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迹部 不二)

不二周助的笑容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逐年模式化的。眼睛一闭,嘴角一翘,笑意就自然地化开来,易如反掌。却纵是再怎么火眼金睛的人也难变真伪。
一大早编辑部里的女士们就过度兴奋的叽叽喳喳,吵着闹着问不二前辈听说您周末去相亲是不是真的?哎呀,早知道您还没有对象我们就……
不二笑得模棱两可,暗想消息传得真快,果真是干新闻这行的,不过怎么都是过时新闻呢。一旁助手小野插嘴,就算没有也轮不到你们啊!少做白日梦了。
切~~~女士们一阵嘘声,正要群起而攻之,看到老总进来,于是纷纷作鸟兽散,各归各位。
不二却还是笑。年过五十的老总径直走到他面前,面部表情没有生气的迹象反倒是难得的柔和。把一个红色的信封递给他说,跟我来一下。
不二跟着他进办公室,一边拆开信封。红色又画满了大朵大朵的花的封壳他不喜欢,当然也算不上讨厌。世界上能让他讨厌的东西着实不多。这种格调的信封只是让他想到了一个人,几多年不见有些淡忘,但是现在竟如此清晰再度跳出来——迹部景吾。
原来记忆只是一道虚掩的门,轻轻地推开,往事便哗啦哗啦地翻滚出来,挡也挡不住的勇猛。
第一次见迹部景吾是八岁那年的生日会。父亲指着个穿红着绿的小孩说那是迹部叔叔的儿子,叫景吾哥哥。不二蓝蓝的眼睛眨了两下,怎么也想不通平白无故怎么就冒出个哥哥。正要开口,旁边裕太心直口快指着那件衣服大叫,难看死了!
迹部景吾怒火中烧却不失一点风度,手扶着脑袋说凡夫俗子懂什么叫品味吗?
以后很多次不二想起迹部那句话,他觉得“品味”真是个很难把握的词。喜欢或不喜欢都是个人喜好为什么要上升到品味的高度。然后他想到国中进了青学就此和迹部分开,小虎私下问他高兴了吧?
不二问高兴什么?
以后再不用看那个自恋狂脸色了。
不二暗想有点道理。青梅竹马绝对不是什么好词汇,否则他不会被那么多小朋友用异样眼色看待以为他也和迹部景吾一样品味怪异外加脾气不好。可是自己的品味也好不到哪去,芥末寿司他的最爱。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里躺到床上,心里有点酸酸的,谈不上是什么滋味反正不好受。那时候不懂这叫依依不舍,喜欢和他在一起。和迹部景吾在一起大祸小祸闯得固然是不少,但是回头背黑锅的绝对不是他,也不用担心被什么人欺负,反正他迹部大少爷手下一票人不打架光看着也心惊。
回过神来老总用异样的眼色看着他,问,去吧?
去哪?不二这才想到手里的信封开了一半,掏出来一张请柬。X月五日晚七时,在XX酒店十楼宴会厅,迹部财团大少爷与铃木财团千金寻子小姐举行婚宴。恭请XX报社名记不二周助先生光临。
不二掐指一算,五号就是这个周末。暗暗庆幸幸亏推掉了母亲定下的相亲。回头一想迹部财团大少爷是谁?迹部景吾俨然没有兄弟的样子。于是颇有些哭笑不得地问,是任务还是私人邀请?
老总眉毛一皱说,既是任务也是私人邀请。你不采访也行我让小野去,但是迹部大少爷点名道姓要你去的。
不二收起请柬,说,好吧,我去。然后推开门出去。跌倒了一片伏在门上偷听的男男女女。写字楼里常有的无聊剧情。
这一年不二周助也算是过了三十大关了。迹部景吾比他大近五个月。回到家打开录音电话姐姐的声音鲜亮地跳出来,周助,这次的女孩不错哦。我帮你算过了,错过这个你以后就碰不到更好的了。不过,你应该是不会去的吧?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有明显的嘲笑。不二知道姐姐也已经知道某场婚宴。
不二心想姐姐的占卜准是很准的,但是什么事都预先知道可未必是什么好事情。事实上大凡先知总是活得比较痛苦,凡人才可无忧无虑。
不二开始犹豫,究竟要去哪边呢?
他在浴缸里放了热水,身体沉进去。一天之中难得休息的时光,他想全心放松。但是迹部景吾小小的模样挥散不去。水蒸气袅袅婷婷,幻化的都是那个艳丽高傲的脸形。
小小的迹部说,周助三十岁的时候我来娶你。
他微笑着问他为什么要三十岁为什么要娶我为什么是你娶我而不是我娶你为什么为什么?
迹部景吾一个脑袋两个大,倔强地说反正就是三十岁啦反正我就是要娶你!哪有这么多为什么的。
不二笑得更加可爱,继续不依不挠,可是我不要嫁给景吾。
为什么?本大爷有哪点不好吗?
你去娶别人吧,反正我不要嫁。
洗澡水一点点变凉。不二的身体缓缓下滑。水汽氤氲中他的脸色模糊不可辨。只是没有了往日常挂的笑容。笑不出来。
迹部景吾说过他三十岁来娶他。迹部景吾今年三十岁。迹部景吾这个周末要结婚。新娘却不是他。
呵呵。
不二轻笑起来。他是个男人,再怎么论新娘也不可能是他。多么无谓的胡思乱想啊。而且想到心痛。
他把头更深地埋进水里。闭上眼睛鼻子嘴巴一起呼吸,水钻进去满嘴满气管都是呛得他快要死去。只有这一刻,他完全忘记那个叫迹部景吾的男人和小孩。任何一个时刻死亡都比什么来得真实和无情。
第二天是阴天。八点多看上去和平时五点的光景。不二看错时间破天荒地上班迟到。热情的女士们即刻围拢来叫着哎呀不二前辈也会迟到啊!真是可惜啊!
哎呀!不二前辈也是人迟到怎么了?小野替他辩护。
哎呀!不二前辈你早不迟到晚不迟到挑今天迟到!你知道刚刚谁来过了吗?一个女记者神秘地说。
不二被吵得脑子都要震破了,心想谁来了这么大不了的。想他当年同学都是大有出息,名律师手冢国光,演艺界黄金主持搭档大石和猫咪,还有个名扬四海的网球选手越前龙马。谁来看他都不希奇。然后脑子一转……迹部景吾。
转过身老总交给他个纸条:
晚上七点你办公室楼下咖啡厅。不见不散。
落款处硬生生就是那人名字。其实他不看落款就冲那龙飞凤舞别人怎么都学不来的字迹就猜到是他。这么多年不见字迹一点没变。有人说字如其人,那么是不是说迹部景吾他人也没有变?
上午没有采访任务。前一天采访大闹博物馆的女子的评论晚上前要交出来。不二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愣是写不出一个字。
他和迹部景吾,究竟有多少年不见了?他想。
<中>
壁上的金色挂钟滴答滴答走个不停,一声声敲进迹部景吾的脑子里。给原本就紊乱的思绪更添了理不清的乱麻。
董事长,收购神谷会社的企划书,您看看。
董事长,忍足先生说赶不回下午的会议,要延时开始吗?
董事长,婚宴的客人名册样本已经做好了,您看这个款式喜欢吗?
董事长……
一大早进进出出的秘书把他搞得晕头转向,他心情不爽一把抡起右手边的水晶相框砸到门上,一声巨响相框和玻璃门两败俱伤。世界因此安静了。他同时后悔了。走到门边捡起划伤的照片,十四岁的不二周助笑脸不因此而受一丝一毫的损伤。
他伏在他肩头,笑得多么开心。
呐,景吾,偶尔来青学转转吧。我们也是很强的哦!
迹部坐回真皮靠椅上,把照片抬高对着百叶窗钻进来的阳光,不二的笑脸更加美伦美幻。有多久了呢?他没见过这张笑脸。
他们究竟有多久没见了?迹部想。十年,还是二十年?
迹部记得国中时他们去了不同的学校。他为此和父母闹了很久的别扭,但是在不二面前却永远装作无动于衷。
他们周末偶尔见一次面。不二说,呐,景吾,我的同桌像一只猫咪,好可爱哦!
呐,景吾,我也参加了网球社。
呐,景吾,我们社团有个少年好强的,不比你差哦!
呐,景吾,那个人叫手冢,他真的好强呢!
呐,景吾,手冢的左手被学长打伤了呢……他说要退出社团。
呐,景吾,原来手冢的目标是全国大赛,和你一样呢!我想我也应该认真打球了,帮他完成梦想……
呐,景吾,不知道你和他究竟谁强呢……好想看哦……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迹部景吾想不起来,不二周助的谈话中充满了手冢手冢。那个名字出现一遍,他的心就难受一点。嫉妒是一把钻子,会钻得人心千疮百孔。
他不要不二周助的语言里都是那个男生的名字,他不要不二周助笑的时候想的是那个人的身影,他不要他们并肩作战为了达成他们共同的梦想……
关东区大赛,冰帝与青学狭路相逢。迹部如愿以偿地和手冢正面对决。他赢了那场比赛,他也毁了那个人的左臂。他现在想到那场比赛都会为之颤抖。
不二周助唯一一次悲伤的眼神,他永远忘不了。
景吾,我恨你!
迹部痛苦地撑起头,回忆是世上最悲伤的悲剧。他一次次遍体鳞伤地痛,于是明白什么叫不堪回首。不二周助说他好想看他和手冢的对决,不二周助说景吾,我恨你!不二周助唯一一次悲伤的眼神竟是为了手冢。
八岁见第一面,十四岁莫名其妙绝交。六年的相交如昙花一现,去得无影无踪。后来迹部被送去美国念书。再后来他回国继承家业,忙得日夜不分。多少年头过去,如今却已是三十岁的人了。
他记得小时候跟不二说周助三十岁的时候我来娶你。他也记得不二可爱地笑容不懈地问他为什么是三十岁为什么是他娶他而不是他娶他为什么为什么。
迹部想到今年他终于满三十岁,那个人也不例外。他瞥到手边那鲜艳的宴客名册想到周末那场婚宴。想到那个只见过一次面的未婚妻那个腼腆的笑容。笑着笑着竟和那个人的脸重合。
二十多年相识,十几年分别。
他终于一再认知,他有多么爱他。那个叫不二周助的男人,笑的时候很美。从喜欢到爱,他清楚地认知。
还能回去吗?
回到他们绝交之前。
还能挽回吗?挽回那颗对他绝望的心。
晚上七点你办公室楼下咖啡厅。不见不散。
周助,你会来吗?
你还恨我吗?
我不相信曾经那些两小无猜都是假的,我不在乎你对我现在一点感情都没有。
我相信一切都可以重来。
所以,请你出现。
傍晚的时候,不二从新闻现场回来。他想到今晚必须交稿的那篇评论,下午他对着电脑屏幕发了两小时的呆却一个字也没打出来。这样有负他天才之名。往事如烟,飘飘散散。演出到手冢和迹部那站的时候戛然而止。
不二有点想不起来为什么和迹部疏远了。但他记得迹部在去美国前说过的话。
对不起。这是给手冢的道歉。对你我不会说抱歉。
他恨迹部吗?或许。那是介于在爱和恨之前的感情。迹部景吾是他小时候的寄宿,有一天他发现这个寄宿不完美很不完美。他伤害了他的朋友,然后他伤害了他。
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不过是小小的误会——如果可以这么称呼的话——却能够疏远这么多年。迹部对着手冢的手打下去,那一击打碎他们之间的感情。
不二在街的对面下了车,他看到迹部景吾从他们写字楼里出来,显然是刚去他办公室找过他。
不二闪进一旁的服装店。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可以看到迹部坐回咖啡厅靠窗的座位。不二看表。六点五十。迹部景吾不是有耐心的人,他知道。
果真不出一分钟,迹部掏出手机拨号码。不二的手机随即响起来。
喂。你好。
对方沉默。不二看到迹部对着手机屏发呆。然后放到耳边回答。不二,是我。
不二微笑。说,景吾你已经到了吗?
迹部说是啊你居然让本大爷等你这么久。
不二的笑声从无线电信号传过去。他看到迹部景吾的表情柔和露出似笑非笑。这么多年谁也没有变。天真的他,温柔的他。然后他突然惊觉温柔这个词具有一种魔力。之前他从未用过这个词,来形容他。霸道、高傲、甚至变态。
不二突然想起周末的那场婚宴,笑得更加欢心。景吾,作为准新郎有什么感受?
迹部皱眉。闷闷出声。你什么时候到?我有话和你说。
不二笑。堵车堵的厉害,我可能到不了了。
我可以等。
等到咖啡厅打烊?
那我就等在马路上。
不二感觉鼻子酸痛,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他说,景吾,春寒料峭你会被冻死的。
我不介意。
难道你也不介意迹部大少爷的形象?
迹部无语。半晌开口,那不重要。
眼角酸涩了,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那不重要,跟你不二周助比起来什么都不重要。迹部景吾没有说下去的话,不二心里明了。很多时候,默契会让人有哭的冲动。心里最软的地方往往是被心感染。
可是……我会心疼……他说。然后看到迹部冲出咖啡厅,四下张望寻找着什么。有一瞬,不二觉得迹部的目光扫到这个商店这扇玻璃窗。他闪到一边用模特挡住。
不二,你在吗?你在这里对不对?
不二笑起来,景吾你说什么啊?车堵得很厉害呢!到下个路口我就直接拐回家算了,不过来了。你也快回去吧。
不二……
不二拿下手机正要收起来。迹部景吾冲动的声音直接透过信号传过来。
周助,你不要走!我爱你!
不二的心痛得厉害,他狠一狠心,切掉了电话。对面迹部景吾整个人蹲在地上,手撑着脑袋痛苦地浑身颤抖。这个人,总是这么骄傲,永远地高高在上,只有对他才会露出这么脆弱的一面。
我爱你……这种话当年为什么不说。如今事过境迁,人心相隔,真的还能再回去吗?
迹部已经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声音。但是他的嘴唇翕动,还在不停地诉说。纵然那个人早已经听不到他的话,他只想说出来,告诉他,他爱他,这么多年不曾改变。
周助……我爱你……请你出现,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景吾。
不二的声音充满了颤抖,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迹部抬头。他几乎认为自己出现幻听。但是不二周助是真的活生生地站在他身后,纤细,温柔,微笑。那些只在梦里重复千百遍的萦绕此刻就在眼前出现,真实得令人浑身颤抖。
周助。
迹部一把拥住他,想要好好爱他的感情到达迸发的极限,断断续续却奏成哭泣的声音。从来,他只会笑,只会骄傲,只会无视,这次是真的心痛了、流泪了、感激了……
周助,你来了真好。
他捧起他的头,不顾大庭广众的注视颤抖地亲吻。失而复得的感觉很奇怪,莫名地紧张和伤心。
不要再离开我了……我爱你。
不二回吻他。那不是他们第一次的亲吻,但是第一次带着爱情的吻。以前每一次都是小心翼翼的碰触,蜻蜓点水般温柔、纯洁。属于那个年纪的友谊。但现在不是,他们之间,不只友谊,还有爱情。很深很深,浓烈得像一百年的老酒,点滴便醉。
景吾……婚礼……不二勉强地呢喃出口。
不要管它了!迹部的额头顶住他的,他们的目光亲密得只差一公分地交缠。透过彼此的眼瞳,看到最深处的挚爱。
不二想起下午的采访。那女子歇斯底里的表情始终在他眼前晃动。被背叛的妻子,外遇的丈夫。人活在任性里,或者活在责任里。为自己,或者为他人。
他难以选择。他们这样的爱情,究竟可以被宽恕吗?
他已不想在乎。他只知道,这个男人用他的全部在爱他。这就够了,他满足了。
忘记爱与忘记恨究竟哪个更容易,不二周助不想知道答案。总有一天,人们都会忘记这段故事,忘记他们两个人的任性和固执,忘记热爱过的,忘记憎恨过的。
忘记过去,于是,有了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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