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奇侠传三同人——心殇(重景文 不错的文)


飞蓬把酒坛送到嘴边,清香、醉人的桂花酒,特意从人间买回的极品。
今天的云很淡,风很轻,阳光缓缓的,并不耀眼。
这样的好天气,却偏偏有人,呃,有魔,无知无觉地呼呼大睡。
明明说好让他稍等片刻,买酒归来后,居然见他已经睡死了。
飞蓬忍不住恨恨地对那知名唤重楼的魔施以第一百零八次飞眼穿心的绝技。
据说,魔的感觉都很敏锐,哪怕睡着了都能感到发丝一样细微的杀气。
据说就是据说,不可全信。又或者,重楼原本就是天地间的大例外。
他睡得很熟,呼吸平稳而有节奏。身体轻微地一起一伏,红色的发尖在风中飘向这边,飘向那边。
认识重楼以前,飞蓬听过很多对于魔尊大人的评价:飞扬跋扈、任性妄为、凶狠毒辣、阴险狡诈……等等等等。
认识重楼以后,飞蓬的感想是飞扬跋扈、任性妄为倒还可以对得上号。
熟睡中的重楼,连那八个字也沾不上边了。
熟睡中的重楼,看起来非常的……天真,而且居然有点……无辜,或者用飞蓬略带恶意的话来说,白痴。
额前一缕红发耷拉到鼻梁上,随着呼吸飞上去,掉下来,看得飞蓬心痒痒的,恨不得替他拂了上去。
伸出手,又收回来,何必多管闲事呢。何况,这样看上去也挺可爱的。
可爱,一想到这个词,笑意莫名其妙地在飞蓬那张清秀绝伦的脸上展开了。
盘古开天地以来,除了自己,恐怕就没有谁对重楼用过这个词了吧?除了自己,恐怕也没谁有机会看到重楼可爱的样子。
想到这里,飞蓬笑嘻嘻地又看了重楼一眼,然后发现他的睫毛很长。
说良心话,飞蓬倒是一直觉得重楼长得不错,真得很不错。不管是那个总是骄傲地翘得高高的鼻子,还是那张同样骄傲,同样翘得高高的嘴,都比别神(别魔)长得好些。
想归想,不能说,飞蓬可不希望引来一阵皮里阳秋、没完没了的互相吹捧大会。再说了,重楼长得好不好看又有什么关系。打架的时候该下多重的手还下多重的手。好看不能当酒喝,也不能挡剑和拳头。
可是,看着阳光透过重楼小扇子一般长长的睫毛后投下的阴影,飞蓬就那么站了起来,走到还在轻轻打呼的身体旁,弯下腰,然后用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小扇子。
几乎是同一瞬间,飞蓬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差点闪了腰。
虽然没有镜子,从发烫的程度飞蓬就知道自己肯定脸红了。
都是你这该死的红毛羊头懒猪瞌睡魔!居然让我作出这么奇怪的事情,还有我的腰,那个痛啊……
飞蓬第一百零九次狠狠地瞪了重楼一眼,决定把他弄醒。
方法倒也可以很简单,飞蓬低头看着自己尖尖的靴尖,只要把这个对准重楼同样尖尖的鼻梁来一下……世界从此就热闹了。
不过,欺负睡着的猪未免胜之不武。飞蓬想了想,叹口气,决定还是大神大量些。他转身抱来一坛桂花酒,把它放到距离重楼的鼻子很近的地方。
最先动的,是重楼的鼻子,然后是眉毛,再然后,重楼的耳朵清楚地听到了飞蓬非常愉快的声音。
“你在流口水耶。”


景天抱起一坛桂花酒,偷偷来到后门。
天还没有黑,当铺关门的时间也还没到,身为掌柜的他第一个溜走,也未免太那个了些。
景天抱歉地看了一眼忙碌的身影,悄悄走出门外。
走到没有人的地方,使出空间转移术,立时便来到那个隐秘的山洞外。
走进洞,宽大的石床上,重楼仍然在沉睡。
把自己一半的魔力分给景天后,重楼就消失了。
不晓得为什么,景天知道他没有回魔界。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才凭魔力找到了他的所在。
看见重楼在大摇大摆地睡觉,景天的第一个反应是哭笑不得,第二个反应就是冲上去一阵大吼叫、拳打脚踢。
等到嗓子也吼哑了,手脚也打痛了,重楼还是照睡不误,景天终于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头。
能用的法术都用了,能请来帮忙的人都请了,最后景天能做的,也就只有抱来一张被替他盖上,在洞口设下不被人发现的结界,以及,隔三差五地到洞里去看看。
“本来想着你要是醒了,就可以一起喝酒的说,结果还是这副死相。”景天嘀嘀咕咕地把酒坛放在石床边上。石的冰凉一下渗透到了骨头里。
“好冷!该色的红毛,想变成冰冻羊肉还要拉上小爷我!”
虽然这么骂着,还是担心地用手试探了一下重楼的脸,还好,脸上还是暖和的。
放心地坐下,随即又被冻得跳起来。
“我说,你为什么一直都不醒呢?是因为你给了我一半的魔力?可你还有一半啦。要不就是你自己不愿意醒过来,因为我不是飞蓬是缘故吧。因为我不是飞蓬,你不想看见我,就跑去睡觉。等我死了,你再爬起来,继续去找飞蓬的转世。你的算盘比我还要精呢!”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得到了你的一半魔力,也许我也会长生不死,那你不玩完了?永远都不会见到飞蓬,永远都是景天、景天!”
把手臂撑在棉被上,景天狠狠地瞪着重楼,好像要在他的脸上瞪出个坑来,又好像在期望他会愤怒地跳起来反驳自己。
没有反应,结界包围的洞里,连风声都没有。
景天的怨气没有得到回应,颓然倒在了棉被上,郁闷地看着重楼睡梦中的脸。
平静的,没有表情的面容依然是非常吸引人。俊美的无法用凡俗的语言形容。长长犹如小扇子一般的睫毛随着呼吸轻微地颤动着。
景天忽然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他想碰一下那些小扇子。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熟悉的感觉,似乎曾做过重复的动作……记忆的铃铛在叮当作响。
但是不可能,因为自己以前明明没有做过,自己以前根本没见过睡着的重楼。那么,结论只有一个。
为什么,这是什么意思!我是景天、景天!不是飞蓬!我是卑微、贪财的当铺小工景天!不是那个高贵、完美的神将飞蓬!
“飞蓬,你想让我变成你,干脆抹掉我的意识,取代我好了!为什么让我明白的知道自己是景天,又偏偏想起根本不是自己的记忆!”
景天嘶哑的喊叫声在空荡荡的洞里回响,而后渐渐消失。
景天虚脱地倒在重楼身上。
最后一抹阳光消失前,景天站起身,抱起酒坛,慢慢向洞口走去。
接着,又缓慢地走回来。把酒坛放在原来的位置。
“这是为你酿的酒,如果你醒了,一定要把他喝下去,全部喝完。”



天界极东、青龙大门、神魔之井,神界与魔界交界之地,征战之地。
飞蓬怀抱佩剑,斜靠在深红色的大门边,看守着天界的入口。顺便,等一只红色的魔。
飞蓬和重楼之间少有什么约定,更讲不上所谓期会。想来的时候,他便来了。喝完酒、打完架、说完话,他便去了。
就像天上飘过的云,吹过的风。你曾见过云有约,风有期?
然而昨天离去时,他回首一笑,说:“我明天还来。”
于是,有着长长黑发和永恒年轻容颜的神将便静静地、耐心地等待着。
只要他说过会来,便是这天塌了,地陷了,他也会来。而他,也会始终等待。
一阵清风吹起飞蓬的长发,发丝在空中轻轻起舞。神将轮廓优美的嘴角浮现一个动人的弧度。
只因为,那在空中出现的红色身影。
重楼又到人间去了。
自从认识重楼后,重楼和他,就常常到人间去。最初,是为酒。后来,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红色的身影渐渐飞近,飞蓬已经可以看清重楼那好象开了一朵花的头上的笑脸,听到重楼吵吵嚷嚷的声音。
“飞蓬,飞蓬。”重楼在不停地说着什么,甚至还挥起手来。飞蓬也可以看到他的手中提了一个大大的包袱。
神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也更加动人。虽然心里没来由地开始怀念以前那个表情酷酷的,表达方式只有“哼”和“哈”的魔尊大人。
那时的飞蓬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自从认识他后,重楼变得越来越不像个魔了,而他自己,也渐渐的越来越不像个神。
他更不会想到,不像魔的魔和不像神的神,最后会变成什么。
“我在人间看到的,觉得很配你,就买了回来。”
重楼一扬手,一抹绝艳的淡紫划过天际。
诗云:披罗衣之璀璨兮,曳雾绡之轻裾。技艺绝顶的人间衣匠,用价值连城的明丝,做出了天上人间绝无仅有的佳作。
飞蓬手捧罗衣,低着头,重楼只能看到他剧烈颤抖的双肩。
“一件衣服罢了,不要那么感动嘛。”重楼大度地拍拍飞蓬的背。
飞蓬终于抬起头,原来他在笑,笑得很美,虽然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觉得诡异。
让重楼感到既快乐又困惑的是,他好像还握起了拳头。
“果然是连天界也少见的珍品啊……不过,魔尊大人,你知不知道衣服也是分男女的呢?”
看到重楼那张写满“是吗?真的?嘿嘿”的面孔后,飞蓬的笑更美,拳头也握得更紧。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里啪啦啦……尘埃落定后,神和魔并头的躺着,火焰般的红发与夜色般的黑发搅在一起,纠缠不清。
“倒霉,我真不知道衣服要分男女,男魔和女魔都穿得差不多……”
“少说两句行不行,还自称是活了两万岁的魔尊……”
“这个,要怎么办,扔了吗?”
“我不知道,不要问我。”
“你不是和一个女神关系不错吗?就是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的,给你治伤的那个。要不要送给她,就算是医药费……”
“都让你少说两句了……”


“关门了,关门了。”景天笑着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动手关门。
对于劳碌了一天的生意人,还有什么时候比关门休息这一刻更快乐的?
何况在这样大雪纷飞的寒冷黄昏,里屋已经摆好了热腾腾、香喷喷的饭。
闩上门栓,隔绝了一城风雪,景天转身走向里屋。
关门是手熟了,以现在的他,又有谁敢欺上门来?
然而走出两步后,景天仍是回头看了门一眼。
看的什么,他也不知晓,看便看了,转头又走。
只是一回头之间的期望与失望,让他忽地有些心力交瘁。
突然身后一声巨响,分明是门倒下的声音。景天猛地转过身,眼睁睁看着那风卷雪吹进来。
明明知道天下也许只有他会这般开门,景天还是揉揉眼睛,怕得是会有猜错、看错的万一。
重楼站在门首。
红色的发、红色的衣,唯独一张脸苍白更胜落在他身上的雪花。
景天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千百种滋味用上心头。而最终,居然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会唤我什么?
如果重楼唤的是飞蓬,景天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冲上去和他拼命,赶他出去。
如果重楼唤的是景天呢?景天不知道自己是会笑,会哭,还是不顾一切紧紧抱住他。
然而,重楼没有说出任何一个名字。他只是扬了扬手中的东西:“你的东西,拿去。”
景天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重楼好像很疲惫,连站都不愿意多站,径直走进来,找了张椅子坐下,东西放在桌上。
一坛酒、一床棉被。
“为什么?”景天问。
重楼笑了笑:“如果把你的东西搞丢了,你一定会杀了我的。”
“你醒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重楼不回答,只望着门外满天风雪。景天看到他红色的眼睛明亮如同燃烧的火焰,却看不清那火焰后面是什么。
许久,重楼转头一笑,竟温柔如风。
“你长高了,头发也长长了。”他的声音和缓得有如梦呓。
景天从未见重楼温柔如斯,心里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他长高了,头发长了,对重楼只意味着一件事:他看起来更像飞蓬了。
那样温柔的话语,并不是对他说的,那样温柔的眼神,透过了他,望着的是消失在千年之前的身影。
“长得再高,头发再长,我也还是景天。“他冷冷地说。
重楼凝望景天许久,转过头,他眼中的光彩渐渐黯淡下去,脸色越发苍白。
“是的,你是景天。”
重楼站起身,头也不回向门走去。
才走出两步,一双手臂从身后抱住了他。他感到景天把脸埋进他的衣服中,然后是一阵温暖的湿意。
“别走,求求你……难道你就不能为了景天留下来么……我是人类,我的生命对你而言,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你只需要停留一瞬间……”
恍惚间,重楼听到了时间的河水流淌的声音。
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刻,飞蓬也曾经像这样从身后抱住了他。那时的飞蓬在流泪,他也在流泪。飞蓬说了很多话,每个字他都记得,却始终不明白那些话的意思。但是他知道:如果那时他转过身,把飞蓬拥进怀中,永远不放开,或许就不会有日后的别离和此刻的断肠。
迎面的风呼啸着,吹进他的眼睛,吹得他的眼睛很痛。
他轻轻地拍拍景天的手臂。
“我不走,我只是要关门。你看,雪下得更大了。”



飞蓬静静地跪在丹陛之下,神情一如所有等待天帝召见的神官,平和而恭顺。虽然他并不喜欢这象征着无上威严的宫殿。
不知为何,飞蓬觉得,天界没有一个地方像这里一样阴冷、灰暗。甚至连空气里都有发霉的味道。
而飞蓬喜欢阳光、清风和绚烂夺目的色彩,比如说红。
这次是天帝下的特旨,单独召见他。
或许在别的神官眼里,这是一种足以引起嫉妒的殊荣。而飞蓬只无奈地希望时间不要太长,因为他已经和重楼约好了喝酒。
就是重楼从人间带回的,名为女儿红。据重楼说,那酒鲜红如血,醇香入骨。
“酒的颜色比我头发还红!”回想起重楼一本正经地打着那样古怪的比喻,即使在这压抑沉重的宫殿里,飞蓬也轻轻地在心里笑了。
深沉的音乐奏响,飞蓬知道天帝驾临了。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并非因为害怕什么,只是恪守着所谓的礼仪。
天帝的脚步声渐渐走进,又渐渐走开,开始在大殿中慢慢兜起圈子,带着一种欲擒故纵的逡巡。
脚步声停在了某个不近不远的位置,飞蓬感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利剑一般洞穿一切的目光,有一种强烈却不知名所以的意味。
飞蓬平静地跪着,虽然低着头,背却挺得笔直,标准的武神将的风姿。
带着威慑感的目光也不能使他的背弯下去,但那种明显在酝酿着什么的沉默让他心里隐隐生出一些不安。
“朕听说,”天帝终于开口了,金属质的声音在宫殿中轰隆回响,“魔尊重楼最近时常在天界出没。”
几乎是无意识的,飞蓬猛地抬起头。
几步之外,那个统治万物的至尊看着他,脸上是将一切掌握在手中的嘲弄微笑。
回到青龙大门,飞蓬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地刺眼的鲜红。
空气中仍然有着浅淡却醉人的清香。
女儿红,看来真的是好酒,可惜,太可惜了。不过,和重楼说的有出入。这样的鲜红,还是比不上重楼的头发。
重楼站在那里,叉着双手,俯视着脚下的一群神将,红得如此张扬、无情,丝毫无愧于魔尊的称号。看来以前听说的那些关于他的评价,不是没有来由。
趴在地上的神将中,有一个还没有被完全打倒,还在挣扎着要站起来。飞蓬认出了那张脸,守卫白虎大门的神将雪松。
你看,我们其实没有选择。不是么?重楼……或许,我还应该先说一声来将通名,表示我和你并不相识?飞蓬自嘲地想着,慢慢拔出了怀中的剑。
有时候,沧海桑田其实也只在一瞬间。
飞蓬呆呆地站着,如同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
他身体前倾,手臂伸出,还保持着一个刺出的姿势。刺出的是他的剑,镇妖。
剑柄握在他手中,剑尖穿过了重楼的胸膛,一股鲜红如酒的细流顺着剑身慢慢地滑下来。
神将飞蓬的剑无疑是快的,魔尊重楼也绝对可以躲得开。
但是重楼没有躲,从飞蓬出现的那一刻,他的眼睛里就只看得见一样东西,飞蓬的眼睛。
那对黑夜般的眸子一直在逃避着他的别的什么。
神和魔的视线最终交织在一起时,飞蓬闭上了眼睛。剑柄从手中滑落。
再睁开双眼,只剩下一地暧昧不明的红和神将的呻吟声。
头上闪耀的仍旧是明亮的阳光,身边吹过的依然是清淡的风。
非常、非常缓慢的,飞蓬弯下腰,抱住自己。

重楼小心翼翼地从神魔之井走出来。
看见青龙大门时,重楼下意识捂住了胸口,虽然剑伤其实已经消失了。
魔的恢复能力非常惊人,何况是身为魔尊的他。但是那个地方仍然会隐隐作痛,为了他也不知道的理由。
飞蓬就坐在门边,背靠着大门,头埋在手臂间,一动不动。
重楼站在原地凝视他许久,终于走过去,在他的背上拍了拍。
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后被吵醒了,飞蓬慢慢抬起头。
所有想过的、可能会说的话都在那一瞬间消失了。
重楼从来没有见过飞蓬这样的黯淡而憔悴。
在黄昏黯淡的光线中,他清楚地看到两道细细的水痕从飞蓬眼里留下来。很多次,他见过那样的水痕从人类的眼中流下,他知道那叫做眼泪,却不知道眼泪的含义,因为神和魔从来不流眼泪。
但他莫名所以的慌乱起来,话都来不及说,就伸手去擦。泪却是越擦越多,连他的衣袖都打湿了。
重楼第一次陷入了无措的境地。最后,只有把飞蓬搂进怀中,让他的脸紧贴着自己的胸膛,好像这样就可以止住那不断流逝的,他不了解的东西。
飞蓬紧抓住了重楼的衣襟,在重楼的怀里不停地流泪,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重楼胸前的衣服湿透了,胸口也痛得越来越厉害,痛到他不得不更用力地把飞蓬搂得更紧,像是要把他整个镶进自己的生命。


景天轻轻地推开客房的门,手里端着的木盘中放着精致的酒菜。
重楼还没有醒。
从那天晚上起,重楼就在景天家里住了下来。
大部分时间里他仍然是沉睡,有时一连几天,有时甚至十天半月。
但景天并不在意,只要重楼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即使时间短暂,他总还是有醒来的时候。和自己说说话,偶尔,还会对自己微笑,那也就够了。
景天小心地把盘子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坐下。静静地、专心地看着重楼。好像从来没有见过重楼一样,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景天起身,走出门,轻轻地把门带上。
当铺的生意总是很好,景天脸上的笑挂上起就没摘下来过。
一个人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是,总是显得特别愉快,景天也不例外。他时而开开玩笑,时而骂骂人,不以前没什么不同。
没有人,除了景天自给,知道事情其实和以前不同了。
他不能说这种不同是好是坏,他只是真真切切地感到了某种改变。来源于自己的心底。
清晨的阳光里,景天扬起头,任清风温柔地在脸上抚过,笑意一点点在眼中沉积。
长卿出现的时候,景天心里一沉。
长卿本是他的兄长、他的朋友,他以前从没有讨厌过长卿的到来。但是现在事情有些不同。
疏山派的掌门人如果知道魔尊在他这里,不知会演变成什么局面。
幸好,长卿只是路过,寒暄几句后也就去了。
景天松了口气,跑进里屋。
客房的门开着,重楼不在,
景天的心又沉了下去,他呆站了片刻,转头跑到后院。
重楼低着头,在院子里慢慢地转着圈子。
一看见那高高的、红色的身影,景天突然觉得天地明亮起来,天气也没那么冷了。
“你起来了。”
“嗯,感到一股很讨厌的气息的靠近,怎么还能躺着。”
景天苦笑起来,重楼承认得很干脆,他反而无话可说。
“要不要,喝酒?”沉默许久后,景天终于想到可以说的话题。
酒自然是好的,名副其实的陈年佳酿。
然而景天不怎么爱酒。重楼几坛子下去,他还没喝完一碗。
“你喝的不多,”重楼静静地看着他:“以前你可不……”
话没有说完,重楼转身抱起另一坛酒,直接倒进嘴里。
而景天嘴里的酒,越发苦涩难咽起来。
一个人的话,酒也没有那么好喝了。重楼最后叹息着站了起来,缓缓走了出去。
郊外的小径上,两个身影一前一后,默默无言地走着。
景天不知道重楼想要去哪里,他只能跟着,不让那红色的身影走出自己的视线。
重楼突然转了方向,走到路边的草地上。
草上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草地上又冷又潮湿,可重楼就那样一声不吭地躺了下去。
景天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望着天空发呆的重楼,气呼呼地说了一句什么,就躺到了重楼的身边。
“很久以前,我就开始讨厌那个家伙了。”重楼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话来。
景天愣了半天才意识他在说什么。“长卿大哥?你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
重楼不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每次我看到那家伙,都恨不得一把掐死他。”
景天只有苦笑。
“不过,我现在不会去招惹他和那个什么蜀山派了。因为我答应过你,要留在你身边。”
重楼转过头,平静地看着景天。一个真切的笑容浮现上他仍然有些苍白的脸。
浅浅的微笑慢慢扩大,像小小的火花渐渐燃起了烈焰。冷清的夕阳,也在那笑容中耀眼、温暖起来。
景天凝视着这个红色的、火焰一般的魔,连呼吸都几乎要停止了。
他握住了重楼的手,重楼的手冰凉。确实这世间唯一让他从心底感到温暖的东西。
他好不容易才能够说出话来。
他说:“重楼,我们回家吧。”



月亮初生的时候,溪风就会来到魔界入口处巡查,纯粹的例行公事。
魔的天性是好动不好静的。虽然溪风并不是非常嗜血的类型,偶尔还是会幻想着,如果这时有一群不知死活的神兵神将闯进来,可就有得玩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他梦想成真的,是飞蓬。
“有劳你,带我去见魔尊重楼。”神将似乎很高兴看到一张熟面孔,快乐地说。好像他不过是在天界里散步,偶然走到某个老朋友的府第,顺便要求见见主人一样。
“我一定、一定还在做梦。”领着飞蓬走在魔界的街道上时,深受打击的溪风不停地喃喃自语。
身后的神将却要平静得多,他的步伐优雅从容。坦然地承受着周围审视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虽然骄傲的程度不相上下,魔似乎没有身那样敏感的神经和偏执的自尊心。他们本能地崇拜着带有魔性的东西,比如力量、比如勇敢和美丽。
而眼前的神将,显然具备了所有这一切。所以群魔的眼光中,欣赏的成分也就远远大于仇视或者警惕。
远远的,飞蓬看到了魔宫飞檐下的重楼。
他在一群魔将的簇拥中,侧着头,正专心地听着什么。
飞蓬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溪风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却看不出什么名堂。无奈地摇摇头,独自走上去禀报。
谁会想到呢?那个时常翘班,打起架来像小孩子,喝起酒来像漏底的水缸,笑起来更像傻瓜的家伙也会有这样认真的神情。
更没有谁会想到,看起来威严可畏的魔尊,其实有一颗非常柔软的心。
柔软到,我轻轻一剑就可以刺穿……
飞蓬凝望着从身边的群魔中穿过,把所有怀疑的眼神和耳语抛在身后,径直走向他的重楼,双眼明亮得胜过夜空中灿烂的群星。
魔尊走到神将面前,低下头轻轻说了什么,而神将抬起头,轻轻回答了什么。
魔尊好像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仰天长笑,笑得惊动天地,欢畅无比。
他点点头,拉起神将的手,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
“让他们去吧……”溪风双臂张开,挡在想追上去的群魔前,他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
肩并肩的背影,在风中飘扬纠缠不同色的发丝,缠绵到令这风、这月都心碎神伤。溪风知道,他们走上的是一条万劫不复的绝路。
路的尽头是一座小小的庭院,一进一出的小屋,屋前一株桂花树,空中飘散着不确实的芬芳的影子。
“这里是我成为魔尊前住的地方,很安静,可惜简陋了些。”重楼笑着说。
“这里很好,”飞蓬慢慢地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他抬起头看着重楼,黑色的眼眸就像秋日随风荡漾的湖水,“因为这里有你。”
月光洒在他身上,如水的长发反射出一圈淡淡的、缥缈的光芒,美好得不像是真实的存在,而且,寂寞无比。
带着试探的,重楼吻上了他的头发,一点一点,如花丛中轻舞的蝶。
飞蓬没有逃避,他伸出手搂住重楼的脖子,温柔地把他拉向自己。
飞蓬的唇清清凉凉,有着清晨时分的绿叶上第一滴露珠的气息。
在后来的每个清晨里,那淡淡的、忧伤的香气,缭绕于重楼不愿醒来的梦中。


景天抱着一个雕红青瓷花瓶。兴冲冲走进重楼房中。
重楼坐在窗边的桌前,一碗接一碗喝着桂花酒,漫不经心的。
景天似乎看到了他身上名为寂寞的气息,心中一阵难过,呆呆站在门口。倒是重楼看见他,淡淡一笑,放下手中的酒碗:“你不在前面照顾生意,跑到这里做什么?”
景天这才想起来自己来的目的,涩涩地笑着,把手中的花瓶递过去:“刚刚进的货,觉得这种颜色你或许会喜欢,就拿来给你看。如果喜欢就留下吧。”
重楼接过花瓶,沉默半晌,又递回给景天“这么激烈幽怨的妖魂,我可不想留在身边。”
景天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有什么激烈幽怨的妖魂?”
重楼居然也瞪了回去,“这花瓶已有千年。受了天地灵气滋养,成了妖,我是魔,怎会不知道。”
“那我收了你一半的魔力,我怎么地又不知道?”
重楼笑起来:“我给你的一半魔力,不是用来做这种事的……”他突然停住了,好像不愿继续这个话题,“你要不要听听这个花瓶的故事?”
故事其实很简单,一对花瓶,陪葬主人墓中,千年的岁月相伴着也就过去了。不想有人盗墓,打碎了其中一只,剩下的那个身不由己,辗转人手,只盼着有一天重回故土,再伴旧侣。
“这花瓶哭哭啼啼求我打碎了它,送回墓中。”重楼淡淡地说:“因为如果碎了,也就不会有谁再把它偷走。”
景天怔怔地听着:“那你打算怎么做?”
“这是你的东西,自然是由你做主,打碎也罢,卖出也罢。”
景天望着手中的花瓶,片刻后,手一扬,花瓶落到地上,顷刻化为万千银碎。
“那古墓的位置在哪里?”景天转头看着重楼。

把包袱中的碎片撒到古墓里早已残破不堪的另一堆碎片上时,景天心中突然有一种似喜似悲,不可名状的情感,潮水般涌上来,几乎将他灭顶。
他情不自禁地望向重楼,重楼也正向他望来。交织的目光中,他忽然看到了,悠远的时光的洪流从他们之间流过。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悠远低徊,一遍遍地叹息,一遍遍轻念着重楼的名字。
那不是他的声音,又是他的声音。就像此刻望着重楼的,是他,又不是他。
夜风凄冷,星子疏离。
景天走在重楼前面,脚步缓慢沉重,全不像他这个岁数的少年该有的模样。
“重楼,你能不能猜出我回家后第一件事要做什么?”景天突然说,随即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我要喝酒,喝很多酒,我要喜欢上喝酒,这样你以后喝酒的时候就不会寂寞了。”
重楼似乎是笑了一下:“不要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
“我没有勉强,真的。我到这个世上快二十年了,直到今天,我才感觉到我真的是飞蓬的转世。”
身后重楼的脚步声停住了,景天也停下了脚步。
“重楼,你会不会死?”他终于问出了这个像针刺一样扎在他心头的问题。
重楼似乎又下了一下:“当然会。”
“神魔看起来是不老不死,只是因为我们的寿命相对人要长得多。魔的寿命大概有十万年,我活了还不到三万年。但要是受了致命的重伤,我也可能会很快死去。”
“重楼,不管我轮回多少次,你一定会来找我的对不对?”
“嗯!”
“那么,我求你一件事。等到你的寿命快要结束的时候,把我的魂魄毁掉吧。”
“如果转世后见不到你,我的轮回也就毫无意义了。”景天转过身,静静地说。
重楼没有回答,只凝望着景天。
“过来。”
景天像一阵清风扑进他怀中,重楼的手臂紧紧环住了他。



那天夜里,重楼做了一个梦。
他走在一条狭窄的巷子中。巷子很长,看不到头尾,两旁都是高墙。
墙上有门,有窗户,门和窗户都紧紧关着。
没有光、没有风,没有花香,他孑然一身。
他知道,飞蓬就在一扇门的后面,却不知道,是哪一扇门。
于是他一扇一扇地推开,一次一次地失望。
“你在做什么?”冥冥中有谁在说,无机质的声音冰冷如铁,“你的坚持只是空虚,你的寻找不过是捕风。”
他轻笑,笑落红尘万丈,手下是一扇新的门。
那声音怒了:“魔,可知天意难违!”
他又笑,笑容松上白雪:“天意怎样?又不是我意。”
看不见的利刃飞来,在他身上划下深深的伤痕。
一扇门,一道痕。
血滴在地上的声音有如水滴滴落在钟乳石上般的清脆。
他还是笑,笑着继续推开那些无穷无尽的门。身后,血迹如溪流延伸。
但黑暗像是有了生命般,化为无数条链涌过来,缠住他的身体。蒙上他的眼睛,把他拖向无底深渊。
坠落中,有一双手抚上他的面颊,修长的手指轻轻滑过每一丝轮廓。
“忘了我吧,重楼。”飞蓬无比哀伤地说。
重楼猛地从床榻上坐起,急促地喘息着。汗湿的衣服紧贴着肌肤,刺骨的冷,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一双手臂从身后后搂住了他,温柔而有力。
他落进一个温暖的怀中。重楼抬起头,望着那双凝视自己的夜星般的眼睛。
“飞蓬……”那些话已经到了嘴边,却始终没有出口。我不能说,重楼痛苦地想,飞蓬是如此骄傲,他不会听的。
飞蓬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他知道重楼想说什么。可是,飞蓬惆怅地想,重楼是如此骄傲,他不会说的。
“闭上眼睛,重楼……”
重楼听话地闭上眼睛,飞蓬俯下身。
没有说出的话,化为缠绵热烈的吻,再度搅动空气中名位暧昧的气息。绞缠的身体、紧扣的十指。所有以前的、以后的岁月,都失去了意义。这一刻,他的生命中只有他,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存在。
然而,重楼的心里仍有一种缓慢但是深刻的钝痛,伴随着他不知其名的空洞、虚弱的感觉。
许多年后,当重楼来到人间,望着身边走过的熙熙攘攘的人流,茫然地想在其中找到飞蓬的面孔时,他才知道那种感觉,原来叫做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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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的时候。重楼睁开双眼。
飞蓬就坐在他身边,衣服已经穿好,头发还披散着。几缕长长的黑色的发丝垂落在他的脸上,痒痒的。
“你要走了。”重楼笑了笑,心中睡着的痛在慢慢苏醒。
飞蓬没有回答,手抚上重楼的胸膛。那里,有一条淡而狭长的痕迹。
“果然,镇妖造成的伤,永远都无法彻底消失……”半晌,飞蓬叹了口气。
“这样也好。”重楼淡淡地说:“至少我可以留一样属于你的永远的东西。”
一刹那间,重楼似乎看到飞蓬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但清晨的阳光如此耀眼,他还没看清那是什么,飞蓬已经转头、起身。
他一直走到门口,打开房门,扑面的晨风吹起他的长发。
“重楼,想不想和我打个赌?”
“打赌?……怎么赌?”
“我们来真真正正地比试一次。如果我赢了,我们就维持现状。你做你的魔尊,我做我的神将。如果我输了,我就来魔界,永远留在你身边。”
“真……的?”
“我曾经骗过你么?”飞蓬没有回头,“所以,你要是想赢的话,一定要使出全力和我打。”
晨曦中,年轻的神将微笑着,说出他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谎言。

景天站在重楼身边,默默地看着他。
他们面前是一个小小的池塘,就在景天的后院里。
已是春暖冰开的时候,池塘中水绿如蓝。重楼望着飘了些许柳条的碎花的水面,转头看景天,春风就在他的眼中。
景天不想说什么,因为什么都不必说。他望着红发的魔,露出了真正属于少年的、透明的、无忧无虑的笑。
他的笑容还没有完全展开,就被一声叹息打断。
池塘的另一头,凭空出现了一个修长的身影。羽衣星冠、英俊儒雅,正是长卿。
景天大吃一惊,下意识的伸手去扯重楼,要把他拉到自己身后。
重楼手臂一转,握住了景天伸来的手,对他笑了笑,转头看向长卿。
“徐掌门,或许,你喜欢我叫你徐仙人?”重楼的声音平静中带着几分讥讽。
“魔尊……你不该在这里……”
“该与不该,与你何干。”重楼懒洋洋地说。
“你与飞蓬的转世在一起,天界已经知晓,你可知有什么后果?”
“后果?已经到了这一步,还能有什么更糟的后果?”重楼冷冷一笑,景天感到他更加用力地握住自己的手。
“你这样……岂不是辜负了飞蓬一片苦心。”
重楼放开了景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没有资格提起飞蓬的名字!”空气中,危险的气息在渐渐汇集。“这千年间,因为你,他每一世都与我擦肩而过,且不得善终!”绯红的火团在重楼手中形成。“这次我一定要带他回魔界,就算引起神魔大战也在所不惜!识相的就滚开!”
“……重楼……你会死的……”
“谁会不死?谁在乎死?”重楼大笑起来,手中的火团越发耀眼夺目。
“那么……飞蓬转世前让我转告你的话,你想不想听?”
景天紧握双拳,焦急地看着几步外的重楼和长卿。
他们的周围有一圈透明的光罩,景天从重楼越来越紧绷的身体可以看得出,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但是,他无能为力。
虽然什么也听不到,景天痛恨自己不是飞蓬。如果是飞蓬,一定知道发什么了什么,还会发生什么……怎样才能保护重楼。
突然,光罩从里面炸开,景天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住口!”
重楼飞到半空中,周身环绕着红色的刺眼光芒,他的怒火甚至打破了自己设下的结界。“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你别无选择。”长卿平淡地回答,回头望了景天一眼,随后消失。
重楼慢慢地落到地上,茫然的神情景天从没有见过。
“重楼……你们……”景天有无数问题要问,却不知该问什么。
重楼回过头,看着他,片刻后,无言地笑了,很疲惫。景天的心紧缩起来。
“景天,我现在很想喝酒……女儿红,你听说过那种酒吗?”重楼突然问他。
景天只有点头。“那就拜托你了,我现在只想喝女儿红。”重楼淡淡地笑着,“我要喝了酒好好想一想。”
“嗯,我马上去买。”此刻无论重楼有什么愿望,景天拼了命也要替他做到。
他走出几步,又转过身望向重楼,“你会在这里……等我吧?”
重楼微笑着,对他点点头。
“女儿红……好像和我没有缘分……”重楼望着景天的背影,轻轻地说。
买回酒来的景天,只看到空空的庭院和地上的几个字:即归、勿念。
重楼的气息完全消失了,用魔力也感觉不到。
抱着两坛女儿红,景天在字的旁边很慢地坐了下去。
夜露深重。有风吹过。



日落后的蜀山之巅,天空中簌簌地下着雪。
透过纷飞的雪幕,远远的,重楼看到长卿站在锁妖塔下。
长卿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
耳边呼啸的风,时而卷起地上的雪粒撒到脸上,刀刮般的疼,他也毫不在意。
对长卿而言,身后那扇门和眼前这片洁白,就是他拥有的全部。
圣洁、单纯……乏味的白色中,只有重楼是鲜明的。
鲜血一样红、火焰一样热情的魔。
长卿忽然很想知道,会不会也有那片红退去色彩、那团火熄灭的时候……
雪花从发端飘落的刹那,重楼回过头,眺望自己来的方向。
除了积雪覆盖的山峰,他什么都看不到。
似乎隐约传来景天的呼唤,也许只是风声罢了。
但重楼还是长久地望着,眼里有深深的歉然。
“你果然来了。”长卿叹息着说。
“你不是早就料到了么?”重楼回头,淡淡地回答。
长卿和他对望片刻,转身走到镶着铜环的巨大木门前,双臂一振。沉重的轰隆声中,门缓缓打开。
“它在里面,塔的最底层,想要就跟我来。只要你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向下延伸的石阶蜿蜒幽深,墙上的火把忽明忽灭。
只有脚步和心跳的声音,以及偶尔传来的妖类的凄凉喊叫,显示出这里还有生命存在。
世界最后通向一个宫殿般庞然的大厅。大理石铺成蛛网状的小径延伸着,两边是沸腾的血水。
每条小径的尽头都有一把高达数丈的巨剑耸立。
重楼淡然一笑,“伏魔阵?”
“不是我设的,很早以前就有了……你应该可以看得出。”长卿平静地回答。
重楼看似不在意地按了一下胸口。一踏进这里,他的胸口就莫名的痛起来,每走一步,痛就加深一份。
很厉害的……伏魔阵。
就在那里,长卿指着最大的那把剑。
“镇妖被封印在里面已有千年……”
“你不说,我也知道……”
重楼的每一片肌肤,每一根头发都能感应到在梦里也无法遗忘的熟悉气息,以及,撕裂胸口般的痛。
“你走开!”他转头对长卿喊道。
长卿还在发愣,重楼双臂一振,一团巨大的火球飞射而出,撞到巨剑上,溅出无数碎光。
“不想受伤就滚远点!”重楼不再理会长卿,双手在胸前汇集出一团红色的闪电,再次挥向巨剑。
长卿默默退到数十步外,看着重楼不断挥出火团和闪电。
隔着这样的距离,长卿也可以看到他眼中的火焰,不可阻挡的炽热。

“二十两银子,一分不少,一分不多。当不当你自己想想吧。”
景天把手中的镯子递还客人,顺势伸了个懒腰。“雪见,剩下的靠你了。”
他痞痞地笑着,不等雪见答应,就飞快地跑了出去。
跑过客房的时候,景天没有停下脚步,他知道里面只有空荡荡的床榻和桌上的两坛女儿红。重楼不在那里。
他跑到后院,重楼也不在这里。
池塘边的地上,他留下的字仍然清晰可见。
重楼离开后的第三天,景天用剑把那四个字永远留在了原地。
“即归、勿念。”
景天又轻声读了一遍。

小巧精致的庭院,飘散着淡淡的桂花清香。
月色眼波似的明媚,花瓣零落的桂树下,躺着重楼。红色的发水一般散开来,就像无声流淌着的鲜血。
景天俯视着他的微笑,慢慢地,弯下腰。
“永远都是任性的家伙……”景天抚上重楼的脸颊。
“……景天真的不行吗……你要的,始终都是飞蓬……”
“傻瓜……总把飞蓬和景天放在嘴里的,是你罢……我执著的,是一个灵魂,不是一个名字……”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去找寻我已经抛弃的东西?”
“因为我……你失去的太多……我以前都不知道……我只是希望把你为我失去的还给你……”
一滴透明的水珠落到重楼的唇上,带着微涩的咸味。
重楼握住景天的指尖,轻轻笑了笑。
“其实,我还有一个愿望……自私的愿望……有一句话,我很早就应该说的话……我想说给有着飞蓬记忆的你听……”
“景天!景天!”雪见惊惶地摇晃着景天,直到他睁开眼睛才舒了口气。
“你怎么睡在地上,叫了好久你都不醒。搞什么鬼……”
雪见的话,在看到景天眼中流下的泪水时停住了。
景天用手蒙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好像……做了个梦……悲伤的梦……可我想不起来……”
雪见把他搂进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关系……只是梦而已……”

醒来的重楼,嘴角还有微笑的影子。
“你做了什么好梦?”长卿坐在他身边,淡淡地问。
重楼摇摇头,“没什么……今天是第几天?”
“第十天。”
“这么久?”重楼把手放到额头上。笑了笑,“看来我的魔力消耗得太多了。”
他站起来,径直走向几步外布满裂痕的巨剑。
“重楼……”长卿犹豫了一下,叫住他,“你回魔界吧,现在就走还来得及。”
重楼定定地看着他,莞尔一笑:“我还不知道,原来你这么婆婆妈妈,雪松。”
“雪松,你寂寞吗?”久远的声音,为个在此刻响起?
“是的,飞蓬。”
关于天界,最清楚的记忆,是我坐在白虎大门前的台阶上,数着身边的浮云……
所以我知道重楼一定会来。他所追寻的,也正是我想要的。只不过,他选择了坚持,而我选择了放弃。
我没有那么勇敢,能够面对驱走的寂寞,重新来袭时的可怕……
长卿猛然抬起头,“重楼!住手!”他的喊声在巨大的轰响中淹没,魔力持续撞击下的巨剑,终于崩塌了。
无数蓝色光束激射而出。在耀眼的光芒中,长卿似乎看到青色的长龙凌空而起,扑向重楼。
当一切最终归于平静时,重楼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似乎在专注地看着什么。
长卿只能看到他轮廓俊美的侧脸,有着意味不明的恍惚微笑。
重楼身前和身后有一圈冷漠尖锐的金属光辉。那是从他胸口穿过的镇妖。
修长完美的曲线、无云的天空一般纯净的蓝、冷冽的光华如水波流动。
“美极了,”重楼心里暗暗说道,“和它的主人一模一样。”
他无声地笑了,叹息着张开双臂,将镇妖纳入怀中。
就像他拥抱的是飞蓬,就像,他这漫长的一生都在等待这一刻。

瓷器从景天掌心滑落。
门外射进的阳光异样的夺目强烈,那一刻的光辉几乎让他失明。
“糟糕……”
身体不受控制的倒下瞬间,景天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打碎了,非常贵重的东西。
……这是什么地方?
……阳光暖暖的,不带任何尘埃的空气纯净而香甜。
……对了,这里是新仙界。没有神也没有魔的地方。只有我们,我和他。
……但他在哪里?为什么他还没有来?我已经等了那么久……
风向变了,带着些微熟悉的气息。
纵身一跃,轻轻巧巧地避开了突如其来的攻击。
然后,他就在我面前,红色的发、红色的衣,不羁的飞扬在风中。
偷袭失败,他好像觉得自己应该生气,于是皱皱眉,又皱皱鼻子,对我直瞪眼。
然后……然后他笑了。
比阳光更炫目的可爱笑容,比我的生命还要珍贵的宝物。
我的……重楼……



雪停了,天空中淅沥沥下起了雨,风寂寞的吹着,天地间一片萧瑟。
长卿独自一人走出锁妖塔,走进厚重的雨幕。
镇妖的柄握在他手中,剑尖拖在地上,从剑身滴下的液体,在他走过的地方画出一道蜿蜒的艳红,但很快,也就在雨水的冲洗下淡化、消失。
长卿一直走到塔前的空地上,仰头望向遥远的天际。像没有知觉的石雕般近乎凝固的站着,望着,等待着什么。
等待那一刻,黑暗的天空突然被一道巨大的闪电划成两半。
闪电咆哮着,从空中直击而下,以万钧之势撞击到地面,一瞬间整个大地都在这压倒一切的威力中颤抖摇晃。
长卿却显得异常平静,直到盘旋的闪电中走出了光彩夺目的身影,才缓缓跪了下去。“微臣雪松,叩见天帝陛下。”
白衣轻裘的至尊,有青年一般俊秀而不留任何时间痕迹的面孔和完美动人的微笑,全身散发着柔和神圣的光。雨滴落在交织的光芒上,激出无数细碎的水花,却没有一粒能进到那无形的屏障中。
然而,望进那双仿佛就是太阳本身的金色眼眸,长卿被雨水湿透的身体感到了透骨的寒冷,如同远古战场上吹来的朔风。
“魔尊呢?”天帝微笑着问他。
长卿捧起镇妖,恭敬地低下头,“魔尊重楼不识天威、自投罗网,已死于镇妖剑下。”
“嗯?”细长的眉轻轻一挑,“就这么简单?”
“启禀天帝,魔尊将一半魔力分与飞蓬的转世,又被陛下亲设的伏魔阵和封印耗去大半力量,自然不能低档镇妖之锐。”
“分出一半的魔力……到真像是他会做的事情……”平和的声音带了一些古怪的笑意,“那魔尊的尸首现在何处?”
不易察觉的,长卿停顿了一下,“就在锁妖塔底。”
“朕要亲眼看看,你带路吧。”
长卿的头埋得更低了,“陛下,锁妖塔中妖气污秽,肮脏不堪,不合陛下的万金之体。”
“这个无妨。”
慢慢地,长卿抬起了头,“臣恳请陛下止步。”
“哦?如果朕一定要去呢?”站在他身前的至尊,微笑的面容透出威慑众生的压力。“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雪松,你不过是个卑微的看守。”
是的,我早就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个陷阱,为他们设下的陷阱。而我,只是这个陷阱可有可无的看守。
长久以来,我忠实地履行着一个看守的职责。我跟着飞蓬转世,设法将他和重楼飞开。不仅是因为天帝的命令,也为了飞蓬转世前的托付。不让重楼和他在一起,也就可以不让重楼踏入陷阱。
可是这一世全都乱了。景天没有早夭,重楼失去了一半魔力,而我完全没了分开他们的把握。我不明白这些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正如我不明白在重楼拔出胸前的镇妖,倒下去的那一刻,我为什么要冲过去接住他。
或许,是那时冲天的血幕,那片绚丽无伦的红迷惑了我的眼和心。
“我要睡一会……”重楼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
魔可以通过沉睡来恢复耗损的魔力,疗伤的能力来自自身的魔力,而此刻重楼的魔力已所剩无几。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要把一半的魔力给景天?”
重楼看着我的眼,“因为我害怕……我不希望这一世……又眼睁睁看着他死。”
那个时候,我似乎听到了自己心中某种生硬的东西砰然碎裂的响声。
“对不起……”
他叹了口气,“长卿,”他第一次这样叫我,“我以前一直都讨厌你,以后也是。这样我们扯平了,你不欠我什么……”
这是重楼说的最后一句话,而我根本无法回答。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合上,最后叫住他,“重楼,虽然你讨厌我,我还是要求你一件事……景天就要来了,还有飞蓬……在那以前,你绝对不能死。”
那时候,重楼好像笑了一下,虽然微弱,却是唯独他才有的桀骜自信的笑法。
一团像是火焰的红色光芒从重楼身上浮起,而后渐渐消失。他陷入了酷似死亡的沉睡中。
还有一句话我没来得及告诉他,很快回来的,不单单是景天。
我尽可能轻地把他放到地上,站起身。
重楼,我也一直都讨厌你。你是,飞蓬也是……任性妄为,不顾一切,没管过旁人想法。
可我也一直希望,什么时候也能痛快地任性一回……
“雪松,你这又是为什么?”天帝望着地上的长卿,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改动。
长卿靠坐在锁妖塔的石栏边,一身泥泞和血污,正勉力用左臂支撑自己站起来,在不远处的地上,散落着他的右臂和镇妖。
“为什么……为了陛下永远都不会懂得东西,也为了我自己能从‘雪松’这个毒咒里解脱。”
长卿挣扎着站了起来,左手抽出腰间的清冥剑。
天帝还是微笑着,漫不经心地举起了手中透明的长剑。“看在你辛苦千年的份上,朕就成全你。能够死在朕的御雷剑下,也算你的荣幸。”
长卿淡淡一笑,把卿冥举到自己眼前。青蓝的剑身上映出他的面孔,带着人间平凡的新郎脸上才会看见的幸福笑容。
雨下得更大了,风有如哭泣般凄厉的呼号甚至连锁妖塔最深的底部都能听到。
然而无论什么样的声响也不会惊醒重楼,他安静地睡着,那是的死亡一样深沉的睡眠。

纯白的光芒缓慢地走进他,没有沾上一滴地上的鲜血。“好久不见了。”
一声长啸撕裂了风声,破空而至。
天帝慢慢回过头,眼中有暗昧的光。“他来了,蚩尤。”
为了你。
“你来晚了,轩辕。”在众多神将簇拥中的天帝温和地笑着,“虽然雪松拼了命想要拖延时间,你还是来晚了。”
景天没有立刻回答,凝望着天帝脸上无比优雅的笑意。
撒满阳光的天庭,着了获似的鲜红,九霄云上没有雨,可景天身上仍有水珠滴落,他的衣服还有扩散的浅淡血迹,魔剑上也有。
“重楼在哪里?”他只简洁地问了一句。
“我说过你来晚了。”天帝手一扬,一束血红的发在风中散落。“我已经杀了他。”
景天身形一晃,飘散的发丝都被他接在手里。
“不用骗我,”景天握紧了手中的发和剑,平静地说:“我知道他还活着。”
“我这里,”他笑了,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永远都知道。”
在那清丽无比的笑容前,天帝似乎永恒的微笑也黯然失色。
缓缓的,景天举起了魔剑,天帝身旁的神将们也立即拔出了兵器。
然而,他们只来得及看见魔剑暗蓝的光芒在空中迅捷无比的滑过。
沉重暗哑的轰隆声响过后,天界玉石铺成的地上,现出一道绵延无边、深不见底的鸿沟。
景天抬起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伏羲,把他还给我。”



初,兽王蚩尤作乱、侵伐三界。大将轩辕振兵以御,擒兽万千,刺血以铸神剑。剑号镇妖,制群兽。无可挡者,乱遂平。
《轩辕列传荡魔志》
那是历史,所有人都知道那段历史。
只有我们知道真实。
属于你和我的真实。
大战结束后的那个夜晚,轩辕把沾满血的镇妖沉入天河蔚蓝的水中。
神将太过清秀而显得有些柔弱的脸上,倦意比眼前浓浓的夜色更加深沉。
一朵接一朵的,暗色的红色浮上水面,美丽无比、转瞬即逝。像是被那红色刺伤一般,轩辕闭上了眼睛。
第一次见到蚩尤的时候,那片绚烂的红几乎迷乱了轩辕的眼。
兽王有一张看上去年轻得出乎意料的面孔,血一般的红发,刺痛人心的俊美。
“到兽族的领地来做什么?神。”像是发自地底深处的噪音和年轻毫不相符的低沉。
按照礼仪,神将对兽王弯下了腰。
“神将轩辕,为议和之事前来。”
“议和……”兽王的声音显得有些没精打采,“没那个必要,我们的愿望你们都知道,不是吗?”
“只要神族和人族同意与兽族分享大地,不再用弓箭和刀枪追逐我们,和平就能实现。我们想要的不是战争,而是活下去的权力……但是,你们连这个也不肯给予。”熊熊的篝火在兽王眼中跳跃着,是苍白的语言无法描述的殷红。
无以言对的神将默默行礼后,便要转身离去。
“不过,你的话我倒愿意听一听。”
神将吃惊地望着兽王似乎褪去了些许严肃的脸。“因为,你是唯一没有用看异类的目光看着我们的神。”
轮廓精致的嘴角渐渐弯成好看的弧度。
“我没有想到,号称神族第一大将的轩辕,会有这样一双温和的眼。”
轩辕后来才知道,蚩尤真的很年轻,比自己还要年轻。
他还知道了,蚩尤在八十一个兄弟中排行八十一,原本是被宠坏的孩子。
但当轩辕案见到蚩尤时,他早已不是孩子,并且只剩下了一个兄弟,刑天。
作为使节,与轩辕一起到天界的他,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被伏羲砍下了头颅。
“议和,不过是神族做好战争准备前的拖延时间。”对于轩辕的怒斥,伏羲回答道,“我们和兽族,你选择哪边?”
决定战争的是伏羲和蚩尤,轩辕能选择的,只是站在哪一边。
事实上,身为神族的一员,连着仅有的选择也是不存在的。
在接过伏羲递来的镇妖那一刻,他与蚩尤的命运便已注定。
逐鹿之野,三界之战的最后战场。
远古的风呜咽着,刮过血流成河的大地,卷起漫天腥红尘埃。
耗时百年的战争,最后以兽族的惨败告终。
釜山山下,望不到尽头的军队层层包围,伺机而动。
山顶,以仅剩的力量打开通往异界的道路,送走残存的部下后,蚩尤不知为何留了下来。
“你的部下都走了?”
蚩尤凝望着血液似的天空,听到轩辕的声音也没有回头。
“嗯,你看天边那朵紫云,我把他们都送到了那里。”
“兽族虽然输了战争,并没有连自己都输掉。我的部下会在那个世界休养生息,建立属于我们自己的王国。在那里,不会再有谁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看着我们,任意夺走我们的生命。”
“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走?”
“走不了。”兽王淡然一笑,转身面对神将,“打开通道耗尽我全部的力量。现在一个人类的小兵都可以轻易把我打倒。我本来打算自杀,可又一想,还不如等你来我的好。这样后世都会知道杀了蚩尤的是轩辕。对你我而言,难道不是可以算是彼此无上的骄傲?”
“……你怎么知道,一定会是我,而不是别人先杀了你?”
“我当然知道。神将轩辕一直都是身先士卒的好将领,所以才不会不惜涉险去到兽族设下骗局……不是么?”
那一瞬间,蚩尤似乎看到轩辕的眼中有什么闪烁,但他没能看清楚。因为下一瞬间,轩辕已经冲进他怀里,剑锋迅捷无伦的从他心脏穿过。
蚩尤没有察觉到痛,只有溅出的热血濡湿的温热。
神将伸出双臂,接住兽王坠落的身体。
“这样也好,”轩辕喃喃地说:“我早就下了决心,如果你非死不可,一定要由我来下手。”
“我怎么舍得,让别人杀你。”
蚩尤闭上的眼睛因为惊异而张开。
“我想,我大概是爱上你了。”比夜还要悲伤的眼睛褪去了色彩般的空洞。“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丽、高傲的灵魂。”
蚩尤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他捧起一缕沾染了尘土的血污的黑色发丝,放到自己唇边,“我也总是在想,怎么会有这样美的夜的颜色……”
他们都说……我是火焰……可是轩辕,我觉得你也是火焰……蓝色的、安静的火焰……看上去冷冷的,走近才会感到灼热的温度……你知道吗,火焰和火焰会互相吸引……
默默的,轩辕更加用力地紧紧抱住蚩尤渐渐冷下去的身体。
“轩辕,我要走了……我还会回来……也许一万年,也许十万年,等属于我的气重新凝结的时候……不过有什么意义……那时候,可能已经没有了你……”
“蚩尤,我答应你……你回来的时候,我一定也会回来。”
“可是,那时的我或许不再是现在的我了……你怎么才能认出我呢……要不你再刺我一剑罢……镇妖会永远记得我的血的味道……”
轩辕突然低下头,吻上蚩尤沾血的嘴唇。
他的嘴里,有了蚩尤的血、蚩尤最后的呼吸,和他自己流下的苦涩的泪。
蚩尤,我记住了,你的血的味道,永远不会忘记……
很多很多年以后……
很自然的,身为神将和魔尊,飞蓬和重楼一见面就打了起来。
但慢慢的,那不再仅仅是战斗,更像是一种舞蹈。
飞舞、盘旋、贴近、分开。刃与刃的撞击如琴声清越悠长。
战斗越来越激烈,彼此眼中的笑意却越来越醇厚,如同日深美味的酒。
酣斗中。飞蓬忽地欺近重楼身前,几乎撞进他怀中,自下而上地望着他,快如流星的一眼,又忽地从他身边侧掠过。
乌黑的发丝流光闪烁,滑过绯红的发端。突如其来,重楼的心一阵抽动。
他转身、伸手,恰恰抓住飞蓬后扬的手笔。
“我以前见过你?”
神将一怔,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魔尊。
“没有。”他摇摇头。
“是吗……或许我弄错了……”
飞蓬看着他寥落的神情,忽然觉得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不假思索的,手腕轻转,他握住了重楼的手。“哪有什么关系?你现在认识我了。”
重楼看了看飞蓬的手,又看了看飞蓬温柔的眼睛。
身边,又自由自在的云,吹起衣发的风。
仿佛从远古就沉积的伤痛霎时消逝于风轻云淡中,重楼仰头,朗朗一笑。
“也对!”



看着那些倒在自己剑下的熟悉或者陌生的面孔,那些叫得出名字或者叫不出名字的神将,景天的心里越来越悲哀,手中的剑也越来越沉重。
战斗不是他的本意,流血也不是他的本意。
然而他别选择。
他的目光穿过刀光剑影,望向站在远处,连飞溅的鲜血也不会站到一滴的天帝。那优雅的旁观者笑得一片和风细雨。
景天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光是要猜测他的想法,已经让景天觉得无比疲惫,比激烈的战斗更加他疲惫。
反正我也不认识他,认识他的是飞蓬,而我只是景天,只是个普通的人类。一个凑巧爱上了魔而不得不和神作战的人类。
重楼,他在心里呼唤着他所爱的魔,念出每个音节都让他觉得如此幸福。
神将惊异地看着那个被他们围在中间的人类。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或神,或是魔。他也不像他们曾经认识的那个神将飞蓬。
景天显得越来越疲惫,却越来越让他们感到畏惧。
他们已经预见了这场战斗的结局。
“做得很好,轩辕。”望着在地上呻吟的一群神将,天帝几乎可以说是满意地笑了。
景天怀疑他是不是立刻就要鼓起掌来,那种想法让景天觉得恶心。
“重楼在哪里?”他慢慢走向天帝,又一次问。
“如果你打败了我,我自然会把他还给你。不过那也没什么意义,他的魔力已经溃散,活不了多久了。”
景天冷冷地看着他,再次举起手中的魔剑。
“你用那种凡人铸的剑,赢不了我。”天帝一招手,闪烁着银蓝光芒的镇妖出现他手中,“还是用它罢。”
“我是人,不配用神剑。”
“你在胡说什么,轩辕?镇妖明明是你的剑,你明明是神。”
“我不是轩辕,我叫景天。”
天帝脸上的笑渐渐有些变味了,“为什么你要这么说?镇妖上封印了你最前两世的记忆,封印一破,你的记忆就会恢复,瞒我没有用。”
景天淡然一笑:“我的确有轩辕和飞蓬的记忆,可我还是景天。”
天帝默然许久,还是轻描淡写地笑了笑:“轩辕,你当真变了不少。”

黑暗柔柔的、密密的包裹着重楼。
他像是睡在海中,身体随着波涛平滑的起起伏伏,舒服得足以忘记一切伤痛。他不禁觉得永远这样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重楼……重楼……”
“谁在叫我……不要叫了……我想安静地待着……”
“重楼……”那声音却不肯放弃,“你答应过我的,怎么可以不守信用?”
“……我答应过什么?”
“留在我身边。”
“……景天……对不起……我太累了……没有力量留在你身边……没有力量可以给你。”
一双温暖的手臂穿过黑暗搂住了重楼的脖子,肌肤相接的地方传来烫人的温度。
“重楼,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我最喜欢什么?”
“……钱……”
“还有呢?”
“……古董……”
“还有?”
“……红颜知己……”
“哈哈,算你说对了。不过,还有一样东西,比所有这些加起来还让我喜欢,你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
黑暗中,重楼感到景天轻轻靠在自己肩上。“重楼,跟我回家罢。”
惊天动地的撞击后,景天从空中落了下来,魔剑从他流血的手中滑落。
“你输了,”天帝笑吟吟地说:“能对抗御雷的,只有镇妖。”
景天喘着气,望了一下远处,默默一笑:“打架是我输了,可你输了别的。”
他的话音刚落,整个天庭都响起了沉重的钟鼓声。天帝愣愣地看着身后。再度转身的时候,永恒的笑容消失,他狠狠地蹬着景天。“轩辕,你竟然勾结魔族,乘我们战斗的时候让魔族潜入天界!神族的大将居然会用这种卑鄙下流的战术!”
景天无所谓地看着他:“我是人,不是神将。这也不是什么战术,只是生意人常用的手法,声东击西。人的生命太短暂,顾虑就没那么多,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我打不过你,可魔族不一定打不过神族。就算打不过,他们也可以乘乱救走重楼。”
“你做出这样的事情,就为了那个魔尊?!”
景天深吸了口气:“伏羲,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他。这一点,你不是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么?”
天帝呆呆地看着他,很久以后,意味不明的笑慢慢浮上那张永不会衰老的脸。
“让你转世为人,的确是我的错,只有我自己可以纠正这个错误……没关系,轩辕,我有的是时间……我会等你回来的。”
风雷渐渐在天帝手中汇聚、盘旋。景天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他已经没有力气抵挡,他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重楼,你欠我的要怎么还我?”景天苦笑着说。
“那么你欠我的呢?”谁在他身后回答。
张开的手突然握成了拳头,景天像是被雷击中了似的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是谁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把他拉进一个宽阔的怀抱。
他不敢回头,不敢去分辨身后温暖的气息,甚至不敢听那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在他耳边悄悄地说,“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会从沉睡中醒来,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
“因为听到你呼唤我的声音。”



重楼抱起景天,让他的身体紧贴着自己的胸膛。
方才还在力战群神的人,现在却脆弱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如果自己身上只剩下一丝的温暖,重楼也愿意把他分给景天。
他望向远处的天帝,他可以听得见同时发自彼此心底的叹息。横隔在他们之间的距离远远不只是空间而已。
“想不到,你这个样子竟然可以逃出天牢。”天帝暗涩的声音不再是平常的优雅从容。
“伏羲,在你眼里,我大概永远都只是个野兽,用铁链和牢笼就能关住的野兽。”
“不过你也已经……”
“我也已经不想再和你战斗了。”重楼打断了天帝的话,“血已经流得够多,无论是神族还是魔族。”
“可是最后神族一定会赢,我也是。倒是你,你真的还有力量和我打么?”天帝又笑了起来。
重楼默默看着那骄傲的神,长长叹了口气,弯下腰,想把怀里的人放下来。
景天紧紧抓住了重楼的手臂,他从重楼的怀里抬起头,看着天帝:“伏羲,我最后说一次,这是我爱的魔,他的名字是重楼,而我叫景天。我们不再是蚩尤和轩辕,永远不是了。
你可以杀死我们,可我们还会轮回,然后再相遇,无论那时我们变成什么,叫什么名字。”
他的话被风飘送开来,而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三个越过了洪荒的灵魂在沉默中对望。
“你们是谁?”天帝突然慢慢地转过身,“我不认识你们……”
他向远处走去,走得很慢。甚至脚步有些蹒跚。“这里是天界,是神的居所,不欢迎人和魔。你们走吧,把那些魔都带走……”
“我觉得,他有点可怜……”景天轻轻地对重楼说。
夕阳还没有最后沉下去,天空里还有一线橘色的微光。
重楼靠坐在青龙大门边上,看这群魔陆续走进神魔之井。
景天站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
“他们都走了,轮到我们了。”景天微笑着要把重楼拉起来。
重楼没有动。“对不起,景天,我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景天愣了一下,那时正好又吹过,他不能确定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
“你说什么?”
“……景天……我的魔力已经全部散了……我去不了魔界。”
“那么我们去人间,现在就去。”
“我哪里都去不了……景天……我要死了……”
天空褪尽了最后的颜色,那一瞬间的世界和重楼的面容一样苍白。
然而他的脸上还有笑,“景天……我死的时候在你身边……我觉得自己很幸福。”
景天紧紧搂住重楼的脖子,“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无论你到哪里,我都和你一起去。”
景天不知道自己眼中流下的是什么,泪还是血。他希望那是血。
“你明明答应过我,在你寿命结束的时候毁掉我的魂魄……如果每一世都见不到你,轮回有什么用!”
重楼……重楼!


尾声
在那些魔的眼里,那个黑发的魔尊是最特别的。
据说他本来是个人,从人变成魔就已经很特别了,何况他还成了魔尊。
有些年纪大的魔说,那是因为他最初是个神,而且还得到了前任魔尊的一半魔力。
不管传说是怎么样的,所有的魔都尊敬他,他是他们见过得最强大和平和的魔尊,就像他的前任。
黑发的魔尊不肯住进魔宫,而是搬到一座窄小的庭院里。
院里有一棵桂树,后来又种了很多的花草。
花和草都是红色的,是魔尊从人间带回的。据说魔尊还给每一朵花和每一株草都取了名字。
花和草的寿命都很短暂,但魔尊会不断从人间带回新的。所以不论春夏秋冬、不论是过了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那院中总是一片鲜明热闹的红。
魔尊每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花草浇水,然后叫它们的名字,和它们说话。
慢慢的,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又有些魔偷偷地说,他在等待什么。
究竟是在等待什么呢?
知道那一天……
普普通通的清晨,魔尊和平常一样在院中浇水。
门忽然就开了,被踢开的。因为踢的力量太大,那门吱呀了几下后,轰的一声倒在地上。
魔尊一回头,就看见了那片红色,比天边第一缕朝霞还要绚烂,比冬天的火焰还要热烈的红。
“你就是魔尊?”年轻的魔飞扬地笑着。“我要和你比武,决定谁才是真正的魔尊。”
魔尊慢慢地笑了,笑容像春天大地的花一点一点绽放、而后盛开。
年轻的魔不觉有些痴了,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动人的美。
魔尊抱起脚边的一盆花,走到年轻的魔身前,看着他美丽的绯红眼睛。
“我同意跟你比武,不过规矩要由我来定。”
“什么规矩?”
“如果我输了,我就永远跟着你,无论你去哪里。如果我赢了,你要永远跟着我,无论我去哪里。如果我们打成了平手,我们就永远在一起,无论去哪里。”
年轻的魔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无论输赢,只要我们一比试,我就得永远都和你在一起?”
“正是如此,你不同意我不比。”
年轻的魔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魔尊问。
年轻的魔抓了抓头:“我刚刚诞生,还没名字。”
“不,你有名字,我知道。你的名字是重楼。”
“重楼?”年轻的魔想要反对,魔尊把手中的花递给了他。
“它的名字也是重楼,”他转身指着院中的花草,“他们的名字都是重楼。”
年轻的魔怔怔地望着那满院的,名为“重楼”的红,和他的头发、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的红。有一种淡淡的,酸涩的,他还不了解的感觉悄悄在他心里起伏。
“……那我就叫重楼好了,反正我也没有名字……我们什么时候比武?”
一抹清丽无比的笑容在黑发魔尊的脸上展开。“等到你想起我的名字的时候。”
“你的名字?”
“嗯。在那以前……你就留在我身边好么?”
年轻的魔又怔住了,魔尊比夜色更温柔的眼中有一线晶莹剔透,似乎随时都会落下光辉,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让他的心莫名的痛。
他觉得,只有想起了魔尊的名字,才能止住那让他心痛的东西,他于是拼命地想着。
太阳升起来了,太阳下去了,月亮升起来了。
风柔柔地吹着,吹起红色的、白色的、雪片一般的花瓣,和着一丝丝轻浅的桂香。
年轻的魔低下头,轻轻握起魔尊的手,像在微笑又像在叹息地说:
“景天。”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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