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误》(中短篇及贺文系列之 中篇;全本)作者:梅香无音(无音)(古风 王爷攻坚忍受 有虐 不错的文)

相见

  早春三月的天,多是阴雨,时不时袭来的寒潮,叫人有种还在冬天里的错觉。富贵人家的子弟,多是捧着暖炉吃着小茶点,农家的子弟已开始准备春耕前的翻土工作。

  岑三扛了锄头,向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山地里去,梨花还没开,却也差不多到时候了,加紧将土松松,可以让花开得更好。

  走到自家山地前,岑三远远便见一人站在半人高的一棵梨树前,手里揪着一枝嫩枝,不知在干啥。岑三心中奇怪,走了过去,大嗓门吆喝着:“公子!花还没开哪!赏花可得再过十几日!”

  被叫的青年转过头来,眉目清秀,神态宁然,微微抿起上扬的唇角带着温和的暖意,一身素色的儒袍,让人见了便觉儒雅,黑亮的眼里闪耀着神采,让人又不会因他的穿着而觉得他迂腐。

  岑三也觉得自己那大嗓门的吆喝很是没礼,憨实的汉子摸摸头,带着点腼腆:“公子今个就出来踏青赏花,却是早了,天还冷,花都没开哪!”

  “这树都是先生家的?”

  青年松了手中小心扶着的花枝,向岑三行了一礼,颤动的树枝,浅浅青色之间,已经夹杂了雪白的小点。

  “公子客气了,这山上的梨树原是野生,后来我父亲年轻时候攒了点银子,得了这地,现下这算是我家的吧!公子要是喜欢这花,你自管来摘就是了!”

  青年笑笑,看了看周围环境,再道:“在下莫飞,字染砚,先生年岁与家父相近,可直接称我染研便是。”

  岑三摸摸鼻子;“莫公子是读书人,我岑三一个种地的,哪敢高攀啊!”

  “岑先生,在下喜好丹青,想在您家住下,等到花开,还请……”

  岑三笑得响亮:“公子莫要嫌弃我这乡下地方便是!”

  莫飞再鞠了一躬,回头看的,便是烟雨朦胧中满山浅碧,眼里亮得像是闪着星星般。

  岑三带了莫飞到自家住下,如往日般耕作休憩,莫飞只日日往山上去,等着花开。

  寒潮过去后,风也暖和许多,山间田野里飘荡着甜香,梨树素白如雪盖。

  莫飞在岑三家一住便是二十日,日日守着梨花开,终于等到春日里的雪白,到第二十一日,莫飞收拾了行装,向岑三告别,临走时,拿了一卷画给岑三,道:“岑先生,叨扰许久,我也无以回报,这画也是我在此居住习得,您且收下,在下就先行告退了!”

  岑三是个妙人,瞅了眼那画纸,是普通的宣纸,便也没在意,将画收了,送着莫飞离开,待到三年后,他无意中打开了画卷,浅黄的纸上,浓淡青黑,开着四季不谢的梨花,画面左角,鲜红的浅墨丹青四字印,画已成孤品。

  莫飞来到镇上,找了官家的驿使,托了其带画回家,自己在客栈里住了两天,好好休整了下,计划着下一步将去哪里。

  春天是花开的季节,梨花开了李花开,桃花红了柳绿,世间最美的景色,便是那蓬勃的生机,能完整的表现出万物生机的画师,被人称为丹青手。莫飞出身的莫家,便是以绘制丹青出名。

  每一代,都会选了资质上好的孩童,悉心教养,十五年磨砺,莫家每代一出的丹青公子,画技为天下承认,一画难求。

  莫飞排行第二,号浅墨,现在却是自己四处游走,见识各地景色,开阔胸襟。

  莫家家训,不得与权者相近,轻则罚闭关,重则……

  莫飞平日里都不会在意一些琐事,但今日……

  站在人潮汹涌的长桥边,莫飞小小叹息,心里想着要是自己能认识那么一两个权贵多好!就可以搭船看花而不是在这人挤人。

  莫飞一点点在人群中移动着,感叹自己来错了时间,但又觉得不甘心。

  滨江沿岸长满了红霞,夏秋出叶,叶细如针,冬日到春初只余劲瘦干枝,只在布谷鸟唱出第一声时一夜出花芽,第二日花开,花瓣细小如牛毛,色泽嫣红,临河照影,芳香馥郁,如烟似霞,花开足七日,一夜消散,不留分毫。

  想要观赏和描绘出这百里红霞的瑰丽,是非得要趁着时节来,晚一日花不再,早一日花未开。

  只是这红霞天下闻名,每年赶来看花的人只多不少,乐坏了沿岸的商家,愁坏了人群里孩子的爹娘。

  孩子总是不知危险的,大人带着出来赏花,都乐得像猴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引得家长好找,大人们慌乱。

  莫飞在人群中跟着走,只觉得自己脚都没怎么沾地,都是两边的人夹着自己在移动,不过……

  左边的大娘精神不错,身躯也比较……但她何必老往自己身边蹭呢?

  右边的这位大叔,想请问您手放哪的……礼仪啊礼仪!

  莫飞尴尬不已的左看右看,随着人潮向桥中而去,桥下,华丽的舫舟破开水面,荡漾着水中红霞倒影。

  层叠的纱坠后,是男子带了些调侃的轻笑:“这么多人,也不怕把桥给踩塌!”

  “大人说笑了,这滨洲府尹拿了俸禄可不能不办事。”

  “呵呵……”

  桥上,莫飞被人群中扭动的孩子撞了腰,踉跄了下。

  舱中,白衣飞金线边的俊朗青年轻摇扇子,起身出舱。

  人群里爆发出孩童惊天动地的哭喊,莫飞眉心打个结。

  站在舱头的青年扇子摇摇,右边眉毛一跳。

  挨了一记的孩子尖利的哭叫,从大人怀里挣扎出来,没头没脑的冲撞,一头将站在桥边的莫飞撞个趔趄,后背磕在桥栏上,疼得他一下说不出话来。

  船头青年收了扇子,看着河边如烟似霞,微微一笑。

  桥上,纷乱的人群中,孩子的家长双手左右开推,将人推到一边,嘴里大喊:“小兔崽子!”

  莫飞才站直的身子,又被撞了一下,险险趴在河栏上,眼睛瞄见自己旁边一人隐约向后仰,右手撑栏杆,左手去拉……

  桥下,青年带点疑惑和惊意,看着桥边……

  “扑通”一声,水花朵朵,惊呼片片。

  莫飞在水中不断扑腾,后背的疼痛让他有点使不上劲,只能在水中不断挣扎,眼中荡漾起的是一片绯红,隐约一点白。

  白衣青年愣愣看着从桥上掉下来,栽到自己水边不断扑腾的人,呆了下,弯腰伸出手去……

  “嚓啦”一声干脆利落,青年右手的袖子被撕了下去,莫飞继续在水中尴尬的扑腾着,手上还抓着浸水的素白色衣袖……

  青年咳了一声,将手中扇子往身后一扔,双手下伸,拉了莫飞,将他带上船来。

  春天的水和风不能和夏天相比,风一吹,全身湿透的莫飞一个寒颤,连感谢的话语都说不出来,只上下牙不断相撞,发出喀喀声。

  青年笑笑:“春寒水冷,兄台不如到我这船中换身衣物为上。”

  莫飞只觉得全身冰冷,连话都说不出来,连连点头,跟着青年进了船舱。

  一进去,莫飞便为舱内豪华的布置惊讶了一番,舱里小榻上,坐着的锦服男子看了他两眼,吩咐下人带莫飞去内间擦洗。

  看着发着抖的莫飞下去,锦衣男子饮了口茶,笑道:“才出去一下,就捡了个美人回来了!”

  白衣青年笑笑,不言语,伸手去接下人拾来的扇子,见着自己少了一半的衣袖,眉头一皱,身后青年见了,噗嗤笑出声。

  “才见面就分情了?”

  白衣男子冷冷瞅了锦服青年一眼,对方马上知趣闭嘴。

  好一阵,莫飞才从内间出来,自己身上衣物包袱全湿,不得以只好穿了一件素色长袍,那袍子明显大了长了,只能拿腰带在腰那束起……裹得腰粗了几圈,袖子那也长了,拖沓着,连手指都看不见,莫飞一头头发也披散着,配上他些微苍白的脸,猛一看还有点吓人。

  锦服公子不厚道的嗤笑:“公子好兴趣,没到夏天的就去游水?”

  莫飞轻轻一咳:“景色秀雅,引人神往,不知不觉间一失足,便如此了。”

  锦服公子拍手笑着站起身来,圆圆的眼里满是欣赏:“好!好!好!果然是个妙人!在下方睿,字清明,公子贵姓字何?”

  莫飞笑笑,拱手道:“在下莫飞,字染研——”转身向着白衣青年深鞠一躬,“多谢公子相援,不知……”

  白服青年接过下人端来的茶,喝了一口,剑眉轻挑,道:“在下陈郧,字净,莫公子……”

  莫飞抬头看着陈郧似笑非笑的脸,脸上一热,恰是觉得鼻中痒痒,一个喷嚏就要冒出,憋得他辛苦无比,下人拿了热汤来,莫天一气喝了,顿时觉得身上暖和不少。

  陈郧招呼莫天坐下,莫天偏头看向舱外,想了想,觉得身上暖和,现下又在船上,能最近距离见到红霞,这样的机会一旦错过,便再要一年……或者……一抬头见陈郧带着笑看着自己,方睿也笑得如狐,心下一紧,不知如何开口,犹豫了下,还是开口:

  “陈兄,方兄,在下已经觉得无大碍,可否去外观景?”

  方睿笑起来:“你自去便是,我瞧你甚是可爱,想必是个爱景的,既是难得,也无需诸多礼节,你要是不嫌弃,看够景色后回来,我有个主意与你!”

  陈郧是个有气质的,即使静静站在那里不出声,也有种让人无法不注意、不去征询意见的感觉,莫天自然是看了他一眼,见他点点头后,才转身出去。

  莫天一走,陈郧利箭般的目光擦向方睿:“你又想做什么?”

  方睿正色:“我不想做什么,王爷。”

  陈郧将头看向舱外,即使隔着纱缦,也还能瞧见那绯红的一片。

  “景致虽美,却难长久……”

  陈郧像是自说自话,又像在问方睿意见:“他……亲眼见不了这景色……找人画了可好?”

  方睿脸色瞬间铁青,不言语。

  舱外,莫云静立在船头,闭着眼睛,闻花香,看着云霞,轻尝河水,用自己的身心去感受眼前的一切……

  待到莫飞赏够了红霞,心情大好的回转船舱,一进去遍觉得气氛有点不对,话哽在喉,不知如何开口,他看看方睿,又看看陈郧,只觉得隐约有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幸亏下人来报,说是已将他的衣物烘干,打破了一室僵局。

  穿回自己的衣物,莫飞长嘘一气,也只觉得周身都自在了,满脑子里想的都是那一片潋滟的红,激动之余,觉得手脚都在颤动。

  世人不明,以为红霞开花便是开七日,其实,也有先后之分,先开的花不断落下,因为花瓣过于细小,鲜为人察觉,后开的花又不断灿烂,色彩鲜艳,且花一落便岁着流水而去,细小的浅红晕在水中,不过半个时辰就溃散,若非有心去取那水来,怎能得知?

  今天是红霞花开第一日,接下来还有六日,若能驾着小船近到树下仔细端详是最好不过!

  但是……

  要驾小船近去树前,一要有足够的银子,还要有一定的地位……

  莫天思来想去,不愿放过这难得的机会,趁着陈郧招待自己晚膳时,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方睿呆呆看着他,手中筷子里夹的鱼掉在桌上,陈郧抿着嘴,笑看着他。

  “你说要借船赏花?”

  陈郧姿态优雅的将筷子放落,取过一边侍女递来的茶,清清口,慢慢开腔。

  莫飞脸上一热,依然带着迫切的看着陈郧,黑亮的眼睛带着坚持和期待,还有隐约的羞怯。

  陈郧一笑:“你都那么热情的扑到水中赏花去了,我若不依你,岂不是太不解风情?”

  莫飞得了应允,自是高兴起来,受了方睿邀请,接下来六日,便居于船上,与二人赏花作诗,以文会友。

  莫飞不问陈方二人具体之事,其二人也不问莫飞何来何往,三餐里做些诗词,赏花时只笑莫飞是痴儿,几乎爬到树上,又要栽入水中。

  第七日,红霞开尽,春风一吹,漫天遍水的绯红,傍晚时,百里嫣红已不复存在,只剩那条条空枝,随风摇动。

  船停在码头前,莫飞下到码上,向着陈郧方睿拱手道别,转身干脆的消失在人全中,方睿见状,放心的松了口气,身边陈郧看他一眼,摇头转身进舱,方睿大叹一气,心中暗道,希望再不与那胆大又糊涂的莫染砚相见。

  莫飞一路走来,进到客栈歇息时,解开衣物,自怀中落出一物,一见,登时面红耳赤,那被自己揣到带了温热的,可不是那日里撕下的陈郧的袖子么!

  真是……

  莫飞将袖子拿在手中,呆了好一阵,苦笑着摇摇头。

  这袖子上的衣料手工莫不是一流,若自己真要赔偿,现下确没有那许多银两。

  还不如……

  以画相赠……

  莫飞想了半宿,又暗道,也未曾细问过对方消息,即使自己画了,又如何送达?先不说会叫家中长辈狠狠骂上一顿,能否找到对方,都还是个问题!

  若是能再相遇,再做打算是了!

  莫飞做了决定,心中轻松起来,躺倒好好睡了一觉,第二日自去驿站找了信使,取了家中捎带的信,在客栈中预了十五日房期,专心作起画来。

  莫飞这一画画得入迷,将先买的纸与彩墨都用了个干净,还觉得不能表现出红霞的瑰丽,一翻洗漱后随手将银子等物揣进怀中,问了店家何处有好的纸墨后边走边想着晃上街头。

  方睿坐在轿中,懒洋洋打了个呼,手撑着头,心里敲着小鼓,想着身后轿中的那位大爷,一肚子主意也没了影。

  路边有几个书生抱着书匆匆路过,叫他又想起莫飞来。

  那个直愣愣的家伙,现在是趴哪看花还是看美人呢!

  方睿换了只手撑下巴,走神到了天外。

  身上一股子墨香,应该是出生世家……哎呀~就不怎么好拐了!

  他的眼睛倒是非常漂亮,让人忍不住想真心待他……

  方睿想着想着心中一阵火起,转头很是愤恨的向着轿后瞪了一眼,怪身后那人没事跑自家地头来就算了,妨碍自己追求美人就实在不应该!

  不过他也只敢在心里暗骂,毕竟那人不仅算是自己顶头上司,更是……有着王爷的身份。

  所以他没敢仔细问莫飞的身份,不敢与他细谈,只怕惹得那人起意,搅得莫飞动心,反倒害了他。

  如今……

  无聊啊无聊啊~~

  王爷您还是快点离开的好!

  花都谢了,何苦!

  方睿长叹一气,坐直身躯,整理好身上衣物,摆出张严肃的脸,拿扇子挑开帘子向外张望,一看,他啊顿时呆了一下,不顾形象的伸手揉揉眼睛,喝!没看错!

  方睿自帘内向外看见的正是莫飞,他从书局里出来,手上抱满了纸与墨盒,一点点挪着向前移动,叫方睿看得心跳加速。

  他身后不远处,吵嚷声越来越大,连着呼叫声声,方睿连叫轿夫停下来,出到路边,正要走过去帮个手,却见得莫飞身后,一辆着火的小推车快速驶来——

  “啊——”方睿张大嘴巴欲喊,猛的被轿夫拉到一边。

  “爷!您可别!被撞了会伤到的!”

  “可是!”方睿急得跳脚,身边忽过一阵风,着火的小车一头撞在一家豆花摊子上,不再动了,方睿抬头看去,只见陈郧皱着眉头将莫飞抱在怀里,两人摔成一团倒在卖瓷器的小摊子上,支撑小摊的木桩砸在莫飞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弥散开来,一地洁白的纸给泼上各种颜色,彩墨块从盒子里掉出一地,摔成粉的,碎成块的,各色的红和着深浅两绿,被方睿踩得干脆。

  “没事吧?”

  方睿小心的问。

  陈郧皱着眉头,看着头向下倒在自己怀里的莫飞,感觉手上有些粘滑的液体,心里一紧,轻轻推了推一动不动的莫飞。

  “你没事吧?”

  莫飞轻轻哼了一声,却没动,陈郧轻轻将他扶了起来,方睿吓掉手中的扇子。

  碎了一地的瓷片扎进陈郧扶着莫飞脸的左手背上,鲜血直流,莫飞的脸被陈郧捂着了,眼睛没伤着,额头上给划破一道口子,鲜血流了满头,如今许是吓着,人都不会说话了。

  陈郧将莫飞抱起,看了眼方睿:“还不去找大夫?”

  方睿“噌”的一声跑去轿夫那,吼:“都傻啦!起轿!”

  慌乱的众人回过神来,各自收拾着,只想着那被殃及的二人莫要出什么大事。

  莫飞只记得自己在书局里买了不少上好的彩墨锭,而后是身后一阵嘈杂,跟着被人一把抱住倒在一堆尖利的东西上,脑袋被什么东西砸了下,嗡的一声后只觉得眼前耳边都模糊一片,什么都像蒙了层纱似的,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抓着一只手,说了句“乘风客栈”后没了意识。

  陈郧叫人去了客栈,替莫飞看着东西,自己坐在床前,看着一脸苍白的莫天,拉起他的手,仔细端详着,一个手指一个手指的揉捏着,轻笑出声。

  “我以为你不过是个书呆子,喜好风月,看来也是个好丹青的……”

  “你……能画出那迤俪之极的百里红霞么?”

  陈郧将莫飞的手放好,眼角瞄见一白色物件在他怀中,有着自己莫名的熟悉感,伸手一抽,却是那日里被扯落的袖子,素白色上染开几点殷红,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他的血……

  “你收着我的袖子做何?”

  明知道不会有回答,陈郧还是轻笑着问了,问过后起身离开,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

  莫飞觉得头痛欲裂,昏昏沉沉间似有许多人在身边走来走去,喂给他很苦的药,他皱着眉头,边喝边呲牙,偶而还会吐出来,只呜呜咽咽着不知是哭还是怒,眼睛怎么也不睁开,倒把一边看着他的人笑得半死。

  “怎么还没醒?”

  方睿又是好笑又是担忧的拿手捏着莫飞的脸,问身边的老大夫。

  大夫写完药方,冲着方睿拱手道:“大人,这位公子脑子里有肿块,消了就好,之所以会长时间昏迷,是因为其有饮食不顺、休憩不稳的前症,再多喝两副药便好了。”

  方睿点点头,叫下人送了老大夫走,自己坐在床前,看着明显瘦了的莫飞,一下一下戳着他的脸:“快醒来!”

  说着说着他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快点!真的!快点醒来!快点跑掉!不要被他给抓到!不要对他动心……”

  莫飞皱了皱眉头,哼哼两声,一动不动。

  方睿不再戳他,伸手抱住自己的头,站起身向门外走:“老子吃错药了!”

  一出门,放下手来,便见到陈郧笑眯眯的摇着扇子站在门外,当下惊出一身冷汗。

  “看过了?”

  陈郧摇着扇子,头看向院子里的琼花。

  “恩。”

  方睿心如兔撞。

  “大夫怎么说?”

  “他脑子里有肿块,应该是那天被木头打到的,消了就好,之所以会长时间昏迷,是因为其有饮食不顺、休憩不稳的前症,再多喝两副药便好了。”

  将大夫的话复述一遍,方睿实在摸不透陈郧的想法,看陈郧没什么要问的,自己先开口:“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估计明天他就可以醒来,前日的事是个意外,但该罚的罚了该收监的收监了,您可还有什么指示?”

  “你我之间,必要如此么?”

  陈郧没有回头,只轻轻的问道,方睿不语,长呼了口气后,道:“你我之间是不需如此,但只在私事上,正如那日你问我答,做着这地方官,拿了俸禄就不能不办事,王爷,下官尚有事物要处理,先行告退。”

  说完鞠躬行礼,转身就走,陈郧在他身后,一直默默看着院中琼花随风摇曳。

  走到自己书房里,方睿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印,沾了墨泥往纸上一印,浅墨丹青四字,字体圆润端正,就似它主人般带着平和,方睿呆呆的看着印章半晌,长长叹了一口气,将印泥擦净,找了个小盒,将印章收了起来,放在书桌的暗盒里。

  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支着腿摇晃着,方睿一手撑下巴,一手在椅背上有节奏的敲击,突然一笑,唱起曲来,眉眼间色冷如冰:“……那春色如潮,不过短暂,夏绿如茵,怎得与天共长(cháng),盼着丹青妙手来绘,叫这时光不长(zhang ) ……哼……”

  方睿冷哼一声,自小桌下抽出一画来,轻轻打开,水墨写意,轻绘着的是江南烟雨中的竹林小桥人家,生动活泼,那蒙蒙的烟雨,仿佛要透出纸来,画张左下角,红色印记四字:白鹭丹青。

  “他是你的弟弟吧……傻乎乎的……一点都和你不像……”

  方睿轻声说着,仿佛自己诉说的对象就在眼前,眼中朦胧一片。

  莫飞感觉自己像是小时候调皮惹了大哥后被奶娘追着捶打,全身都又酸又麻,脑子似乎也不怎么好使,心里想的先是:啊呀!莫不是我又犯错了?给打了一顿?

  再一想又觉得不对,隐约自己已经出来游历了,谁能打自己?

  努力睁开眼,莫飞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渐渐才又有了光,一个身影出现在眼前,白衣如雪,浮绣生花,气质庄严。

  “爹?”

  “咳噗!”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让莫飞有种今昔何昔所在何方的感觉,他动了下,伸手摸摸自己额头,迷迷糊糊道:“爹……我没做什么啊?为何打了一个大包?”

  “我还没老到可以做你爹的地步吧!”

  带着点调侃的语调,低沉的男声响起,一只手拧上自己的鼻子:“给我睁开眼睛看看!闭着眼睛瞎叫。”

  莫飞眼前渐渐清晰,入目的是陈郧带笑的脸,方睿因咳太凶而近乎发紫的脸,一屋子忍笑到内伤的下人,慢慢的他也想起来自己现下境地,脸红到了脖子根。

  莫飞伤势渐好,他一心念着想要画画,翻了自己的小包后发现印章丢了,心中大惊之时,方睿神秘兮兮的找到他,将他的印章还他,两两对望,方睿只看着他叹息一声,叫他好自为之。

  莫飞苦笑。

  好自为之……

  自己已经陷进去了……

  生平第一次,除了画,就是……他……

  休息的时间里,莫飞一点点想起那天发生的事,也知道如果不是陈郧及时护住自己,世上怕是没了一个莫飞了。

  慢慢在脑海里清晰的,是那人温暖而坚实的胳膊,以及看起来严肃却温柔的个性。

  独自一人在方睿的书房里作画,莫飞好容易才将思绪和精力集中起来,在洁白的纸上再现百里红霞的灿烂,这一画便是两天两夜,缤纷艳丽的红色绽放在洁白的纸上,透过青绿的河水冷冷看着世间,莫飞看着画,慢慢的,停下笔来,抓起纸一把撕掉,让在窗外偷看的方睿大吃一惊,方睿小心的离开书房,走到院角时撞见了在院子里赏月的陈郧,脸色红了白,白了又红。

  自己从来没把握在他面前隐瞒过什么,但是,关于莫飞的身份,他赌了一把,结果……

  “方睿……西南那边的滁洲应该很能锻炼你……”

  自己输了……

  方睿苍白了脸,咬紧嘴唇,向着陈郧跪下:“秦王爷……”

  “你不听命?”

  陈郧——秦云道。

  方睿恭敬道:“方清明不才,只求王爷一事……莫要为难那孩子……”

  “你管得太多了。”

  秦云站起身来,转身离开:“本王之事,无需你质喙。”

  方睿静静跪在原地,良久,起身来,去收拾自己东西,第二日便启程去了滁洲。

  他离开前,看着莫飞,发现才一夜而已,莫飞眼中居然多了份明了,心中一阵黯然,只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道:“染砚,要坚强……”

  莫飞睁大了眼睛,而后又重重点点头。

  长亭送别十里远,离开的总是要离开,相送的终究还是要回去。

  莫飞和秦云送了方睿后,信步滨河,看绿柳扶风,半江水灿。

  “人生真是多变!”

  莫飞拉着一枝柳条细细看了,轻声道,他身边的秦云瞅着他:“哦?染砚何来此感慨?”

  莫飞闻闻柳叶香,松开柳条,眼里亮亮的看着秦云,他以为的陈净大哥:“不是么?清明兄前日里还与我们一起论诗品酒,今日却远赴滁洲,再相见已不知何时了——就如这景色,年年春至,年年花开,赏花的虽是同一人,这花已不是去年那朵……”

  秦云心中一跳,脸上浮起一丝浅笑来:“那染砚要如何面对?”

  “珍惜眼前……”

  莫飞红着脸,直直看着秦云,亮如明星的眼里是真挚的情谊,声音里还是多了丝颤抖,秦云瞅着他不错眼珠,微微一笑,拉过他,在他额头伤疤处亲了一下。

  “原来如此……难怪你老将我那半只袖子收着不放!”

  莫飞慌慌张张的摸自己的腰兜,果然掏出来那半截袖子,脸红得更深,秦云眼尖的发现那袖子上除了红色还多了点青黑色,伸手便抽了来,细细端详,笑了。

  “我却不知染砚你如此有心!”

  原本染血的白色袖子上的鲜血不知被怎样处理过,色泽匀透,有深有浅,莫飞根据那血点的形状分布,青墨为骨,勾勒出一幅红梅半凋图,以那素白的衣料为底,色彩鲜明,栩栩如生。

  秦云记得前段时间自己看这袖子时还没有画,想来应是近几日所作,心中念头流转,笑问:“染砚你可是躲在清明书房中大肆泼墨?能画得出那百里红霞么?”

  莫飞表情得应,心中正是欣喜,秦云问他什么都只记得点头了,答应了给秦云一幅画。

  回到方睿府中,将收拾好的东西打包,莫飞跟着秦云另换住了一小宅,一到书房,见着那各色的彩墨和上好的纸,莫飞什么都忘记问了,满心欢喜的就跑去拿笔和砚台要解色,连饭也不记得要吃,还是被笑眯眯的秦云给拉了去吃的,跟着几日就扎根在书房里不出现了。

  这日,秦云飞鸽回了京里来的信,正喝茶,莫飞兴冲冲奔了来,身上手上脸上都是红色墨点,眼睛亮得要发出光来,什么话也没说,直接拉了他手就往书房跑,吓坏一干人等。

  秦云跟着莫飞一路踉跄,手被他拉着,心中隐约有些发堵……

  拉着自己的这人……感情很纯粹……

  进到书房,秦云似是回到了过往,拥挤的人群在桥上看花,荡漾的水中有红花蓝天。

  “这是……”

  秦云只觉得眼中是那迤俪的景,呼吸中还带着红霞的花香和河水的湿润,直直看着眼前的画,觉得只要伸出手去,就能握住那一缕芳华。

  “红霞的红其实有数十种之多!且若是单纯就拿红色来表现只会死板,没了沿河的绿和天空的蓝,就少了生气!”

  莫飞乐得像拉着秦云的手直晃,秦云也在激动中慢慢冷静下来,轻轻握紧莫飞的手,像是询问,更像是要求道:“和我……一起吧……”

  莫飞呆了一呆,几乎说不出话来,愣愣看着秦云的脸在自己面前放大,然后是他温热的气息喷撒在自己脸上,嘴被轻轻含着,轻咬,脑子里只嗡了一声,全身的力气都消失,整个人“啪嗒”一声坐倒在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云眉毛一挑,嘴唇慢慢抿起,心情很好的蹲下身,将莫飞抱进怀里,轻笑:“染砚,我喜欢你……”

  “呃……”

  莫飞呆呆应着,两眼发直心神不知何在。

  秦云捏捏他脸,继续在他耳边轻道:“和我一起吧……我喜欢你……染砚……”

  莫飞傻了半天,回过神来,听着身边人一直说着喜欢自己,眼泪就那么滚了下来,伸手捧着秦云的脸仔细看着,看着他的眉眼,问:“你说……喜欢我?”

  “是。”

  “只是我?”

  “是你……和我一起吧……去我家……”

  莫飞揪着秦云的袖子,应了一声:“好。”

  红霞的图莫飞一共画了四张,成双开,一对给了秦云,一对自己拿了,将画给秦云的时候,他特地挑了个好时间,直直看着秦云,告诉他自己的身份。

  秦云扑哧一笑,在莫飞脸边亲了下:“我早知道了,正好我也有事要说与你听。”

  莫飞脸红着脸低着头,心里早已从欣喜中平静下来,一枚玉佩被系在自己腰上,质地温润,手工精良。

  “这是……”

  “我是秦王……”

  秦云道,手在已系在莫飞腰间的玉上细细摩挲:“你现下可知道我真正的名字了?”

  “……”

  莫飞不语,心中自有一番思量,思考好后抬起头来,直直看着秦云,道:“这玉……”

  “是我从小戴着的,差不多是我的身份证明……”

  秦云一字一句说道,倒是好奇莫飞想做些什么,莫飞拿了玉在手中仔细摩挲,口气只是告知,道:“我得先回去一趟……下次见你……”

  秦云眼睛弯弯:“你直接到京里来找我便是!”

  莫飞没再笑,看着秦云,认真无比道:“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

  秦云也没再笑,伸手拉近莫飞,亲上他的唇,呢喃着:“我……也喜欢……你的啊……”

  是的,喜欢你……

  所以……

  莫飞第二日便离开了秦云,一来自家行程安排,二来他也要回去做些事——已经心动了,便要努力去争取,就如自己学习绘画一样,什么都不做光等着他人安排,只会一无所有。

  看着莫飞离开时的背影,秦云心里隐约一动,叫下人打点行装回京时,写了封信给方睿,叫他半年后回京,自己拿着那两幅红霞,一路揣回了宝安王府。

  莫飞匆匆回了老家,才一进门,便发觉气氛不对,他面带嘲弄的一笑,将画递给早守在自己身边的画童,心中庆幸早在半个时辰前自己吃了东西。

  一进正厅,泼头盖面的一杯茶,跟着便是一声大骂:“小畜生!给我去祠堂跪着!向祖宗谢罪!”

  莫飞拿袖子抹了脸上的茶叶,一声不吭的去了祠堂,盘腿坐在地上,看着烟雾缭绕中的一墙灵位。

  秦云回到自个府里,叫来下人将画好好装裱了,再自怀中陶出莫飞离开前给自己的那截袖子来,仔细看着,带着点笑。

  “王爷,您最喜欢的那件轩衣少了个袖子,可是再让绣女们再做一件?”

  秦云的老管家道。秦云想了想,摇摇头:“算了,留个纪念……”

  秦云再见到莫飞是在三月后,管家面色为难的来通告自己,说有人拿了自己的玉来要见他,叫正在书房写折子的他好一阵疑惑。

  自己的玉是给了莫飞,但管家做了几十年了,不是个没见识的,如此反应,确是怪了,当下扔了笔,跟着管家到了前厅去见人。

  一见之下也吓了一跳,莫飞原本就不厚实的身子更显单薄,脸色蜡黄,头发也有点发黄,只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像星星。

  “你……”

  “可有些什么吃的么?”

  莫飞笑得勉强,儒雅书生气早消失不见:“我饿得狠了!”

  秦云吩咐人准备了饭菜和热汤,莫飞沐浴换了自秦云的一身袍子,更显消瘦,他也没吃些什么,先只喝了半碗白粥,又吃了一点点青菜便趴在饭桌上睡着了。

  秦云伸手推他两下,见没反应,伸手抱了人,察觉到他的重量后又是一皱眉,叫下人去请了大夫来,自己守着莫飞,抓着他满是细小伤口的手指仔细看了,待大夫过来,吩咐好生看他。

  大夫恭恭敬敬看了人,向秦云说了诊治结果,拿了诊金走了,剩下秦云一脸所思的看着睡得一动不动的莫飞。

  体虚力乏,脾胃失调……

  这都不是一个世家子弟会有的症状,倒更像是从小没吃饱饭亏空了身子……

  就像宫里的小九……

  秦云皱了眉头,心里不知具体何滋味,他已确认,莫飞的手骨没有受伤,也许是从老家里给赶了出来——身上没带衣物、也没盘缠——真不知他是如何来到京里……

  “你做了什么?得来这样的结果呢?染砚……”

  秦云替莫飞压好被角,转身离开,莫飞睡得深沉,嘴角带了丝轻松惬意。

  莫飞在王府里住了下来,很是安静,大夫说他身子一直亏着了,要好生将养,不可妄动,他也乖巧,天天捧着杯茶静静坐在秦云身边,看他书房里各类书记。

  中秋那日,宫里来了消息,说是一株上好的昙花将开,叫在京里的王爷们都去看看,秦云上朝时要了个牌子,把莫飞也带了去。

  莫飞初次进皇宫,倒是一点也不慌张,嘴角带笑四处观望着宫里的建筑布景,参加宫宴进餐时也举止适宜,不给秦云丢一丝脸面。

  到了赏花的时候,一干人等都进到九皇子的朝阳殿里,那个自小流落民间后被寻回的小皇子很是受宠,小小的身子被裹在上好的云绒里,才不过中秋,已被呵护得如初生的婴孩,巴掌大的脸上一双圆圆的凤眼,仿佛一对明星,不见一丝尘埃。

  莫飞看着他,他也看着莫飞,两人都觉得眼熟,不觉一齐笑起来,这一笑之下,旁人见状悟了!

  两人彼此也悟了,九皇子和莫飞的眼睛笑起来非常笑,连一边眉毛向上挑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九皇子冲莫飞笑笑,向他招手,莫飞心里觉得有点堵,却依然走近九皇子,在他面前跪下来,只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做错了决定。

  “你是叫染砚吧!我常听四哥提起你呢!说你画得一手好画,上次还拿了你画的百里红霞给我看!”

  九皇子嘴一开一合,声音带着点喜悦和期待,眼睛亮得莫飞觉得有点刺眼。

  “今天刚好是那株七年昙开花,七年开一次,不知道……”

  九皇子说到后来,带了点羞怯,停了下,才又开口:“不知道……你可不可以画出来……”

  莫飞突然觉得自己心一阵阵绞痛,小心收在自己心口的那半截带血的袖子热得他很不舒服。

  回头看了看夜色下月光沐浴中的七年昙,看着那纯白无垢的雪白花骨朵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又转头来看看一身明黄的皇上,一身紫袍的秦王爷,恭恭敬敬的对着九皇子磕头行礼: “承蒙皇子错爱,不才本应竭力而为,只是在下手已经被毁,此生怕都拿不了画笔了。”

  一语惊起众人惊,皇上似有遗憾,九皇子则睁大了眼,带着遗憾和怜惜道:“啊呀!怎么会这样呢?实在是太可惜了!”

  秦王脸色瞬间铁青,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成拳,指甲扎进手心。

  七年昙花开不易,很轻易的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九皇子很努力的打起精神,摇摇晃晃坚持到花开,欣赏了那皎白的花朵后,花谢时已是眼朦胧,等到皇上笑说了声花已经谢了后,咚的一声倒在皇上怀里,睡得沉了。

  一干人等各自退去,一回到王府,秦云一个巴掌甩在莫飞脸上,将他打倒在地,狠狠说了一句:“你好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莫飞只觉得头昏眼花,隐约有些腥膻的液体从鼻腔中流淌出来,进到口里。

  他拿起袖子一擦,满袖子的血,右边脸火辣辣的,几乎都没有知觉,一开口就觉得疼,咳了两下,才说出话来:“王爷是何意思?莫染砚何故骗您?”

  “你一来的时候本王就看过了!你十指齐全!哪容得你造次!”

  莫飞只觉得自己发堵的心口一下空了,像是被挖走了一块,不再堵,也不再闷,连痛的感觉都没有了。

  莫飞低声笑起来,被打肿的脸配上他低沉嘶哑的笑声,带着莫明的悲伤。

  秦云心中怒火正烈,不怒反笑:“莫大家,你就好好在本王府中思考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我再见你!”

  说完一挥袖子,转身欲走,莫飞嘶哑着声音叫他:“等等……”

  “哦?”

  秦云眉头一挑,停下脚来,转身看着莫飞,莫飞直直看着他,眼里带着明显的期盼。

  “你说喜欢我……可是骗我……”

  秦云没了笑容,静静看着莫飞,半晌后,转身离开,声音轻如浮云:“若是一点也不喜欢,你怎可能还在此,怎可能还有机会反省!”

  下人小心的站在莫飞身边,看他一直坐在地上,良久,才小声道:“莫公子……”

  莫飞抬起头来,笑比哭还难看:“现在,我要去哪里?”

  中秋夜之后,九皇子许是吹了夜风,身子受了凉,经常发烧到说胡话,急得满京的两个皇子加上当今圣上脸色发青诸事不爽。

  十一月三十日,九皇子再次高烧不退,口中呢喃着七年昙,秦云喝得大醉,跑去找莫飞。秋已深,被禁锢在王府后院偏屋里的莫飞还是一身单衣,脸色苍白。

  秦云红着眼睛看着他,恶狠狠道:“你为什么不肯画画?”

  莫飞微笑着看着他:“我是真的再也拿不了画笔……”

  “啪”的一声,又是一个响亮的耳光,莫飞被扇倒在床上,夏日里的薄被从简陋的床头掉了下去,落在冰冷的地上。

  莫飞慢慢擦干嘴角的血,眼睛亮得像会散发出火焰。

  秦云看着他,突然晃晃脑袋,直接扑上床,将连动一下都觉得头昏的莫飞压呆,连啃带咬:“为什么?为什么?”

  莫飞心中一阵悲哀,又觉得绝望和莫大的耻辱,愤力挣扎,嘶哑着声音大吼:“你看清楚!我不是九皇子!”

  秦云从迷乱中清醒过来,怔怔看着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的莫飞,突然一笑:“我当然知道你不是!”

  说完将身子重量全压在莫飞身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单手解开自己衣物,撕开莫飞的亵裤,找着那处,一股做气冲了进去。

  莫飞双手被制,腿又被强迫打开,万分悲苦之下承受着秦云的欲望和怒火,心里阵阵发凉,痛到及至后脑子反而清明起来,渐渐被放开的手抓在枕上,露出草枕下一截素白,些须殷红,瞬间,泪流满面。

  秦云痛快的发泄过后,脑子也清醒起来,依旧压在莫飞身上,伸手慢慢抚摩着他脸的轮廓,眼睛眯成一线:“本王确是喜欢你……可你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你永远都比不上小九的!哪怕你长得再像……”

  说完,起身离开,干脆得很。

  莫飞过了好久才能动上一动,身体被伤得厉害,又冷,心——更冷……

  秦云高高在上惯了,自不会考虑许多,他不知,人性最是自私,见势做事、落井下石最是拿手,他不吩咐,底下的根本没把莫飞看在眼里,别说伤药,连吃食都不怎么及时。

  莫飞在秦王府里又待了十数天,期间秦云又来过两次,一次是看了他半晌,只微微一笑,问他想明白没有,再来就是前脚才到莫染砚跟前,后脚宫里来报,说九皇子昏厥,皇上召集诸皇子齐去太庙祈福。

  秦云话都没说便离开,莫飞看着他离开的地方半晌,一笑,第二日便从门房面前大模大样的离开。

  门房见他只着一件单薄的秋衣,身无长物,也没去懒他,说话声倒是大了很多,指桑骂槐说兔子,莫飞头也不回,一步一摇远离了王府。

  当夜,他将身上的外衣给当了一百个钱,去一位老妇人那花了十个钱买了两件秋衣,裹了,在庙里和一窝乞丐睡在稻草上,梦中依稀旧日时光,梦醒来时,就着破庙里些微的火光和乞丐的呼噜声,自贴身处拿了那半截袖子来,看着上面的梅花,无语泪满面。

  天快亮时,一边的乞丐翻身,他将看了半夜的袖子仔细收好了,躺倒在看似暖和的稻草上。

  为期十五日的祈福仪式很是顺利,九皇子身子虽不是大好,却也能大声叫嚷的着过年时要看烟花了,三位皇子各自回到自家府中。

  秦云刚回府,便见到被自己派去调查莫家莫飞身世的老管家一脸菜色,遂挥手呵退了下人,老管家上前来,先报说半月前莫飞便自己从王府里出走,又将莫家已取消浅墨丹青公子的封号,将于来年三月三再与江南绘手名家共选新的丹青妙手出来之事也一并小声说与自己听

  秦云皱着眉头听了,又找来当日看门的门房仔细问了当日情景,觉得心中阵阵发堵,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很是可笑,叫人都退去了,自己去到书房。

  干坐了会,他在书房中找起东西来,书房被找了个遍,愣是没找到,叫来下人细细找了,又去后院偏房找了,皆无自己要找之物,他冷冷一笑,静下心来。

  将近年关,下起雪来,人说瑞雪兆丰年,又冷又饿的人可见不到雪的好。

  莫飞竭力节俭,自己那可怜的一百钱还是早被用了个精光,他不去乞讨,只计划着一天一个馒头,经常都觉得饿,心里却在嘲笑自己的傻。

  即使已经绝望,却偏偏还是没到底,早已和乞丐一起,却还要冒着风冷水冷的将自己打理得身无异味至少可以见人。

  怀里那物早被揣得时刻都带着自己单薄的体温,心随着慢慢降落的雪花越来越凉。

  已经饿了两天,明天便是年关三十了,莫飞在当铺门口从早上铺子还未开门便徘徊不停,直到夜色将至。

  身上单薄的秋衣早已奈不住寒风,怀中之物,已经带了体温,终于,他还是走了进去。

  当铺老板是个会做生意的,态度温和的看看莫飞,又仔细看着他拿给自己的东西,心中念想,开出了价格。

  莫飞将自己一直收在怀中之物换来一两三钱银,仔细收好,拿特地找当铺老板换的散钱,买了几个馒头,一件夹袄,消失在夜色中。

  当铺老板细细将东西收了去找自己老友,商量着如何将今日所得好生装裱起来,卖个高价,他那老友是个识货的,又与秦王府的老管家熟悉,当下联系了人,权作礼物送了去秦王府。

  年三十,大早,秦王府里,下人呈上新采买的物件,给秦云细看,九皇子流落民间时间较久,宫中物件不稀罕,年年都念着民间里的小东西,给他上好的古玉还不如些街头老手艺人捏的泥娃娃。是故,每年秦王府都要找人去收集些小东西来,让王爷挑了带进宫里。

  秦云边喝着茶,不动声色,见到下人献宝似的拿了张画来,先只是笑笑,然后,笑容凝固。

  他手中茶杯被生生捏碎,瓷片扎进手心犹不自觉,他带血的手伸出,拿起那画。

  素白如雪的雪缎袖上,浅墨丹青勾勒的风骨,绽开一幅红梅凋零图,花色如血。

  言犹在耳,莫飞笑得灿烂而带着丝羞怯的面容在他脑海中鲜明起来,还有那句话:

  “比起你的玉,我更珍惜这血绘的画……此生若非身死爱终,绝不离手……”

  此生若非身死爱终,绝不离手……

  身死爱终,绝不离手……

  身死爱终,绝不离手……

  下人看着发呆的王爷不敢吱声,恰好门房来报,说是方睿来访,老管家忙亲自去迎了也是一脸铁青的方睿进到厅子里来。

  方睿心中凄苦,正欲找秦云发泄一般,一眼便见了那素底红花,也是呆了一呆,看看脸色变换不断的秦云,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惊醒了秦云,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只觉得心中阵阵郁结,仿佛给人捅了一刀,又不知道对方是谁,只能暗自咬牙硬撑,黑着脸道:“笑什么!”

  方睿直笑出泪来,表情虽笑如哭,眼里却带着份赞赏:“染砚果然是染砚!够坚强!”

  “你知道什么?”

  秦云闷声怒问,老管家见状不妙,早将下人通通叫走,留了个地给那二人。

  方睿抹了把泪:“我怎么不知道?我知道的可比你多!”

  “……”秦云怒哼哼看着他。

  方睿直直看着那画:“你知道我一生中最爱的便是那早夭的白鹭丹青公子是吧!”

  “哼!”

  “当年他身死,虽是身子不结实,可我哪里容得与他分开,一直都想办法要的了他尸骨来厮守——莫家……我可清楚了!”

  秦云心中一动,沉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睿冷笑看着他:“我早已知道你中秋将他带进宫殿去了,想是他不愿画招惹了你吧!”

  秦云脸色更黑。

  方睿继续道:“你可知为何莫家代代出丹青妙手?除了悉心教养之外,术不外传更是抓得紧!”

  “哼!”

  秦云隐约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什么,不愿多想,冷哼一声,手抓着那半截袖子倒是抓得更紧了。

  “丹青公子绘画须留印章,不得与权贵相往来,违者轻关祠堂十年,重者——废指筋!”

  秦云只觉得方睿说的字几乎是凿进自己心中,让他忍不住一个踉跄:“什么……是……废……”

  方睿语气中带了丝怨毒和快意:“很巧妙的手法!拿银针刺入人手指骨缝中十四天,再拔出来,此后手骨无异,筋脉却损,日常打水砍柴是无异,拿笔书写却是妄想!”

  “我再也画不了画……”

  莫飞轻和无奈的声音一遍遍响起在耳边,人却渐渐消失不见,秦云一阵气短,跌坐在椅子上,怔然不能言语,方睿冷眼看着他,嘴角带笑,语如利刃:“你爱上他了……他却不要你了……”

  秦云茫然,只觉眼前一切都失了色彩,只剩手中素白上点点殷红,一片凋落……

(《丹青误》全书完)

《丹青误续》(中短篇及贺文系列之 中篇;全本)作者:梅香无音

简介:

《丹青误》后续;耽美;爱情;架空;

主角:秦云,莫飞
配角:夏清,秦遥

目录:

回首
学艺
春暖

正文:

  回首

  早时三刻,天还黑,秦云却已起身,叫下人取了朝服来,准备上朝,身边侍女怔了一下,让他很是不快,抬眼望过去,十四五的姑娘吓得跪倒在地,声如蚊呐:

  “王爷……您……已不需早朝了……”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秦云渐重的呼吸声。

  侍女慢低下头,不敢出声,半晌,只听得一声叹息。

  “是啊……一切都……你将我那云衫拿来……”

  侍女不敢多嘴,起身去寻了衣服来,服侍着秦云穿上洗漱,见他要出门,想了想,小心道:“王爷可要传早膳?”

  秦云想了想:“我去书房,送个银耳燕窝羹来便是。”

  说完向着书房而去。

  书房里有股檀香味,向来不许人擅入,里面的东西,不是机密的,便是贵重的。

  秦云轻轻推开书房的门,檀香的味道已经不重了,反是墨香愈见浓郁。

  走到桌前,见到整齐排开,新出的上好的墨锭,乌黑、浅青、鹅黄、淡绿……

  却是没有红,一点红色也没有。

  秦云的书房里挂满画卷,多是山水写意,飞鸟游鱼,只一副红梅图,孤单卓越的挂在椅子对面的壁橱里,如礼佛的人供养神像一般被细心照料。

  秦云慢慢走到画前,伸出手去,想了想,又转身到书房角落的盥洗架前,将手洗净擦干了,又到香炉上过了两次手后,才小心的将那卷轴取了出来,拿在手中端详。

  即使装裱得再好,红梅却是画在衣袖上,这么些年来,白色的绣底也有些泛黄……

  “新花不同去年景,风云更迭几时重……”

  门外轻浅的脚步声响起,秦云厌恶的一回头,只见门口站了一个五六岁大的孩童,一脸稚气,略带惊恐的望着他。

  “你来这干什么?”

  秦云面色不快的将画小心放回,板着脸问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孩子。

  孩童低着头,手指揪着衣角不放,浅色的唇抿了又抿,一点声音也不发出。

  又是一阵慌乱的脚步,王府管家的妻子,鬓角斑白的徐婆几步走到书房门前,将孩童拉到身侧,一脸惊恐的下跪道:“王爷赎罪——是老婆子嘴碎,昨天教了小世子几个字,说了下您书房里书最多,结果这——”

  小孩童泪眼汪汪的看看不断磕头的徐婆,又看看瞅着自己一言不发的秦云,眼睛拼命眨着,泪水还是溢出眼眶。

  秦云看着自己的儿子——到现在五岁了却还是开不了口说话,自己平常是很少看见他的,一年也就见上几面,如今这一见,只觉得这孩子哭起来的样子实在眼熟——

  徐婆忙不迭的磕头,额头早已经青紫,仍是不敢停下,只在心里期盼自家主子莫把火气撒到这小世子身上。

  “徐婆,你吩咐下边的再去准备点孩子吃的东西,待会拿到书房里来,自己去支点药膏费。”

  秦云幽幽道,走近自己的儿子,伸手拉过一脸泪痕不甘不愿的小家伙,捏着他的下巴细细看着,轻轻叹息。

  “真是的……”

  大吃一惊的徐婆傻看着秦云,一时间忘记动作,被秦云狠看了一眼后,连忙起身,转身之后突然想起,自怀中拿出一块小手巾,弓身几步走到孩子身边,递了给他,这才退开。

  秦云看着自己儿子一声不吭拿手巾擦着眼睛,自己的手捏着他下巴没放,小家伙一气乱擦,却是拿手巾挡着眼睛不看自己。

  秦云轻轻松开自己的手,取了孩子手中手巾,一点点给他擦干净脸上的泪水鼻水,慢道:“我给你取遥,自远见,虽然是带了意气,却也不是完全否认你的存在,本想到你六岁再请夫子来教你,你如今开始学,也不是坏事。”

  秦遥愣愣看着自己的父亲,小脸上满是疑惑。

  秦云却是抱起他,转了身子面向书桌,父子二人坐了,看着桌上纸墨,秦云伸手摊纸研磨,秦遥好奇的看着,黑亮的墨渐渐在砚台中氲溢开来,墨香满室。

  秦云取笔粘了墨水,预备书写,却一下子想不起写什么,秦遥看着乌黑的笔头,伸出手去一弹——

  一串黑色的墨花开在洁白的纸上,叫秦云一怔。

  这……

  秦遥惊恐的将身子缩了缩,喉咙里发出呵喝的气声……

  秦云看着纸上一串的墨花,将笔搁到一边,拿起放在案边的手巾,替秦遥将手指上的墨水擦净,轻声道:“你刚才就毁了一张纸,不能写字了!”

  秦遥扭着头看看自己父亲,见他没有黑脸,突然咧开嘴笑起来,伸手拉拉秦云衣袖,又向着桌子上伸手,似是要笔,秦云看了他两眼,伸手拿了笔给秦遥,心里却是好奇这孩子想做什么。

  秦遥右手抓起笔,左手按着纸,身子在秦云怀里扭两下,很是豪爽的一笔出去,再两笔、三笔……

  秦云由淡然到渐渐激动起来。

  秦遥挥出去的每一笔,虽然歪斜不整,但画得多了,还是能看出来些许痕迹,黑色的粗笔,将墨花串了起来,似是一树花开。

  秦云抬头看着壁橱里那副红梅图,突然觉得眼前一片水色模糊,只能看见那鲜红,一点点晕开。

  秦遥笑呵呵的将笔一放,抬头看见徐管家端了食盒站在门口,一脸吃惊的样子。秦遥见了平日里就熟悉的人,更是高兴起来,小肚子发出响亮的咕咕声,引得秦云多看了他两眼。

  一大一小在书房的小几上用起餐来。

  秦云见徐管家一直愣在身边,放下碗道:“去出个布告,就说王府里给世子找夫子,要会绘画的,束修好说。”

  徐管家连声应好,当下吩咐了下去写布告,待到午饭时,就已经有人陆续上门来。

  秦云坐在正厅的上座里,慢悠悠打量着自己眼前自称为夏清的年轻人。

  来人不过志学之年,个头不高,一身洗得发白的书生衫,脸上一直是笑嘻嘻的。

  秦云不觉皱起了眉头,出于习惯,他放下茶杯:“请问——”

  “王爷既然是请夫子,在下自然是有备而来,在下也打听过了,小世子年幼,在下家中幼弟数人,带人也好,教识字学绘画也好,在下都算熟手。”

  “这么自信?”

  夏清干脆利落,秦云也不啰嗦。

  “本王且先信你一信,但是你的字画却是要看过的!”

  夏清露牙一笑,拱手:“还请王爷吩咐人给小的准备笔墨!”

  秦云向着徐管家示意,机灵的下人当下抬了小桌来,上备笔墨纸砚。

  夏清微微一笑,提笔走纸,字迹工整有力,一副写意青叶盆景图,简洁大方。

  夏清一抬头,预料中见到秦云点头,又是一笑:“王爷可是满意了?”

  秦云接过管家递来的新茶:“你的条件。”

  “在下不才,只望王爷供我吃穿用度,到今年中秋带不才进宫一赏那有名的‘七年昙’便是!”

  秦云当下一个手抖,差点泼了茶,直直看着夏清,好一会,道:“你若有那个能耐——自然会有人请着你去!”

  夏清笑眯眯一鞠躬:“多谢王爷抬爱!”

  夏清来了王府,第二日起便开始教小世子秦遥学字画,徐管家很是不放心他,心里只想着只半大的毛头小子才志学就教人,难免多分了点心思来看着。

  夏清也不辜负徐总管的期望,见到秦遥后三句话,生生气昏王府管家。

  夏清一见秦遥,便笑:“哎呀!好个细皮嫩肉的娃娃!”

  徐管家站在窗户边,下巴一哆嗦。

  夏清见秦遥怯生生看着自己,手一伸将人拉近前,吧唧一口亲下去:“怎么像个姑娘?”

  徐管家只觉得自己脑中咯哒一响,似是什么断了,满头青筋,向着屋内走去。

  夏清一见秦遥小兔子般红了眼,泪眼汪汪的看着自己一言不发,咧嘴一笑,手向着秦遥的小裤裆摸去:“难道你真是个女娃娃?!”

  “砰”的一声,徐管家栽倒在地,秦遥吓得一愣,眼泪倒是马上不见,只张着口发出气声,夏清讪笑着缩回手。

  “跟了我,以后有你好玩的!”

  自此,夏清带着不会说话的秦遥,将个王府折腾得底朝天。府中资力老点的下人很是看不惯,私下里没少嚼舌头,这天几人又凑在一起,愤愤不平的说着,不知怎么话题扯到了七年前,也说起那个会画画的人来。

  人常是这样,对于比自己弱的,以及不是近在眼前的人,只要有一点可以打压讽刺的机会,都怀抱着最大的热情与最恶毒的揣测诋毁。

  不知是死是活的莫飞代替秦云“眼前的红人”夏清承受着恶毒的嘲笑讽刺,他既是一个感情上的失败者,又一个可怜不知重的下等人——今天的夏清虽是风光,说不准什么时候又会成为另一个莫飞——

  说得高兴的人不知道,在他们身后的大树后,夏清背靠大树,手里揪着自己一缕头发,面对着脸色一会青青一会白的秦云,露出六颗牙,笑得灿烂。

  秦云狠狠看了夏清一眼,转身离开,夏清收了笑脸,一声冷哼:“做给谁看?”

  议论的下人走得比夏清快,他们走的时候,夏清正带着秦遥在王府花园里折腾,炎热的阳光下,一大一小晒得脸通红,却都执着的用手去感受花瓣的柔软,用鼻子去闻花香的芬芳。

  秦云站在长廊一头,远远看着,花园里开着鲜艳的红芍,一片红绿斑斓间窜动的身影让他有种眼热的冲动……

  那年初三,最终决定后的他派了人一路跟着去找,只找到满是血迹的一件旧衣和一只鞋子。

  再然后,朝里诸事纷踊,边界冲突叫他不得不外行,回到京中后一切已定局——他一直珍惜疼爱,以为最是无暇纯洁的小九,轻坐在高堂之上的帝王身边,谈吐合宜,睿智清明。

  自以为是的,原来是自己……

  秦云默默听从帝王的安排,从意气风光,到现在正日里闲居在府做个有名无权的王爷,数着回忆寻找过去的痕迹。

  在自己看着他人尽显爱慕的时候,也有人真诚率直的看着自己,认真的作画,认真的爱……还有……放手……

  秦云拿着扇子摇摇,转身走开时吩咐管家:“记得给夏夫子去做件新衣,下月中秋我带他进宫。”

  徐管家应答了,看着远去的秦云,又看看玩疯的一大一小,长长一声叹息。

  八月初五,晚膳后,夏清慢悠悠捧着茶到书房来找秦云,他本是笑得愉快,却在见到秦云座位正面的那副红梅图呆了起来,脸上神情不再是嬉笑。

  秦云不动声色看着他,换了他人,他早已呵斥了去。

  夏清看了还一会画,轻轻笑起来:“果然是妙笔心成——我确是差了不少啊!”

  秦云突然有点按奈不住,他将手反复松了又攥紧,直直看着夏清。

  夏清很干脆:“王爷,不知今年中秋不才可有幸为皇上与皇亲献上拙作一副呢?”

  秦云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的画,又看看夏清,突然没了往日里的气派,疑惑道:“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你想什么?”

  夏清笑笑:“我本不想搭理你,可真见了你,却觉得根本没什么可在意的!”

  秦云握紧拳头,脸色阴沈:“你什么意思?”

  “我只想画出好画,我想要的赏金百两,我喜欢钱,我喜欢享受画画的痛快,王爷,你要找的人——你真的用心找过吗?”

  秦云几乎是一跃而起,冲到夏清身前,一把拎起他的衣领:“你认得他?”

  夏清抬手摸摸自己衣领,将头扭到一边,笑嘻嘻:“王爷抬爱,不才消受不起,八月十五观花成画得赏金后,不才便要回去找夫子挨扳子了——我可是偷跑出来的,王爷是个聪明人吧……”

  秦云慢慢送开手来,看着夏清顺着衣领如来时慢慢晃走,坐倒在地上,似哭似笑,半晌,起身,来到书案前,取了折子写起来,直到天色渐曙,盖上印章,秦云轻轻看着奏疏,只觉得这么些年来,放不下的想不开的,突然像是风吹过的云,轻飘飘就没了影,倒是自己心中的那个人影,如刀刻般越见清晰,让自己疼痛的期待着完整的再现。

  奏疏送到宫里去,到晚上的时候便得了准,看着那个鲜红的“准”字,秦云默默站了好一会,吩咐了徐管家清点了府邸里的财物,又叫了夏清来,二人在书房中好一阵谈论,末了,夏清笑得连走路都是歪着的,秦云难得一脸绯红,却偏是继续装出一副无事的面孔,叫秦遥好是不解。

  八月十五,七年昙再开,御花园的小厅里人不多,夜色中慢慢绽放的白色花朵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白花消逝之后,早已准备好了的夏清挥毫泼墨,下笔走神,浓淡黑青之中开出一色无暇,点点深蓝,隐约深绿。

  画成后,夏清笑眯眯将画递了给一脸轻笑的九王爷——如今的淄阳王,不其然的得到了夸奖,皇上也只笑,夸赞夏清好手法,赏了百两黄金。

  天色渐明,淄阳王拿了画,先行离去歇息,夏清去领赏金,被管事的先带回了秦王府。

  秦云站在花厅正中,向着皇帝下跪拱手:“多谢皇上成全。”

  皇帝只轻轻一叹:“当年赏花七人,如今只剩下三……净弟,你可会恨我?”

  秦云低下头去:“不敢……”

  “会不会恨他?”

  秦云静默了一会,伏身叩首:“二哥……我这一生,胡涂的精明的,都过了,现在,也没别的念想,兄弟一场,做弟弟的只想去挽救自己一生做过的最后悔的事……”

  皇帝远远看着天边,转身边走边道:“你且去吧……此后……别再回来便是……”

  秦云向着远去的帝王再叩首:“谢……二哥成全!”

  曙光中,秦云慢慢走出深墙大院,回头看着夜色中那浓重的建筑,看了好一会后,头也不回的消失在微明的街角……

  秦王府前,徐管家收拾了行装,备好马车早已经等待多时,夏清坐在车上,帘子撩到一边,将还在迷糊的秦遥抱在怀里轻声哄着,见秦云来了,露牙一笑:“王爷!等您多时了!我若再不早点回去,必然要给先生打到屁股开花!”

  秦云舒了一气,跳上马车,向着眼圈已红的徐管家轻一点头,车把式一扬马鞭,马车在晨曦中渐渐行远,开始寻找的旅程……

  江南的冷不比江北,是阴冷,寒气仿佛活了一般,生生钻入人的骨子缝。

  即使还只是十月,冷风一吹,就让秦云忍受不了抱着棉被团坐在马车上。

  好在秦云自己已先放下,一路上夏清明白的嘲笑也没让他动怒,即使就在刚才,夏清才笑他像只冻不得的家猫——

  秦云看看穿成小兔子般圆滚滚的秦遥,摸摸自己上棉被,一声轻叹满心期待。

  一个多月的行进,现在离那人,必是不远了吧……

  夏清三日全已经替代了车把式,亲自动手驾车,一行三人到是过得有滋有味,秦云很是好奇夏清年纪不大却懂得不少,驾车做食一点不生疏,问他是何缘由,夏清却只意味深长的笑而不语。

  又是三日过后,马车驶进了一个小山村。临河靠山,有沃地,有晴天。

  久不见的阳光洒满大地,宽叶的树早已脱得只余干枝,远山上的松柏苍翠如常,农人即使是在冬天,也起早,在自己地里耕作,竹制的篱笆后,常见鸡鸭在院子里溜达,也有人家中养了狗,见来了生人,象征性的叫上几声,见有人瞧着了,便不再出声。

  秦云坐在车里,撩起帘子看着风景,见路人都与夏清招呼着,心跳不由得加快。

  马车停在小村最尾近山处的一间宅子前,像所有的乡民一样,竹篱笆圈着菜地小屋,只比一般的人家房前屋后多出许多树来。

  篱笆的一角一间不大的草屋里窜出一大三小的四条狗,一见夏清,也不叫唤,只摇着尾巴扑到门口,拿爪子咯吱咯吱挠着小木门,夏清从怀里拿出些馒头干来,扔进门里,又转身走到马车旁,伸手从车中拿出他那百两赏金,难得白了脸色正色道:“喂!等下要是听见我的惨叫声,记得拿着那东西进来救命!”

  秦遥早已经醒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看着在篱笆院内欢快跳动的狗,伸手拉住转身欲走的夏清,喉咙里吐出清晰的一个“咬”字。

  秦云轻轻摸摸秦遥的头,夏清惨白着脸一笑:“你们放心,这四只聪明得很……见人做事的……担心自己被咬,不如担心我的屁股吧……”

  说完,夏清一昂脖子推开小木门蹭了进去,秦云将秦遥抱下马车,将银钱什么的随身带着,也走进篱笆里去。果然,狗只闻了闻秦云的脚,连尾巴都不摇的走到一边去了,最小的那只从门缝里一窜而出,直接趴在马车辕子下不动了。

  还未走到门前,就听得夏清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唤:“我错了我错了!先生天寒!您注意身子!我自己去外边面壁就是啊——”

  屋子里似有东西砸了的声音,东西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秦云只觉得身上一紧,上前推门之时,夏清捂着屁股苦着脸蹦出门来,一头撞在他身上,紧接着风中带响,兜头一块竹板下来,“啪”的一声脆响,顿时,秦云只觉得眼前一阵金星,额头辣辣的疼……

  “啊——”

  秦云听得一声轻喊,待眼前的晕眩过后,见到的便是那人——

  夏清机灵,一把抱起秦遥闪到院子里,躲了起来,留那二人正面相对。

  莫飞有些讶然,手上还隐约发麻,刚才那一板子他是吃准了夏清会躲掉下了狠手去吓唬,谁知道却打在眼前人头上——那额头上又肿又红,没些时日是消不了的!

  莫飞迅速将手中竹板向着院中一扔,咳了一声向秦云拱手道:“王爷屈尊降贵来访,小人惶恐。”

  说着便要下跪,被秦云一把拉住。

  秦云见这莫飞本心动不已,突闻他冷漠疏离之语,只觉得头上又痛三分,连着心口,让他觉得头愈加晕眩起来,连忙从怀中去出小小纸卷一张,向着莫飞一把抖开,笑道:“我已不是王爷,是来学画的……”

  莫飞目瞪口呆的看看秦云手上的画,又看看已经原地晃悠起来的秦云:“你——哎!”

  夏清听得不好,拉着秦遥奔到门口,只见秦云晕倒在莫飞身上,莫飞一脸尴尬无助的倒在地上,当下脱口道:“先生!天寒地冻的!再热情如火也要看地方吧!”

  莫飞狠瞪他一眼,黑着脸道:“还不过来帮手!”

  夏清呲牙一笑,倒是不含糊,将秦云拉起来,连拖带拽的往莫飞睡房里去,莫飞自己爬起来,掸掸身上灰尘,见着睁着眼睛好奇打量自己的秦遥,冲他一笑,招手:“过来我这吧。”

  秦遥走到莫飞身边,莫飞只细细看着他的脸,拿袖子轻轻擦了刚才在院子里玩耍粘到的尘,轻轻感慨:“天冷,别冻着了……”

  夏清从房里出来,见状笑笑:“先生好偏心!对我可没这么温柔!”边说边将秦遥拉到一边,轻声问他是不是饿了,莫飞瞅着他笑笑。

  夏清安抚了秦遥几句,直起身来,看着莫飞:“先生,我是您拣来养大的,这些年来,一直在您身边的都是我,说您是我父兄也不为过,我只希望您能幸福。”

  秦遥静静看看莫飞,又抬头看看夏清,伸手去拉了莫飞,一字一句道:“父王——爱花——画……”

  莫飞手抖了一下,轻轻摸摸秦遥的头,夏清见状,将秦遥抱在怀里带了出去,莫飞站了会,慢慢跺进卧房,从小柜子里找出药油来,慢慢跺到床边。

  浅蓝色的被下睡着那人,仔细看来,消瘦了不少,两鬓隐约斑白——莫飞苦笑一下。

  早已一别经年,谁都不再年少了……

  他慢慢将手搓热,将药油倒在掌心,一点点推开搓热,再将手轻轻按在秦云肿得可观的额头上,刚一用力,秦云轻哼一声,睁开眼来。

  “染砚……”

  莫飞手一僵,将头偏向一边,轻声:“王爷既然醒来了,恕我得罪。”

  当下,手上用力,将药油揉在秦云额头的包上,叫他疼得呲着牙直抽气。

  莫飞心下一软,轻轻将手上力气放缓,见秦云一脸热切的看着自己,只觉心中一阵气闷,手上力道再加大,秦云一声惨呼,眼泪也淌了出来。

  夏清在小厨房里做了野菜肉糜粥,先盛了一小碗给乖巧站在一边的秦遥喝着,听得屋子里那一声惨呼,轻轻一拍秦遥的头,正色道:“你爹欠了东西就要还,你担心也没什么用的!

  秦遥一脸似懂非懂,只乖乖喝着粥,将这话记在心里,也一直记了一生。

  夏清估摸着时间,将粥和菜装在小盘子里,泡上一小壶茶,叫秦遥跟在自己身后,慢悠悠晃进屋子里,果然见到秦云已坐在厅间的小桌边,扭着头一脸担忧的看着还在里屋的莫飞,脑门上的包愈见明显,擦了药油后亮闪闪的,夏清一个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秦云见着莫飞慢慢跺出来,尚未到门口时,一个跃起,近到其身前,一把扶住,哽咽道:“你到底——”

  莫飞伸手轻轻推开他,慢慢走向小桌,夏清早已将吃食物布置好了,只等二人开吃。

  莫飞在椅子上坐了,方转向看着一脸气急败坏的秦云:“王爷,山野之地,没什么贵重食材,还请您将就将就。”

  秦云像斗败的鸡公,突然恹了下来,闷不吭声的吃完了粥,闷不坑声的看着夏清将东西收拾走也带走了一脸担心的秦遥,看着慢慢喝着带着枯涩味道的土茶的莫飞,觉得心痛之余,又觉得欣喜。

  “莫公子……”

  安静了半晌,最终是秦云先开了口,仿佛已在心里演练了数十遍的客套而带着紧张压抑的语气,有点作。

  莫飞睁着眼睛傻看着秦云,心里诧异的同时,不免有些隐约的失落……

  “莫公子,在下喜好丹青,恳请公子不吝赐教。”

  莫飞额头青筋一爆而出,嘴角略微一抽,按着心性轻声道:“王爷可知——我早已画不了——”

  秦云伸手握住莫飞的手,一个手指一个手指的仔细抚摩,慢慢感受着手的主人压抑在心底多年的情愫……

  “夏小公子妙笔非凡,不亚于当年你的风范,我也没什么要求,只求你愿意教我——”秦云红了脸,声音也低了下去,“好歹学得那小鸡画得能像只鸡……”

  莫飞本满心的不安,听秦云说起那画,忍不住笑出声来。

  怪不得人笑,只因为秦云一手好书之后却是半点丹青不会,曾经看他赏画颇有见解,只是真画起来……小鸡啄米画得不伦不类,说是他王爷画得实在是丢人!

  莫飞差点笑岔气,等到感觉不对时,自己的手早已被秦云捂暖了,当下觉得不自在,咳了一声后强硬的将手收回。

  秦云只笑笑,低着头轻声道:“远见是我的孩子,跟着夏清学了一段时间……倒是能开口说话了……”

  莫飞一声不吭,只将头扭向门口,屋外,看不到夏清的身影,那个小小的孩子蹲在院中,和仰面躺倒在地任他抚摩肚皮的小狗戏耍,阳光轻轻洒在他身上,带着温暖的感觉。

  秦云面上无他,心里却紧张得不行,勉强按奈着,终于听到了犹如赦言的应答:“你再怎么,也是贵族出身,也不必像他人一般叩首行礼了,只是……做我的学生,是要吃苦的……”

  秦云静静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只是,他高兴得太早了些。

  莫飞教的是整个小村里孩子的识字启蒙,几乎没有再找他画画的,秦云心存疑惑的同时,更多的是愧疚。

  他一直都记得,拿着画笔作画时莫飞那双亮得璀璨的眼——这一生时时想起,怕是到死也忘不了了。

  孩子们坐在偏厅里跟着莫飞识字,八个孩子年岁不当,却也乖巧,一板一眼晃着脑袋认字,秦云自小河边打了水来,夏清搬了张小几和两张凳子,带了秦遥坐在院角里,一点点在纸上描绘着江山大地,世间万物。

  候鸟早已迁徙,留在本地过冬的鸟儿趁着难得的阳光轻声唱着,身边的人都在做着自己能做的事,秦云呆呆站在原地,一阵茫然。

  脚边一阵骚痒,秦云一低头,叫小么的最小的狗拿爪子挠他,黑亮亮的眼里满是欢欣,秦云蹲下身来,小么马上四脚向天露出肚皮,要秦云给它挠痒痒。

  秦云笑笑,揉着小么的肚子,小狗咧着嘴支吾,很是高兴,手指轻触的是生命的温暖,秦云却想起那时莫飞在自己王府里的异常安静。

  也许,不是因为他喜欢什么都不说的安静,只是因为心底的感情,所以包容……

  难得在安逸的环境里,秦云大方的出神回想过去,等感觉到身后有人时,猛一跃起,擒拿手向后,一把将莫飞拧倒按在地上。

  “染砚!”

  秦云吓得脸色惨白,忙将人扶了起来,莫飞脸色发白,沾了半脸的土,一声不吭的拿袖子擦着自己的脸,转身向着里屋走去,秦云呆了一下,才发现孩子们都已经走了,日头已过午。

  夏清瞪大眼睛看着秦云追进屋去,一把抱起秦遥,正色道:“原来你爹就是个傻的!”

  秦遥张了张嘴,疑惑的看看那张门板,又看看笑眯眯的夏清,小脸皱得跟包子似的。

  莫飞走得急了,脚上的不便便显得明白起来,秦云跟在他身后,看得心里扎着疼,却又不敢伸手去扶,只能步步紧跟,看着莫飞找了药油出来扔给自己,静静的坐在床沿上。

  秦云尴尬的抬手一摸自己额头上的包,没掌握好力道,当下疼得他眼泪直冒,莫飞只将头扭向一边,不看他,身子不自觉的发着抖。

  没事了……没事了……

  莫飞不住的在心底安慰自己,刚才秦云那一手强压,让他不自觉想到那个晚上,多年来积蓄的苦楚差点泛滥,几乎要落下泪来。

  秦云擦了药油,刚要开口说话,莫飞抢先道:“今下午学生是不用来的,你要学画鸡,就得先了解鸡,外边院子里有只大芦花,你下午仔细看看。”

  秦云傻看着莫飞,莫飞顿了一下,看着他眼睛正色道:“你既然是要学,我便要教,你每日里打水砍柴做束修,我也必须要教得你会才是!”

  秦云眼看着莫飞转过头去,眼看着他一身疏离拒绝的意味,忍不住上前,却看见莫飞难以抑制的颤抖,当下无言,手在半空中举了好一会,他沙哑了嗓子,转身出门:“我去——生火做饭。”

  秦云出了小房间后,莫飞一头栽倒在床上,拿被子将头盖起来,轻轻颤抖着肩膀。

  秦云苯手苯脚的好不容易将火生起时,没厨间用的夏清早已去了邻家做好了午膳端回来,秦云一脸尴尬的看着他,秦遥则乖巧的上前来,用自己的袖子将父亲脸上的尘土擦干净,再又拿了三个粗粮馒头递给秦云。

  夏清轻皱着眉头,不似以往的调笑和轻狂,看着秦云面不改色狼吞虎咽的将馒头吃掉后喝着没放茶叶的凉开水,抿着嘴想了好一会,在秦云转身准备去抓鸡的时候开了口:

  “我是六年前被先生拣到的——”

  秦云一下顿住,却是不敢转身。

  夏清摸着秦遥的头,叙说着秦云最想知道的事:“那时候先生的脚已经不方便了,谢公子——啊,就是撞伤先生的马车的主人赔偿了先生银子,又帮忙安排了现在我和先生的住处,一直到现在。”

  夏清抬头看着远山:“住的地方是先生自己挑的,这屋前屋后的树也是先生带着我一起种的,春天开花,秋结果,可看可用,因为——即使画不了,他还可以看……王爷,您现在这样做,是想得到什么呢?”

  秦云低头看看自己不过五天便磨出水泡和茧子的手,像是自问,又像是在叙说:“我……毁了他的人生……还有他的感情,我其实……现在只想……”

  只想在他身边……如此而已……

  却只怕,连相守都成了奢侈……

  屋外秦云抓了芦花鸡,被雄鸡追着啄,好不容易将鸡的骚动摆平,却又不知如何下手仔细去看,夏清看不过去了指点,奈何秦云从前根本没接触过活的鸡,那只芦花又叫又动,折腾得秦云灰头土脸,屋子里,莫飞抱着棉被缩成一团,眼角发红。

  莫飞出到院子里时,见得是一地鸡毛,登时觉得眼前隐约发黑,火上心头,偏偏秦云还一脸无辜的的看着自己,叫他有火撒不出。

  莫飞狠狠夺过秦云手中半秃的可怜鸡,忍着火轻声道:“我没说清楚,是我的错……我是想叫你看,不是叫你拔毛——”

  秦云脸红到脖子根,半死的芦花鸡一个挣扎,狠狠啄在秦云手上,秦云顺手手刀一砍,芦花鸡当下没了气息。

  待到秦云明白过来,莫飞早已气到冷静了下来,只提了提手中的鸡,慢道:“将鸡收拾干净了,晚上做个汤吧……”

  大清早的,秦遥还在夏清的被窝里迷糊,猛然听得哐啷一声响,隐约是人摔倒的声音,以及压抑了的轻呼声,一个机灵,披着小被子遍爬起去看,只见自己的父亲趴倒在院子中央,一地银光闪闪发亮。

  “爹——”

  秦遥慌慌张张想要出门,被夏清一把拎了扔回床上,透过半开的门,他见着自己的父亲被夏清一把拉起,两人却都站立不稳的样子,莫飞从屋里出来,又是一脸无奈,屋外的寒风从门里吹进来,让秦遥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喷嚏,将自己裹进温暖的被窝,秦遥笑得幸福。

  在这里,即使冷,心里却是暖暖的呢……

  莫飞看着一身蓝布粗衣的秦云,嘴角抽搐了两下,夏清见状,笑道:“这位大早的就给先生行礼了,先生给红包不?”

  夏清说了便退到一边,拿了铲子将地上洁白滑溜的冰给轻轻铲掉,莫飞无奈的看着秦云:“南地不比北方,阴冷,水倒在地上会冻住,很滑的。”

  秦云面不改色,轻轻点头应是,取过夏清手中的铲子,低着头将那层薄而坚硬的冰全部铲掉,堆到一边。

  他转身走动时,紧紧皱起的眉心叫莫飞看了仔细。

  “你先和我进来一下吧!”

  秦云心里一乐,瘸着跟在莫飞身后进了他屋,夏清咂舌晃脑:“修为不够,狼尾巴都在招摇着晃了啊!”

  莫飞现在的屋子有四间,自己住了一间,一间小厅,一间夏清住,再是原来用来放杂物的小间安了张小床,便是秦云现今居所。

  夜里天寒,秦遥被夏清拐了去做暖炉,秦云也不反对,常是隔着小窗默默看着,日常的打扫一个多月下来早已经熟悉,不再像以前一样状况百出,莫飞也鲜少与他说话,只在秦云画画时由一开始的青筋直起到淡定如云,忍耐力日渐增强。

  这次是五天来,莫飞主动和秦云说起话,又叫他去到自己屋子里,秦云乐得差点合不拢嘴,连腿上腰间的痛都模糊起来。

  莫飞找了药油出来,一开盖子,原本满盒的现已剩不了多少,只觉得赔大了。

  虽然秦云现在做一般的家务已经不再出状况,可被他烧毁的半间厨间,掐死的鸡鸭,弄丢的水桶,打破的水缸,洗坏的衣服被子,还有……浪费的画纸——再加上这药油……

  可又能如何?

  自己想如何?

  把他赶出去不成?

  谎言最先欺骗的,往往是重复说着谎言的自己……

  说什么不爱了,却还是……一直……一直都……

  莫飞静静的替秦云摔青的手肘擦药,突然想起秦云起身和转身时怪异的姿势,顺口道:“把衣服脱了。”

  秦云顿了顿,解开衣服,解到只剩里衣时却没了下一步动作,莫飞皱起眉,伸手将他衣服撩开,登时傻眼——秦云腰上红亮亮的一块,有加重的趋势。

  莫飞忽的站起来,大声道:“把衣服全部脱了!到我床上去!”

  秦云“啊”了一声,不动了,莫飞却没心思想他脑子里想的,只将秦云推了一把,回神过来的秦云脱了衣服爬进莫飞还有温度的被窝,正要躺下,被莫飞拉住示意叫自己趴着,他照做了,莫飞的手按在他的腰上,吐息喷在耳边:

  “很疼吗?”

  “恩?啊,不——啊!”

  秦云觉得腰间一阵刺痛,被忽视的痛楚分外清晰起来,整个腰变得僵硬沉重,连移动都不能。

  秦云额头冒出汗来,冬天的气温低,汗水瞬间变冷,将他的发丝粘在脸上,莫飞慢慢按着他的腰,神色紧张。

  “你的腰扭得不轻,不及时揉开淤血会伤到筋骨——”莫飞顿了一下,坐在床沿,大声叫着夏清,吩咐他快去找大夫,自己则拿了帕子沾了水,替秦云冰敷。

  大夫很快便来了,仔细看了伤开了药,说秦云身子底子好,也没伤到筋骨,好好敷药休息一阵便可好了。

  夏清送大夫离开,秦遥乖巧的也跟着去,莫飞拿了大夫新开的药在手中仔细看着,又拿了药方细细琢磨,皱着眉头将药擦在手心里,慢慢给秦云按压着。

  秦云将头埋在荞壳做的枕头里,呼吸间似乎都还能闻到那人身上的味道,腰上的按压力道不轻不重,很是舒服,手法也熟练,要是少了那股子刺痛,秦云或许会舒服得哼出来,但渐渐的,心中的违和感越来越强烈,叫他好生不安。

  莫飞也觉得吃力,右手长时间用力下来,已经开始发疼,一早起来又是这样那样,衣服没穿好,站得久了又冷着,左腿也开始针扎似的起来。

  莫飞手上缓下力来,抬手拿袖子一擦额头上的汗,扭头透过门缝看不到夏清,心里一下急了起来。

  突然身边一阵风,秦云撑起身来,将莫飞一把揽住,忍着腰痛将人半拖进被窝里。

  “你!发什么疯!”

  莫飞气急败坏道,秦云咬着牙侧了身子,手上利落的将莫飞的棉长袄解开,轻声道:“这本就是你的屋子你的床,要走也是我走——”

  本还在挣扎的莫飞闻言,停止了动作,秦云顺手是解了他的长衣,奈何腰上不好用力,没法替他脱了,莫飞自己又爬了起来坐在床沿上,将衣服解了躺好盖了被子,曲起左腿一点点捏起来。

  秦云与莫飞身子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虽不远,却也如隔山。

  手轻轻抬起一点,又放下,再抬起,又放下,秦云想抱住近在身前的人,却又怕一个动作下去,反而间隔得更远……

  时间的流逝愈合了人身上的伤口,却只将人心的伤痕层层遮掩,一旦拨开,鲜血还会继续流出……

  莫飞心里的那个伤是自己在七年前亲手刻上去的,一直到现在,拨开那层层疏离的自我保护,秦云手举了半天,终是搭在莫飞胸前。

  莫飞身子一僵,手上动作也停了下来,身子已在被窝里暖了,也不再那么难受,搭在自己胸前的手没有用什么力,真要推开也不是不可能……

  眼泪不期然的冲出眼眶,极力压抑后莫飞的呼吸还是泄露了他的行动,秦云慢慢的将头靠在他的背后,道:“抱歉……”

  这一摔一躺,秦云摸进了莫飞的屋,还光明正大上了床——不过什么都不能做而已。

  秦云本是乐滋滋的,虽然每次擦药都会痛上一阵,但是一想到自己现在所在,他便高兴起来,夏清笑他只能将就着暖床,他也不恼,只在夜里莫飞睡着后睁着眼睛一次次看着他。

  年三十的时候夜里下了一场小雪,天明的时候雪也停了,远山戴了个白帽,松柏树穿了件滚白边的袍。秦云腰好了许多,没了再赖在床上不动的理由,不得不早起来。

  他以往都在宫中过年,自有一干下人打点,到了时候做做样子便是,如今因为伤着了,没人叫他买米面肉鱼,却要帮手炸糕点。

  莫飞一早起了,将面加上糖水揉到适合,捏了面条做成了条状的面花,放进滚开的油锅里来炸,炸到金黄酥脆,便拿筷子捞了起来,放在一边的竹蔑箕上凉着。

  秦云慢慢将凉好的面点收在篮子里,又将新炸的摊开在竹蔑箕上凉着,他看看莫飞身边盆子里的面团,又看看装得快满的篮子,秦遥吃得小脸油光光,试探道:“用不着这么多吧?”

  莫飞轻轻一笑:“孩子们最喜欢凑热闹,平常难得吃到这些,我现在做的,还少了。”

  秦云心中一紧,不再言语。

  到晚上的时候,家家燃放鞭炮,吃着平日里难得吃到的肉菜,莫飞夏清秦云几人围着火炉坐了,一点点吃着菜,过岁时,莫飞给了秦遥一个红包。

  夏清见了没再吵闹,只冲着秦遥微微一笑,秦遥马上乖巧的将红包递给他,二人小声嘀咕着,炮火声渐渐小了下去,躲在厅角的狗颠颠的扒着门,要回自己窝里去,夏清抱了秦遥开了门离开,莫飞慢慢收拾着东西,秦云打帮手。

  莫飞进到自己里屋慢慢解衣的时候,听到身后的声音,一转头,秦云静静站在自己身后,头扭到一边。

  “怎么还不去歇息?”

  莫飞抖抖今天新换的被子,头也不回。

  “我那间……被子被小夏拿去了……”

  莫飞手上一顿,继续将被子抖开摊好,转过身来面向秦云,轻轻一笑:“不介意的话,继续和我挤吧!”

  秦云傻站着,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莫飞已经解了衣服上了床,靠里侧面向墙躺了。

  秦云躺在莫飞身边,轻轻伸手抱住他,莫飞身子一僵,秦云将头靠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撒在莫飞颈边。

  “染砚……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求你……至少让我在你身边……”

  莫飞轻微动了动:“你出生高贵,现在何必来纠缠我一个小人物呢?大好的富贵生活不过,降了身份格调来此吃苦——”

  莫飞深深吸了口气,压底了声音继续道:“王爷是个尊贵的人,现今做得如此卑微——是要让我以命来偿还不成?”

  秦云默不作声,只将自己靠得与莫飞更近些:“我一生不算平顺,虽然得享那富贵荣华,可所谓的情爱——却是陌生无比的……”

  “我霸道高傲,自以为是,只看见自己想看的,虽然明白是自己的身份和权势让人不得不来讨好我,来顺着我,却还是嚣张过了头——染砚,那年你走后三天,我才想起去找你……”

  “我到底最在意的……还是你……染砚,我喜欢的小九,是我以为的善良柔弱需要用心呵护的亲人,我把亲情和爱混乱,自以为是的去追捧——若我真对他有一丝毫的欲望,如今只会是在冰冷的墓底后悔和思念了……”

  莫飞不由一惊,刚想回头,却被秦云安抚似的拍两拍。

  “染砚,我不觉得自己卑微,因为我现在只是秦云,我只有你,你当年能做的,我又怎么不能做到?”

  莫飞静静听着,紧闭的眼睛轻轻颤动,泪水一溜而下,滴落在褥子上,瞬间不见。

  秦云手上稍微用力,将莫飞又揽紧了点,不再说话。

  第二日又是早起,秦云看着大早穿着整齐衣服的孩子一脸喜庆的跑来拜年,说上几句吉祥话,莫飞坐在厅子的椅子上,笑眯眯的给孩子们红包和糖花,虽然有点吵闹,秦云没恼火,反而觉得莫名的——感动。

  一大群的孩子,热热闹闹在一起,有小小的期待,小小的满足,未来的人生像是空白的画纸,可以由他们自己去描绘……

  自己这么多年人生,想要的真的不多,只是要先舍得放手,才能将手伸向想要握住一辈子的人……

  秦云微笑起来,莫飞静静看了他一眼,继续给新上门来拜年的孩子准备红包,夏清似乎是将秦遥当做私人物品,上哪都带着,也乐得秦云有更多时候能单独和莫飞在一起,即使不说话,即使只是处于一个空间,呼吸着同样的气息,就已经让他很满足了。

  元宵的时候莫飞做了芝麻馅的圆子来吃,四人一人一碗,屋外冷风吹,屋内却是从外里到人心,都暖洋洋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秦云每日里挑水砍柴,生火做饭,还学会了做菜,新年夜的叙说、莫飞从一开始的焦躁、激动、压抑到越来越冷静而温和的态度,让他心里的期待如待春的枝桠,只等着春风一吹便灿烂,却又隐约隐藏着不安。

  早春三月,突来的寒流让莫飞的腿疼涨得厉害,秦云烧了热水一直给他揉腿,折腾到半夜才睡,这一觉睡得沉,当他醒来时,往日总比他晚起的莫飞早已不见了踪影。

  屋子里令人窒息的安静,秦云飞快的穿好衣物,外厅里,没人!

  厨间里,没人!

  夏清屋里,也没人!

  房前屋后,只有半开的两树梨花,秦云默默的站在院中,耳边是乖巧得过分的鸡鸭轻声鸣叫,冷风中有花香,却无人欣赏。

  秦云突然转身走进厨间,四下看着,灶台上收拾得很干净,像是人才离开,他站了一会,蹲下身去,开始生火,火折子将柴草点燃,慢慢的在灶中升起温来,随手拿起劈好的柴扔进灶内,秦云呆呆的看着火焰。

  心里很空,仿佛什么都间隔了一层障,好象,一下子想不起来自己是谁,能做什么,只觉得恐慌——一个人被丢下的恐慌……

  原来,你等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绝望而期待么?染砚,这是你当年的感受吧?或者远不及那时的半点……

  秦云慢慢环手紧抱着自己,身子忍不住颤抖,灶里的木柴渐渐被烧尽,火苗颤动着逐渐熄灭,归于无。

  小声的笑闹声由远及近,伴着脚步声的靠近,阿大带着三小狗跟班跑进厨房,边摇尾巴边拿爪子挠着秦云要吃的,秦云呆了好一会,阿大的舌头舔到他脸上,他才回过神来。

  狗?

  四只狗头在他身前蹭来蹭去,绒毛的触感很真实……

  似乎有人在轻笑……

  他猛的跳起来,冲到院子里,一身米色长杉的莫飞衣冠整洁,手里捏着一枝盛开的梨花,正对他身边的夏清说着什么,秦云冲到他身前,一把将人抱住,泪水顷刻湿了肩头。

  “怎么……”

  莫飞怔然,一头雾水,手上拿着花,一时推不开身前人,只得拿手轻拍问道:“怎么了?”

  秦云闷着头道:“我以为……你走了……”

  夏清看了两眼,抱着秦遥离开,留下那二人傻在院子里。

  莫飞静静站着,过了好一会,道:“这是我自己的家——我不会走,我只是去赏花——这春里开得最早的梨花……”

  秦云长长出了一口气,将莫飞按在自己怀里,怎样也不想放手。

  “云净……我累了……”

  莫飞开口,叫的是秦云的名字,态度平和冷静,仿佛已思考了许久,秦云手上一紧,却被他轻轻推了两推示意松手。

  “你知道吗?我其实——很恨你,”莫飞看着自己眼前的人,“我为了你‘只对我’产生的肯定把自己的所有都捧到你面前,但却得到的结果却像笑话……”

  “我——”

  “我累了,不想再骗自己,云净,我认死理,到现在心里还是放不下你,可是我怕,你现在所做的让我心动,但却不能让我安心——”

  莫飞将手里的花递给秦云,一枝的柔嫩芬芳,虽美丽却脆弱。

  “我为了爱没了理想,是你将我最后的坚持打破,七年来我忘不了你,却也没了当年的勇气,如今你我都已不再年少,这次,换你来坚持。”

  秦云看着眼前之人,依如当年那个提出借船赏花的青年,一双明亮而清澈的眼,一脸坚定的神情,仿佛时间的倒流,只换了场景,蹉跎了一回。

  秦云轻轻握紧手上的花,冷风中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山川大地,河流百草,回暖重生,人心,也变得柔软。

  “染砚,我许你的,是我半生,不求其他,求你勿拒。”

  远山向阳的坡面绿色渐浓,河水里冬眠的鱼已春醒,开始在清亮的水里游弋,夏清带了秦遥将采回的鲜嫩野菜洗好,准备做成酱菜,莫飞慢慢往屋里走,秦云伸手搀着他,一步一步,不急不缓,两个人,今后也会慢慢的,一直走下去……

(《丹青误续》全书完)

发表留言

秘密留言

日历

09 | 2018/10 | 11
-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 - -
自我介绍

辛D瑞拉

Author:辛D瑞拉
★午"後庭"院★耽美小说备份文库
“花径不曾缘客扫──”
“蓬门今始为君开……”

类别
耽美bl文集
月份存档
最新文章
最新留言
最新引用
FC2计数器
搜寻栏
RSS连结
连结
加为好友

和此人成爲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