拒绝两次,导致西王母脸上无光,于是隐约恚怒盈胸,让凤水看得好一阵心惊肉跳。
  「义母,凤水、凤水……」
  凤水犹疑着,不知是否要将他心底的话说出来,可当他抬头望见西王母那副专心倾听他说话的肃然模样,却又把到口的话给吞入肚腹里,只余下一串长长的话尾让西王母皱眉。
  「怎么了吗?」
  眸里闪烁着不知名的光芒,西王母难得主动轻声问话,却见凤水不言的摇摇头。
  「没有,是凤水又出神了。」凤水兀自挣扎了一会儿才开口淡道。
  「这样啊……」
  西王母若有所思的目光仍旧缠绕在凤水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第七章

  自西王母的宫殿回到自己在下界所居的水神殿,凤水沿着九曲回廊缓慢走着,忽然,一声轻唤自他耳边传来,当他微然回眸,竟是出水站在小池边。
  「水神大人,您回来了。」
  「嗯。」
  脸上罩着一抹淡漠的凤水,轻轻颔首之后便打算转身离开,却于下一秒脚跟一旋,登时转了个方向。
  「出水。」
  「是。」
  「你在这里做什么?」
  浅色眼瞳因光线而折射出一道美丽的耀眼光芒,让出水一边不适的眯起眼来,一边弯腰回话。
  「出水正在按照您的吩咐,给常绿浇水。」
  凤水仰首轻吟一声,望着顶上被常绿占去的半个天空,树荫底下遮去顶上烈日所投射的炽热光线,使他感到全身清凉起来,低喃道:
  「常绿吗……?」
  「是的,您曾经说过它是生命的根本,丽州的所有凡人皆是靠它的法力而活跃繁衍,不随着时间而枯萎凋零,长年来一直生生不息。」
  凤水不语,径自望着顶上随风发出几许沙沙声响的绿,抬起双手覆上常绿的粗壮树干一阵抚摸,感觉微凉的粗糙下方隐约有细微而难以察觉的脉动。
  是的,因为这是生命生生不息的常绿,但是……
  凤水觑向常绿一旁的其它植物,眼底所见的枯竭与泛黄教他惊悸不已。
  「水神大人,常绿是少有的植物,那些由人间带回的平凡植物是无法与它相抗衡的。」出水发觉主子的目光后连忙解释。
  「常绿、常绿,其实是『永恒的生命』的意思……」
  不管凤水哪时候见到常绿,它永远都是这种模样,一样的绿,一样的高壮,它不会死也不会老,永恒维持着这副外表,但他不知道,它是否有觉得厌腻的一天?因为看腻了千万年同样的风景……
  不明白凤水究竟想要表达什么,出水保持沉默,直到凤水启唇对她说:
  「出水,你不觉得这永恒的生命很不可思议吗?」
  「水神大人?」水神大人与我也算是永恒的存在,为什么水神大人还要这么说呢?
  凤水微微回眸,细眉轻轻蹙着,双眼蒙上一层浅灰,轻道:
  「因为永恒,所以绝对无法理解短暂事物的心情,也不会明白其中的美好。」
  百年如一日,若说是活着,倒不如说是死了;因为没有什么可以让生命中断的因素,因此不会遇上生命的转折,活着即是死了。
  莫向晚是一个平凡人类,所以他总有一天会老去、死去,只要一想到这里,凤水便觉得很伤心,因为莫向晚曾经存在过,可在他面前却会有消失的那一刻,如果他与他一样不老不死,拥有永恒,那么他的悲伤或许永远都不会发生。
  「水神大人?」
  「……没事。」语毕,凤水即便旋身离开现场。
  「水神大人!水神大人……」眼见主子蓦然转身离开的出水抛下手里的壶,起脚追上主子的步伐。
  「还有什么事?」头也没回的凤水淡淡问着。
  「刚才有客人来访,出水已经让他在殿上等您了。」
  「来者是谁?」凤水回过眸子,疑惑的皱拢起眉。
  「是月老爷爷。」出水微笑着回道。
  「月老?」凤水有点诧异的瞪眼,一双浅色眸子也跟着抹上一层不可思议。
  怪了,他不是忙到连觉都没得睡吗?怎么会亲自下来拜访我呢?
  做此一想,凤水再度迈开脚步往大厅而去,见状,一旁的出水当然也追了上去,就在两人即将进入大厅时,凤水忽然回头吩咐说:
  「你先去沏茶过来。」
  「是。」
  待出水走远,凤水这才一脚踩入厅阁里,一个放眼望去月老就坐在厅上的某张椅子上,正对着刚进门来的他露出一个和蔼浅笑。
  「丽水神。」
  「月老,别这么拘束,在下界只需唤我的名。」
  凤水的唇畔跟着漾出一抹微笑相迎,也挑了一张椅子坐下,面向月老。
  「那老朽就不客气了。」月老捋着花白美须,一双眼笑得眯眯的,接道:「下凡之后,你看起来适应得很好。」
  闻言,凤水登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一个劲的扯唇,淡曰:
  「其实没什么好与不好。」
  「这样啊……」月老轻吟着,怔怔望着凤水眉间的皱折,忽然开口问道:「你想回天宫吗?」
  忽然被问及思考多时的问题,凤水蓦然答不出话来,只能沉默的瞅着月老。
  回去?如果我回到天宫,或许再也无法见到那个人……
  当场猜中凤水隐藏在沉默里的答案,月老忙不迭的呵呵笑了出来,望着凤水的眼神里装着一抹无法错认的认真,「如果不想,那就别勉强自己吧!」意有所指的月老将话尾一顿,探向凤水眼底的目光有一丝看透的了然,「要不,天宫迎回的也只是一尊空壳而已。」
  凤水抬起一张神色复杂的俊脸,怔然望着这个道尽心事的好友,目光倏然放柔些许,「月老……你今天不是为了帮我义母劝说而来的吗?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不、不,老友我其实是为了你而来的,你很讶异吗?凤水……」月老摇摇头,笑看着吃惊的凤水。
  「是啊,我还以为……」你也是站在义母那边的。
  知道凤水刻意隐落的字句是什么,月老笑了一笑,「好友啊,老朽我不知牵系了天上天下多少姻缘,所以老朽今天要送给你一句真话,该把握的记得要牢牢抓住啊!因为再错过可就没有机会了,这是你的正缘,所以你只需依你的心意去做决定。」
  「月老……」

  送走月老,凤水将步伐停伫在种植着常绿的小池边,目光定定望着平静的池面发愣,心底还在反复思量着月老离去前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他晓得西王母反对他接近莫向晚,也晓得她苦心孤诣要让他回到无忧无虑的天宫继续当悠哉的龙神,但是……他真的想要继续过这样的日子吗?
  虽说他初到人间时只想快点完成上天给予的任务,光荣的回到天宫,岂料,就在他遇上莫向晚这个平凡又温柔的凡人之后,竟改变了他原本的想法,认为人间也很不错,又或许是他厌腻了永恒不变,而莫向晚永远都会露出超乎他意料之外的表情。
  不管是微恼生气、羞怯浅笑或是愉悦的开朗笑容,都是他眼底映上不可磨灭的印记,心头也好像有什么东西流过一般,那感觉暖暖的、柔柔的,想要再多一些的微妙情绪。
  他想留在莫向晚身边,看着他笑、哭、忿怒,什么都好,即使他明白凡人的寿命算根本无法与他永恒的生命相比,总会在某一天离开他,仍觉得就算如此也很值得,因为他能够陪对方走上某一段永恒,而这些感觉都是在天宫时所没有的,只是……
  他又是如何想的呢?虽然我明白自己对向晚的心情,但是他呢?是否也与我相同?已回到人间的他……不知是否过得好?
  蹙着眉头的凤水在这一刻忽然很想见到莫向晚的脸,于是抬起一只手在池面上施法,在池水显象前的那一刻,他凝神盯着无波的水面,怔怔望着水面渐渐出现他想看见的画面。
  水面上的影像说明莫向晚正独自坐在丽川畔发愣,那抹孤单而落寞的背影在被满天橙红的夕日拉出长长的黑影,表情像是正怀念什么,双手还捧着一颗圆润的珠子;眼瞳一瞠,凤水忆起那颗珠子便是离别前他赠给莫向晚的夜明珠,再看莫向晚那张逆着光的侧脸有抹无法忽略的伤怀……
  难道向晚……是在怀念我吗?
  凤水感到胸口一窒,但是紧随而来的则是满溢出来的喜悦,忍不住握紧手,忽然觉得内心的煎熬与等待都在此刻有了回报,于下一秒颤声低喃:
  「向晚……」你也是吗……你就是月老所说的、那个与我牵系着红线的人吗?
  望着池面上的画面,凤水满脸惊喜与痛楚;喜的是他与莫向晚都有一样的心思,痛的是莫向晚并不像他拥有永恒的生命,就算他们能够在一起,来日也必将分开。
  然而,瞅着池面上那张令自己日夜思念的温善俊颜,凤水将牙根一咬,瞬间做下一个决定,只见他难以控制的朝着池面缓慢伸出手来,原本想以最快的速度去到莫向晚身边时,没想到遍寻不着自家兄长的莫璇儿在问到莫向晚的行踪之后便往丽川边奔去。

  与此同时,莫向晚已在晚霞满天的川畔坐了许久,也不管路旁经过的人们皆对他指指点点,仅是兀自沉思,直到几个路过的孩子们朝他丢掷由路边随手拾起的小石子为止。
  「骗子!」
  一声高扬的童音伴着细微的痛楚突然掠过背部、经过耳边,惊得莫向晚回眸一瞧,只见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们正朝他丢掷石子,于是忙不迭的站起身来,以手挡去许多小石子的攻击,惊慌道:
  「为什么说我是骗子?」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骗子!」
  「我爹娘说你为了那些钱骗了我们!」
  「羞羞脸!」
  「长得那么大还说谎。」
  「就是嘛,那些钱都是我爹娘和其它人捐出来给州长的!」
  莫向晚在闻言的那一刹那间脸色乍青乍白,连反驳的话都无法说上一句。
  「打他!」
  「打他!」
  「丢死他!」
  「住手……」
  被众多石子扔得额破血流的莫向晚只好蹲下身、将脸缩在掌心中,怎料,被他手紧捏在手中的夜明珠就这么滚了出去,在前方的草丛间静止,尔后珠身发出一缕美丽的剔透光芒,让两方登时都讶异得瞪圆双眼。
  「好漂亮的珠子喔!」某个孩子走上前去拾起夜明珠,赞叹道。
  「那应该也是州长送的吧?」另外一个孩子围了过来。
  「应该吧!」
  「还给我……」惊见那些孩童取走了夜明珠,莫向晚连忙站起身来,颤声叫道。
  「不要!」
  拿着夜明珠的孩子将掌心一阖,夜明珠散出的光明顿时便被黑暗掠去,莫向晚也跟着气息一窒。
  不行!那是凤水送给我的夜明珠……
  「还给我!」
  「我不要。」
  「对啊!」
  「来追我们啊……」
  孩子们作势转身欲走,莫向晚连忙踩着踉跄步子追了上去,心急得连眼眶都红了。
  「还给我……」
  话尾还未落下,莫向晚的脚尖竟因为一颗大石头而当场绊倒,瞬间,失去重心且颓然倒下的头正巧撞上那颗石头,当下眼一闭,人就晕了过去,见状,孩子们便害怕的走上前去看看,见他不是装着玩之后立刻惧怕地将手里的夜明珠随手扔掉去,逃跑而去。

  莫向晚晕过去没多久之后,他的身畔便立着一双踩着白色金线绣着游龙的靴,来人是拥有绝色俊颜、长发束于脑后的白衣男子。
  「向晚……」
  混合着一丝喜悦且满载着痛楚的脸庞透出一抹明显的伤怀,凤水伸手抱起莫向晚跟他一比显得轻盈的身子,然后将晕厥的他搁在一旁的柳树下,大掌与带着怜惜的眸光轻轻扫过全身上下。
  那些可恶的孩子竟将你欺负成这样……
  凤水的心有抹忿怒,却无法真正讨厌那些欺负莫向晚的无知小孩,只因为他们和莫向晚一样都是凡人。
  昏迷中的莫向晚似乎感受到身边的暖意,皱着眉头的他仍然挂念着晕过去之前所失去的夜明珠,喃喃自语道:
  「凤水……夜明珠……」
  没想到向晚这么珍惜我送给他的夜明珠……
  凤水五味杂陈地握紧莫向晚在半空中乱挥的手,轻轻一叹之后便头也不回的腾出一只手来施法,下一刻,被孩子们弃之不顾的夜明珠便神奇而安然地躺在凤水的掌心。
  将找回的夜明珠塞入莫向晚手中,凤水只见莫向晚在抓到夜明珠之后微微的笑了,尔后蚊蚋般的低语。
  「太好了……夜明珠……凤水……」
  心头一动,凤水怔怔望着莫向晚还透着一点泪光的眼角与带着浅笑的唇畔,弯身吻上莫向晚的唇,轻柔得有如在风中飞舞的蝶儿。
  ……很苦,但也很甜。
  撤开唇,凤水怜爱的望着莫向晚,在瞄到那带着血红的额头之际皱了皱眉,尔后轻轻抚上伤处并在唇边念了一串咒语,当他的手离开伤口时,莫向晚的额伤已经不见踪影。
  「向晚,在知道你答应义母回到人界之后,没去找回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回到人间或许会比较快乐,所以我克制着自己的感情……」顿了一顿,凤水的眼神随之一黯,「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因为你……并不快乐。」
  语毕,垂睫叹息的凤水缓慢站起身来,因为他发觉身后有一道朝他望来的定定眸光。
  「你来了?」
  莫璇儿没有回答,仅是踩着小心翼翼的步伐走向背对着她的男子,眸光坦然而清澈。
  「凤水?」
  莫璇儿会知道这个名字是因为莫向晚老是看着夜明珠念着这个名字,有时候还会在梦里流泪,让她看得十分不忍心,就算他什么都不跟她说,她也晓得,眼前的男子必是守护丽川的水神。
  凤水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来面对莫璇儿,「你是来带走向晚的?」
  沉默地望着眼前极为俊丽的男子,莫璇儿叹息着摇摇头,说道:
  「不,我有问题想要问你。」
  「你知道我是谁?」
  「我大哥每天都念着这个名字,要我不知道也难。」莫璇儿苦笑道。
  凤水无言,仅是望着莫璇儿与其兄相似的脸庞发愣,觉得凡人真是不可思议,莫璇儿一介凡女竟能用如此从容的态度面对他这个传说中的水神而无半丝动摇。
  「你想问什么?」
  「你爱我大哥吗?」
  爱?
  「……我不知道,但我不能失去他。」
  「那就是了。」莫璇儿笑了一笑,很开心大哥不是单恋,只是一想到大哥又会永远离开她,她就觉得好难过。
  ……如果大哥可以得到幸福的话……
  「你带走他吧!」
  莫璇儿的眼泪止不住地奔流,可唇畔却漾着一抹笑容,而这副模样震慑了凤水。
  她愿意这么简单就让我带走最亲爱的大哥?
  「你……」
  「拜托你,请给他幸福。」凤水惊诧的望着莫璇儿续道:「即使他会先你而去,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好好待他,他是我唯一的兄长,我自然希望他能够跟他所爱的人在一起,然后得到幸福。」
  「……会的。」立在风中的两人彼此互视,在交换承诺之后,凤水点头回道。
  「走吧!我不想让大哥知道我哭了……」莫璇儿立即转身催促,声音里可以听出些许不舍与哽咽。
  凤水回头抱起莫向晚,在离开前瞥了莫璇儿忍耐的纤细背影一眼,开口道:「三天后会有一个头戴银冠、身穿轻纱紫衣的男人,你记得要答应他的所有要求。」话落,便与莫向晚一同消失在丽川边。
  莫璇儿愕然回眸,只见一片星空和飒飒的风吹过脚边、撩起她的裙摆,泪流满腮……


  第八章

  将人带回水神宫殿的凤水感到心情一阵复杂,低眸觑着昏迷在他怀里的莫向晚,发觉他依赖的靠着他,就连睡梦中也叨叨絮絮喃念着他的名字,心头忍不住一阵感动,当下便收紧圈着莫向晚纤细身子的大掌。
  不管是谁反对,我都要将向晚留在身边!
  打定主意的凤水将莫向晚安置在自己寝殿中的那张大床上,接着拉过一席薄被覆盖在他身上,尔后安心的坐在榻边望着莫向晚发怔。
  即使已经确认向晚对我有心,可我还是觉得这样不够,好想、好想再多一点什么……
  到底还想要些什么,连凤水自己都不甚明暸,他只觉得他好想将莫向晚拥进怀里,好像这样做之后莫向晚就再也不会离开他。
  当下心随意动的凤水缓伸出大掌慢慢探向闭着眼眸的莫向晚,覆上他的雪颊,初时两唇轻触的美好促使他继续在对方的唇上细细摩挲,尔后微微俯下身,在唇与唇轻触的瞬间突然产生的一抹颤栗立即自相接处扩散开来,震得凤水讶异地撤开微热的薄唇,怔然望着正慢慢睁开双眼的莫向晚。
  莫向晚瞠目,「凤水……」
  我在作梦吗?为什么让我辗转思念的人会站在我面前呢?还有,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刚才凤水似乎是……吻了我?
  凤水没有说话,仅是眼底流转着一抹温柔的波光。
  当名为『爱』的情感曝光的同时也在两人身上下了一道无人可解的咒语,教他们再难对谁抵认;刹那间,尴尬与愕然流动在两两沉默的这一刻里,虽然依恋着对方,却又将视线挪了开去。
  迟钝的莫向晚望了望熟悉的四周,这才发现有所不对,「这里是……水神宫殿?我为何又回到这里来了?」
  收到询问视线的凤水一阵微恼,飞快撇过头去,说道:
  「你是我的新娘。」
  诧异的『咦』了一声,莫向晚觉得不可思议地瞥着凤水正在闹别扭的模样。
  「但是你不是说……」你不需要新娘吗?
  莫向晚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便让凤水突如其来、惩罚似的重吻给堵住了声音,慌得他手足无措,更因此红了整张脸蛋。
  「唔……」
  望着凤水闭上冷然清冽的凤眸、专注吻着自己的样子,莫向晚的心忽然漏了好几拍,心口泛着微甜和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于是便伸开两臂攀着凤水的肩,任由他将自己压上床。
  「唔……唔……」
  不多时,凤水放开了莫向晚被他吮得红润的软唇,在平息心头狂猛涌上的情潮之后,伸出手将还在喘气的他按进怀里,仰首喃道:
  「跟我在一起,向晚……」
  闻言,莫向晚不禁脸色一红,好半晌没有回应,仅是握紧手里的夜明珠不放,状似思考的咬着下唇说:
  「但……西王母反对。」
  「别管那个了。」凤水叹气道。
  「怎么能不管呢?她是你的义母不是吗?你不可以违抗她的命令……」莫向晚可怜兮兮的抬起头,纤手揪扯着凤水的衣襟,神情为难且哀伤。
  「但是我想为了你这么做。」凤水再度叹道,跟着搂紧莫向晚,「跟我在一起,我想要有你陪伴的日子……」
  莫向晚最禁不起别人的请求,尤其是自己最爱的人,因此,他神色复杂的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自己该讲些什么,只好黯然垂眸,细语说:
  「我也想啊……但是……」
  「莫璇儿已经同意把你交给我了。」
  莫向晚惊诧,「什么?这是哪时候的事?她怎么……」
  「她希望你幸福,向晚,她知道你回到人间之后并不快乐,而我也知道。」凤水柔着一张脸,探手轻抚着莫向晚的颊,低喃道。
  「璇儿……」莫向晚想起了唯一的小妹,眼眶也跟着泛红起来。
  「向晚,请你留在我身边……」
  倾身在莫向晚的唇上再烙下誓约性的一吻,凤水轻柔的请求打动了莫向晚的心,或许他们能够在一起的时间不长,可他还是想要照着自己的心意去做。
  「凤水……」莫向晚泪湿了小脸,伸开双臂抱紧凤水。
  凤水受到了鼓舞,于是将唇舌更加深入地与莫向晚的小舌紧紧交缠在一起,霎时,腻人的甜美让凤水忍不住将手探向莫向晚因害羞而微颤的身躯,只见轻柔的抚触让一向保守的莫向晚羞得连耳根都红透了,就为了抵制由自己唇畔泄出的那些声音。
  「唔……唔……啊,凤、凤……」
  听见飘在耳畔的甜腻呻吟声,凤水的大手轻轻滑过腰际,一边解开莫向晚的衣结,一边低喃说:
  「向晚,我想要你……」
  「呃!」
  莫向晚被凤水抵在耳畔的低喃声给怔得满面通红,顿时唇舌打结、慌乱无措,而凤水望见他此刻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窘样,禁不住发出一串惑人低笑。
  向晚还真是可爱……
  「你、你笑什么……啊!那里……唔……」
  来不及将未将的质问说毕,剎那间莫向晚又被卷入惑人的欲望漩涡,当凤水的掌指触及下身最为神秘的地带、轻缓搓揉时,羞得他将眼角残留的泪珠都给逼了出来,尔后在凤水的手里哭泣着释放。
  扯散束起的一头长发也解开身上多余的束缚,紧接着凤水便趁莫向晚惊诧的时候将手中的体液探入身下人的后穴;徐缓的抽触让莫向晚仍旧疼得掉泪,却无法将这种羞人的疼痛说出口,只能默默隐忍着,任由凤水一边舔吻着他的侧颈,一边重复着这个羞耻的动作。
  「唔……啊……凤、呃……疼……」
  莫向晚终究还是叫出声来,尽管凤水手上过大的动作稍微弄疼了他,可自他心底凶猛涌上的却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
  微笑着吻上莫向晚沁泪的眼角,凤水轻声在他耳畔低喃道:
  「会痛为什么要忍呢,说出来不就好了?」
  仰望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凤水一脸浅笑,莫向晚便知晓凤水从刚才就在戏弄他,于是气忿的往前一个倾身,负气地张口咬上凤水的肩头,然后赧颜『哼』了一声充当报复。
  「这样会痛吗?」
  凤水在愕了一秒之后呵呵的笑了,俊美的笑颜让莫向晚一时看得怔住,当他的神志回笼之际,正好是凤水挺腰将欲望送入他那已能容纳巨物的时候。
  「呃!」
  感觉下身一阵充盈的莫向晚忍不住瞪眼,却发现凤水那双深沉如水潭的双眸正一瞬不瞬地瞅着他,让他因而烧红两颊,下一秒则发现凤水用两手环住他的颈、款款摆起腰来,似乎是为了让他适应而放慢速度。
  「唔……啊啊……不,那里……唔……」
  神志因为凤水的摆弄而开始迷乱的莫向晚眯起眼儿,觑着凤水一边低首趴在他的胸前舔吻着因兴奋而挺立的两朵茱萸,一边套弄着奋起且尖顶汩出黏液的欲望,感到阵阵电流正由那里窜过全身,让他耐不住情欲而断续抚额呻吟。
  「凤水,啊……」
  两人紧密的结合让凤水舒服得想要叹息,这种紧密相依的甜蜜感让他的心底多少充实一点,因为此刻在他怀里的人儿是他最思念、也是最想要的。
  我终于能够将向晚化进身体里了!
  「向晚……唔……」
  随着愈来愈激越的心情,凤水的动作也愈来愈快,下半身的每个来回抽送都显得如此有力,让莫向晚的意识逐渐失去重心,愈飘愈远。
  「唔……唔……啊啊……凤、凤水……」

  一夜旖旎过后,当破晓之时的光线射入纱帐里、唤醒正幽幽睁开双眸的凤水之后,就见他一骨碌自榻上支起身来,眼神迷茫的望向躺在他身畔、被他折腾了一整夜的莫向晚,那张犹未清醒的纯真容颜让他微然垂下眼睫,倾身在莫向晚的额上轻吻一记。
  缓慢抬起头来,温煦的眸光梭巡着莫向晚脸上那丝显而易见的疲倦,由于不忍心将他吵起便悄然起身在床边着好了衣物。
  当手指灵活地扣上胸前最后一颗精巧的盘扣之后,回眸的凤水于下一刻在唇边漾起一抹满足的微笑,胸口似乎像被什么填满般的溢出一声浅浅叹息。
  能有他相伴真好……
  暖暖的、柔柔的,像春风徐徐拂过的温柔气息飘过脸上,使得还在熟睡中的莫向晚腾空抬起手臂,只不过他孩子气的动作只在半空中挥动两下就被眼尖的凤水察觉,然后笑着拦住他的手,在他的手背上烙下一枚轻吻。
  「唔……凤……水?」
  「你还很累,睡吧,等一下我会让出水送热水过来……」
  「唔……」
  闭着眼睛的莫向晚只能轻吟一声当作回应,而见他又睡了过去,凤水便踩着无声的步子离开寝殿,直到日上三竿莫向晚才清醒过来。
  「啊!」
  莫向晚低首一看才发现自己正一丝不挂,本想构来被扔至床角的衣物穿上,却发觉身体竟不听使唤的微抖着,一并忆起昨夜的那些情事,一张脸也跟着烫红、发热起来。
  ……昨晚,我居然跟凤、凤水……跟凤水……
  一忆起昨夜的情事,莫向晚便双手托着脸颊、不发一语的沉默,此刻的他正困窘得差点因为颊上的高热而就地晕倒,只能慌乱找回衣服、迅速套上,好避免再度胡思乱想,而当他手忙脚乱的穿好衣裳时,却发现那颗被他当成宝的夜明珠竟不翼而飞,立马惊得脸色一阵剎白,慌张的到处探看。
  这时,被凤水遣过来送热水给莫向晚的出水,一踩进房里就看见莫向晚有如无头苍蝇般在屋里乱窜、神情紧张。
  「莫公子,您在做什么啊?」
  「没什么……」莫向晚并不想让出水知道他弄丢了夜明珠的事,于是赶紧挥手示意。
  「这样啊……」出水虽然疑惑,却也不追问。
  「嗯……」莫向晚急着的点头,游移的双眸在瞟见桌上那盆清水时接道:「是凤水……要你来的吗?」
  「是,因为水神大人说您还没醒,便要我送盆热水过来,等您醒来之后可以梳洗。」
  「谢谢你,我知道了。」
  「那么,如果您没有别的吩咐……」出水望着莫向晚勉强苦笑道。
  「没事。」
  「那么出水就先下去了。」
  「好……」莫向晚快速颔首,目送出水踱离寝殿之后又赶忙寻找失踪的夜明珠,又偏偏他翻遍整间屋子就是找不到,最后,急得眼眶含泪的他只能坐在床边发呆。
  「你怎么了?」
  「……凤水?」
  身穿一席月牙色盘扣的华美衣裳,轻松踏入房里的凤水未束冠,只是将一头柔滑乌发以白缎系在脑后,神态悠柔,与莫向晚的焦虑成反比。
  「怎么这副模样呢?你在找什么吗?」
  关切的踱近榻边,弯着腰与莫向晚平视的凤水微微皱起细眉,轻声询问。
  「我……我弄丢了你送给我的那颗夜明珠……」莫向晚着急的淌泪哭诉。
  「你那么喜欢那颗夜明珠吗?你放心,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为你找来,这样好吗?」凤水轻轻抚着莫向晚的颊,以指尖拭去挂在眼角的泪。
  莫向晚咬唇、仰首望着有些讶异的凤水,「不是的……不止是那样……」瞥见凤水疑惑的眼神,只好赧颜续道:「……也因为那是我们的定情之物。」
  「向晚……」
  莫向晚咬咬唇、睇着凤水忽然瞪眸,细声说:「而且、而且我有你了,所以我不需要其它东西……」说毕,可疑的红瞬间占据两颊,赶也赶不去。
  见状,凤水一怔,没一会儿却忽然笑了,倾身搂住一时间羞得撇过头去的莫向晚,柔柔的在他颊畔印上几枚轻吻。
  「向晚,我也是这么觉得……」我们真有默契!
  莫向晚『腾』地抬起头来与凤水那双含笑的眼神相对,紧跟着又开始脸红,半晌发不出声音来,只能赧颜垂首,用纤手揪紧凤水的衣襟,凤水忍不住轻笑,尔后伸出一只大掌在莫向晚的发顶上温柔抚触,充当安慰。
  「没关系,那颗不见了,等百年之后我又能再送你一颗。」
  ……百年?我是个凡人,哪里来的百年?何况我的身子本就孱弱,也不晓得是否有那百年可以等待……毕竟,我跟凤水……完全不一样……我们之间并不只是差了百年而已,那是永恒的距离,是我穷极一生也追不上的时间差距!
  莫向晚抬头看着凤水那不似说笑的眉眼,忽然满心忧愁、鼻酸起来,而惊见他又开始流泪的凤水只好将他按入怀里,在忙不迭的叹气之后,问道:
  「怎么哭了呢?」
  「凤水……」
  莫向晚的心好痛、好痛,疼到快要喘不过气,可他摇头不肯说出那占据他心底的事,只是喃喃念着凤水的名字,见状,凤水只得无奈拍抚着他的背脊,好为他顺顺气。
  「……向晚,别想太多,至少我们现在在一起。」
  莫向晚哭着摇头,「不……」
  我想要拥有的是一辈子啊……
  「向晚……」叹息过后,凤水微微将莫向晚推开些许,眼神认真的看着他,「我知道你难过,我又何尝不是呢?」
  顿了一顿,垂下黯然些许的眸子,以无法再轻的语气说:「我和你……这差距是永远不会改变的,就因为我明白,所以我想在你有日离开我之后,我想请求义母让我下凡寻你……」
  「凤水?」莫向晚惊诧的瞠着眼瞳,不敢相信凤水为了他居然要放弃仙族的身份。
  凤水微微一笑,「所以,向晚,你不必担心,我们不会分开……」
  莫向晚因惊愕而止住的泪水,瞬间又因为凤水所说的话而泪流不止。
  「……你这傻瓜。」
  语毕,莫向晚终究忍不住伸开双臂将凤水紧紧拥抱。
  「是啊,我的确是……」闭着双眼的凤水忽然缥缈地在唇边扯出一朵笑,细声低喃。
  结果,那颗明珠就在凤水又要将莫向晚压上床的时候,被羞得逃开的莫向晚在床的角落里找到了。

  隔天,坐在书案前练习写字的莫向晚一脸思考状,当他完成纸上的『莫』字之后突然搁下沾有黑墨的笔,尔后盯着纸上的字,就这样直接发起呆来,而凤水一推开书房的门所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向晚?」
  听见呼唤声的莫向晚回过头去,这才发觉凤水已经站在他身畔,于是瞪大眼眸的他便愉悦地扯唇,悄然扯住凤水的衣袖,仰首望着他问道:
  「凤水?你不是还在忙吗?」
  「没什么事了,所以就过来看看你。」
  凤水低首望着莫向晚,伸出大掌抚抚他的发顶,尔后幽幽的叹息,似乎只要一看见他,他的心底就好像被什么填满似地满足,而他也很喜欢这种感觉。
  「是吗?你真的有把那些请求你的信众们的心愿记住了吗?」
  「向晚,不是每个信众的心愿我都会替他们实现,我只是普通的水神,不是什么坐大位的神祇。」
  「可是你的信众那么多又很虔诚……」
  「向晚,那是他们有求于我。」凤水无奈的叹气回道。
  「可是……」众人的虔诚难道不能改变什么吗?这样他们不是很可怜?
  「向晚,你要明白,在他们到我的庙里请愿之前,有多少人是事先为自己努力过的?」顿了一顿,凤水望着莫向晚有点失望的神情,撇头说:「神祇们不是百求百应的,想完成自己的愿望还是得靠凡人自己……」
  莫向晚低下头来,心想,的确是这样,要不然为何先前我求了那么久,满天的神祇就是不愿答应我的愿望呢?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凤水,我很同情那些与我一样在俗世里打滚的人们,张婶的叹息、五叔的无奈,还有青楼小绿的倚楼凭栏……」
  「那不是你能管的,向晚。」与莫向晚平视的凤水淡淡说着,双手捧起莫向晚闪烁着波光的眼瞳,眼神认真的说:「那是他们既定的命运,要是真的不愿意,凭他们自己也能改变命运,但是凡人大多安于命运的安排,总是寄望那些看不见的神祇。」
  莫向晚无言,因为他也晓得凤水说的没有错。
  叹了一口气,凤水收回托住莫向晚脸蛋的大掌,「不说这个了,对了,你今天练了哪个字?」
  知道凤水正在转移话题的莫向晚很配合地抓过那张写着墨字的纸,「是这个……」
  「莫?」
  莫向晚在点头之后垂眼,「我回来这里也已经好几天了,突然好想见见璇儿……」
  「你想见莫璇儿吗?」
  「嗯,可以吗?」莫向晚仰首望着凤水。
  「当然可以,只不过你绝对不能再冒然回去。」凤水禁不住莫向晚认真的盯视与请求,只能点头同意。
  「咦?为什么?」诧异的莫向晚发出一句惊呼。
  说到这个凤水就有气没处发,沉着一张俊颜、不悦的低声说:
  「上次我将你接回来的时候你还被那些凡人的孩子们欺负,难道你都给忘了吗?」
  「呃……」没想到凤水会旧事重提,莫向晚登时尴尬的撇头,「那个……其实也没有什么啦!你干嘛记得那么清楚啊……」
  「什么叫做没什么?」凤水冷冷的说着,突然伸出一手抚上莫向晚的额际轻触着,「那时你可是在这里留下一个伤口!」
  闻言,莫向晚当场吓了一跳,抓住凤水的大掌追问:
  「真的吗?可是我完全看不出有受过伤呢!」
  「我替你治好了。」
  凤水一边哼道一边顺势反握住莫向晚的手,因为莫向晚的手摸起来感觉温温软软的,轻轻握住的时候会很舒服,因此他不愿主动松手,再来,莫向晚身上的平和气息也是灿亮而光明,在他眼底看起来就是那种全身耀眼的特殊凡人。
  莫向晚又惊得愣住了,「难道你……你用了神法?」
  没答话的凤水仅是『哼』了一声做为回应。
  「凤水,不可以再把法术浪费在我身上了。」
  「这不是浪费。」
  「总之不行!」莫向晚坚持。
  凤水皱眉,「……好吧。」
  以后看着办就是了,不过,向晚为何那么反对?
  「你要把法术用来造福人们。」
  凤水捂额叹息,「总之,如果你想见璇儿我会给她带个讯息,叫她在丽川边等你。」
  「谢谢你,凤水!」
  莫向晚开心得连笑容都灿烂起来,凤水见状不由一怔,低唤道:
  「向晚……」
  「什么事?」还在微笑的莫向晚依旧心情很好。
  「我强留你跟我在一起,你……」
  伸指轻触着莫向晚的软颊,凤水神情复杂得不知该说什么,话也说得七零八落,可莫向晚却听懂了,进而露出一抹浅浅的动人微笑。
  「我很愿意跟你在一起,凤水,很高兴你选择了我……」莫向晚主动向前抱住讶然的凤水,表情有种甜甜的幸福感。
  「向晚……」


  第九章

  又过了二天,第三天早上,凤水一早便让出水替莫向晚打扮,只因为他已经通知莫璇儿到丽川边等待莫向晚,准备让两人见上一面。
  此时,出水已经替莫向晚穿戴完毕,正一脸思考地瞅着似乎显得有些不自在的莫向晚,然后自檀口溢出一声赞叹。
  「果然是佛要金装,人要衣装!」
  瞬间明白话意的莫向晚忽然赧颜,不放心低下头来朝着自己左瞧右看。
  「这样真的可以吗……?」
  这套衣服会不会太过花俏啦?我只是要见璇儿而已,为何要为何要穿得这么华丽呢?
  出水一脸的不赞同,「莫公子,您现在是要去见小妹、也是水神大人的小姨子,当然要穿得体面点,好让您的小妹放心把您交给水神大人啊!」
  「呃……」莫向晚被出水理所当然的表情与那句『小姨子』给弄得登时赧颜。
  「出水没说错吧,莫公子?」我记得人间都是这么说的!
  「……是。」莫向晚仅能脸红红的垂下颈,神情半是无措的绞扭着指尖,待门外传来一阵叩门轻响时才抬起头来,笑道:「应该是凤水来了。」
  出水先一步赶到门旁打开门板,来人果然就是凤水,但见他穿着一袭飘逸丝质白衣,神态优雅而翩然地踱到已经看他看到呆掉的莫向晚身畔,欣赏的目光流连在他那身贵气的打扮上。
  「哎,出水的手艺真好,能够把你打扮成这样,害我以为你是哪家的贵公子呢!」
  莫向晚一身湖水绿衣衫,乌发束起外簪白玉,腰系流金腰带、佩同色绿玉,整个人看来一身贵族气息,衬出他原本就俊秀的外貌。
  听出凤水话里的贬义,于是莫向晚便故作生气的将头撇过,细声低喃道:
  「反正我只是个平凡无奇的凡人罢了……」
  心知莫向晚正在闹脾气,于是凤水呵呵笑了,「向晚,别生气,我是逗你的。」话尾顿了顿之后伸手揽住挣扎中的莫向晚,趁势在他噘起的唇上偷亲一口,「我的向晚从来就是特别的。」
  「是、是吗?那你说,你到底喜欢我这个凡人的哪一点?」
  莫向晚只要被凤水一抱住,再说上一句好听的话就没志气地弃械投降,又虽然凤水曾经要求他与他在一起,但是他终究没说出那句他想听的话,所以心底多少还是有点不安,担心他的幸福会像一阵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个……」凤水为难的瞅着正仰着螓首、认真向他询问的情人,忽然支吾起来。
  莫向晚的眼神带着一点落寞,尔后微然脱出凤水的怀抱,转身低喃说:
  「你说不出来吗?或许你只是一时迷惑才会对我……」
  「向晚……」
  凤水皱紧轻唤,跟着看见莫向晚回过头来对他露出一脸苦笑。
  「这样也没关系……即使如此,我、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
  「向晚……」踏着缓慢的步子走向前,凤水伸手捧起莫向晚的脸,「我……其实一开始我真的觉得你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但是我却在你身上看到自内在满溢出来的光芒,登时让我发觉你真的很特殊,进而发现你的这里……」纤长的指尖指向莫向晚的心口,叹息道:「真的很美!」
  「凤水……」莫向晚瞪眸望着凤水一把抱紧他。
  「神是不可以说谎的,所以我说的都是真的,请你相信我。」将头埋进莫向晚的颈窝,凤水轻声低喃。
  「……我相信。」轻轻颔首的莫向晚忽然笑了,闭眸拥抱住属于他的幸福。

  将莫向晚送至无人的丽川畔之后,凤水便识趣的离开原地,只说当傍晚暮色时分的时候会过来接回莫向晚。
  莫璇儿早在约定的时间的前一刻就已等在丽川边,直到看见凤水将自家大哥送到川边,脸上这才绽出一丝灿烂笑容,起足飞奔到大哥身边,大叫道:
  「璇儿好想你呢,大哥!」
  莫向晚被莫璇儿扑倒之后,当场眼如弯月般的笑了出来,神情愉快地搀起莫璇儿在一旁的石上坐下,转头笑着责备道:
  「你啊!都这么大了还来这一套……」
  「璇儿想你嘛!」莫璇儿硬是赖着莫向晚撒娇,而莫向晚看着小妹的笑容似乎掺了一点前所未有的感觉,于是便偏首听她继续笑言道:「看大哥这个模样,凤水大哥似乎对你很好呢,既然这样,我也就不用替你担心了!」
  闻言,莫向晚便颊生红晕的撇头过去。
  奇怪了,璇儿什么时候改口喊凤水为『凤水大哥』了?
  「最近有发生什么事吗?」
  「咦?大哥你怎么知道啊?难道你也同凤水大哥学过仙法吗?」莫璇儿惊诧问道。
  「你这个小妮子,说些什么怪话啊……」啼笑皆非的莫向晚拍拍莫璇儿的发顶,尔后看了她一眼才说:「凭你这点道行还想瞒骗大哥吗?还早呢!」
  心知被大哥看出端倪的莫璇儿忙不迭地吐吐舌,嘿嘿笑道:
  「还是大哥厉害呢!」
  「好了,别光抱大哥的腿了,快点说吧!」
  「其实是凤水大哥在接你回去的那一天……」
  莫璇儿知道瞒不过莫向晚,于是全盘将事情托出,然后一边观察他有什么反应。
  「大哥?你……你反对吗?」
  瞥着正小心翼翼瞅着自己看的小妹,莫向晚的心缓慢奔过一抹不舍,怔怔望着莫璇儿甚久都没有回应,直到莫璇儿再次呼唤他回过神来为止。
  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要分别了……虽然我也晓得有一天璇儿会因为嫁人而离开我,但是璇儿现在才刚过十六生辰而已,会不会太早了?何况她嫁的地方还不是寻常人家可以随意进出的……
  「大哥?」
  莫向晚一脸认真望着莫璇儿,「璇儿……你真的决定了吗?这可不是可以随意开玩笑的事情……」
  「难道大哥不希望璇儿幸福吗?」面对大哥质疑的眼神,莫璇儿也严肃了起来。
  「不,大哥只是觉得你还太小了……那个人足足大你十几来岁,而且还是亲王殿下,大哥很担心你……」莫向晚神色复杂的说着。
  「大哥放心,璇儿不是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请大哥信任我的选择。」莫璇儿微笑回道。
  「……大哥知道了,只是你一旦为妃,大哥就不能随意去见你了。」
  莫璇儿感动地握住莫向晚的手,「大哥……别担心,璇儿会幸福的,当然你也是!」
  「嗯,大哥知道,如果你想见大哥就到水神庙去吧,我会让凤水注意的。」
  「好,谢谢大哥,不过璇儿想大哥未来一定没时间见我了。」
  「咦?」莫向晚惊诧的拢眉。
  打趣似的莫璇儿悄然附耳过去,刻意低声说道:
  「因为凤水大哥铁定不会放过你的,不是吗?」
  刚才凤水大哥送大哥到川边之后还碎碎念了好一会儿才肯放人,光看他的占有欲这么强烈,大哥未来的日子一定难过了!
  「……璇儿!」话里的涵意让莫向晚当场脸红了。
  另一方面,凤水离开丽川之后便直接回到水神宫殿,踩着愉快的步伐往大厅走去,却在即将踏进厅门之际碰上自里头走出来的出水,听见出水对他说:
  「水神大人,您刚刚有两位客人来访。」
  「这时候会是谁来?」凤水疑惑的拢起眉头。
  「是竹吟仙子和月老爷爷。」
  「……是那两尊仙?」凤水讶道。
  「是。」
  「那么,他们有说明来意吗?」
  出水摇摇头,「这倒没有,他们说要等您回殿再详谈。」
  「是吗……?你去泡几杯茶过来吧!」
  待出水点头并退下之后,凤水才踱进厅里,只见那两尊神已然坐在椅上等候他多时。
  「凤水,你太慢了。」
  一开口就是抱怨的竹吟是名乐官,他同上次一样,一身青衣衬出他的纤细与清丽模样,若不是他一见凤水就来句责难的话,在凤水心底的形象肯定会改变一点。
  月老呵呵笑了,「竹吟小子,别扳着张脸,老了会有皱纹的。」
  「呸、呸!我说月老,你难道忘了,我们天界之人可是永远不会老的吗?」
  「呵呵,这倒是……只有凡人才会有生、老、病、死。」
  闻言,凤水脸色一僵,抿唇瞪着眼前似乎来意难测的神,随意找个位置坐下后才缓然开口问道:
  「你们联袂到这里来究竟有什么事?」
  「哎,凤水啊,你为什么露出那种好像在防备什么似的表情啊?我们又不会害你……」
  「难说。」凤水顶了一句话回去,却见月老对着他捋须微笑,心头当下一紧。
  竹吟用责备似的神情瞟向凤水,「你在说什么啊?难道是被那些凡人给带坏了吗?月老也只是说实话而已。」
  凤水的脸色当场凝结,「凡人又如何?义母也很喜欢凡人啊!」
  其实凡人并非天人所想的那样,凡人既脆弱又坚强,是一种很美丽的生命!
  「凤水,凡事都有所谓的标准与规范……」月老拧眉叹道。
  「你们来这里就是要说这些话给我听的吗?」凤水冷冷问道。
  竹吟望向月老,哼道:
  「月老,这个凤水已经不再是我们所认识的那个凤水了,竟被一个凡人迷到神识尽失的地步……」
  「竹吟!」
  「都别吵了,竹吟,咱们今天奉西王母的懿旨前来的原因你应该明白吧?」月老赶紧打圆场。
  「是……」听到西王母的名号,竹吟的声音不禁放软些许。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凤水皱眉追问。
  「西王母要我们前来问你一个问题。」竹吟没好气的说道。
  「什么问题?」
  「西王母知道你又把那个凡人带回来,所以她让我们来问问你,你究竟有何打算?」
  凤水抬眸觑着竹吟,眼神清澈而淡然,这时,自厅外端着茶水踱近的出水将三人的交谈给听得一句不漏,神色显得担忧不已。

  有何打算?问我对向晚的事情有何打算吗?我只不过是顺着自己的心意行事,我想要留住向晚,陪他走一段不短不长的路而已啊!
  自莫璇儿身边接回莫向晚的沿途上,凤水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直到回到宫殿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神情,就连迟钝的莫向晚也觉得不发一语的他很奇怪,在厅门前扯住他。
  「凤水,你怎么了?」
  莫向晚一脸担心地觑着不言不语的凤水好似在思考些什么,对他的问句也是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嗯?什么?」
  凝目望着凤水,莫向晚专注的视线在凤水的脸上慢慢梭巡着,冀望可以找到一丝线索,只是凤水沉着脸的时候根本就是面无表情,压根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向晚?」凤水蹙紧眉唤道。
  「你……是不是在烦恼什么?」
  凤水微讶的望着莫向晚,「什么?」
  「其实,不管是什么你都可以跟我谈的。」莫向晚瞅着凤水的神情一变,尔后叹息道。
  跟向晚谈,难道要我老实的跟向晚说义母仍旧无法谅解我们吗?不行……
  「我没事,向晚……」
  凤水缓缓摇首,叹息的语气让莫向晚无奈垂首,复又抬眸对着凤水微笑道:「没关系,那就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好了……」语毕,主动松开扯着凤水衣袖的手,转身走入廊底。
  凤水蓦然睁眼,感激的低唤:
  「向晚……」
  待莫向晚回到寝殿之后,双眉紧锁的他坐在桌沿,直到出水踩进门里才回过神来。
  「出水。」
  「莫公子……」
  出水神色不自然地替屋里的壶中添水,莫向晚发觉了也不点破,只是朝她轻轻颔首,然后在她抬眸之际示意她走近自己,仰首便问: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我看凤水好像很烦恼……」
  「莫公子?」出水惊讶的望着莫向晚。
  「说吧,你知道什么?」莫向晚苦笑着问道。
  「莫公子……」

  自出水告诉莫向晚有关凤水与西王母遣来的使者所谈起的某些话之后,凤水已经有多日都未回寝殿休息,据出水说,凤水几乎都待在书房里不见人,这点让知情的莫向晚十分担忧。
  对此,莫向晚总是在决定前向凤水探问的时候立在书房那扇紧闭的门前发怔,因为他很害怕,害旧凤水如果说出会让他不安的话,他一定会因此而心碎神伤,所以他总是在犹豫过后动也不动的站在门口,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
  今天,午膳过后,他依旧站在书房门口发愣,神情显得不安而复杂。
  尽管他之前曾经对凤水说过他绝对相信凤水,可一旦碰到这个难题还是不免忧心忡忡,不是他不够信任凤水,而是在与凤水确定彼此的心意之后,免不了会害怕有朝一日会失去对方。
  或许这就是『爱』的盲目吧……
  莫向晚立在门板前神色不霁的垂着螓首,好不容易才微微抬手欲叩门,却在下一秒又立即垂下。
  「……凤水此时最需要的说不定就是让他一个人安静地思考。」
  失落的低喃着,莫向晚垂眼盖起慢慢自眼底汹涌的波光,正想转身离开之际,门板突然发出『咿——呀——』的声音,被人自里头打了开来,而这道突如其来的声响顿时惊得莫向晚抬起头来。
  「……向晚?」
  「……凤水。」
  两人对望半天,却是一阵沉默,等凤水轻轻叹气,莫向晚才重新正视他。
  「怎么了吗?」
  凤水拿一双藏有万般心情的双眸直直瞅着莫向晚,尔后看着莫向晚对着他一阵无言。
  「……没事。」不晓得用多少意志力苦撑的莫向晚挤出一丝微笑,一边垂眼一边摇首。
  我不能说,也不能再加重凤水的烦恼……
  「是吗?」凤水将莫向晚的表情看在眼里,朝他伸出手来,一把抱住他,感受在那瞬间僵直的身躯,「我没事的,你不要担心,你只要一直在我身边就好……」
  「是吗……」
  眼底流窜着点点水光,莫向晚反手轻轻抱住凤水,任由眼角的珠泪夺眶而出。
  原来凤水一直都独自在烦恼着这件事,我也好想能够帮上他的忙,但是……我只是一个普通而无用的凡人,什么都无法为他做啊……
  莫向晚偷偷眨去泪珠,尔后微然推开凤水,只因他察觉凤水似乎有点不对劲,于是摇摇凤水的大掌。疑惑道:
  「凤水,你的体温好像有点高……」
  觉得很奇怪的莫向晚伸手覆上凤水的额际,跟着发现额温有点失常之后连忙撤手,转而抱住登时两脚发软的凤水。
  「凤水!」吓了一跳的莫向晚搀住凤水。
  「向晚……呼呼……我好像……整个人都要烧了起来……我没力气了……」
  将全身力气都搁在纤弱的莫向晚身上的凤水开始呓语,而这肯定是他连日来滴水未沾的关系,因为冰凝之水是他这属水的龙族赖以为生的生命之泉。
  「真是的,就算是神也要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啊!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发烧了啊?」
  有点生气的莫向晚使劲托住凤水,打算往寝殿的方向走,而沿路的吃力状况则是让他猛掉汗,紧跟着,他独力将凤水连拖带搂的带回寝殿的床榻边,再将他一把推倒,接着,用尽力量的他也不支地瘫在榻边,气喘吁吁的躺了一下子才又爬起身来。
  「……唔,头好晕……」凤水难受的抚额叹道。
  莫向晚皱眉替凤水脱去了鞋子,让他躺好后才说:
  「凤水,你等等,我马上去取冰凝之水来替你去热。」
  「唔……」微睁双眼的凤水只见莫向晚忧虑的脸庞正在他眼前轻晃,忍不住伸手捧住,「向晚……」
  「什、什么?」莫向晚没料到凤水会有此举动,于是赧红了一张脸。
  「待在我身边不要走……」
  「呃……」莫向晚瞪着还在迷茫里挣扎的凤水好一阵无言。
  「你不要走……」
  因为高烧的关系,凤水已经渐渐看不清莫向晚的表情,可唇边却始终低喃着同样的话、大掌紧紧缠住莫向晚纤柔的手,让莫向晚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苦笑着唤来出水,让她去取回冰凝之水,而他则是留在床边守着凤水。
  「不要走……」
  「不会走,我不会走。」握紧凤水过热的手,莫向晚轻轻回道。
  「……好舒服。」
  由于莫向晚身子弱,体温偏寒不偏热,所以他适度的手温让凤水感到犹如被一阵淡淡的凉意环绕,更加缠着莫向晚不放。
  「真是的……」守在床沿的莫向晚忍不住叹气。
  傍晚,凤水终于缓慢睁开闭紧的眼,尔后感到额上有淡淡的凉意,于是神志回笼的他伸出手挪去覆盖在额上的巾帕。
  我记得我在不省人事之前所看到的最后一幕好像是向晚的脸……
  「……向晚?」
  启唇轻唤一声,凤水发现原本还趴在床边陪睡的莫向晚已经因为这句轻唤而清醒过来,此刻正用满载着喜悦的脸庞对他关切地询问。
  「凤水?你感觉如何?好多了吗?」
  觑着莫向晚由忧转喜的神情,凤水一阵抿唇不语,而看着他没有回应的怪样子,莫向晚不禁将笑容慢慢敛起,微然蹙起眉来。
  「啊……你觉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不……」用略微复杂的眸光瞅着莫向晚,凤水缓声回道。
  想起昏迷前的自己究竟对莫向晚说了些什么的凤水好一阵迟疑,惊觉自己对莫向晚的感情已经深到非他不可的地步,所以才无法轻易让他离开身边,更遑论西王母的反对……
  「凤水?」莫向晚有点不确定的低喊。
  「没事……」撇头避开莫向晚希冀的目光,凤水还是以老话来搪塞他。
  莫向晚感到很失望,攒着被沿的手跟着一紧,而后低喃说:
  「凤水……你还是什么都不肯对我说吗……是不是你觉得没有必要让我晓得,还是你不信任我?」
  「不……不是的,向晚!我……」
  听闻莫向晚的质疑,凤水忍不住瞠目,就算想要替自己辩驳也无法顺利把实话告知单纯的莫向晚,因为他不想让对方再次受到伤害,只可惜莫向晚不了解,仅是以一双含着泪光的眼眸望着他。
  「我……凤水,我真的不值得你相信吗?」
  「并不是这样的,向晚……向晚,我是为了你好……」
  「那么你就应该告诉我!」莫向晚很在意凤水的想法,尤其是有关西王母向他要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凤水摇首,「……不行。」
  「为什么?」
  「我不要你为难,况且,既然最初是我的起因,那么我就应该去尝自己得来的果。」凤水一边深深叹息一边伸手抚上莫向晚微凉的颊畔。
  难道这样一直瞒着我,我就不会感到为难了吗?我只是希望凤水能够跟我一起分担痛苦而已啊……
  「……好吧。」莫向晚笑中含泪,轻轻扯下凤水覆颊的大掌,淡道:「我想你也饿了,我去弄点吃的来……」语毕,毫不留恋的旋身离去。
  目送莫向晚离开寝殿的孤单背影,凤水抬手抚额,轻道:
  「向晚……对不起……」


  第十章

  莫向晚变得更加沉默了,本就食量少的他,每天填进肚子里的食物也愈来愈少,出水一察觉不太对劲就拼命劝他多吃一点东西,只是莫向晚没有心情进食,每每超过一点就开始觉得恶心,整个人显得很没有精神。
  某日,莫向晚脸色难看地将桌上装有食物的托盘用指尖轻轻移开,眉尖轻蹙的说:
  「出水,我不想吃。」
  「莫公子,您不可以连这点东西都不吃啊,这样您的身体会不堪负荷的!」出水急道。
  「……我真的不想吃。」
  「莫公子,就算您不想吃也动个几口好吗?不然您会饿坏的。」
  莫向晚叹了一口气,抬眸瞅着出水,「出水,我很抱歉……」
  「莫公子……水神大人很担心您呢,每次我帮他送冰凝之水的时候,他都会问起你的情况。」原以为打出这张王牌就可以让莫向晚乖乖听话的出水,在见到他脸上无半丝表情之际便垮下一张脸。
  「……他今天用过冰凝之水了吗?」莫向晚淡问道。
  「是的,出水刚刚已经帮水神大人送去了。」出水忙不迭的回道。
  「那就好……出水,他什么时候要给西王母答案?」
  知道莫向晚在问什么的出水颇无奈地叹气,「西王母要水神大人在七天之内回答她的问题,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是这样吗……所以他一直躲着我是害怕我向他问起这件事?」莫向晚面无表情的垂睫低喃。
  所以才用这种方法避开我的追问吗?
  「是的,因为水神大人认为这件事他应该独自解决。」
  莫向晚无言了,不管凤水的答案会不会让他心痛,他只知道原来他在凤水的心中是那种不能同甘共苦的伴侣……
  自此,暗自伤怀的向晚病了,因为这种忧思情绪引起他长期住在水底世界的不适,也让身子本就弱的他陷入昏迷,徘徊在性命交关之时。

  最后,凤水看到的莫向晚便是躺在卧榻上、虚弱至极的模样,苍白而无血色的脸与唇、紧闭的双眸、透着凉意的身躯,这些不利的情况让凤水只能呆呆站在莫向晚的病床边无法动弹。
  「怎么……他怎么会变成这样?」瞪大双瞳、大声怒吼的凤水朝着出水发出怒火。
  出水一脸无辜地抬眸迎向凤水的满腹怒火,「水神大人,莫公子病了,可否请您小声一点呢?」
  被出水这么一提醒,凤水赶紧回瞟了躺在床上的莫向晚一眼,发现他没有被自己的怒气与吼声给惊醒,这才又对着出水怒目,音量也跟着压低些许,只是语气听起来仍旧很不悦。
  「出水,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就在您躲入书房、谁都不见的时候。」出水淡声道,在瞟见凤水惊愣的模样之后露出懊悔的表情。
  「你为什么不尽速通知我?」
  「水神大人,您忘了您在莫公子不再到书房门口站岗后,便在门口设下结界的事情吗?凭出水这种低下的法力怎么有可能解开您亲自设下的结界呢?」被主子质疑的出水登时很无力的垂眼低喃。
  被出水这么一堵,凤水当场瞠目结舌,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瞪住出水。
  「水神大人,您晓得莫公子为何会变成这种样子吗?您虽然是为了莫公子着想,但是您忘记凡人的心思是很复杂的。」淡淡陈述的出水瞅着仍旧昏迷不醒的莫向晚,缓道:「在您坚持的时候,莫公子害怕您会做出让他伤心的决定,而您又不肯告诉他答案,因此他忧思过度,再加上他一直住在这座水神宫殿的身子本就虚弱,所以才会生病。」
  「我……」出水责备的眼神刺痛了凤水的眼,让他只能后悔的撇首。
  我居然忘了向晚是个凡人,而凡人的思想远比天界之人复杂许多,我不但忽略这一点,也间接造成向晚的生重病……我真该死!
  凤水沉重的按额,唇畔溢出一串心痛的呻吟。
  「水神大人……您如果不赶紧想个办法救莫公子,他很可能会死!」出水虽然并不愿意再添加什么打击给凤水,可她还是必须将事实照实说出来。
  「你说……向晚会死?」凤水神色惊惶的瞪大双眼,颤声问道。
  难道……我就要失去他了吗……?不会的、不会的……可是出水的表情真实得不像在说谎……
  「是的……莫公子已走到人生的尽头。」垂下莫可奈何的眼,感到一丝悲哀的出水启唇回道。
  莫向晚是一个很善良又单纯的凡人,不论对出水或是对凤水来说都是很好相处的人,现在,当他的性命即将走到尽头,本该无心的出水竟会因为他的即将离开而产生一丝不舍与哀伤……
  凤水曾经对出水说过,凡人的生命都是短暂的,当这个灵魂逝去,下一世再出现的时候已是另一个模样,不会有完全相同的人类出现在这个世上,所以,她觉得很不舍。
  出水低头望着床边已气若游丝的莫向晚发怔,尔后,自眼角滚落冰凉的湿意震得她回过神来,用指尖按住眼角的水珠,低喃道:
  「这是……」
  「泪。」凤水失神念道。
  「泪?」
  没再回应,目光哀怜地觑着莫向晚的眼角也跟着沁出几颗晶莹水珠,凤水觉得也许他是被出水刚才流出的泪水给吸引般,颗颗珠泪就这么滚落颊边,一时间哀恸难忍。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向晚……」
  凤水鼻酸的轻唤,然后在床边坐了下来,缓慢执起莫向晚略显冰凉的纤手,咬着牙根不让眼泪滴落衣襟,跟着轻轻拥住莫向晚微凉的身子,沙哑说:
  「我发誓,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今生欠你的,就让我下辈子还给你……
  带着满眼泪光与决定,凤水跟着于不久之后到访水神宫殿的两位使者乘着仙云上去天界。
  我要去寻回我的向晚,哪怕会碰到多少困难,我都会贯彻我的意志!

  仙界白雾与云朵缥缥缈缈,是凡人只能想象而无法窥见真面目的一个究极之地,凤水随着乐官竹吟与月老来到仙山,越过遍地繁茂的桃林来到一座巍峨的宫殿前,三人在门口前皆停住脚步。
  竹吟首先回眸,「凤水,你真的做好决定了吗?」听见问句的凤水没有回应,仅是恍惚的抿着唇,那副拒绝回应的模样让竹吟的气不打一处来,「我说月老,这小子也未免太超过了吧?只是死了一个凡人而已,有必要露出这种死气沉沉的模样吗?」
  「竹吟小子,人间的情爱可不是你用想的就能够懂的,如果你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我倒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喔!呵呵呵……」月老捋着胡须轻笑。
  竹吟头痛且害怕的瞪了月老一眼,连忙开口拒绝,「别了、别了!我可不想变成那样……」瞥看了一眼好友那副失神落魄的样子,还真是好笑到可怜,他才不要也跟对方一样。
  月老眯眼微笑,「总之,缘份到了是无法抗拒的,而凤水就是如此,呵呵……」见竹吟没再回话,于是转头对凤水轻道:「我相信你已经有所觉悟,所以凤水,咱们走吧!」
  凤水仍旧定定望着前方无语,下一秒便听话的朝前方迈开步伐,缓慢走进辉煌的大殿;待领进凤水之后,竹吟便与月老双双退下,直到殿上只余下凤水与座上的西王母为止。
  凤水瞪眼看着在高高座上的西王母、瞅着她雍容华贵且大气度的美丽脸庞,忽然想起他曾在莫向晚离开之后来过这里一次,而这一次,莫向晚是真的永远离他而去了,他不是没想过要救莫向晚,而是……神是无法改变凡人的寿命,这一点他很清楚。
  就在凤水望着西王母发着怔之间,她忽然开口了,不存一丝笑意的双眸轻轻挪动着。
  「凤水,本宫相信你已经做好决定了,所以……你的答覆是什么?」
  当无人的殿上回绕着西王母所说的这句话时,凤水缓慢的回过神来,定定瞅着西王母,僵硬的开口说:
  「是,我的答覆就是……」
  「嗯?」
  话尾突然哽住喉咙而发不出声音的凤水明白,当他说出他的决心之后,西王母肯定会大发雷霆,可他不想对莫向晚失诺,因此他闭了闭眸,语气停顿了一会儿,接道:
  「……请撤了我的仙籍。」
  西王母望着凤水,沉默了一下子才开口说:
  「这就是你最后的答案?」
  「是。」我不后悔这么做,真的,如果向晚不在了,我也……
  「你就这么在乎那个凡人?」
  「是的,当他离开我才明白……原来我一直不愿他离开身边就是因为我爱他,所以,请义母成全……」凤水垂眸遮去了眼底的泪光,满心酸楚的低喃。
  闻言,西王母觑着站在大殿下方的凤水抿唇……

  四周只见一阵白色烟雾缥缈,伸手看不清五指。
  莫向晚瞅着无声的四处,身在这片看不清任何事物的大雾里,心底逐渐升起一股焦虑与害怕,忍不住启口喃道:
  「这里到底是哪里啊……难不成我已经死了吗?」
  在这阵雾中踏着迟疑的脚步,抬头不见景物的莫向晚徐缓地皱起眉来,记忆中断。
  ……我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让我想想……
  疑惑的莫向晚忽然停下步伐,呆呆站在原地思索起来,在脑海里寻找那个不知何时遗落的答案。
  不管我怎么想,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真糟糕……
  莫向晚垂着颈子喃喃自语,一只手下意识探向胸口,没想到竟然摸出一颗明亮且圆滚滚的珠子,让他惊讶的瞪大双眼,仔细瞧着这颗奇怪的珠子,隐约觉得这是一样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这颗珠子……
  莫向晚瞠着双目瞪着珠子,心绪忽然间犹豫起来,脑中似乎闪过某些记忆片段,那画面里除了他之外好像还有一个很漂亮的陌生男人,不过他那张脸还真是愈看愈熟悉,不晓得在哪儿见过……
  将珠子又拿近一点,莫向晚直直瞪住映在珠子里、那张属于自己的脸,觉得好像有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被他遗忘了。
  「珠子……」专注的神情透出一抹狐疑,眼前似看见幻觉般的闪过几个画面,莫向晚看见其中一个画面是一张白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墨字,清晰到他还能读出来那个字,「凤……」歪着螓首的莫向晚开始觉得吃力地蹙紧细眉,小声念着。
  凤?
  心一揪,莫向晚跟着颤了颤肩膀。
  我到底遗忘了什么呢?我好想知道……
  细细的揪疼自太阳穴传过来,让莫向晚捧着头哀声叫疼。
  我就快想起来了!我要再想想……再想想……
  等剧烈的疼痛占领意识时,莫向晚已经痛到趴伏在地上爬不起来了。
  「啊——好痛……好痛……」
  疼到只觉脑袋一阵星芒乱转、昏天黑地的莫向晚,眼角被逼出一颗颗泪水,哑着声音。无助的不停念道。
  「这很重要……很重要……」
  我不要忘记、我要想起来!
  「啊——啊——」
  「你何不干脆忘了?这样子对你、对他都好啊……」
  就在莫向晚剧烈头疼的时候,忽然自雾里面传来一道幽幽柔柔的女声,让满面泪痕的莫向晚吃惊地抬起眸子,气喘吁吁地望着四周依旧看不透的浓雾喊道:
  「你是谁?是我认识的人吗?你究竟是谁?」
  「你想见我吗?」
  「想!」莫向晚暂时抛却头疼,答道。
  答完话之后,莫向晚眼见四处的白雾缓慢散去,满面诧异的他仰首望着一位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美丽雍容的妇人,身边还跟着几位衣着鲜明、面容清丽的女子,而最奇怪的是妇人极具大度的气质竟让他登时望而生畏。
  「您是……?」
  「我是西王母。」
  「西……王母?」莫向晚在望见西王母以冷锐的眸光端详着他时赶紧低下头来,语气微颤的接道:「小人不知西王母驾临……」
  西王母?那我不就是已经死了吗……
  「莫向晚。」望着莫向晚戒慎恭敬的样子,西王母淡淡的开口。
  「是……」莫向晚颤声回答。
  「你想记得那些前尘往事吗?」
  「想!」
  我想知道那个『凤水』究竟是谁?为何我只要一想到他,心口就会开始泛疼喘不过气?
  「那是一段很痛苦的记忆,这样你还想记得吗?」
  「想!」莫向晚毫不迟疑的答话,看着西王母微讶的表情低头念道:「因为我觉得,如果我遗忘了这一段记忆,我可能会更加痛苦……」
  有时候,人的心会做下让神都为之讶愕的决定呢……
  西王母望着眼前的莫向晚,抿唇轻道:
  「好吧!我就让你看看……」
  语毕,西王母将指尖一指,莫向晚掌里的夜明珠便发出一道耀眼光芒,跟着映出一幕幕有关前世的回忆,莫向晚只能愣愣望着,心随着那些片段而愈来愈沉重,知道他泪洒遍地,画面这才中断。
  「对不起……对不起……凤水,谁教我是个凡人,我终究还是先抛下了你……」哽泣失声的莫向晚泪流满腮、难以自抑心底深深的悲哀,西王母见着了却是不发一语,尔后听得他哽咽说:「西王母,请您不要撤去凤水的仙籍,让他回到您身边去吧!」
  「为什么?」西王母问。
  既然情真意切,那么这个凡人又为何会做出这种决定?
  「……他跟我永远不会有交集……只有在您身边他才能得到幸福。」说到伤心处又潸然泪下的莫向晚呜咽道。
  西王母瞅着莫向晚揪心的模样,忽然浅浅一笑。
  「是吗?那我们就来赌赌看吧!」
  莫向晚惊诧地抬起泪眼对上西王母的微笑。

  另一方面,凤水见过西王母之后便独自离开天界,乘着仙云赶回水神宫殿。
  在殿门口迎接的出水,瞧见自家主子神情慌乱的冲回寝殿,二话不说在怀里掏出一瓶瓷瓶,在掌心中倒出一粒药丸,马上满脸诧异的拦阻。
  「水神大人,您要做什么?」
  水神大人该不会是因为莫公子死了而性情大变,去天宫抢来灵药好让莫公子复生吧?这样子做可是犯天条的啊!
  「走开!」
  凤水伸手挥开出水,霎时,跌摔在地上的出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药丸含入口中咬碎,再以口对口方式哺入莫向晚的嘴里,让他顺利咽下去。
  「水神大人……您给莫公子服了什么?」出水一边惊慌喊叫,一边自地上爬起来,慌张地扯住了凤水的袖缘。
  「仙药。」
  凤水没有回头、一派镇定的淡道,而后伸开两臂拥住服药的莫向晚,感觉他的身子渐渐轻飘飘起来。
  出水松开扯住凤水袖子的纤手,一副欲哭无泪的说:「您去哪里取得的仙药?该不会是从仙官手中抢来的吧?」没听见凤水的回应,紧张的在原地团团转,瞬间冷汗堆满额际。
  没搭理出水惊觉黑暗来临的模样,凤水只是一边珍爱地抱住偎在他怀里的柔软身躯,一边轻道:
  「你下去吧,快去准备一点吃的东西给向晚,他如果醒了一定很饿。」
  闻言,出水瞅着主子一派从容的模样,莫可奈何的退出门外。
  都这种时候了,您还有心情要我去准备莫公子的餐膳?等天兵天将打过来的时候才逃会不会太迟了点?
  出水退下之后,原本偎在凤水怀里不动的身躯忽然有了动静,凤水发觉了,脸上立时露出了欢天欣喜的神情,感受到枯竭的心顿时又活了过来,于是伸出一掌轻抚着莫向晚的颊畔,颤声呼唤:
  「向晚、向晚,醒醒……」
  听见熟悉的轻吟声,莫向晚离开了梦境,睁眼之际不是一片漆黑与地狱燃烧的业火,而是心底钟爱的那个人的温暖的怀抱与那双为他而柔软的淡色双眼。
  「向晚!」
  激动地一把紧紧搂住失而复得的人儿,凤水将头埋在莫向晚的颈窝当中,串串深挚的低吟随之溢出他的唇瓣;听见最熟悉的呼唤并在一阵愕然之后,莫向晚流下了泪水,与凤水紧紧相拥。
  「凤水……」我回来了,我又回到他身边了!
  瞬间,莫向晚在梦里听见的最后一句话于此刻在他的耳边缓慢响起……
  『我把我最喜欢的儿子暂时交给你,如果你没让他幸福,我会再将他要回来,你要记住了,莫向晚!』
  是的!我和凤水会幸福的,西王母……


  番外 水娘娘

  莫向晚自服食仙药的那一刻起便成了真正的仙,这般美好的结局是在他的意料之外,而凤水自确定他也与自己一样拥有了永恒的生命之后,便开始黏起他来,不论是用膳、睡觉或是其它,只要他在哪里凤水就在哪里。
  因此,身为水神的职责已快被凤水遗忘得差不多,直到莫向晚生气地跟凤水提起他份内应尽的职责后,凤水这才没有每天都跟在莫向晚身后打转。
  这天出水在帮莫向晚送食物的时候,忍不住说:
  「水神大人太过分了!莫公子,您也好歹说说他……」
  莫向晚一阵诧异,「又怎么了吗?」
  「水神大人竟然抓我去冰月之镜前面充数……」
  昨天出水又被近日老爱翘班的主子逮去听众愿,然后负责去实现那堆凡人的愿望。
  天知道我的能力有限啊,又不是同水神大人一样是有仙位的仙官,这么要求我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冰月之镜是凤水专门用来倾听众愿的仙具,这点莫向晚也晓得,因为在他死而复生之后凤水就将全部的事情都告知他,当然也包括他身边所有的事,并且要求他有空就跟他学习仙法,当个称职的仙人,所以这几个月来,他的程度已经到了会使用初步仙术了。
  听着出水的哭诉,莫向晚好半天无语,尔后叹息道:
  「我晓得了,等一下一定好好说他。」
  「那就太好了!」
  等出水退下后,书房的门又被人推开,来人正是两人刚刚所谈论的当事人,丽水神——凤水。
  「向晚,找到你了!」
  凤水开心的奔过来,然后一把扑抱住来不及反应的莫向晚好一阵磨蹭,然后心满意足的叹道:「你最近真的好难找,想抱一抱你都很难呢……」
  莫向晚一把挣开,眯眼望着表情显然诧愕的凤水,质问道:
  「你今天的事都做完了吗!?」
  「那个,向晚……」被莫向晚一瞪,凤水开始支吾,心虚的陪着笑。
  「去做事!」莫向晚正色道;
  「可是我……等一下再去好不好?」伸出双手的凤水原本想再摸摸向晚柔软的身子,却无法如意,因为太座此时正不快的瞪着他。
  「你不能说谎。」斜睨着凤水的莫向晚完全不给他半点希望。
  「是,我这次不说谎。」
  凤水一把搂回莫向晚蹭着,感受他在怀里的满足感,顺便弥补失而复得的惧怕,而莫向晚何尝不知为何凤水老爱黏住他的原因,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你要诚实哦!」
  「我很诚实,何况,谁叫你都不陪我……」凤水迭声抱怨着,却被莫向晚偷捏了一下手臂。
  「那又是谁把工作丢着不做?还把工作全部推给无辜的出水,你还好意思说呢!」
  说到这个凤水就有股闷气发不出来,现在总算可以说出来了。
  「你还不是帮我做过?那天你用我教你的仙法救了一个快溺水的孩子……」
  然后莫向晚便被前来救孩子的妇人给发现,回去之后还广大宣传说她跟她的孩子遇到了传言中的水娘娘,一时间谣言满天飞,传到最后,丽州州长还叫师傅刻了尊由妇人大略绘出的神像,一起放进水神庙里让大家祭拜。
  说也奇怪,也不知道是谁先认出那水娘娘有点神似向晚,于是争相说莫向晚嫁给水神之后也成仙了,虽然事实是这样没错。
  「难道你要我见死不救吗?」
  凤水攒起眉头,「那不是你能管的事……」
  那个孩子原本阳寿尽了,这下子竟这么胡里胡涂延了寿,若不是凤水特地去阎王那里赔罪,这个破坏天机的仙该是莫向晚才是。
  看着凤水正经的神色,莫向晚也晓得他那么做或许破坏了些什么,可他就是无法眼睁睁看着那么小的孩子溺毙,也知道凤水为了替他善后还跑去地府关说,顿觉有点愧疚。
  「对不起……我太胡来了。」
  凤水讶异的愣了一下子,这才扬唇微笑,轻抚着莫向晚的发顶。
  「没关系,但是没有下次好吗?」
  「嗯……」
  凤水奖赏似的吻了吻莫向晚两颊,「这才乖,既然你这么喜欢孩子的话,那我们也来生一个好了?」
  望着凤水眼底蠢动的波光,莫向晚脸色一红,急急斥道:
  「神经!我们都是男人,怎么可能会有孩子?」
  语毕,急欲离开座位的莫向晚被凤水环腰制在椅子上,无法动弹。
  「怎么不会?我们可是仙呢!」凤水笑笑地扳过莫向晚的脸,将微凉的唇瓣印上他的。
  咦?真的会有吗?
  莫向晚诧异的睁着眼、疑惑着,不过他再也没有时间可以继续思考下去,因为凤水已经剥去他的腰带与衣衫……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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